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茶意袅袅,热气升腾,却暖不透厅堂的凝滞气氛。
袁家三叔年逾四十,身居高位多年,周身早己沉淀出根深蒂固的权贵威严。
他甫一落座,一双阅尽朝堂风波的眼眸便牢牢锁在袁允身上。
诚如信中所言,自己这位子侄身体着实不好——唇与面颊同色。
袁允未着官服,只着一身素净藏蓝常袍,愈发衬得身形清瘦单薄,眉眼覆着一层经年不散的冷肃。
且周身若有若无的药味,久经风不散,倒确确实实是积弱己久的模样。
三叔见状,心头所有问询尽数压下,只剩满心忧心:“你本就顽疾不愈,何苦亲自来这里趟浑水?如今朝局己定,早些回京调养便是。
”
袁允轻垂眼帘,长睫掩去眸中情绪,接过袁虎端来的茶,只是一拱手婉拒:“此地早己寻得良医,医术精湛,不输京中名医。
我常年服食的汤药己然对症,贸然更换药方中断调理,反倒得不偿失。
”
三老爷闻言,却依旧是蹙眉:“朝堂如今万万离不得你。
若是真有神医,将其重金请入京中便是,长久滞留乡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袁允嗓间一声轻咳,将此事应下。
七爷倒是想起侄子的事,他们来了有一会儿功夫了,一来便左右找过,甚至还问过了袁虎。
只是也不知这位兄长身旁的得力干将,究竟是何缘故,支支吾吾。
七爷见兄长回来,可身后还没跟着侄儿,便是眉头蹙紧:“阿念在何处?那孩子着实不像话!”
一个小儿,不声不响随着家中运送货物的马车出了城,且他十分聪明,刻意赶在一早天还没亮,不止怎么哄骗的乳母,乳母还当他只是又去了少夫人的院子里。
直到到了晚上,四处搜寻不见人影,一问天都塌了。
那段时日府中的鸡飞狗跳,便是如今想起来都是后怕。
“往日看着乖巧温顺,谁知竟敢闯出这般大祸!”七爷愤愤不平,直言道:“想来是兄长太过纵容姑息了,孩子不是那般溺爱的,此番我来见到,定要好好惩戒一番!若是放任下去,日后长大了必定无法无天!”
却见自家兄长只是笑:“好了,你也是为人父之人,动辄动气发火成何体统。
”
袁允敛着眼皮,只淡淡道:“那孩子同你般皮糙肉厚?还能真上戒尺不成?”
七爷被这句话哽的无话可说。
他恍惚想起有一回,阿念读书时也不知究竟犯了什么错,遭先生拿着戒尺抽打手心。
七爷是后头听说的,匆忙赶过去,却见自家兄长己经早他一步,冒着病体亲自赶了过去。
那小儿脸颊红扑扑的,眼里还包着泪,手掌心被打的通红。
素来不溺爱孩子的兄长那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将孩子的小肿手反复放在手里看,而后朝着西席面色阴沉,却几乎是命令道:“这个孩子身子弱,即使犯了错,可教不可打。
”
七爷至今也记不得,自己从二哥嘴里听到这句话时,惊诧的表情——
袁允心知三叔身负朝堂要事,此番前来必有密事相商,不宜在外厅堂人开言谈。
他将手中茶盏轻轻落于案几,随即抬步起身一同移步书房,闭门密议朝局。
厅堂骤然清静下来,七爷闲来无事,索性起身踱步闲逛。
窗外春风和煦,鸟语花香,江南景致最是温润明媚,与京城的肃穆森严截然不同,倒是叫他一时心生感慨。
他随性落坐于后花园的藤木摇椅上,刚歇下片刻,院墙头便传来两声细碎的猫叫。
旋即是隔壁大黄狗欢快的叫声。
想来是生人回家了。
听着蹦蹦跳跳的脚步声,七爷忍不住睁眼一瞧,就瞧见花窗旁边立着一道小小的孩童身影。
时隔一年没见的大侄子,全然变了模样。
着一身可爱却又有些古怪的衣裳,上衣做的又短又肥,胸前还挂着一个装水的小葫芦,脚下蹬着虎头鞋。
大黄狗和两只猫脚边来接他放学,小孩儿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脸上却满是笑,眼睛弯弯的——
方才尚且闲适的笑意瞬间从七爷脸上褪去,他神色一凛,沉声唤道:“阿念!”
阿念抿了抿唇角,似乎也是诧异能在这里看到自己的某位己经不相干的叔叔。
了?”
阿念歪了歪头,扭头跑。
“这不是隔壁,七叔,我阿娘家。
”
远处立着的崔茵身上,看着那道清丽倩影,脸色几番青白变幻。
一瞬间似乎混沌的脑子里明白了什么
与此同时,后院书房之内。
袁虎匆匆闯了进来,一下子屈膝半跪,满脸见了鬼的表情。
“爷,不好了!七爷闯去了隔壁崔府,同人起了争执!”
方才不知聊了什么,袁允眼底尚且凝着一丝浅浅笑意,这一会儿笑意也慢慢消散。
他本便生的冷而薄的唇,如今这般不动声色的表情,唇线紧抿,下颌线条绷得锋利冷硬,周身骤然覆上一层沉沉戾气,压迫感骇人至极。
袁允放下茶盏,一言不发起身而去。
身后的三老爷一连莫名,却也知晓,能叫袁允这般表情的想来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经过一段从长廊,隔壁似乎己经吵了起来。
今儿崔府的人不少,也不知七爷这短短片刻功夫究竟说了多少不好听的话,又或只是被一群人围攻,总之满院人怒色丛生,群起而争。
隔着青砖院墙,七爷气急败坏的嗓音尖锐刺耳,骤然炸开:“你跟不跟我回去?不跟我回去,你就等着待在这里!我且看看你能跟他们混出个什么模样来!”
“今日我便是绑,也要将你绑回去!你怎么能跟着这一群外人不学好!”
阿念立刻便帮道:“我阿爹说己经将我给了我阿娘了!这就是我家,七叔你才是外人!你不准骂我姨父!”
七爷几乎是捂着胸口踉跄了一下,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跟袁家抢孩子的。
他方才一人力战群雄也丝毫不怯,如今却被自己侄子狠狠一刀刺了下去。
崔茵的姐夫今日恰好登门,他素来口齿伶俐最擅辩驳,见状当即撸起衣袖,冷嗤出声:“呸!还当是谁,原是袁家小爷。
当年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怎么这么多年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七爷也呸了一声:“谁同你袁家小爷的?若无记错,你如今同我家可什么关系都没了,怎么,你是个几品官,敢这般同我放肆了?今儿我就要将我侄子带走,瞧瞧我侄子给你们带成了什么模样?连我都不认!”
“是是是,你命最好。
”崔茵姐夫立刻假猩猩笑说:“先前靠着家里,如今靠着你兄长,一辈子脚都没往外踏一步,锦绣堆里滚了一辈子,功名利禄全给你送了上来!”
“你敢辱我?”七爷不可置信竟有人如此羞辱自己。
崔茵赶紧拦着:“能不能别吵了?”
许久压抑的怒火交织,让七爷气得浑身发抖,他转头看着崔茵:“二嫂不如今不该叫你二嫂。
当年你一声不响决然离去,可知留下多少烂摊子?可知我兄长因你郁结于心重病缠身?可知袁家因你,常年被朝野众人私下讥讽?”
“其实我真的挺喜欢你的,觉得你是我们家唯一像是个活人的人。
你对我也很好,我真的是心怀感激,我娘都没那般维护过我可”七爷语气陡然带上几分酸涩,有些不明白:“可你走就走了,不是将阿念彻底留给我们了?如今过去才两年,你如今又是什么意思?”
阿念忽而大吼一声,满脸怒意:“你不准这般说我阿娘!你是坏人!”
七爷心绪激荡,所有人都是一家人,似乎就他一个外人,他全然收不住口的冷笑:“我说我二哥怎么一直迟迟不回朝?二嫂这样的人,其实母亲以前说得没错,意气用事,脑子里只有那些儿女情长,不顾及家族,更不顾及后果”
话音未落,院中所有喧闹争执骤然停歇。
七爷下意识回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走来一道冷峭孤高的身影。
他视线尚未聚焦,只觉迎面有风疾速掠过,下一刻,便察觉一记耳光重重落下。
“啪——”
清脆震耳,刹那间所有人声,争执尽数戛然而止。
满院死寂。
也不知那一巴掌究竟用了多大的力,七爷僵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半边脸颊却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袁允眼底戾气翻涌,压着怒火,冷斥:“滚,即刻回京。
不要再叫我看到你。
”
七爷僵立原地,耳鸣阵阵,只觉颜面尽失。
心底却骤然窜起一个荒谬却无比清晰的念头,有些事情就是那么莫名其妙,一下子就被联想到了一起。
他以前其实是听过,听母亲猜测过,但他从来不信,不信自家二哥会对己经和离了的二嫂余情未了,病重至此。
太过荒谬,怎么可能?
病确实是病了,他更觉得自己兄长是被二嫂气病的。
当年自己兄长何等人物,娶了二嫂有了孩子,好生过日子便是了。
二嫂转头一声不吭就提起了和离,其实提前打声招呼私了也不是不可,谁看在袁家面子上也不敢多嘴一句,可偏偏直接闹到了京兆府。
叫多少人看了笑话去?
可是如今,自己却像是被一巴掌打醒了般——二哥不是嫌弃崔家吗?
若是嫌弃崔家,怎么会将孩子给崔家养?
若是嫌弃,怎么会跟崔家做起了邻居?
七爷嗓音干涩,抬眼死死望着眼前这位半生仰望的兄长,自己这位素来清心寡欲,不近情爱分毫的兄长:“二哥你该不会是为了二嫂一直留在这里吧?”
“你执意留在此处,迟迟不回朝堂,全都是为了崔氏?”
崔茵脑子听的一片空白,却也渐觉羞辱自己!什么破事儿都能跟自己扯上关系!
“你们早己和离,你们间早己结束了,兄长从前不是教我清心寡欲,以家族朝堂为重,难道全都忘了?”
袁允眸底戾气更盛,转身声音里混杂了冰冷,冷漠道:“袁虎,把他拖下去。
”
一场闹剧骤然落幕,满院人噤若寒蝉。
崔茵姐夫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见那当事者二人面色各有古怪。
他也不再说话,牵着阿念转身默默离去。
崔茵愣在原地,有片刻的错愕。
崔茵定了定神,压着各种情绪,率先打破死寂:“你七弟方才问我,你为何迟迟不肯回京?你不是说,你早被停职了吗?”
袁允没有回答她的话。
崔茵面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她冷淡道:“你本就该立于朝堂,那才是你的归宿。
对谁都是最好的结果。
”
袁允眼光平和,褪去方才的暴怒戾气,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轻声反问她:“所以,你希望我走?”
崔茵抿着唇,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阿念以前跟我说过,你画了许多我的画像放在书房里,是不是真的?”
心底最隐秘,最不敢示人的事情被儿子暗中道破,袁允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些紧绷。
崔茵眸光澄澈不含怒意,只有迷惘:“我很早前就想问了,但一直怕误会了,自作多情。
可真的这件事我想问很久了。
阿念说的时间我知晓的,你应该是有些喜欢我的吧?但我不知是什么时候,在哪一年呢?”
崔茵看着袁允,看着夕阳西斜,昏沉的光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浓重的暗沉。
这个人,向来习惯把所有情绪与心事,死死埋在心底深处。
只要他不想,谁也无法窥探分毫。
袁允胸臆中有一股熟悉的痛苦情绪涌动,使他第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其实我更愿意相信,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崔茵有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认真看着他时里面没有生气,只有着不解:“因为本来也该如此,我不会喜欢上一个强迫我的人,所以你也一样,你不喜欢我,那样对我,对阿念我觉得很正常。
”
“可如果阿念说的是真的”崔茵眼底漫出一层迷雾:“那我只觉得自己很可怜,你也很可怜。
我没有感觉到一点点的偏爱和喜欢,不喜欢我就算了,为什么连阿念也不喜欢呢?你知不知晓,那时候那时候真的很煎熬。
”
崔茵有些说不下去了,她努力呼吸了一口气,认真道:“我父亲喜欢母亲,是日日去她的豆腐摊上吃豆腐,一日三顿,吃了一年多,都没吃过旁的东西。
我姐夫喜欢我阿姐,是知晓她喜欢吃西边铺的糕点,就每天天不亮去买,如今都还日日买。
”
“可是如果你早前喜欢过我,我却从头到尾,连一丝一毫的偏爱和欢喜都未曾体会到,只感觉到了冷漠和疏离。
”
袁允喉结滚动,竟是一时间眼眶发酸。
他不愿撒谎,声音沙哑道:“是喜欢你,很早,很早。
”
早到自己都不太记得了,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喜欢,诚如崔茵所言,是卑劣,见不到阳光的。
年少时自负而又孤傲。
打心底里抗拒这份感情,不肯承认,忽视她带给自己的感受——自己怎会喜欢上一个粗通文墨,一个性格咋咋呼呼,想一出是一出的女子?
怎能喜欢上一个以低劣手段谋得这门婚事的女子?
起初,他甚至分辨不清这种情绪是什么,只当是心绪紊乱,是这个人出现打乱了原本的规矩节奏。
拼尽全力想要忽视。
甚至为了掩饰心绪,刻意加倍冷漠,刻意疏离她,筑起高墙,也将自己困在其中。
最初时,伏案作画都从不曾填上画中人眉眼。
一幅幅没有面容的仕女图,可轮廓,姿态皆是她的模样。
藏也藏不住。
【第72章】
人与人是不同的。
有人是天光朗朗。
而有人,哪怕是心底盘桓的那点爱意,也注定了晦暗腌臜,从头到尾见不得一丝天光。
他垂着眼,长睫盖住眼底翻涌的溃痛,听见自己的嗓音平静,平静得宛若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湖。
他听见自己一层层伪装被撕开,只能卑微的承认:是喜欢你。
最开始时不明白这种感觉,明白的太晚。
袁允时常无法细想,只是稍微去想,便觉心如刀绞。
崔茵实则是个洒脱宽容的性子,这样之人,本该最容易挣脱过往枷锁,从头开始。
可五年的夫妻情分,却叫她遍体鳞伤,甚至——再不相信感情。
“从前我囿于太多,不敢直视自己内心,如今什么都懂了,我不想学着任何人,只想做自己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情。
”
袁允久居高位,受礼教规训多年,甚至早年将私情视作祸乱之本,这般放低姿态的言辞几乎是他平生唯一一次放下矜傲。
崔茵最初心中的涩然很快便过了,她神色沉静的摇头,而后勉力笑了笑:“许多人都说我的命没有我阿姊好,我从没和她比较过,也不会和她比较,只是听的多了还是有些难过的。
”
“但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些,有些东西不能比较的,不能陷在过去,更不应该纠缠,那样太痛苦了。
”
崔茵说:“倘若这便是你口中的喜欢,那实在太过可怖。
”
春日的风吹拂他的衣衫,袁允眼睫颤了颤,似乎觉得有什么随着她的话,延着血脉肆意游动,蔓延至四肢百骸。
“袁大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娘子,我也只想要一份正常的情感,我不需要这样沉重,这样隐晦的欢喜”
“大人胸有大志,不该继续留在琴川了,这里适合我却注定不适合你。
我在这里会活得很好,很好,你在京城也会活得很好。
”崔茵仰头看着他,似乎在说,你看啊,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再努力也不会成为一路人。
袁允声音很冷寂,低沉缓慢的响彻在她的耳畔,似乎陷入了一种极端痛苦孤立无解的境地:“崔茵,要怎样才能原谅,要怎样才能弥补”
崔茵眼神平和甚至还带着笑,她很释然:“你我间没什么原不原谅,我不怪你,我仔细想了想,你这段时日也帮助了我很多,帮助了这片土地很多。
许是你从未见过真正的情爱,故而不知该如何爱人。
没见过,所以不懂。
但”
“真正喜欢一个人,是盼着对方越来越好,能日日欢喜。
大人若是对我存半分真心,你那么聪明,其实知晓怎样的生活才是对我好,才是我开心的。
而不是打着弥补的主意将我困在身边。
”
“大人也是,我希望你以后也要重新走出来,希望你能每日里正常,开心一些。
这世间比我好的娘子很多很多,我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甚至不那么好的姑娘”
什么是爱,什么又是恨,其实已经分不清,她唇中吐出的每一句话,都似淬了毒的细针扎进血肉。
胸口的酸涩和冰冷,已经盖过其他所有情绪。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原地什么也不剩下了。
耳畔嗡嗡作响。
到最后,仿佛一切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似乎
自己确实在此处耽搁的了很久。
很久。
因为儿女私情,耽搁了正事,耽搁了太多。
她还说什么了?
