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逛街疗法
修道院,赫尔曼的办公室。
相比起圣城那个“外交场所”,赫尔曼更经常待在这里,弗朗茨想找他,还得来一趟远程传送。
不过这也是镇守各地的枢机们的常态,弗朗茨不以为意。
因为赫尔曼的首席事务官还在地底,赫尔曼也没有提拔新的首席事务官,所以弗朗茨需要亲自敲门。
听到了里面的一声“进”,弗朗茨才推门而入,满脸的费解与郁闷。
近期没有预算决算要审核,赫尔曼和弗朗茨唯一的交集就剩下了叶韶,所以赫尔曼直入主题:“怎么,她给你添麻烦了?”
“认真来说不算麻烦,甚至可以称之为省心。
”弗朗茨揉了揉眉心,一整个人就是大写的无力,“但我想和你聊聊。
”
赫尔曼伸手示意请弗朗茨坐,一抬手,有张椅子漂到了茶几对面,他还给临时管事的事务官发了条消息,让倒两杯咖啡进来:“说吧,她怎么了。
”
“她……”弗朗茨满脸的一言难尽。
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将自己和格里高利讨论了半天的“节俭”,还有刚才在静思园符室的对话,还有奥罗拉的评价,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格里高利还说什么花钱疗法。
”弗朗茨都有怨气了,“你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是花钱能解决的问题吗?我现在就算扔一座金山让她随便花,她都能先出一份《花钱计划及相关花费具体说明》让我审批!”
他越说越觉得离谱:“赫尔曼,她这不是节俭,是吓破胆了!亚伦遭受的惩罚,一个多月以来的静思,我现在在想是不是用力过猛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些阵仗?”
赫尔曼很耐心地听着,听的过程里还在示意弗朗茨歇口气喝口咖啡,等听完了,反问了一句:“所以,你认为,是我,裁判所,教会,把她变成了这样?”
弗朗茨摆摆手:“我不是在指责谁!她犯了错,承担后果,理所当然。
但是,我们也要想清楚,如果她以后就是一个只会说是的符咒刻印机……”
赫尔曼提醒:“弗朗茨,教会目前就是想要符咒刻印机,她符合了教会的要求。
”
弗朗茨:“……”
脏话!!!
我是来和你谈怎么改变现状的!!!
不过,赫尔曼也不是光会噎人的,他还给了一句:“好了,收起你那些无用的同情。
她不是需要你呵护的温室花朵。
”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份应该已经看过很多遍,边缘都已经磨损的卷宗,递给弗朗茨。
弗朗茨:???
“叶韶的所有材料。
”赫尔曼说,“她人生前十六年的挣扎求生,她那个可笑的前男友在发现修炼资质之后对她的抛弃,她乘坐求道号掉入亚空间时的记忆清洗报告,昆吾沼泽和昆镜花园的任务报告,她的培养方案……都在里面。
”
顿了顿,赫尔曼继续:“你看完了再告诉我,一个能两次出入亚空间,能在幻境里连父母师长都杀了无数次,一个能把自己当筹码来上谈判桌的人,她的心智,会脆弱到因为还没有两个月的限制就吓破了胆?你仿佛在告诉我亚空间邪神可以感化。
”
弗朗茨愣了一下,拿起卷宗快速翻阅。
这份卷宗里,他看到的叶韶意志坚定,杀伐果断,政治嗅觉极其敏锐,连暴揍前男友都控制了力度。
可弗朗茨刚刚看到的,却是一个……温顺、谨慎、甚至有些瑟缩,就算是给她穿拘束衣都看不到她在挣扎的少女。
“那她现在是……”弗朗茨更加困惑了,“什么情况啊!”
赫尔曼冰冷地“呵”了一声:“她装的。
”
弗朗茨简直头皮都麻了:“啊?!”
赫尔曼站起身,没有再看弗朗茨,而是难得地拉开了窗帘,看着修道院里来来去去的青年男女,声音平铺直叙:“你知道,我刚收下这个学生,前七天,怎么过的吗?”
