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笈在盥室里沐浴,只留了夕葵在近前伺候。
她靠在桶壁上,看着夕葵撸起宽袖倒水,累得满额都是汗,递了手里的巾帕过去。
“擦擦,打从庄子回来后,你上哪儿去了?”
“奴婢被大爷支使出去,到御街给大夫人买冰雪冷元子去了。”
夕葵拿过巾帕,擦拭了额头的细汗,用葫芦瓢将凉水舀出来,再把温水徐徐地倒进浴桶里。
云笈问了她,“冰雪冷元子呢?”
“化了。”
夕葵弱弱地回了话,之所以不敢主动提及这个事,是因为她没把大爷交代的差事办好。
“奴婢不敢将冰雪冷元子端到大夫人跟前,若下次大爷再打发奴婢出去买冰食,奴婢就用棉袄包裹着带回来,那样就不会化了。”
“府邸有冰窖,万般用不着到街上去买冰食。”
云笈好意地为她开脱了罪责。
夕葵冲着夫人直捣头,复又嬉笑地道:
“奴婢也是这般想的,榆婶子做的冰雪冷元子不比御街的饮子店差,大爷就是在故意支使奴婢出去,为的就是防着奴婢回来找大夫人告状。”
“告什么状?”
“自是大爷要搬空整个外院,强行住到正房一事。”
“下回再遇到这种事,你该怎么做?”
“奴婢即使不能留下来打探情况,及时地回来跟大夫人报信,也要嘱托好姊妹盯紧外院的动静,稍有异样,便回来禀告了夫人。”
云笈从浴桶里起身,拿过巾帕擦拭了身子,穿上如水丝滑的杭罗夏衫,低头系着盘扣说:
“都被提拔为屋里的大丫鬟了,以后行事机灵点,可别轻易地着了别人的道。”
“奴婢谨记大夫人的教诲。”
夕葵乖顺地在一旁应和着。
云笈绕过乌木雕花刺绣屏风,出到内室,见崔则明疏懒地倚在卧榻上翻看着她的史书,不经回头望了一眼薄透的屏风。
她担心适才的对话被他偷听了去,就见他冷冷地问了夕葵:
“这丫鬟叫什么?”
夕葵惊得连忙给大爷跪了下去,“奴……婢……唤作夕葵。”
崔则明放了手里的史书,俨然一副追究到底的架势,狠戾地说:
“就是你这个丫鬟在夫人面前嚼舌根,方才导致了我和夫人渐生嫌隙,你可知罪?”
“奴婢不敢!”
夕葵吓得浑身哆嗦个不停,一想到池映沾染半身血被发卖出去的下场,哀声求饶道:
“奴婢不该妄议大爷是非,奴婢罪该万死,还请大爷饶了奴婢一条小命。”
她说着抬起手,就要往脸上狠狠地抽去,被云笈半空中钳制住了手腕,强势地给拦了下来。
云笈见崔则明颇有兴味地盯着她不放,摆明了就是冲她发威来着。
先声夺人,倒是让他给装上了。
她松开夕葵的手,低眼瞧着那泪水涟涟的可怜相儿,令了她道:
“罚没一月俸禄,再不得在大爷跟前伺候,若敢再犯,杖打二十大板。”
“奴婢遵命。”
夕葵从地上爬将起身,逃命似的退出了正房。
云笈缓缓移步地走到崔则明的身前,从案几上取过银壶,给他倒了一盏花茶。
“丫鬟说句真话都不行?”
“她拿什么来说真话?”
崔则明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花茶说,“就她那条小命,够她说上几次真话?”
云笈垂敛了眉目,静静地看着他说:“可我想听真话。”
崔则明被她拿话那么一堵,再不好得理不饶人,就着此事纠缠下去。
他从外院搬回正房,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他事先没和她知会一声,便擅自作主地将一应物品搬进屋里,委实有些欠妥当。
他清浅地问了她,“夫人近日想不想回娘家看看?”
云笈不知他这番示好是不是虚情假意,疑虑地道:
“夫君许我一个人回去?”
崔则明被这一声“夫君”给取悦到了。
他就知道她心心念念地想回顾府,只要提出回门省亲,天大的难事在她面前都有商榷的余地。
“我骑马相送,陪夫人回一趟顾府。”
“至多能在顾府小住几日?”
“五日。”
崔则明早就做好了盘算,“待我从虎翼军的营地归来,再顺道去顾家将夫人接回府邸。”
“何时出门?”
“夫人觉着呢?”
“明儿一早就出门。”
云笈甩下这么句话,转身便脱了绣鞋,上到罗汉床上歇下了。
崔则明就不该如此纵着她的脾性,由着她继续得寸进尺下去。
事已至此,他便破例地许她放肆一回。
他在盥室里冲了个凉水澡,掀开帐幔上到床榻,云笈正侧身向里地卧着,手里拿着一柄白绢地绣芙蓉团扇,轻轻摇曳地扇着风。
“要不要让下人抬冰进来,消消热气?”
“不必,能省几块冰砖是几块。”
“我亦是这般想的。”
崔则明光着上身躺在了丝绢席上,腾腾热气不停地往外涌,嘴里还在为自己辩解着:
“不然也不会为了多省几块冰砖,搬到正房里和夫人同住。”
他说完朝外唤了一声,“来人——”
云笈登时就恼了,转过身来斥了他一声:
“这都几更天了,还让下人去冰窖里取冰?待到冰砖取过来,大爷合该在床上睡死了过去,何况眼下还没到三伏日,府邸储存的那些冰砖,又岂够大爷如此挥霍?”
“我身子火热。”
崔则明怨怪地看向了她身上薄如蝉翼的夏衫,玲珑浮突的身段一览无余。
云笈拿着团扇,意兴阑珊地往他面上扇了扇风,敷衍地说:
“行了,大爷可以阖眼睡了。”
崔则明讥诮地扯了扯嘴,隔着帐幔,冲着当值的孔嬷嬷说:
“取冰块过来,放帐幔里降降温。”
“老奴这就去办。”
孔嬷嬷恭身领命而去。
待到帐幔里放置了冰块,热意一下降了下去。
崔则明稍稍感觉到凉意的时候,身旁的云笈已然酣睡了过去。
他取走了她手上的团扇,只道她当真是嘴硬,之前扇着风辗转反侧地睡不着,冰块一放,倒是转眼就睡了过去。
揽着腰将她往怀里一带,他抚着那如玉的身段,终是将一身火气给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