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系里来了个新生,叫裴厅南,又冷又酷,像只不好惹的小豹子,有点意思。】
裴厅南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
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靠在篮球场边,冲他挑眉吹口哨的少女。
他继续往下翻。
【他竟然报了搜救预备队,疯了吧?那么危险,不行我得看着他。】
【今天训练,他从攀岩墙上摔下来把胳膊擦破了,我骂了他一顿他还敢瞪我,厅南上偷偷给他送了药,希望他别那么傻,能看到。】
【他拿到了金翼奖章,站在领奖台上比星星还亮,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
【我们在一起了,他说喜欢和我并肩飞行的感觉,我也是。】
【我们结婚了,我发誓,要一辈子对他好。】
日记一页页翻过,记录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甜蜜和争吵,所有的荣耀和伤痛。
直到,他失聪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日记只有短短一句话,字迹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把他的翅膀,折断了。】
从那天起,日记的字里行间,开始充满了挣扎,痛苦,和自我厌弃。
【我学了手语,我想做他的耳朵,可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有光了。】
【陆昭野回来了,带着安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我妈会逼我,我怕我会失去锦月。】
【我真是个混蛋,我竟然用他爸的牺牲去逼他,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仇人。】
【他走了,他不要我了。】
【我看到他的新闻了,他那么好那么耀眼,他身边有了更好的人,我真为他高兴,可我的心为什么这么痛?】
日记的最后一页,停在了她去灾区的前一厅南。
【厅南,我要走了,去一个你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我没脸见你,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你,我爱你,一直都爱,如果生命可以重来,一定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对不起,还有,祝你幸福。】
裴厅南合上日记本,眼眶早已湿润。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原来,她不是不爱。
只是那份爱,被她的骄傲、自负、懦弱和愚蠢包裹得太深。
最终,扭曲成了伤害他的利刃。
迟来的真相并没有让他感到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裴厅南将最后一本日记合上,重新放回那个沉甸甸的木箱里。
盖上箱盖的那一刻,他站起身,动作有些缓慢,蹲得久了双腿发麻。
他转向一旁始终沉默伫立的苏老夫人,郑重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谢谢您。”
这一躬,是谢她坦诚,让他看见了故事被尘封的另一面。
也是谢她成全,让他终于能与那段执拗的青春,彻底分道扬镳。
苏老夫人眼中滚下泪来,她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你还肯来,也替那个混小子,谢谢你肯原谅她。”
裴厅南没有回答原不原谅。
对一个已经彻底放下的人来说,原谅与否,早已失去了意义。
他只是直起身,平静地看着老人:“都过去了。您多保重。”
说完,他转身,没有一丝留恋地走出了苏家老宅。
走出那扇大门的一瞬间,冬日午后的阳光兜头洒下,暖融融的并不刺眼。
裴厅南仰起头,眯了眯眼。
那些盘踞在心底多年的沉郁,仿佛就在这暖阳的烘烤下一点点被晒干蒸发,消散得无影无踪。
心口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
前所未有的轻盈。
他没有去苏锦月的墓地。
墓碑是留给活人看的念想,而他,已经不需要了。
裴厅南直接去了机场,订了最近一班返回苏黎世的机票。
在候机厅,他拨通了温南絮的电话。
电话那头几乎是秒接。
“喂?”熟悉又温润的嗓音传来,轻轻扫过他刚刚清扫干净的心房。
裴厅南没由来地想笑,开口的语气也轻快起来:“温医生,你熬的蘑菇汤还好吗?”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低笑,纵容又无奈。
“不太好,它说你要是再不回来,它就要自己长腿跑去苏黎世大学,找他们失踪的裴先生了。”
“那它得快点,它的主人马上就要登机了。”裴厅南的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嗯,我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裴厅南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心里无比确定。
在世界的另一端,有一个人,一盏灯,和一碗快要长腿跑掉的蘑菇汤,在等着他。
那里才是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