“怎么过的?”弗朗茨开口——你的教学风格我能不知道吗,就是往死了揍呗,当年黎微还公开过,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赫尔曼眸光开始飘忽,回忆起那些清晰的画面——
“她可以一边坐在那里,委屈地掉着眼泪,却在我靠近的时候,精准地抓向我的眼睛。
”
“她住在了戾园,第一个晚上不知梦到了什么,喊着爸爸妈妈,吓得委屈的哭了,但十分钟之后,她摆出姿势,开始修炼。
”
“以前,就算是黎微,也只是被动地与我动手,可她在被我揍了第一次之后,第二次是她主动挑起的战斗。
”
赫尔曼回过头:“弗朗茨,你要相信,对于一把绝对锋利的刀而言,她知道该如何打磨自己,更知道怎么伤人更疼。
”
而你,就是那个,被她伤到的倒霉蛋。
格里高利可能领会得没有我这么深刻,但格里高利至少不会如同你这般……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弗朗茨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他脑子里闪过叶韶那温顺垂眸的样子,再对比赫尔曼话语里那个……可怕的少女,对人生都产生了怀疑:“那些顺从,害怕,节俭……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她的顺从,是因为顺从对她最有利。
她的害怕,是因为害怕作为她外放的情绪能省略很多不必要的解释和麻烦。
至于她的节俭……”赫尔曼思考了一瞬,基于他对叶韶更长期的观察,“好吧,她的节俭,大概率是真的节俭。
”
弗朗茨:“……”
所以……只有抠门是真的?
混乱的思绪中,竟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丝诡异的欣慰:其他方面就算了,看来我对资源使用情况的职业性判断,还是精准的……
“但她花我的医疗预算的时候可没手软。
”赫尔曼冷不丁地补充了一句。
弗朗茨僵住:???
不是,就你那个教学方法,作为一个刚进入修道院的学生,花你的医疗预算,不应该吗?
连黎微那样低调的卧底都花了!不花他……他活不下来啊!
赫尔曼却只是这么一说而已,很快把话题拐了回来:“你放心,不要觉得她在静思园就受了天大的委屈,事实上,她在静思园里看书,学符咒,修炼,自得其乐。
”
弗朗茨简直理解理解不了这对神经病师徒,想了好一会儿,道:“那她……她图什么呢?对我演了那么好一场……”
赫尔曼其实想说,她逗你玩儿呢。
她会认真地面对教皇,面对我,面对格里高利,面对所有会抛却情绪,只和她谈利益本身的人。
但你这个……同情心泛滥,保不齐一见面就开始心疼她的人,逗一逗,那也是被严格控制的生活里面一点难得的调剂嘛,比你们那个可笑的逛街疗法可有趣多了。
但到底是同僚,给同僚留点面子。
“你不用管她到底图什么。
”赫尔曼忽略了弗朗茨这个问题,直接给了解法,“逛街的事情,你就当做命令下达,让她去逛。
”
甚至还给出了具体建议:“嗯……她自己逛就真成采购了,圣城足够安全,那两位半神也不必陪着,就安排一个背景干净、性格活泼点的同年龄修女陪她。
”
说着,赫尔曼仿佛已经预见到了那个场景,嘴角都有浮动:“这会是……很有趣的场面。
”
弗朗茨看着赫尔曼那副“看好戏”的姿态,就……比起叶韶那深不见底的“装”,眼前这位同僚的恶趣味可能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俩是真适合做师徒啊!
但确实,赫尔曼这个“命令式逛街”的方案,比格里高利那个“你去和她谈谈”,要好执行多了。
不过,弗朗茨没忘记自己来找赫尔曼的核心目的:“那么,她的培养方案……究竟该如何定夺?难道就这么把人关静思园里?就这么全天候地逼着她学?”
赫尔曼也收起了自己的恶趣味,想了好一会儿,还抿了口咖啡,才说:“今天见完她,在见我之前,你想怎么修改她的培养方案?”
弗朗茨被问得一怔,犹豫地说:“就……更人性化一点?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限制,让她……虽然不能离开圣城,但是可以像一个正常的年轻女孩那样生活、成长?什么的?”
赫尔曼头摇得很坚定:“这不是她的本意。
”
弗朗茨:“那……”
“这样吧。
”赫尔曼还是觉得不要对学生太狠了,该抬一手还是要抬一手,“等她完成你那个逛街的命令,你再去找她谈一次。
”
弗朗茨皱眉。
“直接问。
”赫尔曼知道弗朗茨是不能理解这种培养方式的,弗朗茨来问,他也就不避嫌了,直接说,“不要暗示,不要引导,就明确地问她,你认为,教会应该如何培养你?她怎么说,你怎么写。
”
弗朗茨愣住了:“这完全不符合教会一贯的流程……”
“你就当是你写的。
”赫尔曼也展示了一下灵活的道德底线,“让那两个半神走开,你不说,她也绝对不会说,谁知道符不符合流程?”
