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过了头。
赵家商铺的账本堆在书案上,赵元宝拨弄算盘的速度极快。
算珠碰撞,清脆利落。
他只用了一个月,就把赵家亏空三年的绸缎庄烂摊子理顺了。
赵夫人拉着我的手,往我腕子上套了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买来的丫鬟,而是看一尊活菩萨。
她说我是赵家的福星,旺夫命。
赵老爷偶尔看着赵元宝的背影,眼神深邃。
但转过头对我,是和颜悦色。
他们不知道,那个让赵家兴旺的人,是一只活了七年名为【将军】的蛐蛐。
哦,不对,现在是十年了。
我享受着这份安稳,但夜里总睡不踏实。
赵元宝的身体很凉。
他没有心跳。
每到子夜,他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战栗。
我抱着他,能摸到他背脊上凸起的骨头。
他在透支修为维持这具躯壳的生机。
我靠在他胸口时,总会想起这具躯壳原本的主人。
那个傻乎乎的赵家少爷。
蛐蛐说他走得很安详。
可夺人躯壳,终究是一条命债。
这事横在我的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我总觉得,我偷了别人的安稳。
腊月过去,惊蛰到。
后院池塘的冰化开了。
我坐在池塘边,看着水面发呆。
水草晃动,一只乌龟爬上了岸。
磨盘大的一只乌龟,龟壳上有暗青色的纹路。
它趴在青石板上晒太阳。
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它歪了歪头,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极其人性化的慵懒。
它慢吞吞地爬过来,停在我脚边。
右前爪伸出,在半干的泥土上划拉。
【别担心,我是赵元宝。】
我愣在原地,惊住了。
乌龟继续划拉。
【我没死,我变成乌龟了。】
我盯着地上的字,又看了看这只慢条斯理的乌龟。
脑子里闪过一个离谱的念头:这年头,连王八都会夺舍了?
【其实我本来就不是人。】
乌龟的爪子很稳,字迹居然还挺工整,写的是楷书。
【我是池塘里的乌龟精。赵家当年从水里把我捞出来,我不小心化成了人形。】
【化形不全,脑子坏了,所以一直是傻的。】
它停顿了一下,脑袋往壳里缩了半寸,似乎在叹气。
【后来你的蛐蛐来了,它说想借我的身体。】
【我想了想,当人太累了,不如回去当龟。】
【所以它替我当人,我回池塘睡觉。】
【哦,你的蛐蛐不知道我是乌龟精,我法力比它高点。】
泥土上的字连成一片。
【挺好的,当乌龟比当人舒服。不用算账,不用应酬,每天晒晒太阳就行。】
我蹲在池塘边,盯着这只硕大的乌龟。
风吹过后院的柳树,刚抽芽的枝条扫过墙头。
我喉咙发紧,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以为的夺舍惨剧,居然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买卖。
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粗糙的龟壳。
“那你,开心吗?”
乌龟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它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指尖,准备转身爬向池塘。
它爬得很慢,快到水边时,它突然停住,又回头在泥地上划拉了几个字。
【你家蛐蛐为了这具壳子,把七年修为全喂给了赵府的镇宅阵法。他只剩不到一年的命了。】
【小心赵老爷。他早知道我们是妖。他由着我装傻,由着你家蛐蛐换壳,是为了养出最纯的妖丹。】
水花翻涌,乌龟沉入池底。
我站起身,冷汗浸透了里衣。
一只蛐蛐精和一只乌龟精的等价交换。
这世界荒唐又温柔。
但温柔之下,全是剔骨的尖刀。
我转过身。
赵元宝站在长廊尽头。
他穿着春衫,脸色依然透着死灰般的白。
他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看着我,眼底有压抑的恐慌和讨好。
他在害怕。
怕我知道真相后嫌弃他,怕他随时会崩溃的身体护不住我。
“麦穗。”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发颤,走过来把披风裹在我身上。
“风大,回去吧。”
长廊的阴影里,赵老爷端坐在太师椅上。
“咔哒,咔哒。”
两颗核桃碰撞的声音,极其清脆。
他隔着天井看着赵元宝,就像看着圈子里终于养肥的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