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给莹莹发去了消息:
“我到了,你人呢?”
“妈!”
宋安阳先喊了我一声。
紧接着,宋祁年也跟着走了过来。
“妈,你头发染了啊?看着挺精神的。”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宋祁年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碧清,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黑色的裙子,又摸了摸自己齐耳的短发,抬头看向他们:
“你看不出来吗?”
“我过得很好。”
宋安阳有些急了:
“妈,我们都找了你半年了,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爸头发都白了。”
我打断他的话:
“老了头发自然会白,不关我的事。”
宋安阳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妈,你跟我们回去吧,爸知道错了,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反思,你就别置气了。”
“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跟我们回家,不要让我们担心好不好?”
“你觉得我是在置气?”
他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
“我在那个家里待了四十年,你和你爸就瞒了我四十年。”
“一个是我的丈夫,一个是我的亲儿子。”
宋安阳脸色通红,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宋祁年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碧清,我确实对不起你,这半年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做的不对。”
“可咱们毕竟夫妻一场,这么多年了……你回来,你想怎样都行,我都听你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里有种我看了四十年的,熟悉的示弱。
以前每一次他做错事,就是这幅表情看着我,我就心软了。
没等我说话,他继续开口:
“小宝也想你了,小宝天天都在问,奶奶去哪儿了。”
“他睡觉都抱着你给他买的奥特曼,孩子小,不懂事,就知道哭。”
“就算是看在小宝的面子上,你回去看看他好不好?”
宋安阳也在旁边点头:
“对对对,妈,小宝可想你了。”
离开的这半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宝。
我想起他刚学会说话的时候,趴在我的腿上喊我“奶奶”。
可紧接着,我又想起了这四十年在宋家的生活。
小宝不是我的孩子,我不该为了他来牺牲我自己。
我回过神,拦着面前的父子俩,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宝想我,可以给我打视频。”
“我不会跟你们回去。”
宋安阳急的满头大汗:
“妈……”
不等他说完,我打断她:
“那地方我住了四十年了,我想换个新环境。”
“我在这里有新朋友,有新的生活,过得比之前舒服多了。”
“妈,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爸他这半年真的变了,他每天都睡不着,翻页吃不下,你忍心吗?”
我看着父子俩,轻笑了一声:
“你们来接我回去,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还是发现家里没了我转不动了?”
宋祁年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僵了一瞬。
不等他说完,我继续开口:
“你跟柳玲玉谈了四十年的风月,你们看演唱会,出过旅游,喝咖啡赏花,多浪漫啊。”
“直到现在我离开你才发现,你的风月也离不开柴米油盐,菜不会自己熟,衣服不会自己干净,孩子也不会自己长大,所以你这才发现,那个被你欺骗的老太婆,好像还有一点作用。”
宋祁年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很难看,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没再看他们,侧身绕过他们,迈开步子朝着学校里面走去。
刚走到教学楼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莹莹发来的消息:
“姐,我就在三楼,你快上来,这节课你来旁听,我们这导师特别有意思,保准你听一节课受益匪浅!”
我看着屏幕上蹦出来的表情包,手指动了动,回了一句:
“马上到!”
刚到教学楼,远远就看见小满站在教室门口冲我挥手:
“姐,你快来,我座位都占好了,还是第一排呢!”
“还好我来得早,不然就被别人抢走了!”
我小跑几步迎了上去,坐在了座位上。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的那个夜晚,我蜷缩在冰冷地板上,面前是散落的演唱会门票和诊断书。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到头了。
可现在,旁边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年轻人,我才忽然觉得。
我的人生不是到头了,是刚刚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