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则明走下石阶,冷眼睥睨地瞧着坐在车椅上的裴昀道:
“报复什么?”
裴昀眸眼猩红地瞪着他,双手牢牢地攒着椅子扶手,再次重申道:
“崔老将军的死与家父无关,八千精锐的死亦与玄甲军无关,你却将仇恨转嫁到侥幸活下来的残部身上,枉为全军的掌权人。”
“那谁配执掌军政大权,”崔则明讥诮地笑了他道:“你么?”
裴昀不想和他逞什么口舌之快,他只执着于一件事。
“泾原路一带岌岌可危,平凉和固原一旦被攻破,北燕大军就会大举进犯西京,这是一场硬仗,没有充足的粮草供给,你让前线的将士们怎么去打持久战?”
“你是在求我?”
崔则明没听到他的诉求,只想将他践踏在地上,“那就跪地求我。”
裴昀被他如此折辱,依旧面不改色地道:
“崔则明,你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征调三大商帮的货船,源源不断地将粮草运抵西京,要么我就将你勾结商帮,以权谋私的罪证呈到皇上的面前。”
“去告。”
崔则明不受任何胁迫地道:“看看哪家商行敢征调货船给你运粮。”
他之所以有恃无恐,是所有事情都在朝堂上过了皇上的明面。
譬如官控商销的贩盐政策,譬如朝廷定下的报效捐输的细则。
裴昀忽而压低了声音,挑衅地道:
“所以我为何不去告,而是找上门来与你对峙?”
崔则明瞬息间什么都明白了过来。
他拽起裴昀的衣襟,将人从车椅上提了起来,拎着就要往外拖走。
“大爷——”
云笈从月洞门后走出来,望向他的目光清凌凌地泛着冷意。
“虽说来者是客,可裴小将军腿脚不便,坐着车椅也能回去,不必劳烦大爷亲自将他送出门。”
“这里没你什么事。”
崔则明凶了她一声,“回内院里呆着。”
云笈低敛眉目地站在那里,执意不肯走。
裴昀扯着坏笑,冲着崔则明暗暗地道: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你能调拨商船,将粮草运抵西京。”
他所能指望的人,从来都是顾云笈,赌的就是她秉性良直,断然不会容忍崔则明如此算计阵前作战的玄甲军。
“当她看清你残暴嗜血的本性,还怎会和你在一起?”
崔则明恨不能将他摔死在地上,可那样做的话,就真的遂了他的愿。
他将裴昀扔到了车椅上,冲着护卫道:
“听夫人的,将裴小将军请出侯府。”
“属下遵命。”
侍卫推着椅车,将裴昀送出了清晖院。
云笈没有继续驻足在外院,在崔则明目光逼人地看过来时,转身回了后院。
她将自己反锁在账房里,任由花朝如何在外头敲门都不应。
倘若裴正是害死崔老爷子的幕后黑手之一,那么以崔则明睚眦必报的性子,定然会在转运粮草一事上动手脚,以牙还牙地将裴正困死在战场上。
可那些被牵连丧命的前线将士何其无辜。
如此内乱,只会让北燕铁骑趁势攻破西京,百姓流离失所,中原生灵涂炭,那又是何等的罪孽。
他当真这么做的话,又和当年陷害崔老将军的那些人有何区别?
云笈枯坐在椅子上,看着夜色一点点地蚕食辉光,直至整个人都被暗夜所吞噬。
她依旧辨不清是误解了崔则明,还是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认识过他。
门上再次传来轻叩声。
花朝焦急万分地唤道:
“求大夫人开开门,让奴婢进门伺候,便是让奴婢站在一旁看着大夫人也好。”
她哀怜地求了半晌,门扇从里面被人徐徐打开。
云笈出现在了门口,只问了她一句话。
“大爷在何处?”
“自大夫人回了内院后,大爷就在书房里呆着。”
云笈径直去往了外书房,不用侍卫通传,她一把推开门扇闯进了屋里。
她盈盈福身,朝着坐在书案后的崔则明见了礼。
“大爷,裴小将军所说的是不是实情?”
“怎么。”
崔则明满脸阴翳地看着她,“他说什么,夫人就信什么?”
“自是大爷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云笈句句追究地道:
“还请大爷告诉我,粮料院调拨粮草一事,是不是要经过大爷的点头应允?”
崔则明定定地看着她没应声。
云笈决然地继续道:
“走水路转运粮草,是不是可以提前两日抵达西京?”
她见他依旧没有出声,最后逼问了一句:
“大爷是不是可以调拨商船,将粮草提前转运出去?”
崔则明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看着她一步步地走到了他的对立面。
“裴昀不过说了几句话,就煽惑了夫人与我势不两立,夫人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云笈无比赤忱地看着他说,“便是被裴小将军再次算计利用了,又能如何。”
她恍惚地看不出一个人的好歹,可她自始至终都清楚,她要活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大爷合该知晓我的性子才是,我这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怎么命薄?”
“这事既然摊在了我的面前,我就不能置之不管。”
“夫人要怎么管?”
“要么求着大爷调拨货船运送粮草,要么我私下里想办法,亲自找来商船将粮草运抵前线。”
崔则明愤怒不已地看着她,狠了声道:
“你以为你是谁,运送粮草这么大的事与你何干?还赶赴前线,且出得了侯府的门再说。”
“夫妇一体,大爷闯下的祸事,自是要由我出面一起赎罪。”
云笈决然地看着他道:
“若是因着粮草转运不济,害死了阵前作战的将士,令西京失守,我此生都会心下难安,永不会饶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