弗朗茨:“……”
就,又有了掀桌的冲动。
你们最高层都是这么糊弄事儿的?!
但,赫尔曼挑眉看了他一眼:“当然,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也随便你。
”
“……听你的。
”弗朗茨就没见过赫尔曼在黎微之外的事情上吃过憋,果断选择了信任,“等她逛完,我会去问她。
”
赫尔曼抬起了咖啡,开始送客。
弗朗茨也明白这个意思,起身告辞,但脑海里构思了一下该如何下达那个“必须逛街”的命令……
构思不了。
来都来了,弗朗茨索性问:“这终究是一个可笑的命令……我要怎么给她说?”
赫尔曼简直在思考要不要给教会换一个财务官,弗朗茨怎么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揉了揉眉心,带着一丝无奈道:“你一个枢机,日理万机,跟个小姑娘较什么劲,竟然要亲自去下这种命令?”
“那……”弗朗茨知道这种问题都要问很愚蠢,但他确实没什么对付小姑娘的经验。
好在,赫尔曼嘴毒归嘴毒,他还是会给解决方案的:“你就直接给那两位半神递句话,她们比你知道该怎么给小姑娘下命令。
”
弗朗茨了然。
离开了赫尔曼的办公室,第一时间就是给苏珊发消息。
果然,专业的活儿还得专业的人来干,第二天早上,苏珊便对叶韶平静无波地开口:“圣女,今日下午的研习暂停。
请您准备一下,稍后需要外出。
”
叶韶从书卷中抬起头,都没有询问缘由,只回答:“好的,阁下。
”
苏珊继续:“有一位修女会来接您,陪您去圣城的商业区走走,购置些衣物或饰品。
这是命令,额度和范围会发您光脑里。
”
“好的。
”叶韶再度点头,依旧是那副温顺的语调,听不出丝毫异样。
来了。
她就知道,被她三两句玩得怀疑人生的弗朗茨枢机,还是知道去哪里搬救兵的,这明显的赫尔曼味儿。
就是希望这位老师,在看自己逛街的笑话之前,能把自己没能对弗朗茨点破的要求,给他点破一下。
无论如何,先逛吧。
第92章奉旨娱乐
午后,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俏皮的私人飞车,毫不避讳地停在了静思园那肃穆的大门外。
车门滑开,一位穿着漂亮裙子,笑容明媚的少女跳了下来,她手腕上戴着镶嵌了细碎宝石的光脑,整个人都透着被娇养出来的活泼与自信。
这正是之前在叶韶被宣布成为圣女的那次枢机会议之后的宴会上,曾经来给事务官打听过,想约新晋圣女逛街做美甲的小姑娘。
“圣女!”少女欢快地招手,声音清脆,“快上车!我知道儿家超棒的店!”
叶韶出门前,和奥罗拉与苏珊确认过她们是否会跟随,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若是圣城都有危险,那才是见鬼了。
事实上,她们在叶韶身边,哪怕一开始是安保的作用,到她已经把符号交给死亡教会的现在,管教的性质已经远远大于安保,在叶韶不需要被管教的时间,她们当然不会碍眼。
所以,叶韶换了一个有些人味儿的笑容,坐进了副驾驶位:“是吗,我很期待。
”
飞车内部装饰着柔软的抱枕和香氛,光屏上正播放着轻快的流行乐曲。
少女并不亲自开车,而是设定好自动驾驶,飞车很快发动起来。
“我叫艾莉森!”少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征询她的意见,“爷爷说你可能需要放松一下,让我一定要带你好好逛逛!我们先去看看最新款的裙子?他们家的设计师最近从一些古老的典籍里获得了灵感……”
叶韶也对这位明显身份不一般的女士笑了:“听你的,我的女仆长总是嫌弃我的审美太老套,我怎么也得挑两件好看的去晃花她的眼!”
艾莉森没想到圣女能这么接话,立刻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圣女怎么能被女仆长嫌弃,不行,我得帮你好好打打她的脸。
”
飞车很快就到了圣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与教廷区的庄重截然不同,这里霓虹闪烁,人流如织,空气中弥漫着香氛、食物和欢快的音乐声。
艾莉森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设定了飞车的自动泊车,拉着叶韶熟门熟路地进了一家名为“云端织梦”的高定服饰店,店员们认识这位大小姐,热情地迎了上来。
“叶韶。
”她已经飞快地和叶韶对过了年龄并且决定不称呼什么姐姐妹妹直接喊名字,“我今天就是来看这件裙子的!流光纱的,据说在阳光下会变颜色!我虽然不适合这个风格,但是一看你我就觉得简直像是给你设计的!”
