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尧晚上加班,打了个喷嚏,猝死了。
……
“我——不——服——!”
这一嗓子,震得奈何桥的铁链哗啦啦响,三生石上裂了三道缝,望乡台直接塌了一角。正在桥头卖汤的孟婆手一抖,碗摔了八个。
“凭啥?”
“你告诉我凭啥?”
“我今年二十九,不是五十九!”
“我连三十都没活到啊!”
“加个班就猝死了?”
“我加了三年班,天天九九六?不,九一零七!”
“早上九点,晚上十点,一周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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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女朋友都没时间找!”
“《黑神话》我都没通关呢!”
“还有那个周扒皮!”
“周一例会上怎么说的?‘小徐你还年轻,多锻炼锻炼’!”
“锻炼个屁!我直接锻炼死了!”
“项目一个接一个,什么时候结束过?”
“我死了,这个项目倒结束了!”
“周扒皮要是在我灵堂上哭,我做鬼也把他头发薅下来!”
阎王殿里,秦广王正在批阅生死簿,忽然打了个寒颤,笔尖一歪,把一个本该活到九十九的伪善大恶人改成了三十七岁暴毙。
秦广王眉头一皱,问判官:“下面什么动静?这是哪位天将下凡了?”
判官翻开册子一查,嘴角抽搐:“回大王,是……是阳间一个猝死的二十九岁老实人,姓徐。生前没骂过人,没顶过嘴,没跟任何人红过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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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广王沉默片刻:“这叫没红过脸?这怨气都快把地府掀了。”
徐知尧可不管这些。
他人都死了,还装个屁啊。
近三十年的窝囊气,今天一股脑儿全倒出来。两眼瞪得比牛眼还大,脸红得像关公,声音沙哑却穿透力极强。
方圆三千里的孤魂野鬼全围过来看热闹,个个津津有味地看戏。
徐知尧心底的怨气实在太重了。他兢兢业业工作,一日不敢懈怠,从来不敢乱花钱,甚至怕自己三十五岁就丢了这份大厂看似光鲜体面的工作。他不惹是非,唯唯诺诺,到头来竟然落了个猝死的下场。
他不服。
徐知尧一直念叨,反复念叨,恨不得念个天荒地老。
“我看明白了,这人是被心里的事压死的。”
众鬼看得差不多了,纷纷散去。
秦广王来到徐知尧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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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在这里三天了,一直不愿意投胎,想干什么?”
徐知尧茫然地看着他,低声重复:“想干什么呢?”
“你已经严重妨碍地府公务了。再这样下去,我可以把你投到chusheng道。”
chusheng道?
徐知尧回过神来,终于感到害怕了。他吞咽了一下,对上秦广王严厉的眼睛。
“我只是不服。”
“我只是不服。”
徐知尧瘫坐在地上。秦广王挥了挥衣袖,将周遭所有小鬼全都散开。他半蹲下身,指尖探进徐知尧的灵识。
“你早死是有原因的。常年熬夜,嗜甜爱辣,郁结于心,压力过大。你不尊重你的生命,到头来你的生命也不会尊重你。种种原因,导致了你的猝死。
徐知尧眼泪簌簌而下。他悔不当初。这汲汲营营的一生,竟然落了个这般下场。
“我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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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生,为何总是如履薄冰?
“如果让你再来一次呢?”
徐知尧哭声顿时停了:“你说什么?”
“你不是不服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重新来过。你愿意吗?”
“我愿意!我愿意!”徐知尧忙不迭地点头,生怕秦广王反悔。
“凡事都有代价。你要是想好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徐知尧神色一滞:“什么代价?”
秦广王耸了耸肩,难得幽默了一把:“谁知道呢?可能是让你缺胳膊少腿,也可能是让你多几朵烂桃花吧。”
徐知尧笑不出来了。按照他这点背的运气,他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怎么样,想好了吗?”
徐知尧想了又想,最终说道:“我愿意。只要让我重来,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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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的遗憾太多,他想带着记忆回去,把那些遗憾一个一个填平。
秦广王对徐知尧的选择丝毫不意外,脸上一点波动都没有。
“好啊。既然你这么痛快,我再送你一个附加礼物。”
“什么礼物?”徐知尧现在是一点也不敢客气,毕竟马上都要缺胳膊断腿了。
“看你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送你一点战斗力吧。”
战斗力,那是啥东西?
秦广王又在徐知尧眉心点了一下。徐知尧虚弱的魂魄只感到一阵暖流划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苏醒。
“去吧。因果已种,花开如何,全看你自己。”
秦广王衣袖一挥,徐知尧眼前的景象飞速旋转、坍塌、重组——
意识沉入一片黑暗。
秦广王负手立于奈何桥头,目送徐知尧的身影划过鬼界暗红色的天穹,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粒微尘,坠入轮回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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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忘川河面吹来,卷着千万年的哀哭与叹息,拂动他玄黑的袍角。
黑无常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悄悄凑上来,压着嗓子问道:“殿主,您就这么放他走了?”
秦广王未回头,目光仍望着徐知尧消失的方向:“不是我放他走,是他命中该有此劫。”
“命中该有此劫?”黑无常挠了挠头。
“你可知那人前世是谁?”
“一个凡人?平平无奇,还早死。我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
黑无常撇了撇嘴,满脸不解。他当了这么多年差,见过的冤魂比忘川河的砂砾还多。一个加班猝死的社畜,没什么过人之处,凭什么让秦广王亲自送行、还赠了一道灵识?
他实在想不通。
秦广王终于收回目光,转过身来。一双眸子,洞若观火,落在黑无常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
“他是有大仙缘的。”
黑无常慢慢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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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仙缘”这三个字,他从秦广王嘴里听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个被秦广王这么说的,是五百年前那位在天劫中陨落的北斗星君。
黑无常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您的意思是……他真是上神下凡,来人间渡劫的?”
秦广王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轮回井深处那片翻涌的金光。
“日后便知。”
说完,他转身回殿。
玄黑的袍角消失在殿门深处的阴影里。
黑无常独自站在桥头,望着徐知尧消失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忘川河的水哗哗地响,两岸的彼岸花开得正盛,血红一片,像铺天盖地的霞。
“上神下凡?”黑无常搓了搓手,小声嘀咕,“那这位上神……投胎的时候,怎么选了这么个倒霉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