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该想到的。
虽然已经反复地强调过现在没有恋爱的想法——不止是现在,以后也会是这样——但母亲坚持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人总要学会向前看,于是隔三岔五就试图给楚序介绍合适的对象。
只是没想到这个对象会是自己的大学舍友。
林珩似乎也万万没想到。
他刚才还在和桌上的几位长辈谈笑风生,一看到楚序走进包厢,顿时一动不动地呆住了,大睁着眼,微张着嘴,整个人一副被雷劈中了的样子。
两人相视无言好半晌:“……”
“来了为什么站在那里?快过来坐啊。
”楚母嗔道,“真是的,这家伙,都叫你抽空去把头发理一下,刘海都快挡住眼睛了,换个清爽点的发型不好吗?”
林母笑道:“哎呀,这多帅的小伙子。
现在好像是挺流行这种发型吧?是吧,小衡?”
“……”林珩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嗯”。
他率先别开视线,不看楚序,手上很忙似的挪挪杯子,夹点凉菜,放在碗里却又不吃。
楚序在他身旁的唯一一个空位上坐下,两人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他也没有抬头,更是一句话都没和楚序说。
楚序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在大学期间两人的关系还不错,从头到尾也没有任何矛盾,但从某一天开始,林珩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自己。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确定,总之,等楚序反应过来的时候,林珩已经明目张胆地躲着他了。
楚序问他,他说没事。
问其它人,其它人也是一头雾水。
于是就带着这样的困惑毕业,从此也和对方断了联系。
再见面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楚序打破沉默:“林——”
“我不知道那是你妈。
”林珩同时开口,要替自己辩解什么似的,语速飞快。
楚序愣了下:“哦。
”
又陷入沉默。
饭桌上的长辈们聊得热火朝天,没人注意到角落里怪异的氛围。
林珩始终没看楚序,他盯着面前的盘子,仿佛作了一番严峻的心理斗争,才豁出去了似的,一咬牙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男的,刚刚才听说你毕业后谈过男朋友。
”
楚序:“……哦。
”
林珩的神情似乎变得有些懊恼。
他猛地一摆头,不说话了。
包厢门打开,服务员进来上菜。
楚序问林珩:“你现在有在演出吗?”
好一会儿,林珩才奇怪地问:“什么演出?”
“乐队。
”
“啊……”
“你之前不是说毕业就要做乐队吗?”
林珩还没说话,饭桌那头,林母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家这个现在在做外贸,一个月至少能拿八九千,年薪估计三十来万。
”
她拿出手机,给楚母看上面的资讯,“就是这家公司,规模还挺大的……”
“做过一段时间,放弃了。
”林珩云淡风轻地耸耸肩。
楚序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于是再次:“……哦。
”
静了片刻。
林珩低声说:“你还记得啊。
”
“你以前经常说。
”
“那也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吧。
”
“高中的事我也记得挺多。
”
林珩笑了起来。
他终于抬起了头,看向楚序,语气变得自然许多:“我都快忘记这回事了。
刚毕业的时候确实做过一段时间,不过队里闹矛盾,就散了。
散了之后又有其它事要忙,慢慢地也没什么想法了。
”
楚序问:“为什么闹矛盾?”
“有个人,以为我对他有意思,跟我打了一架,然后到处跟别人说我喜欢男人。
”林珩现在回想起来,当初那种被羞辱般的热血冲顶的愤怒已经完全消散了,但还是语调平平地骂了声,“妈的,那个shabi王八蛋。
我这辈子都不会看上直男。
”
话音刚落,他似乎猛地僵了一下。
然后就变得更忙了,又是转桌又是夹菜又是倒酒,倒完以后也不喝,就拿在手里晃,“你喝酒吗?”
