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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鸢镇嫁女有个规矩。
新郎要在谷风周内亲手放起一只三丈长的龙凤鸢。
风筝飞过祠堂屋脊,新娘才能出门上轿。
飞不过去,新娘就得在祠堂抄经,永世不得外嫁。
顾深是骨科医生,一双手稳得能接断骨碎片。
但纸鸢要的不是精细,是蛮力。三丈的龙凤鸢光骨架就有四十斤。
他每天下了手术台就去山坡顶风跑,跑了两年,手术服都被汗沤烂了三件。
我坐在祠堂绣鸳鸯垫,妈妈推门进来,递给我一封信。
拆开,是我自己的笔迹。落款:三年后。
信背面只有一行字。
“他松手了。”
“风筝还差两丈就过屋脊,苏念念打来电话,哭说论文被驳回毕不了业。”
苏年年,我资助了她四年学费的姑娘。
“他把线轴塞给伴郎,自己开车去了学校。”
“我妈当场气得脑溢血,抢救了四天,没过来。”
“我不顾族规,跑出去找他,却看见了他的结婚证。日期就是他离开当天。”
“镇里把我除名。我已无处可去。”
我把它叠好,压在经书下面。
对祠堂外的妈妈说。
“让他放吧,飞不过去也没事。”
我宁愿永世抄经,也不愿守着一颗看不透的心。
锣声把我从祠堂的木板床上震醒。
清晨五点,最终试飞日。
我把绣了七百二十天的鸳鸯垫放回柜子,摸出上个月新买的接骨木护手霜,攥进布袋里。
山坡上人围了一圈。
顾深穿着汗沤发黄的训练衫,线轴架在肩上。
四十斤的龙凤鸢铺在地上,骨架撑开三丈。
阿诚蹲在旁边检查接缝。
“没问题,今天风向对。”
我看见顾深的手。
指关节裂着口子,结了暗红的痂。
那管护手霜是我上个月托人带到医院给他。手上没有涂过的痕迹。
风起了。
顾深开始跑。
四十斤的龙凤鸢被拽离地面,骨架嘎吱作响。
镇长掐秒表,喊。
“一丈五!还差一丈七!”
我指甲掐进掌心。
一丈七。
一丈五。
一丈三。
“还差六尺!加把力!”
顾深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没停。
第二遍。
第三遍。
阿诚喊。
“别管!还差六尺!”
第四遍。
第五遍。
第六遍,他步频慢了一瞬。
第七遍。
他单手扛住线轴,右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停了。
线轴塞给阿诚,说了句什么。
风太大,我没听清。
阿诚双手接过去,四十斤的拉力把他往前拖了两步,风筝下坠了半丈。
顾深转身往山下跑。
有人喊。
“顾医生!还差六尺啊!”
他没回头。
阿诚咬牙往前冲了三步,线轴把他掌心磨出血。
镇长站起来。
“后生,你不是新郎,规矩不认你的力气。”
“再给我三十秒!”
镇长看秒表,摇头。
风向转了。
风筝从两丈六骤降到一丈八。
砸下来。
断了三根撑杆,绢面划出一道长口子。
镇上的人散了。
身后婶子小声说。
“唉,这丫头怕是要抄一辈子经了。”
另一个。
“指不定修修还能飞,谷风周还有六天才结束呢。”
六天。
果然。
我掏出护手霜,走到阿诚面前。
他双手全是血丝和茧皮翻出来的口子。
“涂上,明天握不住东西。”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
“嫂子”
我转身往祠堂走。
那管霜,本来是给顾深的。
半路手机响了。
顾深的号码。
那头是车载蓝牙的杂音,高速路的风声。
“我一个学生有急事,处理完就回来继续练。骨架我让阿诚修。”
停了一秒。
“你等我。”
两年前他在手术台旁求婚,说的也是这三个字。
一模一样。
我说:“好。”
挂了。
祠堂门推开,鸳鸯垫在桌上。
绣到第七百二十一天的位置,一只鸳鸯的尾羽差最后三针没收。
我没坐下去。
把垫子翻过来,看背面针脚。
七百二十天,每天三到五针。
他连三十秒都没多坚持。
我从针线盒取出剪刀,放在垫子旁边。
没有剪。
只是放在那里。
夜里九点,阿诚发来消息。
“嫂子,骨架修好了。顾哥说明天回来,我盯着他。”
我回了一个“好”字。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拉过经书,翻开第一页。
我不是在抄经。
我是在提前适应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