既是如此痛苦,确实应该放手了。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或许本来就该不见天日。
她说得对,应该学会放手——
天空中有了一团驱之不散的乌云,沉沉的,黑云欲垂。
袁大人转身离琴川归京那日,携子同往。
崔茵来送孩子,二人隔着车帘,亦并无相见。
袁大人语调依旧平静,眉眼未抬,“昔日之言我不会忘,孩子随我回京处理封赏一事,待诸事料理妥当,我会派人送他回琴川。
”
派人送他回来,再不提自己之事,亦是再不提二人之事。
曾经过往,仿佛烟消云散。
阿念今日格外乖巧,在马车外朝着崔茵摆手,而后登上马车。
只是马车缓缓驶动之时,小小的孩童忍不住扒着车帘探出脑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远远望着立在原地的崔茵。
崔茵早就知晓,朝着远处小孩儿挥了挥手,而后转身登上另一辆马车,跟着张
胡太医重新回来,众多弟子自然不能落下课程。
车厢之内,坐着多智阿禾和杏儿张明琬。
多该是一个好人,好官吧?”
,没有应声。
心里并不反驳。
底时,将自己护在怀里,那日事后,崔茵极力劝说自己,那些刺客本就是冲着袁允来的,自己——那都是他应该做的。
可人的下意识反应总骗不了人,一同滚落山崖的刹那,谁也不知谷底是万丈深渊,摔下去便是生死难料。
他护着她的动作全然发自本能。
崔茵从来都知晓袁允不是个坏人,至少对自己不是。
她时常觉得自己一直是个没长大的人,许是太缺少某些情感,太需要某些情感,到了这个年纪,竟还有些怀念小时候。
喜欢被人珍视,被人看重的感觉。
明明知晓这种感觉其实是不对的,可没有人不喜欢被人护在怀里的感觉。
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头硬,有情饮水饱的姑娘,她清楚的知晓袁允的喜爱是毒药,袁家自己绝对不能再触碰了。
二十多岁的自己,早该长大了,不该陷于任何情爱。
她如今找到了自己喜欢的路,一切都很好了。
张明琬掀起帘子看着人多繁杂的街头,忽而想起一件要事来,神情郑重:“听说外头出了时疫,我们这里虽暂未牵扯到,一切还需要格外注意些。
”
众人望着张明琬凝重的眉眼,都知晓她的心结。
这些年自己都走不出来,张明琬何尝又不是?她困在往事里,却还努力照顾着自己。
崔茵忽而伸手紧紧握住张明琬的手掌。
“有困难一起上,要跑就一起开溜,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
几人相视一笑
京城——
时至暮春,天空一片晴朗,云蒸霞蔚。
四月和煦柔风穿过宫殿长廊,拂动殿外新绿桐叶。
大殿正中三足鎏金兽炉燃着上等沉水香,丝丝缕缕云烟袅袅缭绕。
朝中文武百官依文东武西分列两班,朱紫官袍垂首而立。
今日平叛大军班师回朝,天子临朝论功行赏,袁大人得特许,携子一同入殿觐见。
袁大人一身绛紫暗纹朝服,腰间束金革带,挂玉组佩绛色织金绶,身量八尺又余,肩背宽挺面容冷硬,周身敛着沉淀下来的肃冷气场。
袁大人身侧幼子,小小年纪穿着一身织金锦袍,剪裁得体,衬得孩童身姿端正竟有几分小大人模样。
这般模样,惹的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
龙椅上的天子目光落在阿念身上,眉眼含笑亲自夸赞:“这孩子生的倒不似袁大人模样,实在可爱惹人喜爱,可读书了?”
阿念紧紧跟着父亲身后,腼腆笑了笑,回话倒是丝毫不怯场。
殿内百官暗自交换眼神,心底皆有数。
寻常稚童绝无资格踏入金銮大殿面圣,更何况还能得天子亲口夸赞,袁家这位小世子——怕是几十年来头一份殊荣。
袁家本就是京城望族之首,世家无出其二,此番削藩平乱,袁大人亲赴沙场运筹帷幄立下不世之功。
此番过后,袁家权势必定再往上攀升一层。
届时,只怕真是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果不其然,袁大人刚退出大殿,尚且未回到袁府,宫中传旨太监便紧随而至,捧着明黄圣旨踏入袁府宣读封赏。
“左丞忠悃素著,当此国步维艰之际,受命总领戎师,运筹决胜,不日扫平凶逆,肃清祸乱,使疆土复安,为旌其忠勇擢为尚书令,辅弼朕躬,协理万机,封肃国人,食邑四千户,赐金印紫绶,世袭罔替。
另赐府邸一座,良田两千顷,锦缎千五百匹,御厩良马百匹,金玉器皿若干。
”
“其子敛,性行端谨,秉承家范,特册立为肃国人世子,钦此。
”
传旨太监宣完圣旨,府中众人谢恩接旨。
刚送走宫人,袁夫人甚至未能同许久未见的儿孙说上一句话,府门外的护卫便匆匆来报。
“夫人,外头的郭二姑娘拦不住,听闻二爷回府,偏要进来”府外护卫门都是迟疑着,毕竟这位郭家虽如今败落,可到底同他们主家交情颇深。
且——谁不知郭二姑娘同他们爷当年旧事?
袁夫人抬眼看向身侧的长子。
此番归来,竟也不知怎的,他整个人仿佛脱了大半魂魄,清瘦许多,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冷漠。
哪里还有半点光风霁月的模样?
袁夫人心底古怪,终究还是吩咐下人将郭二姑娘请进门。
“郭家如今不比当年,可到底也是将功抵过,你我之家交情本就深,我们万万不可翻脸,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
”袁夫人近段时日想来是操心,往日鸦黑的鬓发间生出好些银丝,她看了一眼儿子,低声劝说:“无论如何,我们家能帮一把是一把。
”
袁允看着在一旁吃糕点的儿子,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仿佛压根没有听见母亲劝说。
袁夫人眉头紧锁。
从前万事权衡,温和知礼的儿子如今竟是满脸沉郁,自己是他母亲,问他话竟也不答?离京一载,以往的规矩竟是差了许多。
正想着,昔日才名传遍京城的郭二姑娘一身素色衣裙走近前厅,还未走近,压抑的泪水便止不住滚落。
郭二姑娘快步上前,竟直直跪倒在袁允同袁夫人脚边,卸下往日尊严,眼中带着决绝。
“本不该这般冒昧上门,但我实在走投无路。
家中又遭此塌天大祸,还望夫人念在我母亲与您手帕之交的情分,还望二哥能看在我父亲襄助的份上,搭救我一把,我着实不想随着母亲离去,随便婚嫁”
祖母身为叛王胞姐,自是再无回旋余地,一时间急火攻心,撒手人寰。
父亲兄长尽数被削去官职褫夺世袭爵位,曾经拥有的家世荣光转瞬化为泡影,如今的郭二姑娘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了。
短短数日,她瞧便了人间冷暖。
郭姮说完这番话,抬眸正对上袁允一张苍白冷冽的脸。
她许是从未见到这般的袁二爷,那双凌厉且冰冷的眼眸,一时间吓她一跳,可想到如今自己的委屈,自己的同族姐妹的下场。
自己若是当年早些成婚,也没有如今这般为难事。
自己因袁允耽搁多年,若是不能嫁他,真是什么都没了。
想到来时母亲的话,袁允如今朝中之地位,自尊又算什么?
袁夫人上前伸手将郭姮搀扶起身:“你母亲当年与我情同姐妹,我自然不会坐视你孤苦无依。
”
言罢看向袁允,似乎盼着儿子说些什么话,却见袁允只是看着一旁吃糕点的阿念,似在出神。
“允儿”袁夫人微微蹙眉,出声唤他。
袁允眸光从孩子身上移开,视线划过满脸泪痕的郭二姑娘,又落到身旁的母亲身上。
“陛下已对郭家从轻发落,此事再无回旋余地。
郭家收没人中财产,却也剩有私产。
二姑娘随郭夫人归祖宅度日,想来亦是衣食无忧,远比寻常寒门百姓过得宽裕。
”他的嗓音极哑。
郭二姑娘面上又青又白,有些话她不好开口,见他根本没明白她的意思,满脸羞愧尴尬,只能将求助的眸光投向袁夫人。
袁夫人进退维谷,长叹一口气,如今也只能道:“她家如今代罪之身,姮儿也因当年事情蹉跎至今,至今未曾婚配。
如今,你可不能坐视不理,看她孤独终老不成?”
袁允似是才听明白其中深意,闭了闭酸涩发胀的眼睛,一时间没忍住嘴角勾起古怪的笑:“我处倒是有些未婚的合适人选——”
他看着随着自己的话,面色更加苍白难堪的郭姑娘,便也止住了话头,道:“二姑娘品行高洁,想来不屑与寒门通婚,更不甚在意婚娶之事了。
”
郭姮一张脸忽红忽白,自幼众星捧月长大从未受过这般直白羞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指尖死死攥紧衣襟。
可她也知晓,如今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过了今日,她便要南下,说不准明日连袁允的面都见不到了——
她几步重新又跪倒在袁夫人跟前,开口便是恳求,道:“夫人,您昔日亲口应过我家中长辈的”
袁夫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下跪举动惊得一慌,连忙伸手想要扶起她,语气满是无奈:“那都是当年旧事……”
这是什么意思?
郭姮看向袁允,压着不甘,索性直接道:“当年姐姐离世,家中长辈便有意为你我定下婚约”
袁允宽肩绷紧,侧脸覆着一层冷霜:“当年?我确有与你姐姐联姻的心思,可从头到尾——我从未有过半分想要迎娶你的念头!”
“况且我早已明媒正娶,有妻有子,你们怎还会生出这般荒唐的心思?”
荒唐心思?这么多年,自己孤身不嫁,竟只是一句荒唐心思?
郭姮红着眼,喃喃道:“二哥,你知不知晓,便是你被贬谪出京我也想嫁给你的,只是年岁太小了些,我父母不同意可他们答应过我的,等你回京,等你回来会同意的,你母亲也许诺过,当年若非崔氏半路横插一杠……”
不知怎的,袁允蓦地冷笑一声,吓了众人一跳。
“半路横插一杠?”他重复一遍这四个字,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身形微微往前倾,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郭姮下意识后退:“我同我母亲当年便说过,你年纪太小你我不合适。
后面我被贬谪出京,你们郭家便也再没提起这桩婚事。
我在永州成的婚,如今,时隔多年,又拿这种前尘旧事说想嫁我?”
“郭二姑娘,你不觉得很可耻吗?”
郭姮忍不住看向袁夫人,聪慧如她,似是忽然间明白过来:“那后来呢?后来是你母亲同你祖母都说嫂子身子不好,你要续弦的”
怪她太痴,竟真的信了,一年又一年,痴痴等着。
袁允忽而扭头,毫无血色的脸上,一双眼眸充着细密红血丝,死死盯住身侧的袁夫人。
胸口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血缝,剧烈起伏。
袁允低低笑了,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我当年不是同母亲说过的,让你帮忙带着阿念就好,养好孩子让她养好身子,你又乱说什么?”
袁夫人被袁允从未见过的阴戾模样骇得头皮发麻,此事其实也是冤枉她,她几乎气道:“当初不过是崔氏着实不好了,你祖母随口一提,后头她身子好转谁也不会再有那个意思。
我们也不是那等没良心之人!姮儿,这便是你的不是了,后头你崔嫂子身子都好转了,你怎还能有这样的心思?”
袁夫人心中有气的,她如今早就打消了那些心思。
今日见郭姮,也是真心实意想帮她一把!
可她往日瞧着温和乖顺,今日怎这样乱说话,当着孩子的面就胡言乱语!
袁夫人有些后悔叫她进来了。
想叫婢女将小郎君带出去,婢女们竟也不知跑去了哪里。
可看到郭二姑娘已经陷入绝望的模样,到底是于心不忍,她是知晓的,这孩子本性不坏,只对袁允的心思藏了太多年,钻了死胡同罢了。
先前以为能当续弦,后头是袁允又同崔氏和离,是不是就这么一年年盼下来?蹉跎了年纪?
袁夫人忍不住看向袁允,却见袁允整个人像是失了力,高大身躯重重陷进梨花木交椅之中。
他忽而笑道:“一个比一个虚伪下作,真将她逼的连立足之地都没了。
”
袁夫人只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你骂谁你骂你母亲不成?”
袁允却看也不看她一眼。
袁夫人如梦初醒,絮叨着:“你真是彻底疯魔,无可救药……”
“是!”他索性承认,撑着冰凉的茶几缓缓起身,长臂一伸,将依旧在吃糕点的儿子抱起来。
唯有将孩子拥在怀中,感受那一点温热鲜活的小小身躯,胸腔里大片大片的空洞与刺痛才能稍稍缓解几分。
阿念手中的糕点全落在袁允一尘不染的人袍上,袁允浑然未觉,手臂牢牢圈紧怀中孩童下颌轻轻抵在阿念的发顶。
“早就无可救药了。
”
“还是明白的太晚,太晚了。
”他唇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近乎咀嚼着恨意。
袁夫人怔怔望着,眼前这个满心执念失了分寸的男子,竟是她从前最引以为傲,沉稳克制的长子?
她声音带着颤抖:“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恨我不成?我生你出来不过是替你着想,你如今却反过来恨我?!”
袁允垂着眼,忽而自嘲道:“我最恨自己。
”
如今场面十分之混乱,所有人情绪都不对劲,周遭伺候的婢女婆子们一个个更是根本不敢看这出闹剧,早早离的远远的。
阿念窝在父亲怀里,此刻估计也就只有他依旧不受干扰,毕竟有些词还听不太懂,却也知晓不是什么好话,也知晓有人想当他后娘,当即便道:“你们都是坏人!欺负我娘!”
袁夫人似是恍然,她脸上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你这孩子混说什么话?没有欺负,我们袁家不欠她的,我也并未苛责过你母亲。
”
这话好端端的,也不知怎么的叫袁允气息越发深重。
袁允眼下这副模样太过古怪骇人,将近三十岁,身居高位的权臣,面颊病态苍白,眼底翻涌着赤色,额角青筋显露。
袁夫人压着心惊,也不想继续谈先前话题,试探着追问:“老七同我说的那些话难道全是真的?你当真打算把阿念交到崔氏手中?你简直是糊涂!此事我万万不会应允!”
“你如今已然三十岁,膝下只有阿念这一根独苗,若是将孩子送走,日后你叫我去到九泉之下,如何面对袁家列祖列宗?”
袁允面上表情依旧冷肃,甚至将头埋在阿念的后背,整个人陷入久久沉寂。
袁夫人望着他这副古怪模样,忍不住骂道:“我早看出来你疯了,失了心神,失了魂了崔氏呢?不是说你过去请她了?她如今被你三请四请,还是不肯回来吗?”
袁允依旧不做声。
袁夫人尤是不可置信,浑身颤抖,眼眶泛红,甚至不顾旁人在场,重重骂道:“我那个沉稳克制的儿子到底去哪了?你可知你到底再做什么?!我甚至忍不住怀疑,你究竟是不是从我腹中生下来的孩儿?”
她气急败坏间,却听见自己儿子冷冷一句:“想来,这样的感情,母亲是一辈子都不会懂。
”
袁夫人怔了一下,静默良久才说:“你说的对,我也不懂。
我们都没见识过。
我不懂,你父亲也不懂”
袁夫人并非觉得自己错了,她从无过错,任谁来她也从无过错。
只是这个儿子似乎不太对劲。
这些年家中风波不断,一个两个,不是染病卧床,便是离家远走,她早已心力交瘁,实在不想再同儿子闹得反目。
便想着顺着他的心意息事宁人,怎样都好了。
袁夫人也丝毫不顾及已经吓傻的外人在场,无力地开口退让:“你不要这样,若是真想要她回来,真离不开她,那我这张脸便也不要了,我亲自替你去说去,将她请回来,以后你二人安分过日子,可好?”
