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则明一身朱紫朝服走进了正堂,向着在座的各位长辈见了礼。
“三太爷,各位叔伯安好。”
他单独问候了崔廷晏,“父亲,什么事把各位宗亲都给叫过来了?”
崔廷晏阴沉着一张脸,逼问了他道:“这儿没你什么事,顾氏女呢?”
“夫人的头疾犯了,吹不了风,我让她在屋里歇着了。”
崔则明在下首落座,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轻轻地拨着茶碗道:
“她到底犯了何事,值得父亲如此兴师动众地问罪于她?”
崔廷晏从池映嘴里听说俩人连夜同房后,料想这个逆子耳根软,断然吹不得枕边风,这不妥妥的阵前倒戈了!
“我将诸位长辈请到府上,是要以宗亲的名义,休了这个令家门蒙羞的顾氏女!”
“为何要休了我的妻?”
崔则明将茶碗重重地放在案几上,震得茶水全溅了出来。
三太爷见父子俩剑拔弩张,和缓地道:“崔大夫人犯了七出的哪条罪责,侯爷要让宗族出面休了她?”
崔廷晏狠了声道:“不孝顺父母。”
“父亲可不能将话说得如此含糊。”
崔则明追究地道,“夫人到底是不敬了父亲,还是忤逆了姨母,父亲可得把话说得一清二楚。”
“两者兼而有之。”
“夫人从未做过任何不敬父亲的举动。”
崔则明为云笈辩解着:
“倒是父亲前日当着我的面,差点失手掌掴了夫人,而忤逆姨母这件事,父亲委实错怪了她。”
他出门前去了趟书房,从暗匣里取出了尤氏亲笔写下的自请下堂文书,一并连着当事丫鬟的罪供及闻夫人的见证笔墨,一起交到了三太爷的手上。
“父亲只知道姨母执意要自请下堂,私以为是夫人使的坏,非要将夫人休弃出府不可,断然想不到这背后还另有隐情。”
崔廷晏见三太爷翻看着那些文书,陡然地变了脸色,当即意识到此事非比寻常。
“谒师宴上,姨母唆使明和堂的丫鬟故意烫伤了夫人,逼得她不得不到别院去更衣。”
崔则明冷冷地道尽了事情的缘由:
“姨母还给裴小将军下了春药,将他引到夫人的别院,想要抓住俩人的把柄,就此胁迫夫人对她言听计从,勒令裴小将军娶了大姑娘为妻。”
“赶巧我在别院里给夫人上药,令侍卫带走了裴小将军,还将前来问罪的姨母逮了个正着,这才有了闻夫人的见证文书,为了崔家的名声,我将此事隐瞒了下来。”
“奈何父亲受了姨母的蛊惑,非要对夫人赶尽杀绝,便是家丑,我也要抖到府衙去,让百官来评评这事儿的理。”
他从太师椅上起身,直往外院而去。
坐在边上的崔家宗亲见状,无不从椅子上跳起来,冲过去拦住了他的去路。
“大爷休得意气用事!”
三太爷急急地喝止了他说:“此事确是侯夫人的不是,理应下堂的是侯夫人,大夫人端方持重,合该主持中馈才是。”
崔则明往后退了一步,拂了拂被扯皱的蟒纹袖,头也不抬地问了在场的宗亲道:“各位叔伯对此怎么看?”
在场的宗亲无不点头应和,真要让他将此事闹出去,崔家只会在盛京的世家里颜面扫地。
崔则明有意地问了崔廷晏道:“父亲意下如何?”
崔廷晏目光震烁不已地看着那几份文书,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三太爷当即拍板决议道:“此次就由宗亲做主,休了侯夫人尤氏。”
“三伯——”
崔廷晏将文书递还了回去,无比沉痛地说:
“绰儿尚在学堂念书,大姑娘及笄后亲事未定,权儿科考无门至今还没有娶妻,我若是休了侯夫人,谁来顾及他们的婚事和前程?”
“事到如今,父亲都还在包庇姨母。”
“那是你的手足弟妹,你的心肠怎能如此冷硬,丝毫不顾及他们的死活?”
“至多三年。”
崔则明冲他大发仁慈地说:“三年内他们各自娶妻嫁人,小三爷将来科考入仕,还留着侯夫人给他作弊不成?”
崔廷宴怒不敢言地看着他,攒紧的手背上青筋兀起。
崔则明目光挑衅地看向了那攒起的拳头,谅他也不敢在宗亲面前动手。
他和崔廷晏私下里斗了这么多年,终于将这所谓的父亲给打压得不敢作声,怎能不心生快哉。
三太爷和宗亲小声地商议了一番后,决定道:
“将侯夫人送进祠堂省过三年,待二爷和大姑娘各自嫁娶后,侯爷再一纸休书,将侯夫人遣退回娘家,此事不容再议。”
崔廷晏知道此事再没了挽回的余地,转而说道:
“趁着宗亲在场,我要做主给大爷纳妾。”
“不纳。”
崔则明坐回到太师椅上,倒了一盏茶水慢慢地啜饮。
崔廷晏借着这个事,肆意地骂了他说:
“三十而立,纵使你在朝堂上做到了宰执又能如何,膝下无子,你就愧对崔家的列祖列宗。”
“我有正妻,何愁没有子嗣?”
“纳徐大人的小女为妾,是你之前就答应过我的事情。”
“那时候我和夫人正在闹和离,父亲说什么,我便应什么。”
崔则明抵赖不认地道,“而今我和夫人重归于好,此事不提也罢。”
“你一句和好,说不纳妾就不纳妾了。”
崔廷晏怒不可遏地拍了案几道:“我和徐家说好的亲事,岂是你一句话就能了结的?”
“父亲又不是没有前车之鉴,本就不该插手此事。”
崔则明看似在蛮横地耍赖,实则却是在提醒在座的宗亲:
“上次我和夫人龃龉不合,还提刀去砍了伯祖母,正是因为她从中掺和,唆使我休妻在先,意欲加害夫人在后,我不砍她砍谁?”
崔廷晏拿手刀在脖子上比划,怒骂了他道:“那你提刀砍我试试?”
崔则明见在场的宗亲无人敢掺和此事,便是三太爷也没有逼着他纳妾生子,从椅子上起身,心满意足地道:
“不纳妾就能解决的事情,我犯不着对父亲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