她手上是一条华丽丽的,仿佛精灵在草地上舞蹈时会穿的裙子。
叶韶其实有点害怕这过分热情的少女给自己弄一身杀马特,但看到那条虽然亮晶晶却又不过分,只会在光线下转圈时显得华丽的裙子,她也喜欢了起来。
于是从善如流地接过:“我去换一下,希望不要让你失望。
”
试衣间很大,甚至有女仆帮叶韶系那些复杂的丝带和整理衣角,等她走出来时,连见多识广的店员都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艾莉森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好看的!不过……缺了点什么。
”
她想了想,突然打了个响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星光,点在叶韶的裙摆上。
于是裙子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缓缓流淌起来,仿佛银河里细碎的星辉。
“嗯。
”艾莉森得意了起来,“好多了。
”
圣城里会有很多大人物消费,也会用各种术法来临时调整裙子,店员们对此见怪不怪,只赞叹确实很好看,就是叶韶显得有些瘦,肩胛骨突出来,像收起的蝶翼,锁骨放个鸡蛋都毫无问题。
不过,很像刻板印象里餐风饮露的精灵,也是一种美。
叶韶倒不觉得瘦是什么问题,她看着艾莉森送给自己的星光,指尖也灵光一闪,星光腾飞起来,她的裙摆上顿时飞起了一只由纯粹的光点构成的蝴蝶,环绕着艾莉森飞了一圈。
“哇!”艾莉森惊喜地叫出声,“不愧是你!好厉害的控制力!”
“别夸别夸,害羞害羞。
”叶韶开始商业谦逊,还侧头对店员说,“账单可以签字吗?拿来我签一下吧。
”
艾莉森忙阻止叶韶:“是我约你逛街的,第一条裙子我来付。
”
“没关系,一会儿吃饭你来付就好。
”叶韶的理由很硬,“我出门一趟,长辈们特地叮嘱了要我好好花钱,总得给个交代。
”
艾莉森也就不强求了,像她这样被娇养长大的女孩,本来也不会干拉拉扯扯“我来付我来付”的事。
接下来,艾莉森果然开始好奇地打听起来:“叶韶,他们都说你掉进过亚空间,还进了两回,那里真的那么可怕吗?是不是到处都是扭曲的怪物和疯狂的低语?”
叶韶一边浏览着衣架,一边笑着开口:“确实,非常吵,怎么说呢……像是有一万个人同时在你脑子里用指甲刮黑板,还吵吵嚷嚷地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谈不拢还要打一架。
”
艾莉森被逗得咯咯直笑:“那记忆清洗呢?”她不太知道能不能聊这些,但一方面叶韶确实和想象中的圣女不一样,另一方面也确实需要一些话题,“会……很疼吧?”
“嗯,会。
”叶韶拿起一件设计别致的上衣,在艾莉森身上比了比,她并不避讳提及伤痛,“尤其是第一次,墨菲斯阁下下手一点也不带温柔的,脑子里像是有成千上万的钢针在搅动,他还忘了摘我的禁灵环,第二次就好得多。
”
“你该投诉墨菲斯阁下!”艾莉森已经开始喜欢这个圣女了,“这不符合程序!”
叶韶回答:“他哄我他是我师伯——哦,就是冷文瑶老师的师兄,我就不敢投诉了。
”
艾莉森开始恨铁不成钢:“你跟冷教授求证一下呀!真是老实孩子!”
年轻的女孩子,耳鬓厮磨拉拉扯扯是常态,她还拉起了叶韶的手仔细看:“还好没留下疤,不然多可惜。
”
这样的关心,真诚得让人心跳加速。
和老狐狸们斗智斗勇久了,叶韶甚至还有点恍惚。
逛街很常规。
看衣服,看鞋子,看首饰,吃零食,艾莉森心心念念着要做美甲,叶韶也跟着她一起进去。
艾莉森早就想好了图案,对着给她做基础护理的店员一顿指点江山,叶韶也坐下,让店员给她做手部护理。
艾莉森指点完了,意犹未尽,想起来叶韶还没挑色号呢,还想挑一挑:“你要做什么样的?我来给你参谋参谋!”