袁允依旧将脸贴在孩子软软的后背,他的手很凉,脸也很凉,贴着孩子,一字一句:“她不愿再见我,想来更不愿见母亲,再见我们任何一人。
都不准再去烦扰她了。
”
“她当年生阿念那样苦难,这个孩子是一定要还给她的。
”
袁夫人听着自己儿子忽而又神神叨叨这么一句,顿时浑身发麻,喃喃道:“疯了,疯了”
【第73章】
父亲书房中有许多关于母亲的画。
这事儿是阿念抖落出去的,他并非哄骗崔茵。
先前阿念还太小,哪里懂什么画不画的。
只是乍然失了娘,只能日日被爹哄着才能安睡。
可袁大人似乎并没有当那个好爹,时常小孩儿夜晚醒来时床边无人。
阿念揉着眼睛哭,不止一次看到父亲举着烛台。
后面,阿念自然而然就知晓了。
他偷看过。
他年纪虽小,却是聪敏至极。
当年那些画,哪怕画中人眉眼朦胧,他也能一眼认出——鸦黑的发鬓,淡淡的弯眉,鬓角攒着牡丹,还有那圆润的耳垂。
自然是他独一无二的阿娘!
如今年岁更大的阿念更聪明了,趁着袁大人这些时日忙着上早朝,朝堂诸事缠身焦头烂额之际,悄无声息去了父亲的外书房。
阿念记性特别好,熟门熟路拉开靠墙的红木柜,果不其然,一沓沓画卷整齐叠放,丝毫没有移走的痕迹。
阿念又忍不住打开偷看一下,十几日没见母亲他已经想念的厉害。
画卷跨越数年光阴。
最旧的一幅,鬓边簪着盛放的牡丹,黑发如瀑,眉眼温柔。
阿念弯唇笑了一下。
却瞧见那张画同他上一次看到的似乎又不一样了,每一幅留白处猩红印章层层堆叠,覆满画卷之上。
阿念有些生气的抿嘴,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好好的漂亮的阿娘,偏偏拿着这么多东西盖住了,实在可恶。
他上回说过,阿娘还不信。
这回,他要亲自带回去给阿娘瞧瞧。
画卷里外两张,画是画好了后封进去的,显然还没铺上表封,阿念将里头的纸撕了下来,仔细折好贴身藏进衣襟里。
而后板着小脸,已经十分有父亲威严的模样,让子规给他升起一个火盆。
子规虽然不懂这天都有些热了还要火盆做什么?
不过谁不知小主子是爷的命根子,这些年要什么给什么?小主子的话,自是立刻准备起来。
阿念将剩下的画框丢去了火盆里,纸张遇火迅速蜷曲焦黑,细碎灰烬飘满书房。
可显然,依旧是瞒不住他的爹。
袁允散朝归来,刚踏入院门,便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焦纸气息,心头猛地一沉。
他脚步骤然顿住,知子莫若父,看到阿念那副做错事后佯装镇定的小脸,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袁允大步踏进书房,望着火盆里的灰烬,眼风如刃:“你烧了什么?”
可他垂眸看向身前低头攥着衣角的幼子,眼睛里包着眼泪,一双眼酷似崔茵,湿漉漉的模样撞进眼底。
所有怒火与戾气也只能硬生生掐灭。
袁允缓缓闭上双眼,这间书房里每一件藏品,每一处收纳的位置都记忆如新,只需扫一眼空荡的画柜,便清清楚楚知晓少了数张画卷。
缺失的画卷是什么内容。
袁允一时间面色难看,声音沉沉:“为何要烧毁?”
阿念抿紧双唇,垂着头一言不发,半点不肯辩解。
父子二人就这般静静对峙,沉默良久,还是阿念先害怕,示弱道:“阿爹,我想去阆风苑看看。
”
孩童天生恋旧,总惦记着母亲从前常住的院落,一心想去那里寻一丝阿娘留下的气息。
袁允正是心中怒火翻涌的时候,想也不想便拒绝。
他以一种平静的声线,不容转圜的决绝:“那座院落,从今往后永封了,再也不会开。
”
阿念似乎有些难过,袁允忍着怒火,想着左右也不少那几幅,不与他计较了,道:“再陪着父亲几日,陪着父亲换一处地方生活,之后就将你送给母亲。
”
阿念同意了,然后问:“那我们要搬家吗?”
父亲眼眸里映着他不懂的波光。
“不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要了。
”
阿念生的太像崔茵的,敏感,聪慧,善良,好似觉得东西也有生命一般,一听什么都不要了,便很难过,试探着问:“那能不能把这张榻搬过去,这张榻是我同阿爹睡了一年的。
还有我小时候的摇床,我阿娘把旁的都烧了的,我的小床还给我留着。
”
可惜他如今个头高了,睡不上去了,但是还可以弯着腿睡。
袁允闭着眼,喉间溢出一声温和的“唔”。
阿念终于满意了,他像幼时无数个夜晚那样,伸出小小的胳膊环住父亲的腰,脸颊贴着父亲柔软寝衣。
袁允察,无奈叹了一声:“又哭鼻子,这般爱哭的性子,真不知是随了谁”
他终究是没说下去,慢孩子擦脸:“我也知晓你并不难过,毕竟对于你来说,。
”
阿念泪眼朦胧,却终于说出真心话:“没有不喜欢阿念不讨厌阿爹,一点都不讨厌。
阿娘也不讨厌你。
阿爹,你别当官了好不好?你陪着阿娘,陪着我。
就像以前住在外祖父家的日子,你同阿娘送阿念读书,然后给阿念和阿娘赢灯笼。
阿娘很开心的,阿娘可喜欢那些灯笼了,看了一整夜。
”
“阿爹在家等我放学,外祖父有很多银子,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不好?”
,无关权谋,无关爱恨纠葛,他不懂朝堂身不由己,不。
更不懂有些官,不是说不当就能不当的。
袁允轻轻摩挲着孩子软糯的脸颊,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他沉默许久,才眯起狐狸般狭长的眼:“胸前塞了什么东西?”
瞧着阿念慌张的模样,袁允又漫不经心道:“算了,睡吧。
”
帝王御赐的公爵府邸,府第巍峨连云而起,朱甍碧瓦映着晴光。
入内层廊曲折,飞檐翘角,恢弘气派,亭台楼阁俱全。
甚至开凿了一方偌大的人工湖,一院一景,步步生幽。
比昔日的袁府大上许多。
阿念望着一池粼粼湖水,记得阿娘最喜欢养鱼了,阿娘养的鱼又大又肥,还很亲人。
如今有了好大的湖,可以养许多许多鱼了。
可阿娘再也不会住过来了。
宅子再大,金银再多又如何?他心心念念想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能守在阿娘身侧。
哪怕跟着阿娘粗茶淡饭,也比独自住在这座空荡荡的大宅里舒心百倍。
转眼到了父子别离的日子,阿念却是神采飞扬,小脸越发精神。
袁大人难得放下手中所有公务,亲自着手打理阿念的行装。
上等绸缎裁制的四季衣衫,各地进贡的精致点心,京城集市上搜罗来的新奇把玩物件,大大小小箱笼堆满整整数辆马车。
阿念还特意抱来原先养在袁府里的白兔,笑的眉眼弯弯,带着孩童独有的骄傲:“这是阿娘从前送给我的兔子,我全都要一并带走,才不留给她们。
”
这孩子那日才哭着,说想念父亲,说要父亲陪着,如今全然忘了,只满心满眼惦记着母亲,恨不能插翅立刻飞过去。
袁府近来就没安稳过一日,先前是袁夫人和几位爷先后多次过来,便是隔房的堂叔伯们也上门跑破了嘴皮子,也不知到底争执个什么东西。
阿念不懂,却知晓父亲这回处理起一切来,似乎都很强硬。
袁大人亲自策马,送阿念出城。
临出城时,看着那张小脸,他竟一时间鬼使神差,俯身凑近阿念,蹭了下孩子的脸颊。
阿念的表情难得有些嫌弃,皱着鼻子,小嘴裂开,拿手袖擦。
袁允见他那副模样,面色也是有些难看僵硬。
“阿爹要送我去哪里?能送我一路去阿娘家吗?”
袁允默了默,道:“我答应过你娘的,不出现在她面前。
”
车队即将驶出城门,父子二人即将别离之际,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纷乱的马蹄声,袁家护卫策马狂奔而来。
“爷,大事不好!南方数郡突发烈瘟,全境肆虐。
”
“往南一百里,各处通路全部封锁,车马根本无法通行!”
又是春末夏初这个时节。
此次时疫,同八年前那次,出奇相似。
甚至更加凶烈,变本加厉,老天爷半点没有手下留情。
病患通体高热,骨缝剧痛难忍,十病九亡。
有人撑不过三日便高热离世,有人日日被骨痛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崔茵甚至听过,那个隔着一条街巷,日夜回荡的痛苦哀嚎。
她此前从未想过,自己误打误撞留在库房中的大批柴胡如今价值千金,退烧治疾,成了能救民于水火的神丹妙药。
早前囤积药材之时,她还曾盘算能借此赚一笔银两,日日想着发横财的梦,可当真目睹满城百姓深陷疫病苦难,钱财瞬间成了不值一提的身外之物。
薛其带着好几层厚重的面巾,匆匆来到她家,二人隔得老远的问话。
都说这回的时疫是通过水源传播,先前叛乱死伤太多人,尸体堆积河畔,腐烂带来的重疫。
如今家家户户都不敢喝河水,都是喝着烧过的井水,即使这样,情况依旧没见好转。
薛其得知崔茵要将所有药材尽数捐出之时,满脸惊诧。
崔茵却只是诚实道:“我不缺钱,至少现在一点都不缺,而且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不想我一辈子后悔。
”
薛其问她:“你有多少柴胡?”
崔茵说:“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几千斤总归是有的,只不过放的有些久。
”
薛其几乎要尖叫起来:“此时别说久不久的,各个都要死了,会嫌弃这个!”
莫说是薛其等人,消息很快传到县令耳中,县令匆忙赶来,满心感激,当即竟就要朝着她屈膝跪地,崔茵连忙快步上前将人扶住。
崔茵诚实道:“我自幼在这里长大,受这里庇护。
且是农户种的地,是薛家帮的忙,我不过出了几分银两和荒田罢了。
如今故土受难,不过尽微薄之力,谈不上什么大恩。
”
崔茵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大善人,更没想过要做什么活菩萨。
她只是顺手帮一把。
张昭能为百姓献出命来,他在天上看着自己呢。
琴川时疫如今尚且不算严重,可隔壁的文水,许是离水源更近,整座城都被封禁,消息也传不出。
崔父这些时日着急大女儿,险些也跟着急病了。
琴川县连夜整理出了数十车药材送往病疫区,可病患数不胜数,药材消耗速度远超众人想象。
短短三两日,所有药材便尽数耗尽,杯水车薪,难解绝境。
接连几日,琴川本地郎中尽数前往文水支援,城内药材再度告急。
好在,薛家药铺多,薛其更是有头脑,早早囤积了许多,这回也顾不上什么利润了。
疫区封禁规矩严苛,但凡踏入城门之人,再也无法外出。
眼下只剩崔茵手中尚有存药,送药的差事终究落到她头上。
崔茵很坦然,主动应下此事:“薛其你留在这里,接下来的药材还需要你。
文水那里我太熟,张阿姊和我师傅都在,我本也要去的,去看看我姐姐,正好顺路。
”
旁人都是想方设法躲避,偏偏崔茵一心往里头钻。
薛其一时间眼眶通红,深深看了崔茵一眼,眸中满是敬佩,最后只能道:“二姑娘务必小心,我会尽我所能筹集药材。
”
崔茵颔首,笑道:“放心,我知晓防疫自保的法子,又会医术,绝不会出事,没谁比我更惜命。
”
崔茵也去问了杏儿,却是叫她务必留下:“你好好留在家里,替我照顾父亲。
”
自己的命自己做主,可旁人的命轮不到她做主。
杏儿却执拗要跟去,她眼里全是认真:“连姑娘都去了,我自然也要一同去的,我小时候父母都患过时疫,比谁都清楚。
”
崔茵深受感动,不再相劝,二人随同药车踏入封禁县城的那一刻,才真正亲眼目睹天灾之下的人间惨状。
街道萧条死寂,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上看不见半个闲逛百姓,空气里混杂着草药苦涩与腐朽难闻的气息,沉甸甸压得人心头发闷。
其余百姓也躲在家中,闭门不出。
崔茵与薛其将要送去了县丞处,见到了姐夫。
崔茵连忙问起他:“我阿姊可还好?”
姐夫满面疲惫,连连叹气:“这些时日我日日在外奔走统筹药材,不敢归家,生怕身上携带疫病,传染给你阿姊。
你可否替我回去一趟,看一看她是否安好?”
崔茵立刻摇头说:“那我也算了,我跑了两个县,遇到许多人,虽然带着帷幔,隔着也远,可不敢打赌。
她在家里住着总是安全的。
”
安顿好药材,崔茵立刻去见驻守疫区的胡太医。
数日不见,老头头发更白了。
他驻守疫区多日,面色疲惫凝重,带着两层面巾,听闻崔茵送药过来,眼中闪过惊诧。
到底是连连颔首:“好,好。
”
胡太医其实也没想过,当初自己收她,不过是看在袁大人的面子上。
勉强收个徒弟,见她还算勤奋,也聪颖,便想着顺手教导一番。
如今方知,这孩子心性难能可贵。
这般心怀苍生,纯粹善良的姑娘,世间可没几个。
袁大人只怕早就悔了吧。
【第74章】
“此番疫症,水源,口沫,蚊虫,不知因何而起,皆松懈不得。
”
“病患统一隔离,不得外出,凡接触过病患的家属、医者,同禁足隔离,不得踏出半步。
”
先前倒还算是有条不紊,医者同衙役一同齐心协力,可很快越来越多的患者,根本来不及隔离处置。
胡太医还算照顾崔茵,只让她在后边帮忙熬煮汤药,登记病患信息。
即使如此,她日日立在药炉旁,依旧入目不少病痛磋磨得不成人形的百姓。
甚至就在崔茵来了没几日,便也得知,琴川如今也被封了。
多智想来做着比自己风险高许多的活计,他站着离崔茵有一段距离,静立不动的看着崔茵熬药。
才过去十几日,多智好似一下子成长了起来,用一双古怪的眼睛看着崔茵,问她说:“你觉得这些汤药有用吗?我日日给人送过去,瞧着他们服下,依旧是隔几日里抬出去,死者中许多最后是面目全非——”
崔茵倒吸一口凉气,她并未直接接触那些人,似乎也是怕恐慌传播,她如今暂住在医馆里,里头进进出出的郎中们潜意识中都闭口不提。
竟已经是严重到了如此程度?
崔茵压着心头沉重,同杏儿两个对视一眼,问多智:“有活下来的人吗?”
