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笈一身烟紫织金宝花绫衫子,下穿橘色连珠四狮纹长裙,气质光华地坐在楠木太师椅上,端看着佟嬷嬷领着二十来个管事前来报账。
三口黑漆樟木箱被抬进前堂,箱盖一开,满箱的账簿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颇有些下马威的意味。
佟嬷嬷硬气地出声道:
“老奴奉侯爷的命令,前来给大夫人报账,特将府邸近三年的账簿整理出来,一并抬过来给大夫人——”
“佟嬷嬷且慢。”
云笈不容置喙地打断了她的话,语声柔缓地问向了候在一旁的孔嬷嬷。
“祖母身边的管事老嬷嬷请了么?”
“回大夫人话,未请。”
“快派人去请。”
云笈凉凉地看着堂下站着的佟嬷嬷道:
“交接报账对的就是一个数,我不知府邸的田产铺子如何,老嬷嬷协助祖母操持了这么多年的侯府庶务,心底理应会有一个数,由她们出面和佟嬷嬷对账,我会踏实许多。”
她这次查账绝不会被侯夫人牵着鼻子走。
老嬷嬷着眼于“大数”,管事们紧抓着“细账”,不论明和堂的管事在账上做了多少手脚,她都要将这些烂账翻出来,一并和他们清算到底。
“前堂乌泱泱地站满了人,莫名有些挤得慌,全都散出去,叫到对应的庄子铺面后,再将人领进来问话。”
“是,大夫人。”
孔嬷嬷当即将明和堂的管事全都遣了出去,一个个地站在庭院里候着,恰似回敬了那三箱账簿的下马威,而今大夫人在位其上,就得仰仗大夫人的脸色行事。
夕葵将牛皮革囊掩在了广袖里,莲步轻移地走至太师椅后面,趁着众人忙着退下去时,将革囊一举塞进了大夫人的翘臀下。
她在做这件事时满目冷光,端的是大丫鬟的威仪风范,环顾了一圈丫鬟们的举止后,没见着什么不妥之处,悄然地退了下去。
慈寿堂的老嬷嬷们悉数到场,佟嬷嬷站在堂下开始报账。
云笈端坐在太师椅上听着,一听就是大半日。
她只能笼统听个大概,对于侯府的土地田产、房屋宅邸、邸店庄子约莫有个数,至于细账上的问题,一时间难以察觉。
何况佟嬷嬷明面上的报账严谨得让人挑不出错来,她也没打算在这事上多费口舌。
孔嬷嬷走到近前,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
“有老奴在这里看着,大夫人不妨回屋歇会儿。”
“嬷嬷听听外面的喧哗声。”
云笈将查账的权利下放到了每个管事的手上,他们揪着手里的账簿不放,万分仔细地核对着账目。
一开始还能和老管事们和气地相商,后来越查越发现这账簿做得不像话,再三地说不通后,相互间起了争执,以至于庭院里都是刻意压低的吵嚷声。
“我这一走,没人镇得住那些甩手管事,外头就得乱起来。”
“大夫人辛苦了。”
孔嬷嬷无奈地退了下去,“老奴去外头催催他们动作快点,尽快把账簿核对清楚。”
花朝静静地恭候在一旁。
待到孔嬷嬷下去后,她将交接的签名册子拿过来给大夫人过目。
“奴婢粗略算了算,眼下签字交接的账簿,仅仅只有三成而已。”
“余下那些账簿出了什么问题?”
“管事们查到了很多坏账。”
花朝难掩气怒地说:
“那些老管事显然是装都不想装了,账簿上的很多银子对不上,他们便说是牙行赊账拿走了大批货品,后来牙行倒闭,拖欠的货款没办法到账,就只能亏空了。”
她见外头的管事们谈不拢,账簿迟迟无法交接,只好请示了夫人道:
“大夫人要不要定个追讨的额度,好让管事们有的放矢?”
“百两银子以下便算了,百两银子以上都要追讨。”
云笈顾虑周全地说,“吩咐后厨给院子里的管事们摆饭,这次对账,怕是熬到深夜都不一定能弄出来。”
她私以为这就是最坏的结果了,后来看到三位老嬷嬷相继地走上前来,请她借一步说话,方才意识到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云笈另开了一间厢房,单独见了三位老嬷嬷。
方嬷嬷之前去过清晖院,教习了大夫人房事,在大夫人面前混了个脸熟,率先站出来道:
“大夫人,老奴们对账时发现了一些蹊跷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们有话,都可对我直说。”
云笈看出了她们的顾虑,和缓地道:
“而今厢房里唯有我和三位嬷嬷,便是怀疑也好,猜测也罢,但凡这些话说出了口,出了门便与嬷嬷们再无干系,事后也不会追究到嬷嬷们的身上。”
方嬷嬷和另两位嬷嬷对了下眼神,还是决定将这些事说出来。
老夫人久病缠身,怕是撑不了几年便会撒手人寰。
她们大抵也会归家养老,如此一来,便和侯府彻底地断了来往,若是能在大夫人这里讨个人情,将来能为儿孙们谋个差事,那也是好的。
“十余年前侯府还是老夫人在掌家,老奴们都曾管过府邸的田庄铺子,那时候就属绣坊的生意最为红火,府邸大半的银子都是绣坊赚的。”
“后来侯夫人执掌了中馈,就将绣坊一分为三,布坊、铺坊和刺绣坊,不知是何缘故,后来布坊和刺绣坊相继倒闭,仅仅只有卖刺绣样品的铺坊存留了下来。”
“不知大夫人有没有听说过凌烟坊?”
云笈如坠五里雾中,不甚明白方嬷嬷说这番话是何用意。
“凌烟坊算得上是盛京的十大绣坊之一。”
“老奴翻看了铺坊近三年的账簿,发现铺坊一直在卖凌烟坊的绣品。”
方嬷嬷怕大夫人听不明白背后的深意,委婉地道:
“老奴这些年呆在府邸,即便不管事,也依稀记得刺绣坊关门的那一年,对街上新开了一个绣坊,取名就叫凌烟坊,掌柜还甚是好心地将坊里的绣娘全都收纳了进去。”
云笈经方嬷嬷这么一点拨,什么都明白了过来。
“嬷嬷们查账的时候,还有没有发现类似的事情?”
“有的。”
边上的嬷嬷站出来禀报:
“譬如东庄的桃李园,老奴之前当庄头的时候,那片林子就盛产桃李杏梅,不知何故遭了虫灾,荒废了两年,之后贱卖出去,新东家接手不久后,那片林子又产出了果实。”
云笈不敢想这事要是真的,侯夫人如此“中饱私囊”,侯爷还会不会袒护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