店员也支棱着耳朵听,总不能回头让叶韶再重复一遍。
但叶韶目光扫过了那些精致的甲片和闪烁的工具,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我涂一涂护甲油吧。
”还吩咐店员,“透明的就好。
”
艾莉森愣了一下:“为什么?不喜欢吗?”
“刻符咒需要。
”叶韶给艾莉森示意了一下自己没有在被店员伺候的那只手——手指纤长,指尖干净,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确实任何会影响手指精度的行为都是对教会重大资产的恶意损坏,“长辈们不让,要被罚的。
”
艾莉森脸上的兴奋瞬间凝滞了一下。
她似乎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却又客观存在的隔阂,就是,身边这个能和她开玩笑,陪她逛街的同龄人,其实和她之间,隔着千万座山。
“所以你要加倍做。
”叶韶柔声道,“把我的那一份也做下来。
”
艾莉森:“好!”
晚餐是一家热闹的餐厅,点了满满一桌子据说是网红的菜品,这回没有人提醒“圣女,这是营养团队搭配的,请用完”。
不过叶韶吃得不多,尽量每样都尝了尝,听着艾莉森叽叽喳喳地讲着圣城年轻修士圈子里的趣闻,她自己则是聊起了谭逸言那“火锅修士”的校园传说和“暴揍前男友”时的心路历程。
她还给奥罗拉、苏珊带了小小的礼物,给各种各样的服务人员都带了不同规格的点心。
回程,艾莉森意犹未尽地和叶韶交换了联系方式:“下次我再发现好玩的地方叫你!今天很开心!”
叶韶大方地亮出了自己的光脑:“嗯。
”
飞车将叶韶送回静思园,车门滑开,东西都在空间纽里,所以叶韶并没有提各种大包小包。
但,叶韶一下车,便听见了苏珊平和的声音:“圣女,回来了。
晚上的修炼要开始了。
”
“是,苏珊阁下。
”叶韶回答得仍旧滴水不漏,“不敢耽误。
”
艾莉森愣住了。
可叶韶甚至还记得回过头,对着尚未离开的艾莉森露出了一个笑容:“再见,艾莉森。
今天玩得很开心,下次再约。
”
艾莉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笑,于是她努力牵动嘴角,尽可能地去笑:“再见!下次再约!”
飞车的车窗缓缓升起。
飞车的引擎开始轰鸣。
艾莉森却回头,透过越来越远的视野,看着叶韶脊背挺直,却微微低头,跟着苏珊,安静地走进了那座古朴的,象征着教廷权威的森严建筑。
沉重的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艾莉森想起了爷爷和她提过,说这次能让叶韶出来,似乎是某位大人物的“突发善心”。
所以,她还会有下一次吗?
从来不知忧愁的少女,忽然有点难过,她伸手抽了一张纸,按在了眼睛上。
第93章艾莉森
深夜,艾莉森趴在自己那个花里胡哨的房间里,靠着一个可可爱爱的抱枕,严肃着一张小脸,噼里啪啦地在虚拟键盘上敲字,最终发出了一个帖子。
【心里堵得慌,今天和一个传说中的天才小姐姐逛街】
……
半个小时后。
艾莉森确实有被安慰到,至少叶韶看起来是平静的,她甚至还能开玩笑。
但她还是难免为她的新朋友感到担心,叶韶的后背一下子就挺直了的样子,大门关闭了的样子,想象中她正在重重监视中学习的样子,她垂眸说“是”的样子……像一根根小刺。
她终于忍不住,跑去找了最宠爱她的枢机爷爷,艾伦阁下。
她很自觉就坐在了艾伦书房的沙发里,抱着抱枕,闷闷地问:“爷爷,我不明白。
叶韶……就是那位圣女,为什么她会被关在静思园里,都说她是做错了事情,可既然做错了,为什么没有公开的裁决?如果没有错,又为什么连出门一次都像是天大的恩赐?”
