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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坐在凳上,四肢像是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
耳边大夫的叮嘱、母亲的轻唤、窗外的市井喧嚣,全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绝孕”二字在脑海里反复轰鸣,撞得我神魂俱裂。
我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告诉自己这只是大夫误诊,想要从这荒诞的真相里挣脱出去。
毕竟,那是与我患难十年、同登帝位的夫君,是我倾尽心血辅佐、掏心掏肺相待的人,他怎么可能怎么敢对我下这样的狠手?
我与他相识于微末,他是落魄皇子,我是异世孤女,破庙相逢,饥寒交迫,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我为他谋算江山,为他挡刀避箭,为他安抚百姓、收拢人心,陪他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走出,登上那九五之尊。
他明明说,那是为我调理身体,好早日怀上子嗣。
他明明握着我的手,说想要一个像我的孩子。
怎么可能是绝孕药呢?
我指尖微微颤抖,视线落在桌上那几味平淡无奇的药材上。
“姑娘,”
大夫见我失神,又加重一句,“这几味配在一起,就是断孕的方子,寻常医馆不会轻易开,更不会长期用。除非
是有人故意让你喝。”
故意让我喝。
这五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扎,我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我想起无数个深夜,宇文决亲自捧着药碗,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一口一口将汤药喝完。
他的眼神总是温柔的,指尖会轻轻拂过我的发顶,低声叮嘱我慢一些,别烫着。
他会告诉我,这是他寻遍天下名医才得来的良方,只要坚持服用,我的身体便会日渐康健,早晚能迎来我们的孩子。
我想起自己每一次喝完药后,心中都会涌起淡淡的期待。
期待小腹微微隆起,期待能有一个小小的孩儿,眉眼像我,性情像他,在这深宫之中,成为我除了他之外,另一桩心尖上的牵挂。
我甚至悄悄在枕下藏过一枚平安锁,只等着那一天到来,便亲手戴在孩儿的颈间。
可现在,大夫告诉我,我日日饮下的,不是补药,不是求子良方,而是一点点断我生路、毁我根基的绝孕之药。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钝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从胸腔到四肢百骸,冷得我浑身发颤。
母亲见我神色不对,连忙上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玉尘,你怎么了?这药”
我抬眼看向母亲,她眼底满是惊恐与心疼,鬓边的白发在微光里格外刺眼。
林栖梧怯生生地拉着我的衣袖,小小的身子靠在我身边,仰着满是担忧的小脸,不敢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医馆人多眼杂,往来行人不断,若是我在此失态,若是消息传入宫中,不知道宇文决会做出什么事,母亲和栖梧刚刚脱离苦海,绝不能再因我陷入险境。
我压下喉间的腥甜,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着大夫微微颔首。
“多谢先生指点,是我平日不察,日后定会停用。”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大夫见我神色平静,只当我是一时难以接受,轻叹一声,又叮嘱了几句调理身体的话,便不再多言。
母亲立刻会意,不再多问,扶着我起身,谢过大夫,带着林栖梧快步走出医馆。
直到坐上马车,放下厚重的车帘,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我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动,却依旧没有落泪,没有崩溃。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任由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一点点在脑海里浮现,拼凑出一幅让我遍体生寒的图景。
我想起太医院曾有人另开调理方子,却被他以“不合体质”为由驳回,依旧只让我服用他送来的汤药。
我又想到,自从我被封后位,他就不再让我插手朝野之事。
他只说是不忍我再为了谋略之事辛劳,自从他登上帝位后,对我的谋略与胆识,既有倚重,又有疏离,那份温柔之下,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垒。
那时我只当他是帝王身不由己,是朝堂繁杂压力深重,从未想过,那身不由己之下,竟然是防备,是算计。
他倚重我的谋略,却忌惮我的能力。
他需要我坐镇中宫稳定朝局,却防备我母凭子贵、权倾后宫。
他享受我十年如一日的付出,却不愿给我半分真正的底气,不愿让我拥有能够威胁他皇权的可能。
所以他用最温柔、最隐蔽、最不留痕迹的方式,给我灌下绝孕药,断我子嗣,毁我根基,让我一辈子无儿无女、无依无靠,只能依靠他。
原来,十年患难与共,十年情深意重,全都是假的。
原来,我倾尽所有辅佐的,自以为同心同德的夫君,最终还是会变成薄情寡义、猜忌成性的帝王。
原来,我视若珍宝的情意,最后在他眼里,也不过是稳固皇权的工具,是用完即可丢弃的棋子。
马车缓缓行驶,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我坐在狭小的车厢里,只觉得浑身冰冷,连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心口的疼痛越来越烈,却不是因为不能生育,而是因为十年真心,错付豺狼。
十年付出,化为泡影,十年信任,被狠狠践踏。
我缓缓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温柔与眷恋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平静与冰封的寒意。
“娘,”我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坚定,“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能对外提起,哪怕是在宫中,也不可流露半分异样。”
母亲紧紧握住我的手,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我的衣袖。
母亲很聪明,从一开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娘知道,娘都知道,可你回宫之后,日日与他相处,还要继续喝那药吗?你要如何自保?”
“药,我不会再喝了。”我淡淡开口,指尖攥紧,“但我会装作依旧在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察觉,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才能护你们周全,才能讨回所有公道。”
母亲看着我眼底的决绝,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她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将我揽入怀中,用瘦弱的肩膀给我支撑。
林栖梧也懂事地靠过来,轻轻抱着我的手臂,用小小的力量安慰着我。
宇文决,你欠我的,我会亲手,一点一点,连本带利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