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赵家少爷要娶一个丫鬟。
这消息没在镇上掀起多大风浪。
因为柳家的铺子接二连三地被查封了。
黑市的印子钱到期,要债的打手堵了柳家大门。
柳青的父亲试图卷铺盖跑路,被人在城门外按住,打断了一条腿。
刘青被抓走换了银子,直接送进了县里的青楼。
没人知道那些放印子钱的亡命徒怎么会把柳家的底细摸得那么透。
除了我。
赵元宝坐在书房那把太师椅上,翻着手里的账册。
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柳家完了。”
他合上账册,随手扔进火盆里。
火舌卷上来,映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少爷,城南的当铺也收网了。”
管家站在门外,头都不敢抬。
“嗯。”赵元宝拨弄着火盆里的灰烬,“告诉他们,柳家的宅子不要,让他们慢慢还债。”
管家打了个寒颤,退了下去。
他抬头看向我,眼底的寒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温软。
“麦穗,过来。”
我走过去,停在三步开外。
他皱了皱眉,伸手把我拉过去。
“赵家没规矩了?”
我压着嗓子说。
“赵家的规矩,以后我说了算。”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很认真,“婚事爹已经点了头,但我不会逼你。”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学着读书人的模样,左手抱着右手作揖,行了个古礼。
“若相托,必不负。”
好酸的一句话。
我看着他。
他原本是个傻子,现在却比谁都精明。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虫子的直愣。
从那天起,我枕头底下的碎银子,变成了每天一封信。
他写字很快,字迹锋利。
我估摸着是他暗地里用爪子写的。
第一天的信很短。
【你今天穿的那件蓝色衣裳很好看。但我觉得你穿红色更好看,嫁衣是红色的。】
我看着纸条,喉咙里发紧。
他不懂人的含蓄,想要什么,就直白地摊开在阳光下。
第二天,厨房新进了一批冬笋。
我切菜的时候走神,刀锋一滑,血珠子冒了出来。
赵元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
他夺过我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砸在案板上。
他捏着我的手指,眉头拧在一起。
“去拿药。”
他冲旁边的丫鬟吼了一声。
丫鬟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把药粉倒在伤口上,动作很轻。
他的手指很冷,没有活人的温度。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他手背上的青筋跳动着,隐隐透出一股不正常的乌青色。
“你”
我刚想开口。
“闭嘴。”
他打断我,扯过一块干净的白布,把我的手指裹得严严实实。
当晚的信,字迹有些乱。
【今天我帮你包扎的时候,摸到了你的手指。很细,很软。】
【我以前是蛐蛐的时候,你也用手指戳过我。当时我就想,如果我是人就好了。】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毛纸边勒得掌心有点疼。
他变成人了,可人是有寿命的。
一只蛐蛐,强行夺了人的躯壳,能活多久?
我开始留意他的日常。
他吃得很少,不沾荤腥。
他怕冷,屋子里的地龙烧得极旺,他依然穿着厚厚的狐裘。
偶尔午后阳光烈一些,他站在廊檐下,身形会透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
有一次,我端茶进去,看到他正对着铜镜擦拭嘴角。
帕子上有一抹刺眼的红。
他看到我,飞快的把帕子塞进袖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茶淡了。”
我没拆穿他。
他在熬。
用这副借来的躯壳,熬干最后的力气,就为了给我铺一条安稳的路。
柳家的事彻底平息那天,镇上下了一场大雪。
赵元宝在书房待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他从书房出来,脸色透着死灰般的白。
他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封信。
信封很厚。
我拆开,里面只有两张纸。
第一张纸上写着:
【你知道的,蛐蛐的寿命只有三个月。但我为了你,活了七年。】
【七年里,我每天都在修炼。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人,站在你面前。现在我做到了。】
第二张纸上,只有一句话。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麦穗,嫁给我吧。不是因为赵家,不是因为卖身契。就是因为我。你养了七年的蛐蛐。好不好?】
我抬起头。
赵元宝站在风雪里,没有打伞。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水珠。
他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却固执地盯着我。
只要我摇头,他可能就会撑不下去,碎在这场雪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烫在手背上。
我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心疼和恐惧。
我怕我刚有了一个家,又要亲手埋葬它。
“哭什么。”他走过来擦我的脸,“不许哭。”
我深吸了一口气,抢过他手里的狼毫笔。
笔尖蘸着未干的墨。
我在那张写着“好不好”的纸的背面,用力写下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