多智点头:“有,十分之一。
”
这同原先所想一般模样,崔茵缓缓吐出一口气,道:“那你怎知不是因为药的作用?亏得你比我学习入门的早,你应该知晓的,许多时候药并不是起决定性作用,人的心境亦至关重要。
”
崔茵看着多智的眼神,道:“记得还是你跟我说过的故事,有人被毒蛇咬了,根本没有解毒草,便喝了寻常的草药,骗他说是解毒草,结果,过几日竟也活蹦乱跳。
”
多智微怔,崔茵已经将手中煮好的药罐子滤汤。
“所以,你应该同他们说,这药很有用,认真喝,就能好。
”
天灾之下,众生皆如蝼蚁尘埃,渺小得不值一提。
多智闻言叹息了一声,将她盛出放凉的药端出去,同时也算给她吃定心丸:“也只好如此,往好里想,活下来的都是些青壮年。
”
此后数日,崔茵同杏儿日日守在疫区后方,一边熬药值守,一边静心聆听诸位郎中研讨疫症病机。
心里时常也是无尽迷惘。
最开始她还忧心姐姐姐夫,如今又要忧心起父亲,文伯桂枝几个,每日里甚至都操心不过来。
如今最叫她松了一口气的是,阿念好歹没跟着自己。
崔茵忍不住的想,京城,那里一切应该都好吧?袁允应该能听闻这里的消息,一定不会再把阿念送回来了。
二人应该很安全。
崔茵心里总算松了一小口气。
汤药喂服了无数病患,可活下来的人依旧寥寥。
却也有人渐渐痊愈。
崔茵去照看那些疫后痊愈的百姓,依照胡太医的吩咐,事无巨细问过他们身体状况,甚至他们先前吃过什么食物,饮食习惯作息。
好在,那些病好的人除了身体依旧有些体力不支,脉络虚弱,其余倒是还都正常,都在渐渐好转。
有一汉子如今还是后怕,朝着崔茵道:“病痛时,我最先是察觉到头晕,牙酸,发热,没隔多久浑身到处都疼,疼起来想要自尽。
”
不过,也不全都是这样的情况。
这患病情况,显然因人而异。
有些严重的患病者最后骨髓腐坏,骨节溶解,所以,又有民间将其称之为蚀骨瘟。
崔茵越听越是心惊,浑身发凉,耳畔嗡嗡的响,却也事无巨细一一记载下来。
兴许这些能成为治愈的关键也说不定。
崔茵一日功夫竟写下足足两册纸。
不仅是胡太医吩咐的,她觉得有用的反正统统写进去,随后将这些册子送去给了胡太医处。
恰巧张明琬也在,术业有专攻,这些年张明琬潜心钻研疫症杂病,甚至远超胡太医。
张明琬快速扫完了崔茵递给她的两册手记,抬眸看向崔茵,有些想叫崔茵退下,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对着一行大夫神情凝重,道:“如今病疫依旧不减,反倒日益增多,想来定是尸体原由。
疫死者遗体不可再容许家属就地掩埋!必须统一焚烧,贴身衣物所用物件也要一并焚毁,半点不留。
绝不能存侥幸之心。
”
胡太医亦是颔首,众人却都是面露难色:“此法虽能断绝疫源,却怕是难以推行。
百姓,断不会应允焚毁先人遗体,”
张明琬字字决绝:“那就让官府出面!多年前的事情,为何还要再来一次!”
当即开口,心头五味杂陈,却还是主动揽下最难的差事,,同官府沟通。
”
这两年来,崔茵见惯了伤口血污,疮痍病痛,早已不是当年见血便晕厥的娇弱姑娘。
她甚至敢直面伤病,敢收拾残局,可面对疫症肆虐后的冰冷遗体,心底依旧藏着无法克制的畏惧。
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被辨,或狰狞扭曲,触目惊心。
,心中痛的厉害。
甚至有些害怕了,若是病倒在这里,是不是都是尸骨无存。
这般无声无息随着许多具一同被焚烧?
崔茵想起了许多往事,立刻叫自己忙碌起来,她随着多智前往衙门,寻姐夫商议强制执行焚尸之事。
衙门此前早已数次劝说百姓配合,奈何百姓执念深重,次次闹起事来。
此番再度相劝,果不其然,哭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不过求先人入土为安,何错之有!”
“焚毁遗体,魂魄无依,你们是要断人香火!”
百姓跪地哀嚎,群情激愤,执意不肯退让。
甚至有人推搡起来,连官兵都压不住的阵仗。
崔茵听了,忍不住动了怒,她当众沉声驳斥,指着闹得最严重的一个混头:“王老三,我是认识你的,你爹死前也没见到你有多孝顺,成日偷你爹的钱,如今你爹死了,你倒是开始哭了?如今倒是装起孝顺来了!”
“一个个偏要留着尸体,日后水土污染,重疫又卷土重来!此番尚有各地医者驰援文水,来日大疫扩散,人人自顾不暇,届时全城覆灭,我看你们谁能逃的了!”
那王老三被说的面上一阵黑红。
多智已经高扯嗓门,敲锣:“到时候,所有人都要死,你们哭也哭不完,妻儿老小,尽数哀嚎无门!”
众人一时间被震慑,喧闹怒骂声渐渐停歇。
也不是傻,往日里信鬼神,如今依旧信鬼神,却也怕自己没了命。
最开始还有些不配合,骂骂咧咧,可渐渐也安分下来,官府也应允待遗体焚化成灰后,叫他们收敛安葬
崔茵晚上从官府拿着名册回医馆,远远看到了站在门前的崔蕙。
崔蕙先前不显怀,如今一个多月没见,她瞧着像是要生的模样,肚腹圆圆的,面色瞧着健康红润。
崔蕙似乎就是在等着崔茵经过,见到妹妹,满脸欣喜,扬手朝着她打招呼,崔茵却不敢离她太近。
朝着崔蕙挥了挥就要她关门:“别开门了,别出来。
”
如今这么风险,她可不想四处操心。
崔蕙只好应下,让婢女将打包好的衣裳吃食放在门口,然后重新关上门。
崔蕙的婢女在身后扶着崔蕙,眼中满是敬佩,道:“那是二姑娘同杏儿吗?穿着医袍,受人敬仰。
奴婢都险些认不出来了。
”
崔蕙却是苦笑了一声:“是她,她其实自小就有这个主意,同我爹娘一样喜好帮忙。
少时经常喜欢去医馆帮忙,后来以为她彻底忘了,谁知又重新拾起了。
”
婢女道:“二姑娘真的是变了一个模样,如今好厉害好厉害。
杏儿如今也好厉害。
”
崔蕙眼眸中有些微光,约莫是有孕在身总是格外伤感,她忍着泪意,道:“如今这样凶险,我宁愿她像是小时候一样,喜欢跟在我身后撒娇,偷懒。
那时候她嘴还很坏,谁都说不过她,时常将我气个半死。
”
她知晓,她劝不动崔茵不要掺和危险的事,父亲也劝不动。
别听那姑娘成日里嘻嘻哈哈像是混着日子,像是很爱惜小命,其实骨子里最倔。
既然打定主意的事情,是不会回头的。
况且,她是姐姐,自然是知晓的。
知晓崔茵的心结。
当年张昭病重时,崔茵不知哪里打探来的消息,偏偏要去见他。
那姑娘红肿着眼,很冷静地说:“即使是死,死在一起也好啊,没什么可怕的。
”
可却偏偏被众人联合起来锁着,困在家里,不准她出门。
崔茵还是逃了出去,却逃出去的太晚了,依旧没找到,最后只能听着张昭早殒命于时疫的消息。
如今的崔茵,是在自己解开心结,替故人较着劲儿同天斗,赌一场虚无的胜算
崔茵折返后,继续熬药烧水,登记值守,片刻不敢停歇。
可今夜,药库彻底空了。
崔茵连忙跑出去问多智,多智却摇头说:“没药了,全城各处的药材,彻底耗尽一丝不剩。
”
不是运不运的来的问题,而是彻底没了。
所有地方,都没有了,所有郡县,都自顾不暇。
先前众人还说那些药用处不大,如今才知,一旦没了药,莫说十分之一,那些病患严重些的甚至没几日就撑不过去了。
不过好在,焚烧尸体后,传播似乎得到了有效控制,新病人数少了许多。
崔茵晚上回到了自己暂住的大夫们的屋子里,一人一间房,倒是宽敞的紧。
忙碌一日,浑身都是薄汗,崔茵想要给自己烧些水擦洗一下,一低头便察觉到自己鼻尖骤然一热。
崔茵抬手一触,手背上殷红一团。
最怕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崔茵怔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动作,心底翻涌着懊恼后怕与无力。
她仔细想,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问题?这些时日自己谨慎至极,层层防护,更是日日服药,根本不会碰生水,遇到患者也是隔离远远的。
兴许是自己的运气一直不好,已经很注意了,甚至多智他们已经将最不风险的活安排给了自己,连劳作都是最安全的熬药值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对了,崔茵骤然想起昨日接触的数名痊愈病患,那时候,自己是不是离的有些近了?也只有那个时候了。
看似康复,体内疫毒未必彻底清尽,大抵是那时不慎沾染?
崔茵第一时间想要起身示警,告知众人愈后之人仍带余毒,不可松懈。
可脚步刚动,便骤然僵住。
她不能开门,不能走动了。
寒凉渐渐席卷四肢百骸,可崔茵这回很快平复心绪。
她本来就是一个运气不那么好的姑娘,来前也做过最坏的打算,不是么?
事已至此,慌乱无用,恐惧更无用。
这样想着,崔茵似乎觉得不害怕了,她隔着门板去喊隔壁睡觉的杏儿,却也不准她进来。
“杏儿,我好像染病了。
”
隔壁瞬间传来杏儿崩溃的哭声,撕心裂肺。
杏儿要冲进来看她,崔茵却栓了门。
“你千万别进来,离我远些。
我这症状不对劲。
我同你说,你要赶紧帮我传出去,兴许是那些痊愈之人染给我的,叫他们万万不能掉意轻心”崔茵其实也不知晓,自己有朝一日能在如此情形下,有条不紊,语速沉静。
她身处其中,比谁都清楚这些时日所见所闻。
药却是没有太多作用,似乎更是靠着身体本身,能扛过就能活,退不了烧,或者像自己这种骨头疼的,想来是要死了。
她看到过疫亡的尸体。
有人还有着身前的相貌,有人,却骨头溃烂,连面目也随着狰狞。
先前是害怕的,看着那些人尸体一批批被烧毁,后面真的轮到自己了,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死都已经死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可她害怕亲人得知自己死讯,怕阿姊不顾临盆之躯前来寻她。
自己甚至没有看到张昭的遗体,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若是至亲若是看见自己面目全非的模样。
会不会一辈子都要忍受着痛苦呢?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崔茵渐渐也觉得头疼,身体各处疼了起来。
她微微垂下头去,自己其实是个怕疼的人,可到了这个时候,疼已经不是一件很难忍受的事情。
身体上的疼能忍受,心里却五味杂陈。
非亲身经历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此刻的崔茵终于懂了张昭当年的狠绝。
可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自己似乎又要来见他了。
崔茵竟还能苦笑一声,颇有些为人生境遇的无奈。
她脑子里忽然想到很多很多东西,甚至想着,张昭那时是怎么做的?
他那么爱整洁,那么斯文儒雅的郎君,一定比自己如今还害怕。
怕容颜受损,怕自己的心上人看着自己的尸体害怕吧。
最怕的,是自己随他而去。
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学着他。
走远些,至少不能离的这般近。
走到一个远离熟悉的人的地方去,也不会传染给旁人的地方去。
说不准能活呢,说不准也死了,不认识的人收敛自己的尸体,把自己烧了,这样最好了。
谁也不会害怕。
然后呢?
外人以为撕心裂肺的疼,但其实轮到自己时,身体是麻木的,虽不舒服,但并不难忍受。
崔茵仔细一想,自己好像还有太多没有完成的事情,遗憾不能看着阿念长大,对不起家人,对不起阿念。
姐姐会有新生,姐姐姐夫一定都会健康,爹爹也会好好的。
当年母亲离世,爹都能扛过来,应该这回也没什么关系吧。
阿念呢,她想着她的阿念,杏儿玉簪,她每一个熟人好友。
原本以为能是一辈子的朋友,如今看来缘分还是太浅了。
崔茵忽然间脑海中闪过袁允的那张脸。
到了这般绝境,唯一能让她稍稍安心的竟是这个被她隔绝已久的人。
她再度庆幸,阿念跟着他离开了。
想必袁允已然得知南方大疫的消息,不会再送阿念归来。
这个时候了,京城才是最安全的。
自己去后,他会好好护孩子一世平安的。
希望他能瞒着些阿念,等阿念长大些再告诉他,母亲已经离世了。
崔茵一时间想了很多,不知怎么的,竟忍不住眼眶里滑出泪来。
泪珠一滴滴落下,滴在手背上。
其实是有些后悔。
要是早知晓,当时应该同袁允好好说话,好好再说一句再见。
让他对阿念好一些。
哪怕以后有其他的孩子,有了跟他生的很像的孩子,也不能忽视阿念
初夏灼热,烈日灼灼。
尘沙飞扬间,似有马蹄声声而来。
汗水混着尘土沾染了那张冷峻眉眼。
那位大人身量高大,面容冷峻,一双眸平和深静,着一身绛紫官袍缓缓勒马,从容接过侍从递去的帷帽戴上。
身后与他同来的护卫朝着官府来人道:“两百车的疫病重药已押送至文水,你们都不要耽搁,立刻前去帮忙。
”
二人正说着,官兵余光瞥见那位大人竟已重新策马,瞧着方向,竟是还要往内去!
他立刻追上去苦劝:“大人,整座文水城,早已彻底失控!九死一生!万万不能进去!”
话音还未落下,马蹄却已高高越过路障。
一道残影而去
往内,已是寂静深夜。
整座城池皆成了重疫之地。
先前还有余力将病重之人统一收容起来。
而后显然人手不够,便也无人看管了,只是在家中闭门不出。
整座城中,荒寂,却也杂乱。
隐约伴随着声声痛苦的哀嚎。
灼热的天气,连夜无休的奔波,俊美如玉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薄汗,却也无时间拂去。
袁允只一眼便见到了崔茵身边朝夕不离的那个婢子。
“你的主子呢?”他的声音冷寂,仿佛一切都是预料之中的平静。
杏儿眼睛早就哭肿了,一边哭一边摇头:“我不知道娘子染了疾,让我去报信,我回来时她就不见了,从昨天晚上就没回来。
”
袁允听着她惶恐的哭泣。
多年之前,崔茵濒死的模样历历在目,如今旧事重演,似是宿命碾压。
他近乎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阴郁与焦躁情绪。
身体像是窒息般的冰冷。
可,事情既然已经朝着最不好的方向发展,情绪也只能是无用。
袁允冷静的想着,这般的乱,崔茵为何要一声不吭的离开?
她会去哪里?
染了病,便是九死一生。
是生是死,他千里迢迢赶过来,总要让他看见。
让他,触摸到。
【第75章】
狭小的木屋四壁熏着厚重药气,墙角爬着淡灰霉斑,窗纸被连连日晒晒得发脆,风一吹便簌簌轻响。
倘若人生当真只剩寥寥数日,应当做些什么?
崔茵昏沉间脑海里攒着大把搁置已久却来不及完成之事,可浑身钻骨的剧痛死死禁锢着她。
脑袋沉胀眩晕,更不敢踏出房门半步,生怕身上潜藏的疫毒传给旁人。
那痛楚无从描摹,皮肉筋骨的每一寸像被钝刀反复剐磨,往骨髓里钻。
崔茵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见过了这么多患病者,离世的,侥幸痊愈的。
她似乎一直都是一个运气不怎么好的姑娘。
此番落到自己头上,多半逃不开那最坏的下场。
可她还是认真的活着,走前拿走了最后两包药,每日里认真给自己煮来喝。
药汁虽苦涩难当,可好在她现如今早已连半点苦味都嗅尝不出。
趁着意识尚且清明,不论针灸能否起效,日日都强撑着抬手给自己施针,少商、合谷、曲池,她真的很认真的在同天搏。
这日一醒来,崔茵能察觉到病症又比昨日重了许多。
昨日思绪还算清醒,可今日头晕沉沉,浑身烫得厉害,清醒的时间越发的少,她这一睡似乎睡了七八个时辰。
崔茵勉强掀开沉重眼皮,望向窗外,金辉铺满窗棂,想来大半日已然悄然流逝。
耳畔嗡嗡鸣响不休,眼前景物层层叠叠模糊失真,可就算这般模样,她还是撑着身子,将昨日留存的一碗冷药尽数咽下。
然后,她又觉得时间很漫长,好不容易的清醒,却似乎无事可做?
要不还是写点东西吧?
写些什么呢?