楚序说:“我不太能喝。
”
“哦。
”
“但是啤酒的话,应该能陪你喝一点。
”
两人没再聊些什么,只是喝酒吃饭。
楚序喝了两杯,觉得脸开始微微发热,就放下酒杯,说自己不能再喝了。
林珩也没有勉强。
他听说楚序住的小区就在这饭店附近,不到二十分钟的步程,于是说要去看看。
吃过饭就一起去了。
刚好是饭后活动的时间,小区里很热闹。
遛狗的、带娃的、骑车的、跳广场舞的,还有坐在运动器材上玩手机的。
几个小孩嘎嘎大笑着从楚序身旁跑过,有个没看路,闷头撞上了楚序的腿。
楚序及时扶住了他,叮嘱:“小心点。
”话音刚落,小孩又兔子似的窜出去了。
楚序直起身,转头问林珩:“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林珩顿了顿,“你现在也和之前一样,没怎么变。
”
这是好话还是坏话?楚序说:“是吗。
”
“嗯。
”林珩豁了出去,“加个微信吧。
”
“啊。
”
“就是……之前不是删了吗?但是……”
楚序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联系人列表,搜索“林珩”。
界面上出现了林珩的头像。
林珩:“……”
他一时竟然不知道楚序没有删他值得宽慰,还是这么多年都没发现自己删了他值得失望。
还是楚序加上他微信以后,问了句“为什么删我”值得尴尬。
林珩含糊地说:“……”
“嗯?”楚序没有听清。
林珩豁了出去。
“之前喜欢你。
”
楚序:“……”
还不如不问。
“当时以为你不喜欢男的,就没说。
但是待在一起又总是想。
”林珩目视前方,耳朵尖红了。
他再次作了番心理斗争,心想破罐子破摔,反正都到这份儿上了,也没什么话不能说的,干脆一口气倒个干净:“那个……你现在也没有对象的话,要不要跟我试一下?”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攥得紧紧的,似乎还出了点汗。
二十八岁的人了,见到初恋还是跟毛头小子一样直愣,他在楚序的沉默声里渐渐觉得丢脸,想干脆说点什么扯开话题算了,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但又有点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念头,想听楚序到底会怎么回答。
只听楚序慢吞吞地说:“抱歉。
我还没办法发展一段新的关系。
”
“哦。
”林珩的心直往下落,意料之内。
他勉强笑了笑,“还没忘掉你之前那个男朋友啊?”
“嗯。
”
“这样。
”林珩沉默片刻,故作轻松,“什么样的人啊?”
楚序没有回答。
他盯着单元楼下趴在垃圾桶旁边的狗,因为流浪,所以毛发脏兮兮的,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回盯楚序。
恰在这时,一个短发女人牵着只毛发顺亮穿戴精致的名贵犬昂首挺胸地走过,两狗擦肩,名贵犬扭过头,“汪”地冲流浪狗吼了一声。
流浪狗顿时从地上弹了起来,竖起尾巴,从喉咙里滚出“呜呜”的叫声。
女人立刻攥紧狗绳,把自家爱犬拉到另一侧去,抬腿作势要踢那流浪狗,“去,去。
”
楚序看见那流浪狗狂吠几声,钻过灌木丛,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林珩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那为什么会分手?”
“没有分手。
”楚序说。
“啊?”
“没有分手。
他出意外走了。
”
“……”
又是漫长的沉默。
林珩弱弱地:“抱歉。
”
楚序摇摇头:“没事。
”
他在单元楼的大门前站定,平静地问:“我家就在这儿,要不要上去坐坐?”
两人一起上了楼,楚序请林珩在沙发上稍坐,自己去倒了两杯水来。
林珩道过谢,端着水杯,四处打量了几眼。
两室一厅,不算宽敞。
冰箱挨着茶几,茶几挨着沙发,沙发挨着餐桌,餐桌又挨着储物柜,都收拾得很干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令人安心的味道,闻起来像洗完后又晒了很久的床单。
储物柜上摆着一张双人合照,看起来是在洄江桥上拍的。
林珩问:“这就是你的前男友?”
楚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慢了半拍反应:“嗯。
”
“长得确实好看。
”
“认识的都这么说。
”
“性格也很好吧。
”
“……”
不得不说,崔从璟的那张脸确实很有迷惑性。
虽然他身材高大,骨骼分明,但他的长相却是偏向精致的那一种,乌黑纤长的睫毛,玻璃般澄澈的褐色眼珠,泛着淡红色泽的嘴唇,笑起来的样子漂亮又柔和,往往会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错觉。
对此,楚序诚实地保持沉默,不做评价。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
看时间差不多了,林珩起身告辞。
楚序送他到小区外。
九月已经过了大半,直到这两天才有了秋天的感觉。
有风,略冷。
树叶打着旋儿掉进绿化带里。
活动的人几乎都散去了,昏黄的路灯把沿途照得很冷清。
楚序往回走时,路过运动器材群,无意间瞥了一眼,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他穿着茶色薄风衣,臂弯扣在铁链上,整个人卸力般地前倾,像半挂在了秋千上,一动不动地发呆。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出来,他的正面埋在一片阴影里。
似乎是注意到了楚序的视线,他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楚序看了几秒,长腿一伸,从秋千上滑了下来。
然后尾随了楚序一路。
?
是尾随吧?
楚序左转,他也左转;楚序右转,他也右转。
穿过两片房区,一直走到单元楼下,身后的脚步声都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
楚序终于忍不住回头:“你……”
“嫂子。
”
话刚出口就被打断了。
那人就站在楚序的身后,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微笑着俯视过来。
那张脸在明亮的廊灯下变得清晰。
是一张和崔从璟有六七分相似的、年轻漂亮的脸。
“我是崔子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