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院那天,我办完手续,走到医院门口。
门口围了一大圈人,江朔被簇拥在中间。
面对记者关于最新研究的提问,
他从容、体面,是所有人眼里的青年才俊。
父亲见到他一时激动,声音有点大:
“是女婿!女婿上电视了,真了不起!”
最前排的记者一动,转身把话筒递到父亲嘴边。
“听你叫女婿?请问您是江医生的什么人?”
父亲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还想开口。
旁边传来护士的窃窃私语:
“这么土的老头谁啊?怎么可能是江医生岳父?”
“他岳父是齐老院士啊,人家生病江医生亲自照顾的。”
记者迅速转向江朔:
“江医生,这位老人家跟您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我们的方向,然后摇了摇头。
“没关系。”
“请大家把重点集中到今天的课题上。”
人群重新喧闹起来。
父亲的眼神黯淡下去,他缩了缩肩膀,不敢再抬头。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片刚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
……
尽管父亲百般推脱,我还是把他带回家。
江朔第二天回家,进门看见父亲,脸色微变。
我说:“就住两天。医生开的药多,我怕爸搞错。”
毕竟,这房子不是他一个人的。
江朔重新挂起微笑,拿起父亲的药盒看了看。
晚上父亲很高兴,非要做糖醋排骨。
他忙了一个多小时,做好了也不好意思上桌。
江朔反应迅速,替父亲拉开椅子。
挑不出毛病。
但也没什么温度。
父亲终于坐下,一直招呼着:
“女婿你也吃,我专门多放了醋,你说过你喜欢酸的……”
江朔夹了一块。
他放在碗边的骨碟上。
从头到尾,没咬过一口。
深夜躺下,江朔伸手想抱我。
我侧身避开。
再次提出离婚的事。
他扳过我的肩膀,力气很大,硌得我骨头发疼:
“就为了这点事?”
“别闹了,我的耐心有限。采访的事,我只想媒体把焦点放在医学研究,而不是医生的个人生活。”
“我明天休假带爸出去逛一下,给他挑个礼物。”
是啊,七年了。
这条追逐江朔的路上,我早就习惯被他当成一件,
处理完了,就可以翻篇的事。
我闭上眼,不再回应。
隔天,父亲天没亮就起,在镜子前来来回回。
他蘸了水把花白的头发梳整齐,穿上平时不舍得穿的羽绒服。
也罢,就让父亲开心一回吧。
车刚进公司地库,我发现自己新做的资料落在家里。
只能掉头往回开。
可一回到家,却看到一群穿防护服的人正从我家进出。
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玄关、客厅、客卫,每一处都有人在作业。
我皱眉喊停他们:“你们干什么!”
领头的那人摘下面罩,递过平板:
“女士您好,江朔先生在我们平台预约了全屋消杀服务。”
“针对有患病人员入住的家庭,我们会提供最高级别的深度清洁。”
“江先生强调,家里老人,太多脏病毒了。”
最高级别,病毒……
原来,昨天的亲近只是伪装和掩饰。
江朔是懂得怎么碾碎别人自尊的。
我站在玄关,看着消杀队把父亲的被子装袋封存,床垫掀走。
他碰过的每一处,都洒上了药水。
我又看向玄关衣架。
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是齐父的。
昨天江朔带回来,还有呕吐物的印记。
我看见他塌腰站在水池前,
把衣服举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仔仔细细搓洗。
想到父亲昨晚来回拖了三次地板。
保温杯放在桌上还要拿报纸垫着,生怕留下印子。
我忽然觉得可笑极了。
“请你们回去,费用照结。”
领头的人支吾:“女士,江先生那边。”
“我说回去!”
手机此时嗡嗡震动。
我稳住心绪,接起。
“闺女,”父亲的声音在发抖。
“爸没有偷东西,你信爸,爸真的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