想给阿念写,心中积攒了千言万语,可最终起了个头又被她丢去炉子里,看着纸张燃成灰烬。
罢了,还是不必留字了。
思绪彻底耗空,崔茵伏在木桌之上,意识如同沉入温软浑浊的湖水。
周遭似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白雾,远近景物全都失了清晰轮廓,远山屋舍化作虚影。
连她脚下踩踏的地面都软得像铺了一层棉絮。
风也变得温温软软,没有刺骨的死寂和苦涩的药香味,反倒飘着淡淡甜腻的槐花香气。
是记忆中多年前的味道。
朦胧间她好像又看到了那身影,这回他的面庞不再是若隐若现,不再似梦似幻。
太清晰了,他的轮廓,声音。
依旧介于少年和青年的身型,眉眼像是蒙了一层柔光。
他这回好似好着急,面上浮起一层浓浓的焦灼,在自己身侧来回踱步。
似乎在骂她。
一遍遍骂她,傻姑娘。
傻姑娘。
崔茵怔怔望着他,眼眶发酸,脚下下意识往前迈步,却怎么也走不靠近:“都好多年了,好多年都没这样看过你了,你总舍不得来我梦里,每次来我梦里一来就走。
有时候走的太快,让我觉得是你,又觉得不是你这次,你能不能别急着走?”
少年身姿清朗,依旧穿着那身临走前的天青长袍,面庞有些焦灼难安,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小小的病而已,茵茵,你可以凭着自己撑过去的。
”
崔茵眼底漫上水光,滚烫泪珠坠下:“你骗我,真是小病你为什么撑不过去。
你的身子素来比我康健,心性也比我坚韧百倍。
”
她浑身疲惫,骨头缝里的疼一阵阵翻涌,现实里的痛楚透过梦境渗进来,叫她忍不住喊累:“我很累很累,想睡一会儿,头好疼,身子也好疼啊睡着了就不疼了,还能时时见到你。
”
少年温润的面容涌上万千复杂心绪,苦涩之中又藏着释然,白雾掠过他的眉眼,他温声道:“当真只是小病。
当年所有的苦难我已经替你一并扛下带走了,熬过这一关往后老天爷定会加倍补偿你,定叫你岁岁安稳喜乐。
”
这话落在崔茵耳中只觉全是哄骗,积攒许久的委屈瞬间决堤,她哭道:“你还在骗我,你知不知道,你走后再也没有人像你那样喜欢我了。
她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都有了自己的事情,旁人都四处散了。
”
张昭轻轻笑了,骂她:“傻姑娘,这回真是我最后来的一次了,你睁开眼瞧瞧,你没有你说的那般悲惨。
有人不分昼夜四处寻你。
”
“好了,我真要走了啊,日后好好过日子,我好,极好,勿念啊。
”
崔茵一直追他,可眼前白光骤然炸开,少年身影彻底消散,碎。
崔茵费力撑开沉重眼皮,只觉好亮的光,刺目阳光下,她从来没——眼睛似乎习惯了黑暗,如今再睁开,
眼,浸入脖颈,顺着下颌淌入衣襟。
梦境与现实交织缠绕,虚幻的槐花香气尽数褪去,鼻尖重又灌满苦涩厚重的药味。
浑浑噩噩间,门似乎被敲响。
隔着一扇门,她昏昏沉沉的耳畔,似乎听见门外的人裹挟着浅浅的气息。
“崔茵?”门外人声音冷玉般平稳,可却带着几分低沉。
屋内死寂无声,无人应答。
袁允抵着粗糙门板,静默片刻,语气裹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哑意:“崔茵,我知晓你在里面。
”
已是初夏,赤日悬空,地面石板晒得滚烫,连风都裹挟着燥热尘土,闷得人窒息。
他寻了她整整两日。
素来仪容规整,矜贵自持的袁大人,此刻几缕鬓发散乱垂落颊边,面上覆着一层灰尘。
“崔茵,开门。
”
砰砰砰——
哪怕崔茵如今耳朵都不太听得见了,她也感觉到很吵,很响,震得她耳膜发疼。
似乎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
崔茵很恐慌,慢慢摸上帷幔戴上,将自己快裹成了一个蚕蛹一样。
她以为这样,就能叫旁人安全。
嗓子早已高热灼得沙哑破碎,每说一字都牵扯喉咙刺痛,崔茵隔着木门,费力抬高声线:“你别继续敲了,别进来了,有什么话我们这样说就好。
”
门外的叩门声骤然停下。
外头应当正值夕阳垂落,漫天橘黄日光染透半边天际,木门阻隔着视线,崔茵看不清他现如今的模样,却能看见他的身影投在门扉上。
他生的身躯高大,身姿如苍松孤竹,挺拔端方,投下的影宛如一尊金玉雕琢的冷寂神像。
越过他宽阔肩头,崔茵似乎能想象此刻天际之景——赤红落日悬于青黛山峦之巅,往他的身影轮廓上镀上一层金边。
沉寂片刻,低沉的嗓音透过门缝缓缓渗入,依旧平稳克制,“很疼吗?”
崔茵眼眶发酸,用力深吸了一口气,隔着门窗,轻轻摇头,“还好,我尚且能够忍耐。
”
“崔茵,打开门。
”门外人的声音随着她的话,渐渐带上了沙哑。
“不可以,会染给你的,万一你染上病症,同样难逃一死。
”
隔着门,袁允低低笑了下。
“我带了随行郎中,备了面巾帷幔。
你若是实在忌惮,便推开一扇窗,让我远远看你一眼也好。
放心,论惜命,这世上无人能胜过我。
”
屋内她像是干裂流血的嗓音,细碎的委屈藏不住:“不行,我很狼狈”
袁允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哄着孩子一样:“你再狼狈的时候,我也见过。
”
崔茵哭了,泪水簌簌滚落,不住摇头:“可我衣衫上都是血,都是灰。
”
都是血。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袁允才道:“大夫开了新药,熬煮好了放在门口,你记得喝。
”
他转身离去。
崔茵高悬的心重重落下,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她太累了,浑身疲惫,头疼的厉害,晕沉沉的重新爬回床上,很快又重新昏睡了下去。
不知何时,崔茵似乎听见了一道推门声。
屋外炽烈的落日金辉顺着敞开的门缝汹涌涌入,瞬间填满整间幽暗木屋,满目鎏金晃眼,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而入,带着厚重帷幔,手中端着一碗药汤,步履沉稳走近。
崔茵艰难睁开眼,看着那道迎面走来的身影瞳孔颤了颤,她明明很虚弱,还是哑声道:“你出去……快点出去……”
干裂的唇瓣随着话语,流出殷红的血。
袁允驻足床前,静静垂眸。
短短数日,她眼窝深深凹陷,神志昏沉涣散,五感渐失,气力耗尽。
甚至,他未曾触碰,也能感受到她面颊的通红,滚烫高热。
这一刻,心底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彻底碎裂。
她是真的快要死了。
袁允居高临下,看着她安静的想着,他的人生似乎被崔茵玩弄的一团糟。
她爱的另有其人,而自己不过是有几分像那个人罢了。
知晓的时候,再如何冷心冷清也按捺不住的滔天怒意。
她将自己原本规规矩矩的人生弄得一团乱麻。
自己甚至给过她机会了,给过她改过自新的机会,她却转头就抛弃了他。
那时候,他想,算了,留她一命已经很好了。
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这样很好。
可一日日过去,怒火,不甘、委屈,所有尖锐浓烈的情绪尽数褪去,只剩无边无际的恐慌。
怕。
怕她真的离开,彻彻底底从生命中消失。
早该承认的,从一开始时,自己就是喜欢她。
便是鬼迷心窍,那又如何?
她这回真的要离去了?
也罢,都要死了。
他放下药碗,抬手将面上帷幔取下。
崔茵愣愣的看了好几息,看着被他丢掉的帷幔,立刻将自己的脸盖回被褥里,终于忍不住含着哭腔骂他:“呜呜,你好蠢,好笨….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进来啊……”
“我恐怕活不了几天了。
”
“你一定也会病的,会死的”
到时候,阿念就真的不剩下亲人了。
袁允眉眼间褪去平日的凛冽,难得漾开一层柔和,他缓步走近床榻。
语气平静:“我知道。
”
“我从来都是清醒的。
”
比世间任何人都要清醒。
清醒的权衡利弊,所有后果都想过,最后还是觉得,这般结局并没什么可怕的。
怕的是,真有黄泉地下。
身死魂归,她心底之人依旧不是他,照样头也不回,依旧会转头奔向旁人。
袁允垂眸看着她,拨开被她视作外壳的被褥,指腹微凉,手掌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额角。
他仔细思量片刻,唇角勾起温和的弧度,劝说她:“若你我都走了,孩子一个人留在世上其实并不好。
那个孩子他怕是喜欢的,喜欢同我们一起。
”
“崔茵,我派人去接阿念过来,我们一家三口,一同相伴,好不好。
”
【第76章】
耳畔像是萦绕着许多蚊虫,嗡嗡作响。
崔茵沉浸在他随手摘下帷幔的震惊之,高热将她烧得神识涣散,耳边杂响翻涌,费尽气力才能勉强分拣出他的话音。
直到听见他第二次同自己说,要将阿念也一起接来的话——昏沉的头颅骤然像被重锤砸落。
崔茵努力睁大眼睛。
“不要他来不要”到了这个时候,分明早已经烧的浑身绵软无力,浑身难受,却还是拼命攥住眼前那片袖袍。
他的衣袍阔长,往日倒是风雅端方,连日跋山涉水奔赴疫地,早已不复体面。
崔茵手指无力的攥上去,看不见却能察觉,掌中的袖袍上很脏。
厚厚的风尘嵌在布纹里,干枯碎叶夹在褶皱之间,指尖一碰便是满身尘土。
袁允垂眸看着她,连日高热磨得她面颊浮着病态潮红,满身黏腻汗渍,鬓发被汗水牢牢黏在脸颊。
兴许崔茵并不知此刻狼狈到了什么程度。
比她以为的还要邋遢。
同先前那个爱干净漂亮的娘子,截然不同。
可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她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喘息,似乎都朝着他反复提醒着,她快要死去的事实。
疫病者,有人三五日,有人七八日,崔茵想来也差不多了。
究竟还能再看她几日?
往年倒是觉得人生漫长,许多事情暂且缓缓为之,可这回,似乎一切都没了。
他们的一切……
到底是不甘,他缓缓呼吸了一口气,反手裹住她烫得灼人的掌心,指腹带有薄茧,冰凉的指节与之紧紧交握。
他垂眸凝视了一会儿,用力捏紧,攫取着属于她的体温。
“别让阿念过来”她近乎用尽全力的劝阻,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梦中呢喃,沙哑虚弱。
“二爷……”“我让你答应我,别带他过来,否则,我…一定会恨你的”
她说的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像是下一息便要晕厥过去。
袁允伸手摸上她红彤彤的脸颊,很冷静。
他摸了一会儿,像是妥协,也像是哄骗,动作轻柔的替她擦着脸上赃污,“好,不带他来,你先喝药”
将孩子独留人世,她愿意,那便如此吧。
袁允思忖着,那般,倒是更难为些,还要抽空替那孩子安排一下。
崔茵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地,勉强张口吞咽他喂来的药汁,入腹瞬间,胃中翻江倒海。
太难受了,眼前一片白茫茫,却也生怕污秽弄脏床褥,拼尽力气踉跄下了床榻,尽数呕了出来。
浑身软绵绵的,恍惚间,袁允自身后把人半身搂起。
他的臂收得极紧,像怕一松手,怀中软泥般的娘子便会烟尘消散。
男人的气息落在颈窝间,激起肌肤上一阵密密麻麻的颤栗。
崔茵察觉到,环着她的手臂在克制震颤。
他…在害怕。
袁允的指腹很凉,又一次次不厌其烦抚上她烧红的面颊。
而崔茵,早已没有了力气挣扎。
又或许是她这个卑劣又胆小的人,在临死前才敢正视一下自己的内心。
原来人便是这般,无人陪伴时,孤身一人时,反倒什么都不怕,便是下一刻就赴死也觉得没什么惧怕。
可若是有人在自己身后,有人陪她困在死地,陪她赴死这样的喜爱着自己。
崔茵从不是傻子。
她再也克制不住的,开始绵绵的颤抖,哽咽不受控制从喉咙溢出。
本就迷离的视线,因为泪水在眼眶里融合,更加扭曲变形。
滚烫泪珠滚落,滑落在他掌心里。
很烫,似能烫坏掉皮肉。
袁允听着怀里姑娘断断续续呜咽着,真是烧糊涂了,嗓音迷惘又娇气:“你好傻为何留在这,染上疫病会同我一起死的。
你现在离我远一些或许还来得及,不然大罗神仙也难救你……”
袁允下颌贴上她凌乱的发顶,他垂着眼眸,嗓音平淡:“崔茵,你当真怕死?”
“一起罢了,有何可惧?”
崔茵费力拨开他的手,强撑着涣散的视线凝向他,她的视线很模糊,一次次眨眼驱散眼前水雾,竭力描摹他的眉眼。
眉骨锋利峭拔,鼻梁直而挺,冷而薄的唇,一身举世无双的俊美骨相,幽深的眼底如今盛着她的小影。
崔茵似乎能从他眼里看到那
她是真的……想要将这张相貌记在脑海里。
可头愈发昏沉,崔茵无力的摇头,有些悲哀的道:“我好像将一切都搞砸了,我的人生,好像被我搞砸了许多,我辜负了许多人”
“我不想你陪着我死,你还那么年轻,你抱负要去实现我不想
袁允却是缓缓俯身,眼底藏着疼惜,冰凉的吻细细密密落下,舔舐着她面上的泪水。
唇齿间都是苦涩的味道,交缠。
“这几日你慢慢松开了她,听见自己还算平静的问她。
只是,那声音底色里夹杂着痛意。
这样漂亮,善良的姑娘,她短短的一生太苦了。
因自己的缘故——
如今,最后几日,怎么也不该困在肮脏逼仄如同囚笼的小屋中。
崔茵似乎有些困顿了,但到底还是有未尽的愿望,她撑着力气,喃喃道:“我我还想看看日出。
”
“上回二爷带着我看过日落,可我还没同你一起看过日出”
这样简单的愿望。
崔茵…….
袁允苦涩笑了。
“好。
”他抱着她:“我带你看日出。
”
再度转醒,周身颠簸不停。
昏沉中她伏在袁允宽挺的背上,暖风裹挟初夏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睁开眼,眼前是大片的昏暗,依稀能看到点点曦光。
排屋依山而建,登山的路程不算遥远。
她整个人都失力靠在袁允背上,听着沉稳的心跳,连日萦绕周身的寒意与战栗慢慢消散。
破晓晨光破开云雾,崔茵眯眼迎着日光,视线难得清明。
她努力眯着眼,偷偷打量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他的眉眼深刻,瞳色幽深,俊美骨相当真是普天之下再难寻出第二人来。
崔茵心头骤然又涌上愧怍——其实自己是知晓的,袁允喜欢自己吧。
是有喜欢,但她以前一直以为,这层喜欢并不多。
她自幼接受的都是足够多的,满满的喜爱,她看不上也不想要这些不够满的爱。
且,她知晓自己不足够好,卑劣的对待他——
可如今呢,要是不够满的喜爱,如今的生死相伴又是什么?
从他的声音透过紧阖的木门外传出的那一刻起,崔茵便是知晓的。
再无法自欺欺人。
他过来了,他为何过来?他只能是为了自己。
一阵风迎面刮来,崔茵努力的眨了眨眼睛,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下。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哭了,趴在他的肩头,哑声又一遍问道:“你傻啊,万一你死了呢?”