艾伦放下手中的书籍,看着自己天真烂漫的侄女,轻轻叹了口气。
弗朗茨要安排一个同龄女孩子去陪那位圣女逛街,在有记忆的女孩子里扒拉来扒拉去,便来拜托了艾伦。
艾伦其实不是很乐意。
孙女得她宠爱,但确实不是能继承家业的人,他也没想把孙女弄去联姻来换政治资源,只想让孙女把魔药喝到筑基期,找个地方做主教,安稳一生就算了。
最上层的事情,不是很想让孙女知道。
偏偏艾莉森又对那位小圣女好奇得很,宴会上还去问赫尔曼的事务官能不能邀请圣女出去玩……
算了,既然她问到了。
艾伦坐到了艾莉森旁边,决定有什么说什么:“圣女……的情况,很特殊。
她犯过很严重的错误,触及了教会的底线。
”
艾莉森不理解:“可是没有裁决呀。
没有审判,没有公告,什么都没有!这不合规矩!”
“这件事,不可能有明文裁决。
”艾伦缓缓摇头,“但她的错误是致命的——她没有在第一时间,至少在冷文瑶自首之后的第一时间,将她所知晓的那个足以改变大陆力量格局的符号,上报给教会。
”
顿了顿,亚伦端起了自己的茶杯:“你想象一下,她手握如此重要的筹码,却没有第一时间去考虑教会利益,而是选择拿它去救自己的老师,这导致教会在与死亡教会的交涉中,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极大的被动,近乎被bang激a。
”
亚伦摇头:“教会的怒火,当然要倾泻在她身上,每一位枢机都心知肚明,她自己更清楚。
这是基于权力与规则本身的默契。
”
“所以,我的小艾莉。
”亚伦摸了摸孙女的头,却说的最不近人情的话,“教皇冕下的意志很明确,按着最严苛的标准,管教她。
”
“管教……”艾莉森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她脑海中浮现出叶韶在苏珊面前瞬间低眉顺眼的样子,那确实……不仅仅是恭敬。
艾莉森想起了《教会近代史纲》里,那些冰冷的文字——在过去数百年里,不止一位曾声名显赫、甚至触及权力巅峰的大人物,被送入静思园,静思。
书籍记录了他们的结局——或是逐渐精神恍惚,力量失控,陨落;或是在某次意外的修炼事故中沉寂;或是自愿卸去一切职务,精炼出体内的魔药,归于平凡。
那些名字对艾莉森来说,只是书页上冰冷的符号,但是此刻,她认识了一个和自己一起逛街,给自己变小蝴蝶的女孩。
她忍不住设想另一种可能:“可是爷爷,如果……如果她当初没有把那个符号交出来呢?就这么隐瞒下去……”
“那么,”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她最好祈祷,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和这个符号有关。
”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艾莉森的头顶。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那庄严的教义、华丽的教堂和温和的神职人员背后,教会所代表的恐怖意志。
过了好久,艾莉森才几乎是用气音问道:“那……爷爷,她要在静思园里,关多久?一年?十年?还是……像书上那些人一样……”
艾伦沉默了片刻,说:“这正是她情况的第二点复杂之处,艾莉森。
”
艾莉森仿佛感觉到了希望:“您请说。
”
艾伦靠着沙发,缓缓开口:“圣女是静思园接收的,第一个还在炼气期的客人,历史上,能进去的,至少是半神。
”
“这意味着什么呢?”艾莉森问。
“意味着,教会对她不仅仅是惩罚。
”艾伦说,“而是塑造和利用,所以教皇用过的词才会是管教,而不是静思——只有有可能从静思园出来的人,才需要用管教来磨平棱角,相反的,谁会在乎她静思出了什么呢?”
艾莉森听得似懂非懂。
艾伦其实不是很在乎孙女听不听得懂,他只是需要为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展现一下她永远也不要想接触的权力:“所以,关多久取决于她自己——如果展现出的价值能够让枢机都按下对她的怒火,她当然能恢复相对分量的自由,我原本以为,她只有符咒这一张牌可以打,因为她固然懂一些权力的规则,但在老家伙们眼中,就像幼猫在老虎面前张牙舞爪。
”
“原本?”艾莉森哪怕是不懂权力,至少是懂语法的。
“原本。
”艾伦点头,“因为……根据弗朗茨最近提交的报告,他对于如何处理这位特殊资产的观点,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
“什么样的变化?”艾莉森赶紧问。
“你陪她逛街,就是变化的一部分。
”艾伦说,“我不知道弗朗茨具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格里高利,甚至赫尔曼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但原本铁板一块的严加管教,现在看来……出现了一些松动。
”
“可她还是被关回去了。
”艾莉森沮丧地说。
艾伦摇头:“不,关回去并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事情是能一蹴而就的。
”
艾莉森咬了咬嘴唇:“那……她今天的表现,能让她的处境有所好转吗?”
