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笈没和崔骊珠当面起争执。
她让孔嬷嬷将人请到了楠木太师椅上坐着,奉上茶水后,和缓地问道:
“大姑娘想让我出面,上哪个世家府邸去议亲?”
“裴府。”
“裴小将军?”
“正是裴昀,裴小将军。”
崔骊珠知道倚仗母亲的权势嫁进裴家已然没了指望,便将希冀全部寄托在了顾云笈的身上。
云笈知晓了她此次前来的目的,剩下的事便迎刃而解了。
“侯夫人为何被禁足在祠堂,想必大姑娘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不无讽刺地道:
“倘若侯夫人当初的伎俩得逞,大姑娘早该和裴小将军定下了亲事,而今东窗事发,大姑娘但凡要点脸面,就不该再提这门亲事才是。”
“长嫂将母亲犯下的过错尽数推到了我头上,我何其无辜?”
崔骊珠被她如此羞辱,强忍着翻涌而上的怒意,逼问了她说:
“何况母亲办不了的差事,由长嫂出面,未必不能办成,毕竟长嫂和裴小将军私下里有过旧情,长嫂说的话,裴小将军不敢不听。”
“大姑娘请自重。”
孔嬷嬷站出来,厉声喝斥了崔骊珠道,“再敢对大夫人出言不逊,以下犯上,休怪老奴动用家法伺候。”
崔骊珠何曾被一个老嬷嬷如此欺压过。
她愤而站起,咄咄逼人的话还没骂出口,就被云笈一句话轻飘飘地给堵了回去。
“大姑娘这是在威胁我?”
“长嫂不想旧情重提,在坊间被传得人尽皆知。”
崔骊珠自以为是地拿捏了她的把柄,嚣张地冲着她放话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裴小将军尽快地定下亲事,如此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云笈轻佻地笑了。
“大姑娘怎会如此确信,由我出面,就能说服裴小将军定下这门亲事?”
“长嫂从中撮合,府邸区区一介丫鬟就能嫁给节度使,成为堂堂的官夫人。”
崔骊珠颐指气使地说,“我是侯府的嫡长女,凭借长嫂的过人手腕,嫁给裴小将军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云笈没有顺着她的话头继续说下去,反而出其不意地道:
“大姑娘嫁给节度使如何?”
“哪个世家的节度使,官阶几品,出身如何?”
崔骊珠也不是非得嫁进裴家不可,“长嫂可得把话说清楚了,倘若那人的官位远在裴小将军之上,我亦可以通融一二。”
云笈忽而想起了崔则明当初给她画的大饼,吹嘘地说:
“虎翼军的将士无不是实干的将领,区区从五品的节度使算不得什么,以后功勋超擢,完全有望官升至殿前司的副都指挥使。”
崔骊珠一听到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这个名头,当即有了些许动容。
“敢问长嫂所说之人是谁?”
“大爷先前的贴身侍卫,李修己。”
“贴身侍卫?!”
“别看李修己如今只是个正六品的将军兼诸司副使,如此年纪就能在军营里担当要职,放眼满朝的武官也都是屈指可数。”
“末等小将兼诸司副使,也能入得了我的眼?”
崔骊珠目光狰狞地看着她,不堪受辱地说,“长嫂怎敢将我嫁给一介不入流的武将,连一个丫鬟都不如,如此折辱于我?”
“二姑娘过激了。”
云笈泰然自若地端坐在太师椅上,轻讽地说:
“二姑娘当真要以官阶高低看人的话,二爷托人在军营里捐了个从九品的三班借职,如此末等小吏,岂不是在二姑娘的眼里连猪狗都不如?”
“你……你浑说!休得离间我和二哥的情义。”
崔骊珠不慎着了她的道儿,绝地反击地说:“长嫂意欲将我低嫁给一个六品将军,连个丫鬟都比不上,这不是折辱是什么?”
“椿萱嫁给霍羲的时候,霍羲只是个正七品的诸司副使兼武判官,奈何她旺夫,成亲后霍羲就调任为定州节度使,大姑娘不信的话,大可让佟嬷嬷去彻查此事。”
云笈受不了半分污蔑地说,“大姑娘对我撮合的亲事如此不满意,言尽于此,我再不掺和大姑娘的婚事。”
崔骊珠还指望着她出手,嫁进裴家做正夫人,岂能如此放过她。
“长嫂担着掌家的重责,就得出面为我议亲,怎能如此偏颇,只为二妹和状元郎定了亲事,独独忘了我呢?”
“我是受了杜姨娘的临终嘱托,逾矩地为二姑娘定下了亲事。”
云笈绵里藏针地冲她笑道:
“且不说大姑娘的婚事听从于父母之命,便是侯夫人还在府邸,我就做不了大姑娘婚事的主儿,除非——”
她有意拉长了语调,在崔骊珠循声看过来时,轻慢地说:
“除非侯夫人不在了,不然大姑娘以后莫要找上我出面说亲,那和咒侯夫人去死并无二致。”
崔骊珠恨恨地看着座上的顾云笈,咬碎了银牙道:
“长嫂等着,今日你这般作践于我,他日我定会加倍奉还于你。”
孔嬷嬷望着大姑娘愤然离去的背影,叹惋出声道:
“大姑娘这是让侯夫人给骄纵坏了,再也拉不回头了。”
“自作孽不可活,且由着她去。”
孔嬷嬷听了大夫人的话,再不作他想,忽而问起一事来:
“适才听大夫人夸起虎翼军的将领,那一箩筐的盛赞之词,全然不像是夫人会说出口的话。”
“听出来了?”
云笈颇有些欣喜地道,“那是大爷给我画饼充饥,吹嘘出来的话语,我全给照搬过来了。”
孔嬷嬷恭维地笑道,“倒也不尽然,霍副将不就官升至节度使了么,指不定将来就能当上殿前司的副都指挥使。”
“嗯,椿萱这么旺夫,将来还真说不准呢。”
云笈说完这话后,俩人相视一眼地笑了出来。
孔嬷嬷沉吟良久,终是说出了心中的隐忧:“大夫人,要不老奴将此事和大爷说一说,拦着大姑娘往外传谣?”
云笈低敛了眉眼,淡如春山地问了她:
“不过是过往旧事,嬷嬷觉得怎么藏着掖着最为稳妥?”
孔嬷嬷一时回不上话来。
云笈颇有意味地道:“将此事摆在明面上,谁要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