袁允睫羽微微颤动,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人不是所有时候都会想的仔细。
”
“我非圣人。
”
崔茵将眼皮搭在他的肩头上,没一会儿便濡湿了一大片。
“我…不是什么好姑娘,不值得你这样。
”
他掀起唇角:“我亦不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
不够完美,就不配得到喜爱?什么又是完美,对错因何而分?不过是世人的自我束缚罢了。
他错了许多年,愚了许多年,不可能再愚蠢下去。
晨光将两条影子交织交缠在一处,密不可分。
猛然间一回头,发觉二人间已经这般跌跌撞撞走过了许多年,也浪费了许多光阴。
如今,还要共同赴死。
或许,再没有以后——
崔茵望着漫天暖光,缓缓阖上双眼。
她其实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但还是伏在他肩头,小心翼翼的圈着他的肩头,小声唤他两声:“二爷”
而后,渐渐失力的贴近他脸颊,她细细闻了闻。
想闻到,可惜,什么都闻不到。
“袁允,袁允。
”
【第77章】
仲夏时节,昼日渐长。
榴花破萼,新竹抽梢,细碎叶影漫落阶前。
崔茵陷在一场绵长混沌的大梦里。
梦里耳目闭塞,五感大半尘封,唯独皮肉的触感刻骨分明——
有风掠肤带来细碎寒栗,高热痛苦翻涌时,冷汗浸透寝褥。
亦有微凉布巾一遍遍擦过滚烫肌体的凉润。
点点滴滴,离黄泉只差一线,偏偏一直有人朝夕相陪,冲淡了濒死的万般熬磨。
再度睁眼醒来,双眼骤然迎上日光,混沌意识终于清醒之际,看着眼前景物虚浮扭曲的影慢慢显露轮廓。
崔茵缓缓偏头,发觉自己卧在铺着软锦的围榻之上。
窗外正值正午盛暑。
赤日悬空,夏蝉藏在浓荫里断断续续叫着。
纱帘被穿堂暖风掀动,槐叶疏影铺满纱窗。
崔茵撑着久病孱弱的身子慢慢直起,觉得自己好像瘦了些,宽大的素色寝衣垂下,浑身都是空荡荡的。
她好一会儿才挪身下榻,榻边不见绣履,索性赤足落地。
地面铺就的苔绒地衣绵软如云,脚尖触碰到其上的一瞬,竟只觉柔软的不真实。
不过缓步数步便气虚发沉,四肢酸软无力。
崔茵抬手轻轻推开木窗,漫天金辉奔涌而入,落了满身。
身上穿着干净的丝绸寝衣,头发披散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泛白的手,肌肤泛着病后苍白,肌肤下青蓝脉络纤毫毕现。
她竟一时间有些意识迷离。
是梦吗?
还是已经到了阴间?
那袁允呢?
崔茵一时间竟是不敢乱出声。
廊外似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一手捧果盘的仆妇抬眼撞见起身下床的崔茵,敛衽行礼,眉眼藏不住欣喜:“大人方才说娘子醒了,让奴婢端来水果蜜水伺候着,娘子果真醒了!”
这句话轻轻落地,崔茵心绪骤然落地。
不是黄泉幽冥——
崔茵慌忙叫住她,问起近段时日外头情况。
“城中疫势如何?我……我是如何活下来的?袁允呢?他现下可好?”
仆妇见她清醒,温声道:“娘子昏睡了十数日,每日清醒不过寥寥数刻,故而一概不知。
此番时疫无数百姓罹难”
“多亏了咱们的张大夫,数日重疫难退,是张大夫配出了良方,救了数万人的活菩萨!娘子亦是!您好在能赶上,张大夫前日过来诊脉时也说您饮下药时已患病极重,若是再晚两日,只怕是”
只怕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崔茵闻言,眼底盈满泪光,她喉头微哽:“我就知道,知晓自己死不掉,知晓张阿姊一定能找到法子。
”
崔茵这也才知晓,自己竟昏睡了这么久。
她其实原先还有些意识,迷迷糊糊,而后便不见清醒,至于那每日间几刻钟的清醒,崔茵竟是毫无印象。
崔茵难免问她:“偶尔清醒,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
仆妇惊讶回答:“娘子没印象了?”
崔茵为难的摇了摇头。
“奴婢们只奉命日日送来汤药饭食,可娘子每一次服药用膳,皆是大人亲自入内照料,从不许旁人插手。
”
一语落罢,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轰然涌上心头。
昏沉昼夜,高热反复,她根本无力咽下,便是有人俯身近身,将苦涩药汁一口口渡药入喉。
记得那人攥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唇齿相触的微凉
崔茵慢慢闭着眼睛,身体似乎习惯了陪伴,如今孤零零一个人,竟让她生出浓重的不适与惶然。
她很无措,不适应。
崔茵终于受不了这种独身一人的感觉,有些着急地问起:“袁允呢?他在哪儿?”
那仆妇闻言微怔,碍于尊卑不敢直呼名讳,只有些古怪的回答:“大人才离开,方才叫人烧了水,应当是往偏室沐浴了。
”
心念牵动步履,崔茵甚至没有犹豫片刻,不顾体虚推门而出。
她像是一个才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延着长廊行走,推开那道传来水声,未曾落锁的房门。
偏室水汽氤氲,白雾缠缠绵绵笼住一室天光,水雾深处,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孑然而立。
他沐浴时,乌丝尽数松落,水珠顺着冷白如玉的下颌滑入肌理,眉眼微阖,长睫投下浅影,冷肃五官浸在朦胧水汽里,神情美丽而圣洁。
似是察觉门外目光,袁允倏然抬首,四目猝然相撞。
袁允生得一副极致冷艳风骨,面容清隽凛冽,眉眼深沉难测,重重外袍下观之清瘦挺拔的身姿,总叫人忽视了那衣衫下真正身型。
他着实生的高大伟美,三十而立,正是男子兼具成熟
一应,
他望见门边伫立的崔茵,眼底无半分意外,没着急动作,只是,从上到下一点点缓缓打量着她。
,她的神色。
崔茵被那样眸光看着,往日的性子如今竟有几分不好意思。
她舔了舔干涸的唇,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只是心里着急你才着急过来看看——”
如今见他精神抖擞,身姿康健的模样,崔茵大大松了一口气。
袁允轻轻唔了声。
他素来比崔茵还要内敛讲究的性子,自然是不习惯这样说话,微微侧过身,取过布巾轻掩身躯。
崔茵心底悄悄嘀咕,往日日夜贴身照料,不见半分避讳,如今倒是端起了分寸。
她虽然嘀咕着,却也识趣的替他将门阖上,转身走到屋外廊下。
身体还很虚弱,大病初愈,黄泉路上不知走了几遍,自然也没了往日的讲究,崔茵直接坐去了廊下,抱着膝安静等着他。
午风穿廊,蝉声悠悠。
未过多久,脚步声轻响。
袁允沐浴已毕,披发而出。
看到阶梯上坐着的同他一般披头散发的姑娘身影,那姑娘瘦了一圈,衣袖宽大,肩头空荡。
瞧着背影便叫人心酸。
他无声缓步走近。
崔茵偏头过去,看着他弯了弯眼睛,笑着道:“二爷是知晓我要醒来的么?”
崔茵直白的说:“我记得我身边一直有人陪着,那人一直都是你吧?”
除了他还能是什么旁人?
除了他,若是还能有旁人对自己做那一切,想来崔茵只会感觉到头皮发麻。
袁允没料到她病好过后会如此直白。
更直白的还在后面,崔茵问他:“你是察觉到我要醒了,才跑来特意沐浴的么?”
他垂眸望着她,湿发垂落,衬得他面白如玉,眉眼温柔得褪去所有锋芒。
袁允黑眸含着浅淡笑意,坦然承认:“是。
”
“我这几日,没怎么盥洗。
”
崔茵没忍住翘起唇角。
见到自己快要醒了,所以赶紧来沐浴更衣,想要将自己最干净的一面叫她看见?
心机可真重!
袁允看到她赤裸的脚,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想要将她抱起,崔茵已经提前一步,带着几分娇憨的拒绝:“我好累,只这一小段路就走的没了力气让我缓一缓吧”
袁允闻言,停了动作,没有继续说话。
他生平头一次,心甘情愿顺着旁人的心意。
默然俯身,在她身侧的石阶轻轻坐下。
并肩而坐,微热的阳光洒满二人全身,几乎是那些时日的接触成了习惯,崔茵竟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想要依偎。
却生生被她忍住,指尖不好意思的微微蜷缩。
下一刻,崔茵忽而想起来他都沐浴了,那自己这个病重之人岂非满身病后尘垢?
岂非更邋遢?
崔茵连忙撑着阶梯便要起身。
“我也要去洗一洗我肯定更脏。
”
腕间骤然一紧。
袁允牵着她的腕,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他轻轻笑道:“不用洗,你久病初愈,而且你很干净。
”
才擦拭过的,每一处都很干净。
崔茵显然也明白过来,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绯红之色漫满耳根,窘迫地挣了挣手腕。
察觉肚子咕咕叫的厉害,她说:“我很饿了。
”
袁允俯身欲抱她起来,就在此刻,院外忽然传来急促又欣喜的呼声。
“娘子!”
“崔茵!”
张明琬提着她的药箱,身后跟着杏儿同多智阿禾,几人都着急的快要跑出了残影。
再往后,竟也跟着落后一步的胡太医同崔父,还有还穿着官服的姐夫。
一行人步履匆匆,皆是闻讯赶来。
“你这孩子!一声不响!得了病躲起来做什么?”
“若非张大夫,若非胡太医,你我父女早已阴阳相隔!”
袁大人见状,默默收回动作,转身步入屋内。
他素来知晓自己是个外来者,也没想着要讨人嫌。
崔茵静静看着众人,努力扬起笑容来。
崔父将女儿从上到下揉了多遍,老泪纵横,说:“我险些以为失去你娘之后又要失去你了我的好姑娘原先白白胖胖,如今瘦了一大圈,好不容易从袁家脱离出来养回来的肉,如今又全瘦了下去。
这要多久才能养回来”
崔茵有些无奈,立刻嗔道:“我何时胖过了?阿爹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话,总之别胡扯!”
见她还有精力骂人,崔父才算松了一口气。
胡太医同张明琬先后给崔茵诊脉过后,胡太医捏着胡子道:“正是年轻的时候,身子骨也好,好好养能能回来的。
”
杏儿着急问:“这么多日娘子昏睡着,不吃不喝竟还”
虽瘦了许多,但还算健康,当真是上苍保佑。
张明琬笑笑不说话。
心道哪是什么上天保佑?
这场席卷数城的惨烈时疫,夺走数万百姓性命,苍天何曾垂怜过半分?
崔茵能从鬼门关抢回一命,从来不是上苍眷顾。
茵茵身体还算养的好,显然袁大人这段时日没少费功夫吧?
张明琬如何也忘不了自己找到崔茵的那一日。
崔茵已然昏睡过去。
娇小的身躯蜷缩着被人紧紧抱在怀里,已然失去意识。
张明琬抬眼,正对上袁允苍白的面色。
那样稳如泰山的高官,当世第一豪族,世家贵胄,不过几日间迅速衰弱下来,如同苍白游魂般,乌黑瞳仁一错不错瞧着怀中的身体。
幽幽的盯着,寸步不离。
哪还有半分曾经的骨气骄傲?
多智在一旁絮叨说着崔茵病后各城的情况,病情得不到控制,好在竟叫张明琬从古疫书中找到记载,众人重新理了张大夫这些年的药方,将里头的两味药按着古疫方替换了,替换两味主药过后,药方功效骤然大增。
原先治愈效果好些也不过在十之二三,完善方子之后,治愈效果竟十之六七。
“各州府已然尽数推行此方,疫势日渐平息,染病之人皆有生机!我等也是服用过后才敢继续行医,治疗病疫。
”
崔茵原先只是听着仆妇随口一说,如今听起这般险要细节,自然能满眼崇拜,亮晶晶的眼眸看向张明琬,字字真诚:“多亏阿姊力挽狂澜,救下满城百姓。
”
张明琬轻轻摇头,不愿独揽功劳:“非我一人之功。
若无众位大夫试药钻研,若无你送来那些古籍残卷佐证,万事皆难成事。
”
张明琬早年便发觉几味药对减轻疫病效果极好,只是这疫病次次不同,次次都如此。
七年前她摸索出来的药方当时有些用,服用之后退烧概率高了很多,能有十之二三。
可七年之后旧方尽数失效,一切都需重来。
根本来不及考治新药方,这病症便已夺走数十万性命,就在张明琬满心灰心之际,叫多智看到了古籍中的疫病一书。
缺一不可。
再有,那时崔茵病的厉害,张明琬得知后也顾不得其它,药方还没定下前,总是什么药都先给崔茵灌下去。
总之,崔茵也算是帮了个大忙。
张明琬到底是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才道:“你病的很重,我赶到时袁大人抱着你不眠不休好几日,似乎也染了疾。
”
崔茵微微一怔,慌张抹了抹眼睛。
众人皆回避,姐夫同多智杏儿也拉着不愿离开的崔父一同。
张明琬语气满是动容与感慨:“我行医半生,见惯人间离合,看过无数夫妻同享富贵,共守安乐。
可我从未见过有人甘愿陪着濒死之人直面生死,赌上性命的。
”
更遑论是袁大人,新擢高位,身居宰辅之尊。
人在一无所有时,放弃是很容易的,可那般权柄地位,朝中说一无二,万人之上。
能做到说放弃一切便放弃一切的——普天之下,焉能找到第二人?
“并非所有人生来就什么都懂,有人成长的慢,袁大人先前品行如何我并不清楚。
但就这些时日所言,如今的他绝对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
这样的舍身,自己弟弟能否做到?
应该能。
但,为何偏偏要分出个高下来?
这世间,数以千万计的男子,又有几人能做到?
崔茵无疑是幸运的,极幸运。
无人同她这般,先后遇见了两人,都能如此——
“茵茵,人生短短数十载,谁知又有什么防不胜防的天灾人祸,人生祸福难料,莫要辜负一片痴心。
”
崔茵听罢,笑了笑,颔首说:“那你呢?张阿姊,如今终于能放下了吧?你我都放下吧,人生还很长。
”
张明琬眼中染起泪意,却坚强的憋了回去,她笑着辞别崔茵。
“是,我如今什么都看开了,我也做到了。
”
张明琬走后,崔茵脚步轻轻迈进了屋。
堂中光景温柔静好。
她一眼便看到本该身处华堂处置公务的袁大人,如今却安坐简陋屋舍,他神情依旧高冷肃然,却优雅的剔除盘中骨肉,将熬煮的软烂的肉食分到粥碗之中。
崔茵接过他递来的高高垒起的白瓷碗,低头吃了两口肉粥,米粥温软,肉香醇厚,然后又抬头看看他。
如此反复。
袁允等崔茵吃完一碗,续第二碗,他才问话,语调温和。
“前几日张大夫也来过,过来给你诊脉,说起一些往事。
”
崔茵喝粥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头微疑。
袁允素来寡言,从不说无谓闲语。
他指尖在宽大袖袍下无意识轻轻摩挲,盯着崔茵将嘴里的粥咽下,才道:“你可想去祭拜一番他?”