“我不知道,艾莉森。
”艾伦坦诚地回答,“动机难以揣测,结果也就无法预料。
也许是一些人的恻隐之心,也许是更高层面的权衡,也许……仅仅是因为,把人死死地关着,关不出一个符咒大师。
弗朗茨估计也在头疼,如何让她心甘情愿的按照既定路线学习,而不是在刻制符咒的时候用刻刀挑断自己的手筋。
”
艾莉森被吓得往后缩了缩。
但她在为了朋友,努力地学习,消化着这复杂的信息——枢机们并非铁板一块,弗朗茨的态度在变化,赫尔曼和格里高利两位暧昧不明,教皇冕下的上一份命令是“管教”,但现在没有新的指示。
她忽然想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您说了这么多别人的权衡,那……叶韶呢,她知道这些吗?”
“她?”艾伦年纪已经大了,就是叶韶平地起惊雷,他也没有与她共事的一天了,所以,对那位少女,他只剩下了赞叹,“她应该是知道的。
甚至……我都在怀疑,就连这次的变化,都是她在主导。
”
“什么?!”艾莉森彻底惊呆了,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这怎么可能?!她只是被动接受命令,她回去之后还立刻就……”
“被动?”艾伦打断了孙女,他直接点开了小孙女自己发的,逛完街想哭的帖子,“看看这个吧,孩子,你真的觉得,她只是在安慰你?”
那是叶韶得体而温柔,读不出半点怨怼,最多就是揶揄了某位发善心阁下的回复,和后面一连串的“她怎么这么好啊”。
这哪里是什么认命和服从!
这分明是用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得到了广泛的同情与理解!
“她在参加这场残酷的游戏,她想获得更多的东西。
”艾伦缓缓说道,“就像她把自己作为筹码,摆上了两大教会的谈判桌,她的所思所想,远超你能理解。
”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灯光的晕影在微微晃动。
艾伦仔细端详着艾莉森的表情,忽然问:“生气吗?发现自己被利用了,成为她这场精心策划的演出的一部分,你的快乐和同情,都是她的筹码。
”
出乎艾伦的意料,艾莉森几乎是立刻就摇了摇头,脸上非但没有愤怒,甚至……有些悲伤。
“为什么?”艾伦问。
艾莉森深吸了一口气,肯定道:“爷爷,我的快乐是真的。
她陪我试裙子、变蝴蝶、吃小吃的时候,她的笑容也是真的。
那一刻的轻松和快乐,做不了假。
”
她喉咙滚了滚,声音有些颤抖:“她做了这么多,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利用我这个朋友和整个论坛,可她回到静思园,依然需要立刻低头,需要不敢懈怠。
”
控制不住了,少女的声音难免有些哽咽:“我不敢想象,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只是被管教,被静思,她将要面临的,会是一个怎样……彻底绝望的局面。
”
艾伦沉默了片刻,终于是再次轻轻抚了抚艾莉森的头发:“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
得到爷爷的肯定,艾莉森鼓起勇气,但她还想问:“那么爷爷,依照您的判断,她这样努力地活下去,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的、最有利于她的局面,是什么?”
“这不好说。
”艾伦仍然是摇头,并感慨起来,“博弈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任何一只意料之外的蝴蝶扇动了翅膀,都可能彻底改变最终的结果。
教皇的耐心,赫尔曼的意图,格里高利的评价,弗朗茨的态度,甚至包括……你在论坛上引发的这场共鸣,所有这些,都是影响结局的变量。
”
“可我不是在问过程。
”艾莉森总算有了些明悟,“我想知道,在一切条件都对她有利的情况下,在她做到了极致之后,她所能触及的结果,可以是自由吗?”
“不用加这么多限制,她获得自由并没有你想的这么难。
”艾伦说,“而如果真的如你所说,她将有更美好的未来。
”
艾莉森好奇:“那是一种怎样的未来啊?”
艾伦身体微微后靠,灯光勾勒出他睿智的轮廓。
他只给了自己宠爱的小孙女两个字:“加冕。
”
第94章好好谈谈
静思园,会客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菱格窗棂,在铺着深色绒毯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淡淡熏香的味道。
叶韶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了好几本己经摩挲旧了的神学书籍,对面是一位头发花白、神情温和的老神父。
她在……上思想教育课。
神父在给她讲《厄难圣典》,讲厄难之主给东大陆带来的光,讲圣徒们曾经的好人好事,讲教会的意志,讲人间的苦难。
叶韶听得很认真,尤其对厄难之主当年传教的过往很感兴趣:“光是一切的意义,我几乎可以想象在黑暗里跋涉了千年的族群终于见到我主,那得是一种怎样让人落泪的感动。
”
“那些族群经历了千年的苦修。
”神父说,“圣女怎么看苦修呢?”
