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爸爸找上门来了。
他站在门口，眼底一片青黑，胡子拉碴的，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苏婉，我们谈谈”
妈妈看了叔叔一眼，叔叔给她盛了一碗粥，说：“先吃早饭，我陪你去”
爸爸看着叔叔给妈妈夹菜、剥鸡蛋、倒牛奶，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极了。
他以前也这样吗？
不，他从来没有。
他甚至不记得妈妈爱喝粥还是爱喝豆浆。
谈话是在客厅里进行的。
爸爸坐在沙发对面，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名下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存款。银行卡里只有三万块，还是这个月工资”
“公司不是我的，房子不是我的，连你……都不是我的”
他抬起头，看着妈妈，眼眶通红。
“苏婉，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真的很爱你”
妈妈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他。
“你爱我？”
“我爱——”
“那你爱我的什么呢？”
爸爸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爱我力气大，什么都能自己扛？爱我不会哭不会闹，不需要你操心？还是爱我帮你照顾了十年的家，让你有闲心去照顾别人？”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
爸爸的脸色越来越白。
“苏婉，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
“不是做得不好，是根本没做”
叔叔开口了，语气平淡。
“你的位置在这里，可你做了什么？你的妻子生病你不在，你的女儿害怕你不在，你的家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不在”
“那这个位置，留着有什么用？”
爸爸哑口无言。
他看着叔叔坐在妈妈身边，自然而然地握着她的手，忽然觉得那个位置，真的已经不是他的了。
“那果果呢？”他看向我，声音带着恳求，“果果是我的女儿，我养了她七年……“
“七年”叔叔重复了一遍，“你养了七年，还是苏婉养了七年？”
“你陪她过过几次生日？参加过几次家长会？她过敏的东西你知道几样？”
爸爸答不上来。
一个都答不上来。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爸爸的样子。
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以前的爸爸很威风，在家里说一不二，妈妈说什么他都不听，筱筱阿姨一哭他就心软。
可现在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小孩。
“苏婉，我错了”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可妈妈只是摇了摇头。
“爸爸，你没错。你只是从来不在乎我”
“我在乎！”
“你在乎的是你需要我”妈妈站起来，“你需要一个人修灯泡、通水管、做家务，需要一个人在你身后稳稳地待着，让你有底气去对别人好”
“可我也是人，我也会累，也会疼，也想被人捧在手心里”
“你给不了我的，行舟可以”
爸爸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第一次看见爸爸哭。
可我一点都不难过。
因为他哭的原因，不是他失去了妈妈，而是他终于发现自己失去了。
太迟了。
爸爸走了之后，又来了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带着不同的东西。
妈妈的排骨汤，我不爱吃的胡萝卜蛋糕，还有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照片。
叔叔从来不拦他，只是安静地陪在妈妈身边。
好像只要有他在，爸爸就不可能动摇什么。
有一次，爸爸带来了一束花。
是妈妈最喜欢的向日葵。
“苏婉，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约会，我就送的你向日葵”
妈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叔叔。
叔叔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
“我记得，“妈妈开口，“但行舟每周都会给我买向日葵”
爸爸手里的花束僵在半空。
他忽然意识到，他拿曾经的事来证明自己的爱，可那些事，别人一直在做。
而且做得比他好一万倍。
“林忱，你回去吧”
妈妈说完，转身进了屋。
林忱站在门口，没有追。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向日葵，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他自己心里清楚。
是他一步一步，亲手推开了一个爱他的人。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推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