崔茵垂眸沉默片刻,认真的点点头。
袁允缓缓笑了下,轻声宽慰:“不急。
待你身子休养几日,元气复原,我便陪你同去。
”
去祭拜过也好。
早晚瞒不住,且也只是一个逝世之人。
与其从旁人处听闻,还不如从自己这处叫她知晓。
他很宽容。
宽容的能陪着她,做任何事。
【第78章】
盛夏日盛,流金铄石。
赤日悬空灼烤大地,万里天穹碧蓝如洗,连云絮都被烈阳蒸散干净。
同多年前那个盛夏别无二致,抬眼仍是悬在琴川上空的一轮烈阳,刺得人眼眶生疼。
风物依旧,似乎一切都不曾改变。
崔茵今日分外晃眼,肌肤如羊脂玉般雪白,乌发垂落,朱唇莹润,独自提着食盒上山。
山中草木葱茏,暑气隐在密林深处,崔茵如愿见到久居山野的张老夫人。
依稀记得许多年前见到时,张老夫人依旧很年轻,鬓发乌黑,双目烁亮,身量瘦高,有着同张明琬一般无二的利索气质。
一晃许多年,张老夫人头发微白,似乎是知晓崔茵要来,早早等候在山道边上。
虽身姿佝偻了些,看起来依旧身强体健。
张昭母亲看到了崔茵,先是一愣,转瞬满心感慨:“早就听明琬说起你这姑娘。
这些年我隐居乡野,少见人了。
却也一直都是以前那处庭院,你也迟迟不肯登门探望。
”
崔茵面露愧色,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好在,张昭母亲也只是随口一说,她本就是通透豁达之人。
随口一语便揭过,细细端详崔茵的气色,笑道:“数年未见,你这模样倒是半点未改。
听闻你前些时日大病一场,如今精气神瞧着倒是尚可。
想来是调养得当了,来这里走走,便当锻炼身体也好。
”
崔茵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食盒:“我带了他喜欢吃的东西。
”
老夫人莞尔引路,张昭遵照遗愿只筑一抔孤坟,隐于荒林僻野。
一路攀山跋涉,溽热暑气裹着草木潮气,崔茵走得满身薄汗,方才寻到那方低矮坟冢。
“你不必太过伤怀,薄坟孤冢全依他心意,上香便好,人死尘缘尽,早赴轮回了。
”老夫人抬眼望向天色,“今日这天闷得古怪,只怕等会儿要落雨,你看过他后沿着这条路往下直走,便是我的住所,你少时来过数回的,我去给你做些你喜欢吃的菜,务必过来小坐。
”
崔茵笑着应下。
言罢,老夫人抬手轻抚她鬓边,默然转身离去。
历经生死劫难,崔茵早已长大,好不容易得来的命,总要更爱惜日后的每一日才是。
她给张昭带来了他最喜欢吃的糕点,可转瞬想起来,张昭这个人不挑食,什么东西都能吃。
与其说是他最喜欢的糕点,还不如说是自己喜欢吃的。
崔茵笑着自己掰开吃了一半,另一半放去坟头上,她说,好了,我见过了,接下来可以立个墓碑了吧。
孤零零连个碑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崔茵还带了一壶酒来。
浑黄香醇的酒水,她给张昭认真斟了一杯,笑眯眯对张昭说:“你去投胎去了,这样好的酒水想来是喝不了了,那我就不浪费了,替你都喝了吧。
”
崔茵盘膝坐在坟前,小口酌酒。
她并不太喜欢喝酒,辛辣酒意冲上喉头,呛得面颊绯红,连连咳嗽。
“我很好,也很幸福,一切苦难都过去了,以后我会好好重新生活了,你也要在另一方世界好好生活吧。
”
“好了,不说了,不要再耽误你了。
以后我若是有机会每年都会来看看你,谁都忘记了你,我也不会。
你放心,我去你母亲那里吃饭去了,她可还记得我最爱吃的菜呢。
”
崔茵十分熟悉张老夫人家的路。
少时常来。
张老夫人提前热好了几道热腾腾的饭菜。
熬煮的恰到好处的莲子羹,一道醋鱼,一道豆腐羹同炒山笋,还有一锅新炖好的鸡汤。
她从来拿着崔茵当女儿,道:“这么多年口味没变吧?”
崔茵笑着摇头:“口味依旧没变。
”
张老夫人得知崔茵有了孩子之后,一直想见见,崔茵笑着说:“这回怕是不赶巧,那孩子没敢叫他来。
不过您别急,下回有机会我带他来看看您,生的很像我呢。
”
张老夫人欢喜的应下,“像你,想来长大是俊俏的。
”
崔茵乐了,唇角高高翘起。
闲谈间说起张明琬研制药方济世之功,朝野震动,只怕封赏在即,这回可是给女医扬眉吐气。
二人笑语未歇,窗外天色骤然沉暗,浓云压覆山头,山风骤起,大雨顷刻将至。
张老夫人要留她住一宿,崔茵就成,山下车马等着我呢。
”
老连片,雨夜难行,我送你一程。
”
“您年事已高,下山执意独行。
这一段路,
毕竟幼时无数个来回。
暮色瞬间吞没山林,黑云压顶,狂风卷着荒草呼啸穿梭。
很黑,且张老夫人说的不错,很多乱坟。
可崔茵真的一点也不怕。
自张昭离世,她便再不惧暗夜荒冢。
崔茵去到了山下,山间白雾漫卷,雨丝零星坠落。
她远远瞧见山下那道白衣背影。
一身素白道袍不染尘垢,乌发高冠。
将近而立之年,依旧是昔日冠绝世间的世家公子朗朗青松般的风姿。
累世簪缨,高贵风流,纵使布衣素袍无金玉点缀,仍旧玉质金相,风雅肃穆。
那幅眉眼上覆着一层生人勿进的冷漠,看起来高高在上。
在见到崔茵下来时,覆着寒冰的眼中渐渐散去,眼中温润隽永。
崔茵下山后眉头微微蹙起,看着停在山下路口处的马车,自己原先来时的那辆已经离去。
她讶然:“你怎么来了?”
她记得,自己明确说过不用他来的,这算什么?
袁允好似没听出她的话外之音,立在风雾里,嗓音似金玉相撞:“山路迢迢,要落雨了,我便来接你。
”
她在山上逗留了整整一日。
比他以为的时间,还要久的多。
袁允敛着情绪,瞥向她的眼眸。
见那双澄澈的杏眸中,并没有哭过的痕迹,绷紧的心弦不由稍松。
崔茵也没什么好说的,情绪到底不高,二人同登马车。
山风浸着入夜凉意。
转瞬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势愈来愈烈,瞧着雨水未停,山雾弥漫,天色又暗沉,袁虎只能暂时停了马车。
寻一处狭隘石洞暂且避雨。
袁允撑着伞扶她下车,细雨被狂风斜卷,油纸伞也拦不住,冰凉雨丝劈头盖脸泼洒下来。
赶车的袁虎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大大咧咧的汉子,如今的他早已极端敏锐,察觉到方才二人下马时,大人朝他投来淡淡瞥来的眼神。
那眼神,总不能是奖励。
顿时,袁虎硬生生扭着脖子,对着风雨口里,离二人远远的。
崔茵极少有打扮如此出彩的时刻。
穿的是一身水红薄纱夏衫,云水披帛被风雨濡湿大半,软缎料子贴身勾勒窈窕身段。
金海棠珠花耳坠垂在莹白耳垂,随风雨轻轻晃动,水珠凝在她娇艳的眉眼之间,恰似烟雨中露出的海棠,朦胧靡丽。
一旁袁允素白道袍素净无纹,正襟而立,红白两相映衬,瞧之有些格格不入。
可,人就是那般奇怪。
越是古怪不合宜,越易互相吸引,贴近。
细雨沾湿她卷翘的睫羽,袁允指尖微抬,本想拭去她睫间雨珠,却惹得崔茵睫毛轻颤,细雨雾汇成水滴落下。
转而,他淡淡笑了下,替她轻轻擦去鬓边脸颊的水渍。
斜风细雨,只是一小段距离,她的衣裙就被大片被染湿,紧紧贴在身上。
冷白修长的指节将她被雨水浸透的手袖掀起,一截莹白细藕般的玉臂露在微凉空气中,在暗中生出莹润光泽。
崔茵悄悄看了眼离二人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袁虎,她轻咳一声,咬着唇:“没关系,不是很湿。
”
“大病初愈,受不得寒凉。
”袁允执意拿着帕子,一遍遍擦拭起她各处染了水痕的地方。
人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
古怪,易怒,更容易不合时宜的有着各种自己都捉摸不清,克制不住的情绪。
甚至能从痛苦中得到欢喜,从痛苦中更容易沉溺于欢喜。
只是简单的这般擦拭,各番情绪便在一起蓬勃交织。
以往总还是有些距离感,只觉得他高大,昏睡的那些时日,更是没有知觉。
如今这样,紧紧相依相偎,近在咫尺的气息交缠,更能发觉他的肩膀很是宽阔,高大。
崔茵微微仰头,鼻尖蹭过他衣襟,他衣襟上的香当真很好闻。
一缕清雅沉敛的木质冷香萦绕鼻尖,淡而不俗,勾得她下意识反复轻嗅。
深入骨髓的熟悉,像是陪伴她多年,带着她从黄泉重新走入人间的味道。
她有些贪婪的想要将这缕香尽数闻进胸腑中。
历经生死一劫,早已放下心结,如今的她并不想遮掩自己的心意。
直视自己的喜欢,厌恶,不再会隐藏,亦不会觉得有任何负担。
洞内空间逼仄,两人近在咫尺。
她的反复轻嗅,每一次急促吐息落在他衣襟上,深深的嗅闻
袁允不言不语,却是止不住睫羽轻颤了下,唇角轻扬。
他冰凉的手掌顺着她湿漉的背脊缓缓摩挲,摩挲过裸露在外的脖颈,摩挲上她的脸颊。
“你冷吗?”他似蛊惑,在她耳畔问。
崔茵轻轻颤着,将手探入他宽大袖中。
并不冷,更不贪暖。
可就是被他一提醒,想要这样贴着,贴紧。
牵着他袖下紧实的手臂,将被雨水浸的冰冷颤抖的身体埋入他胸怀里。
离得更近了,唇瓣堪堪相触上他的衣襟,他的香铺天盖地笼罩在她的四周。
袁允面上神情高冷又淡漠,居高临下,唇上虽噙着淡淡的微笑,却也不深——好似这世间没什么能叫他动容之事。
可细瞧,眸光早已氤氲失神。
他俯身轻吮,才尝到唇瓣中的酒气,软软的手抵住他胸膛。
那娘子眸中早已恢复清明,有些无情的指着外头的天。
“雨停了。
”
【第79章】
回去时,身上淋了雨水,未曾康复的身体,果真又是鼻塞耳鸣。
崔茵一连打了许多喷嚏。
也不知是不是疫病的后遗症,沾了雨水湿气,四肢骤然酸软无力,骨头缝里都透着乏累。
她无力撑持,只能阖着眼,任由袁允俯身将她稳稳抱下马车。
袁允动作倒是妥帖,不需多言,便径直将她抱回了这段时日她静养的私宅。
满身雨湿,寒气侵肤,最该沐浴驱寒。
汤池水暖,乳白温水氤氲翻涌,蒸腾起来香雾弥漫。
袁大人私人生活其实十分奢靡,非常奢靡,可当事人丝毫不觉得,自幼身处锦绣堆中,早已习惯这般雅致妥帖的光景。
温水裹着暖意漫遍四肢百骸,泡久了崔茵只觉头晕目眩,险些撑不住起身。
回屋时,天色漆黑,室内烛火摇曳,光影错落。
崔茵的脸被热气蒸腾的通红,慢吞吞走出来,抬眼便撞见烛光下的身影。
袁允正襟危坐,十分安静,在烛光下剥葡萄。
他也不知是何时开始剥的,已经剥了小小一叠。
他的葡萄也不知是怎么剥的,一颗颗晶莹剔透,果肉完整无损。
崔茵在他面前站定,红扑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两只眼睛又大又亮,里头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湿漉漉的。
袁允剥完最后一颗葡萄,将高脚碟推给她,而后起身走到铜盆边净手。
冷白修长的手掌没入清水中,而后取锦帕慢条斯理拭去水渍,每一个动作都从容雅致。
崔茵很想明知故问说:“给我吃的?”
可又觉得很矫情,毕竟养病的那些时日,她已经吃了很多很多了。
可那个时候她可以佯装病重,什么都不管,如今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袁允净手后依旧端坐着八风不动。
崔茵只好收起扭捏,跑去另一边坐下开始吃葡萄。
她不是一个急性子的人,说来也是好玩,她一害羞起来就很急躁。
崔茵一害羞,就吃的很快,想着早点吃完早点结束。
她吃的很快,唇角都沾满了晶莹剔透的汁水,只顾低头进食。
全然未曾察觉到身侧人正静静望着她,将她所有慌乱可爱的模样尽数收纳眼底。
她听见袁允轻笑了一声。
“吃那么着急做什么,吃不完也无妨。
”
崔茵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不是你亲手剥的吗?我不吃干净剩下来多不好。
”
袁允忽而声线慵懒,看着她曼声道:“若是真吃不尽,我可与你分食。
”
崔茵觉得自己约莫是骨子里有些贱嗖嗖,习惯他的冷言冷语,他忽而间这样子,反倒叫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虽然,但是
哪里是分食,自己都动嘴吃过的,叫他吃自己剩下的?
不过是几颗葡萄罢了,崔茵三两口便将碟中葡萄尽数吞下,两腮塞得满满。
袁允轻轻咳一声,错开眼睛:“今夜,怕是电闪雷鸣。
”
崔茵粉唇微抿,咽了咽口水。
他说有电闪雷鸣,难道是想陪着自己睡觉?
崔茵虽然不是很愿意,可她觉得看在葡萄的份上,看在电闪雷鸣的份上,继续佯装成病重时那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可以。
反正如今也没什么名声了。
名声哪里有自己睡得好睡的舒服重要?
可袁允却也没有了后续。
仿佛是在等着她主动开口留下。
虽崔茵并不觉得主动开口丢人,可她却敏锐察觉到袁允又在故意吊着自己。
为什么叫又?
显然这段时日不止一次两次了。
崔茵立刻紧抿着唇,冷淡道:“不需要。
”
她一个人睡,也能睡的很好。
说完便爬去床上安安分分的睡觉。
可这夜,崔茵睡的并不好。
她也不知怎么的,就做起了不好的噩梦。
似乎梦到被一只大蟒蛇缠绕,缠的很紧,缠的自己几乎喘不过来气。
崔茵被热醒过来,浑身是汗,擦了擦脖颈上的汗水,听着窗外电闪雷鸣。
翌日一早,崔茵顶着对黑眼圈醒来。
而袁允,显然也精力不济
晌午时,崔蕙新生一对龙凤胎的喜事儿传到了崔茵耳里。
崔茵立刻过去看望。
她去到了却也只敢远远瞧着崔蕙同自己那一对新生的外甥外甥女,也不敢伸手去抱。
,相见时不免红了眼眶,相对落泪。
,你如今正在坐月子,你看我如今好好的,生龙活虎,昨日还登山喝酒了。
”
,哭笑不得。
,万幸崔蕙一生顺遂,就连临盆也格外安稳。
一旁伺候的稳婆笑着搭话:“夫人生产十分顺当,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小郎君小娘子便平安落地。
”
崔蕙也笑着附和:“半点没折腾我,休养半日,如今精神已然十足。
”
崔茵看着姐姐虽疲惫,却气色红润,眼神清亮,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两个孩子虽是双生,在胎里就养的好,眉眼稚嫩康健。
见到了这一对孩子,崔茵自然是想到了远在京城的阿念。
崔茵压下心头思念,心里盘算着给外甥外甥女一人准备一块厚实的金锁,护他们岁岁平安,顺遂无忧。
真好,阿姊人生万事如意,唯一的不如意如今也成了如意。
崔茵扬起大大的笑容来,不打搅已经困顿的崔蕙,退了出去。
姐夫今儿刚好也告了假陪同新生的孩子,却也同崔茵一般只静静立在屋外廊下,隔着窗棂遥望屋内孩童。
虽如今病疫已经得到了控制,人员也能一应外出行走,未再见有病例。
可没人敢拿新生儿打赌。
二人一同站在屋外看着两个襁褓,见状姐夫不由得打趣崔茵:“听闻你这段时日调养极好,府中珍馐补品源源不断,日子过得比宫里娘娘都金贵。
”
崔茵闻言瞠目,一时间惊讶的说不上话来,转念一想,自己这些被投喂的日子——吃旁人的嘴短,崔茵自然是不吭声了。
经一场时疫,崔蕙丈夫对那位袁大人态度也悄然转变。
从前纵然不敢公然失礼,言语神态间总带着疏离与冷淡,如今崔家上下都心中感念他日夜照料崔茵,倾力救治,后又搜罗稀缺药材赈济数万百姓。
良方易得,灵药难求。
举朝如今都网罗不来的药材,也只有袁大人之力,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全力调度药材。
否则,便是再厉害的退疫药方,无药又有何用?
袁大人之恩,他这个当百姓父母官的自然应当铭记于心。
哪里还好意思刻意冷待?
姐夫忍了许久,终究是没忍住心中好奇,悄悄问崔茵:“那位大人你二人日后究竟打算如何?”
崔茵斜睨他一眼,轻轻摇头,“我也不知晓。
”
“不知晓?他来琴川也快一月了,朝中没急事儿??”
崔茵唇角笑意微微敛去,没有回答姐夫的话,只忽然间说:“我还有些事儿,先走了。
”
姐夫也忘了追问,连忙挽留:“唉,好不容易来一趟,不陪着你姐姐一起用膳?”
