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笈一觉睡醒后,抬手就往身旁的罗汉床摸去,空空无人。
甚至连被褥都没有一丝余温。
她竭力地回想着后半夜有没有听到回门的动静声,思虑了许久,全无半点印象。
在花厅里用膳时,她还和孔嬷嬷抱怨地谈道:
“大爷昨儿夜里没回屋,是不是睡在书房了?”
“大爷三更后从宫里回到府邸,直接睡在了正房。”
孔嬷嬷贴心地继续道,“想必是大夫人操劳过度,夜里睡得沉,这才没留意到大爷回到了屋里。”
云笈放下了碗里的梗米粥,万分笃定地道:
“嬷嬷错了,定是大爷悄无声息地进了屋,低声敛气地上了床榻,天蒙蒙亮便急着赶去上朝,生怕吵醒了我,这才让我误以为他没有回房。”
就知道他吹嘘过头了,请封不到诰命,无颜面对她,这才避着不敢见她。
孔嬷嬷不明白大夫人在说些什么,低低地为大爷辩解着:
“大爷在盥室里沐浴,老奴在内室都听到了哗哗的水声,何况大爷在床榻前还数落了大夫人一番,老奴在帐幔外都听到了。”
“他说我什么了?”
云笈隐隐地预感到了不妙。
孔嬷嬷脸上讪笑着,温吞地道,“大爷说大夫人不顾他的死活,如此都能睡死了过去。”
云笈的脸颊如潮水般涨红了起来,嘴硬地说:
“他也就趁我睡着不备时,方才说得出这样的浑话,真要当着我的面,他又如何开得了口?”
“大夫人说得极是。”
孔嬷嬷恭维得那叫一个丝滑顺畅。
夕葵从外院一路赶回来,兴冲冲地进到花厅,气息都还没来得及喘匀,就被孔嬷嬷冷厉地呵斥道:
“怎能这般冒冒失失地冲进屋里,还是一等大丫鬟呢,出去,把气息调匀了再进来禀报差事。”
“是,嬷嬷。”
夕葵埋头退了出去,在外缓了好几口气,方才端正身姿地走进花厅,朝着座上的大夫人禀道:
“宫里来了几位内侍官,说是要给大夫人赐封为诰命夫人,让大夫人速速去前院接旨。”
云笈捏着的瓷勺忽地落进了葵瓣碗里。
她万万想不到,这事还真让崔则明死皮赖脸地求成了。
孔嬷嬷当下又惊又喜,嘴上还埋怨起夕葵的不是来:
“这天大的好事怎么不早说,赶紧回屋将红木箱里那件四合云纹绮竖领对襟大袖衫找出来,另将妆奁里那套花丝炸珠首饰全摆在台面上。”
她等不及地将大夫人从藤面椅上扶起身,催着大夫人回去更衣上妆。
“大夫人莫要让内侍官久等了,接旨要紧,只好委屈大夫人晚些时候再用膳了。”
云笈被推着回到屋里换了妆,再在丫鬟嬷嬷的簇拥下,匆匆地赶到前院接旨。
崔家人全都聚在了庭院里。
包括府邸的两位姑娘和小三爷,在佛堂里深居简出的崔老夫人,甚至连禁足在祠堂的侯夫人也出现在了人群中。
“崔家大夫人听旨。”
内侍官展开明黄的绸布,尖声宣读了圣旨:
“朕膺天命,抚临万方,惟尔臣工忠贞贯日,典中枢之机要,奠社稷之磐石,而壶仪之助,实赖贤淑。故褒崇之典,泽及闺闱,所以彰内德而劝有功也。”
“枢密使正妻崔顾氏,毓秀名门,娴于礼度,事婆母以孝闻,睦宗族以仁著,相夫尽职,克勤夙夜之劳,珩璜有节,徽柔懿范,足式闺阁,兹特封尔为正二品诰命夫人,益修令德,以谢殊恩,钦哉!”
云笈跪谢隆恩道,“臣妾领旨谢恩。”
内侍官赶忙收起圣旨,亲自送到云笈的手上。
“恭贺崔大夫人被赐封为二品诰命夫人。”
“内臣传旨辛苦了,嬷嬷,快请内臣到茶室里歇歇。”
云笈端方地辞谢了内侍官,令孔嬷嬷亲自将人请了下去。
崔老夫人上前拉住了她的手不放,慈笑地把她望着,目光落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笈儿如今执掌中馈,又被赐封为诰命夫人,事事好,事事顺,若是再怀上子嗣,诸事就圆满了。”
“笈儿谨记祖母教诲。”
“这事光谨记可不行啊。”
崔老夫人拢紧了她的手,轻抚了拍了拍,委以重任地道:“大爷行事颇为顽劣,你可千万别惯着他,这事还得你来拿主意,万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
云笈领会了老夫人的深意,乖顺地点了头。
“行事上若是遇到了难处,不妨让方嬷嬷——”
“不用方嬷嬷教。”
云笈抢断了老夫人的话,委婉地推辞道:“此事我已熟稔于心,知道如何行事最为稳妥,祖母不急,且容我试试再说。”
崔老夫人有她这句话就放心了,“行,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我静待佳音。”
云笈搀扶着崔老夫人的胳膊,将老人家送回佛堂时,回首望向了庭院,哪里还见得着侯夫人的身影。
夕葵一直留意着外院的动静。
她见大爷下朝回到了清晖院,疾步去往了账房报信:
“大夫人,奴婢瞧见大爷回府了,眼下正在书房里歇着。”
“嗯。”
云笈除了如此应和她,再无话说。
正所谓拿人手短,好歹他将诰命的封号给她求来了不是,于情于理,她都要当面谢过他。
当初劝诫的话有多武断,而今的她就有多心虚。
“椿萱在宅子里摆酒设宴,人手不够,你先去帮衬着,我稍晚时候再过去。”
夕葵喜滋滋地应道,“听大夫人的,奴婢先行过去了。”
云笈沉吟片刻,从箱笼里挑出一件素雅的常服,给崔则明送了过去。
书房的门扇没关,随意地向内敞开。
云笈捧着常服进到书房,见崔则明斜倚在美人榻上,四角铜盆里放置了冰砖,似是料定了她会过来,甫一进门,他便掀眼朝她看了过来。
“放冰砖也不知道将门关上,肆意敞着门,这屋子怎么凉得下来。”
“等夫人过来关门。”
云笈回身关了门,听到这么句调侃的话,越发地撑不住脸面。
她扯了别的事道:
“霍羲黄昏后要在武学巷里摆喜宴,我给大爷送身雅致的常服过来。”
“夫人不去?”
“霍羲的喜宴我可以不去,但椿萱的亲事我不得不去。”
云笈将常服放在书案上,顺势坐到了他的怀里,却也不看他,只一味地低头不语。
崔则明见她脸颊上隐隐地浮现出红晕,明知故问地说:
“夫人红着脸作甚?”
“热着了。”
云笈趴到了他的怀里,枕着他的胸膛道:“书房里放置了冰砖,我在大爷这里歇歇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