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赵元宝拉着我,快步走回东厢房。
门闩落下的那一刻,他脱力般靠在门板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本就死灰的脸色透出一股青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
我站在桌边,看着他。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赵元宝。
“我见到那只乌龟了。”
“他说,你把七年修为喂了镇宅阵法。他说,赵老爷由着你们换壳,是为了养纯你的妖丹。”
他痉挛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撑着门板站直身体,走到桌边。
他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递给我一杯。
我没接。
他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个乌龟精,其实挺好的。”
他放下茶杯转过身看我。
“他走之前,把身体里所有的记忆都留给了我。赵老爷和赵夫人对他的好,他都记得。”
“所以我才能演得那么像。我学他拨算盘,学他走路,学他喊爹娘。”
“你会一直演下去吗?”
我问。
“会,因为这是我们的交易。他给我身体,我替他孝顺父母。”
“那你呢?你不委屈吗?”
我猛地挥手,打翻他手里的茶杯。
碎瓷片溅了一地。
“你只剩不到一年的命了!赵老爷要杀你取丹,你还拿什么演?”
他笑了。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碎片,而是伸手拉住我。
“有你在,不委屈。”
他的下巴搁在我的发顶。
“而且,当人比当蛐蛐好多了。能吃饭,能喝酒,能抱你。”
他抬起手,指腹擦过我的眼角。
“当蛐蛐的时候,你哭,我只能叫两声。现在,我可以帮你擦眼泪了。”
我没有哭,但眼眶有点热。
这只蛐蛐。
用七年的时间,从一只虫子变成了一个人。
只为了站在我面前,叫我一声娘子。
“咔哒,咔哒。”
院子里的核桃声再次响起,停在了东厢房门外。
“元宝。”赵老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时辰到了,该去祠堂敬茶了。”
赵元宝应了一声:“来了,父亲。”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这是你的卖身契,我把上面的私印抹了。还有一千两银票和县上几栋宅子地契。”
他语速变快。
“后院池塘边的狗洞,我提前凿宽了。你从那里走,一直往南走,别回头。”
我死死攥着信封。
“那你呢?”
“我去尽孝。”
他笑了笑,转身拉开门。
赵老爷站在台阶下,手里盘着那对核桃。
“走吧。”
赵老爷转身离开。
赵元宝右脚跨出门槛。
“你把妖丹给他,他会放过我吗?”
我站在门内,冲着他的背影问。
赵元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活不过今晚。”
赵老爷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转过身死死盯着赵元宝。
赵元宝抬起头,看着赵老爷。
他脸上的温和与讨好荡然无存,代之以妖的狠戾和决绝。
他身上爆发出青黑色的雾气。
“咔嚓。”
赵老爷手里的核桃碎成齑粉。
“这三年,你以为你在养妖丹,其实是我在借你的阵法炼毒。”
赵元宝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妖丹,是用七年的毒瘴和死气养出来的。”
“你既然想要,我就亲自喂给你吃。你吃下去,赵家满门一个都活不了。”
赵老爷脸色骤变,大喊:“来人,结阵!”
院子四周突然亮起火把。
一个紫袍道士提着桃木剑,带着十几个家丁拿着符咒冲了出来。
赵元宝反手关上东厢房的门。
门板合上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他迎着火光冲了上去。
他的后背脊骨瞬间凸起,撑破了春衫。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
然后,我转过身朝着后院的方向跑去。
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夹杂着赵老爷的惨叫和道士暴怒的声音。
我跑到池塘边,扒开狗洞旁的杂草。
池塘里的水剧烈翻滚。
那只大乌龟浮出水面,绿豆大小的眼睛看着我。
它飞快的划拉了几个字:
【你走吧,你的蛐蛐扮的赵元宝很好,我去帮帮它,活得太久我也很是无聊。】
我钻出狗洞,头也不回地往南跑。
夜风很冷。
我跑了很久,身后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直到火光彻底吞噬了赵家大宅。
我停下脚步,大口喘气。
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清脆的虫鸣。
那声音很短,转瞬即逝。
我跌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