崔茵摇摇头,认真说:“过两日我再来吃饭,今儿真有要事。
”
所谓要事,说起来崔茵有些不好意思。
可她病了许久,闷了许久,天也阴了许久。
如今盛夏正好,满湖菡萏亭亭玉立,再过些时日秋风起,便只剩残荷败叶。
她许多年没有好好看看满湖的菡萏,满湖的夏色
盛夏长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湖面碧波澄澈,风平浪静。
满池莲叶层层叠叠,荷风袅袅,船夫轻轻划浆,画船轻泛水面,随微波轻轻晃动。
日头正中,暑气蒸腾。
行至湖心,莲叶密密匝匝遮去天光,船舱反倒闷得厉害。
案上置的冰块消融得极快,半点凉意也未曾留下。
四下静谧无声,唯有风声,水声,以及两人浅浅交织的呼吸。
崔茵抬手拭去鼻尖细密的汗珠,侧头看向身侧之人。
袁允倚着围榻端坐,下颌线条冷硬利落,冷玉般的俊美面庞上不见半分汗湿,一袭白衣,仿佛周遭的酷暑都近不得他身。
崔茵嘀咕问他:“为什么你不热?”
袁允姿态雍容慵懒,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淡淡答道:“心静,自然生凉。
”
崔茵心间无力吐槽,她从来不喜欢藏着掖着,索性直接问他:“他们都说你当了中书令,那你如今耽搁在这里,难不成又是因为我的缘故”
袁允闻言,垂眸。
想承诺她许多东西,可忽然间意识到他能给的承诺,未必是崔茵想要的——可这世间并非只有儿女情长。
身居高位,许多已经不是一己之力能决定的。
“崔茵。
”他语声放得极柔,“再给我几年时间,等孩子再长大些,我便放下一切陪你。
”
如今,委屈她先陪自己几年。
“别这样。
”崔茵微微僵住,而后轻声打断他。
她眼神澄澈通透,没有半分贪念,更从未想要叫他为难。
她知晓让他放下一切随着自己太不切实际。
且,强人所难,又有什么意思?
崔茵酝酿了半晌,说:“如今这样便很好,你心怀苍生,身居其位便能护万千百姓安稳。
除了你,我想不到谁能做的比你好。
”
这番肺腑之言落在袁允耳中,却句句都像委婉的拒绝。
袁允一语不发,身型微僵,他许久才低声道:“不需要他很大,十多岁,我便可以陪着你,去任何地方。
”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
“我说了,真的不必。
”崔茵摇了摇头。
金灿灿的日光落满她的碧绿衣裙,在纤长卷翘的睫羽上流转。
每一次眨眼,都晃出细碎的光影。
她容貌明艳动人,恍若谪落凡尘的仙子,说的话却是叫人望尘莫及:“我不愿为了一己私欲拖累你。
”
袁允眼皮轻颤,想说不是拖累,怎么会是拖累。
崔茵坦诚的道:“往后我想你了便主动寻你,也不算远。
你得空了,也可以过来见我若是哪天彼此厌倦,也能好聚好散,谁都不会受到牵绊,也不会再被人说三道四。
”
和离一回,无所谓,和离多回,只怕要被人背地里叫神经病。
“我觉得这样很好,袁允,我不可能为了自己的私欲去为难你。
可我也做不到被为难。
”
是啊,挺好。
可这从来不是他想要的感情。
他要的,是朝朝暮暮,形影不离。
昔日拥有相伴的时光时他不懂珍惜,如今幡然醒悟却只能步步试探。
袁允不愿逼迫她,也知晓无法逼迫,她能重新接纳自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可人非圣贤,理智是理智,情感归情感。
一想到长久分离,心底便被孤寂与惶恐填满。
袁允仿佛梦呓般幻境中走过一遭,心中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怯懦,恐惧,低人一等的爱。
他会寂寞,会害怕。
他年近而立,年华一日日老去。
长久不见的日子里,她会不会对旁人动心?周遭趋奉之人络绎不绝,一想到这些,面色便隐隐泛冷。
崔茵对自己,许是只有简单单纯,甚至并不那么深的喜爱。
且她的喜爱里夹杂着太多,不够浓。
可他对她,早已超越了寻常情爱。
情爱算什么?
他想将自己珍视的一切都能给她。
过往蹉跎了太多岁月,也伤害过她,他如今只想着去弥补,不愿再浪费一日的光阴。
每一日,都想陪伴着,肌肤相触。
望着湖面成双戏水的鸳鸯,袁允嗓音不自觉染上沙哑的声音:“崔茵”
船舱内暑气逼人,崔茵忍不住松了松衣领,不住用帕子擦汗。
她扭头间正对上袁允沉沉的目光,那双往日清冷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情愫。
艳光流转,摄人心魄。
崔茵下意识舔了舔微干的唇瓣,便听见他低低开口,语调带着刻意的引诱:“是不是热?你坐过来些,我给你扇风。
”
在崔茵坐过来不久,他冰凉的手覆盖上她有些烫的面颊。
无奈道:“怎这般热,心中烦躁?”
又是这般欲言又止,步步撩拨。
可偏偏,崔茵无法控制的就吃这一套,多年前吃,如今还吃。
袁允身上是真的很凉。
周身肌肤冰凉,掌心,唇,齿皆是沁人的凉意。
力道沉稳,让人无力挣脱。
但就是有些硬。
他的容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玉色光泽,乌黑双眸中氤氲着潋滟的光芒。
崔茵爬进他怀里,面色绯红,眼底渐渐凝起水光,又羞又恼,想要抓住他的手,可偏偏身体却诚实地贪恋这份触碰。
这种奇怪的无地自容的感觉,几乎叫她心情崩溃。
她想着,无所谓了,放纵一下吧。
可到底高估了自己,只是手指罢了,她太敏感,几度难堪的想哭,太久没有尝试过的滋味,她有些生涩的死死咬着。
渐渐地,他冰凉的肌肤,也被她的体温熨得温热。
冰凉的手指更是滚烫。
一番缱绻过后,袁允已然恢复了端肃模样,将她半揽在怀中,静坐望向窗外湖景。
只是他抿直的唇角,却暴露了他如今的情绪,或许并不好。
船驶过一片莲叶池,崔茵胸口的喘息依旧难平,她脸蛋红扑扑的,浑身泛起薄粉,整理着裙摆将脸垂下去不想说话。
可是显然方才很是舒服,乌黑的双眸软成了两汪春水。
袁允并未擦拭指尖,搂着她给火炉一般的她扇风。
崔茵趴在他肩头细细喘息着,一时间懒洋洋压根方才的羞愧也忘了。
袁允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语气褪去了先前的暧昧,渐渐生出些清醒来:“所以,你的意思是,日后我们暗中私会做一对姘头?”
崔茵惊诧的险些瞪大眼睛。
“胡说什么,你说话怎么这样难听无礼!”
“觉得难听?”他语声温和而轻缓:“我们该重新成婚,定下名分,日后怎样都好,至少不算偷情。
”
【第80章】
湖心暑气蒸腾,将晚风尽数阻隔。
船舱闷得像一只密合的玉盏,余热不散。
羞耻无礼的字句从他那张堪称清冷无暇的面上,被以一种轻缓声线说出。
落在崔茵耳畔,无异于字字惊雷,只觉得荒谬至极。
成婚与偷情
老实说,这两种选择在她心中竟一时间分辨不清哪桩更令人惶恐不安一些。
虽崔茵知晓今时不同往日,可曾经依旧在心中留下了过不去的坎,而且,她又十分满足于如今的生活。
可若是就此沦为袁允口中的暗中苟且,偷情?
崔茵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有些不好看,想慢慢退出袁允怀里冷静一下。
后背的那只手掌却贴的极为用力。
崔茵靠着他不语,他看不到她的神情,一时间竟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可话既说出口,他便不会再叫她继续掩耳盗铃。
都是成年人,明明方才那般的享受,如今又要做什么缩头乌龟?
袁允微微俯身,贴着她濡湿的鬓角,在她耳畔:“你害怕同我成婚,怕重蹈覆辙,我已经将所有过往纠葛一一扫清。
你若是恐远离故土,思念家人,那更是简单一切都可依你心意行事。
”
这些年,他时常回想从前那场婚事,彼时诸事仓促潦草,他亦是心绪沉沉,礼数排场皆草草了事。
其实许多,他都不记得了。
曾经数次想要回忆,都不知从何忆起,桩桩件件皆是人生一大憾事。
既有重来的机会,他只想认认真真重来一场,补一场正大光明的嫁娶,将一切重新步入正轨。
属于二人迟来的正轨。
唯有成婚,方能名正言顺。
他终日悬着的心,才能稍稍落地。
崔茵低头想了想。
她其实很贪心,既贪恋他与自己相伴时的温存,贪恋他给自己全心全意的喜爱,能够献出生命的感情,没有谁舍得推拒。
可又不愿意踏出去,再踏入婚姻。
因为她心里其实清楚,袁允如今的温柔未必全是真。
她不傻,哪里看不出——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好说话。
他如今看着温润妥帖,可先前的行事疯癫她又不是不记得了。
一旦重入婚姻,便是再也容不得半分退路。
崔茵索性装作听不懂:“天实在太热了,快叫船靠岸吧,我实在受不住了。
”
袁允眉心微蹙,压抑多日的情绪,迫切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扯回来,问个清楚明白。
却还是堪堪忍住。
“方才之事算什么?”他嗓音微哑,换了质问方式。
崔茵语气散漫:“不用太在意,男欢女爱一晌贪欢罢了。
世人一张嘴,如何都是由着他们说。
他们若觉得是偷情私通,那就是了。
”
她如今生死走过一遭,早就不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看着她这幅真无所谓的模样,袁允心中顿时无数情绪交织。
这个世间竟能有一句话让他有如此多的情绪。
酸涩,恼怒,无奈。
仔细想来,他这一生的喜怒哀乐心绪起伏,从来皆系于眼前这娘子身上。
他自诩为的那些规矩礼法,往年人生中未曾踏错一步,能叫崔茵仔细思忖对错的话,落在崔茵眼里,她竟根本不在乎。
甚至冠冕堂皇说出‘他们既然觉得是偷情私通,那就是了。
’
宁愿与他做暗处缠绵的姘头,也不愿与他正大光明相守。
她到底拿自己当什么?
袁允面色平静,不见喜怒,可宽袖下的手早已克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想要质问,却怕逼迫的太紧适得其反,她好不容易重新沉迷上,回暖,要是再逼下去,会不会叫她下定决心戒掉这段感情?
或许都算不上感情,用完就丢,不正是崔茵惯做的?袁允眸中晦暗难辨。
就在氛围凝滞之际,崔茵忽然开口:“你真的很喜爱我吗?”
袁允漆黑眸中似乎一闪而过的光,他神色清醒而克制,目光沉静看着她:“区区喜爱,太过浅薄。
”
“世人皆会年华老去,色衰爱弛。
”
容貌或能在最初短暂的吸引人,可吸引的也不过是肤浅庸俗之辈。
再喜欢的东西,也会腻,再喜爱的颜色,日日看着也终究觉得平庸。
甚至,袁允也从不会奢求崔茵能一辈子对自己这张脸感兴趣。
“我从不在意你的相貌如何。
”袁允道。
崔茵听了心头微震,她的脸颊贴在袁允肩颈上,微微偏头,便能同他肌肤相触。
她像是回馈情爱般,声说:“我亦是。
”
虽看不到袁允的表情,可崔茵也猜到,他约莫。
崔茵微微离开他,,坦然而赤忱道:“袁允,我知晓你在担忧什么,我也知我知晓你为了我,耽搁了太多”
“我从未怀疑过你对我的”
毕竟,生死里也能相陪走一遭,许多事情根本无需多言,若是还怀疑这个怀疑那个,那可真真是没良心。
而她,从来都是最有良心之人。
袁允垂着眼帘,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一封封急信,皆是催促他回京。
他这般日日不归朝,朝中更是许多要务,到底惹来颇为微词。
但如今,他又怎甘回京?
哪怕崔茵说的好听,说什么会来看自己,可他不信,总觉得崔茵根本不会跟过来。
甚至
甚至有些反悔,不想将阿念给她送过来。
若是送过来了,日后她真能过去看自己?
她对自己的喜欢有几层,离的近了日日见,或许还馋一些,离的远了她焉能记得自己?
那些话说喜爱自己的话,只怕是在糊弄自己的罢了。
袁允微微阖上眼帘,思忖着究竟要如何寻到中间一处最薄弱之处。
如何寻求一个最妥当的平衡之法——
可他的一切思索,都停在崔茵接下来的话里。
崔茵将自己汗湿的脸颊往他脖颈上蹭了蹭,她说:“我知晓你担忧什么,但我说过会去找你,就一定会去的。
”
“我说过的话,说话算数。
”
一年去一次,也是说话算数。
崔茵觉得,一年去看望他一次,带着阿念一起是可以的。
若是袁允能来一趟,这样已经足够了。
都是成年人,其余时间她也很忙,在一起的时间,未必非要很多。
她忙着要学习,前两日才同薛其说过的,要跟着他学做生意。
这回病疫可叫薛家声名都打出去了,崔家也不遑多让,谁都想要将日子过的更好一点,才能帮助更多的人。
“我相信你,也希望你相信我,别再逼我,给我自由。
”
“我说我喜爱你,也是真的。
袁允,我真的喜爱你,很喜爱”
她察觉到随着自己的话,搂抱自己的身体似乎微微僵硬。
崔茵再度仰头,眼底盛着细碎天光,乌黑瞳仁中映着他清俊的脸孔。
她明艳得如同暗夜里升起的星辰,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袁允其实是天生的淡漠冷性,此刻却被她的一番话轻易攻破所有心防,他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脑中某根弦“铮”的一声断裂开来。
神色清醒却难掩动容。
他俯身瞧着她,指腹抚着她殷红充血的唇瓣,轻声唤她:“崔茵。
”
而后又一遍遍抚摸着她的面颊,她微湿的鬓发,袁允似乎格外喜欢她身上带着的薄汗触感。
汗水似乎带出她浅浅的体香,真实的,从她身体里渗透出来的气味。
只是抚摸,便已使人深深迷恋。
他忽而追问她:“很喜欢是多喜欢?”
崔茵被追问,到底有几分不好意思,可依旧是不假思索,软声道:“很喜欢,很喜欢。
”
“独一无二吗?”
崔茵狡黠的笑了笑,不正面回答,只是抓住他的手抵在自己心口,道:“已经装满了。
”
正是因为装满了,崔茵才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为自己长久的逗留下去。
谁都有自己的雄心抱负,这里到底不是他的天地,在这里能做什么?
袁允静静瞧她,那双总是理智的冷眸中渐渐泄露出不加掩饰的滚烫情愫。
雾气弥漫,春潮迭起。
炎热的夏日,密不透风,又四下无人打搅,似乎更能轻而易举让人理智全无。
两人互相看着,轻抚着,便又是不受控制的唇齿交缠,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袁允其实知晓的,崔茵为了糊弄自己的话,或许三分真七分假。
清醒无比,却依旧心甘情愿的沉沦,被说服。
日后的事情谁知晓呢?今日姑且就这般无名无份沉沦下去。
他吻着她,心爱到了极致,紧绷到了极致。
便有不受控制的庞然之物挣脱起来。
鲜明无比。
比崔茵的身子还要滚烫。
可却依旧只是隔着轻薄的襦裙抵着,不愿侵,入,没有分毫动作。
崔茵本就耽于享受的性子,她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从不回避,可偏偏今日两回,都是袁允主动挑拨,主动招惹自己。
四处抚摸过,却偏偏每回都只是浅尝辄止。
甚至都没尝。
崔茵渐渐觉得被愚弄,有些愤怒的在他再次俯身而来时,重重咬上他的唇。
袁允却只是曲着她细细打颤的腿弯,慢慢游走。
他自她身后,感知着裙下的阵阵潮意,嗓音很哑,很哑,却依旧很冷静低声安抚着她道:“且知足吧,不愿成婚还想如何?”
老天惯会折磨人。
这种事情固然蚀骨美妙,叫人欲生欲死,但终究有害无益。
先前夫妻数载,那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如今也只能硬生生按下翻涌的情潮。
毕竟
“你也不想有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