叶韶回答:“苦修的意义并不在于承受痛苦本身,而在于通过外在的磨砺,使内心的信仰如精金般纯粹。
”
“圣女苦修过?”神父问,“听闻圣女从昆镜花园里出来时,就是苦修士的样子。
”
“那不算,我只是耗尽了一切的衣物鞋袜,再无选择。
”叶韶轻笑,阳光投在她身上,让她浑身都仿佛镀上了一层圣光,“但是,赤足走了那么远的路,确实让我明白许多……”
不知什么时候,弗朗茨站在了会客室门口。
他很意外。
两位半神只说她乖,在弗朗茨看来,这“乖”无非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修炼,最多再包含一个好好刻符咒,绝不会包括好好做“思想教育”。
天才都厌恶禁锢思想,所以在被管教时,弗朗茨见过沉默的抵抗,见过隐忍的愤怒,见过浮于表面的敷衍,他们对神父的教导嗤之以鼻,并极度厌恶将一天最黄金的时间花在上面。
可她……这么虔诚,温顺,发自内心。
她仿佛是一名神学的优等生,在和别人谈信仰时,身上甚至有光。
弗朗茨简直都要怀疑自己的信仰。
他就站在门口,示意神父不要停。
神父便开始引导叶韶说话。
他对这种“思想教育”己经习以为常,毕竟总有些天才桀骜不驯,不过是这个天才格外有分量而己,可是当神父第一次见到她时,神父都有些……不理解。
她瘦弱,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跨。
但神父在她身上没有看到任何属于那些天才的“不服气”,她真的读了厄难圣典,她对每一个篇章都很感兴趣,她会和他讨论主,讨论信仰,讨论苦修。
就像她学习符咒时那般认真。
这样的人,怎么会需要思想教育?教育什么?
神父觉得自己都在被她教育!!!
但神父改变不了她的处境,她需要被教育是教皇的意志,神父能做的,只是在她的“监管者”面前,尽可能地展示一下她的温顺和虔诚。
叶韶对答如流。
不是演的,她真的很好奇东西大陆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了现在的权力格局,没有历史典籍可看,也只能从圣典中略窥一二当年发生的事情。
历史嘛,肯定会被篡改得妈都不认识,但至少有一个思路,好过自己在黑暗中摸索,也好过黎微那厮每次都“等你能掩盖一切痕迹了我再告诉你”。
至于弗朗茨?
管他呢,他既然不打断,就先上完神学课,这位神父还是有点东西的,和他聊天很有意思。
弗朗茨是真的在怀疑人生,他己经很久没有听神父布道了,尤其无法想象会有人和这位在圣城颇具盛名的神父聊神学还丝毫不落下风,他在外面站了一个多小时,感觉自己掉进钱眼里的思想都得到了提炼和升华。
很快……弗朗茨视角里的快,神学课就结束了。
神父站了起来:“愿主庇佑你,我的孩子。
”——真心地,希望你能早日解除现在的“静思”。
叶韶也站起来送,仿佛没听明白神父的话外之音:“谢谢阁下,赞美厄难。
”
然后,叶韶才看到了门口的弗朗茨。
上完神学课,人多少要平和安宁一些,叶韶伸手在胸前点了四下:“神明护佑,弗朗茨阁下日安,您过来,是有事?”
“稍微等一下。
”弗朗茨掏出了光脑,“我有个紧急的审批,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
叶韶并不追问,对弗朗茨与神父都行了礼,便在奥罗拉的带领下去茶歇间——她现在对时间表简直烂熟于心,都不用谁提醒,神学课上吃东西是对主的不尊敬,但连着说了三小时话,她确实想喝点东西。
神父也准备溜了:“弗朗茨阁下?我……”
“稍等。
”弗朗茨揉了揉太阳穴,“我想和你谈谈。
”
当然是谈叶韶的“思想改造”。
而当神父明确地表示“她不需要思想改造,她比最虔诚的修女还要虔诚,我现在压力最大的就是每天来给她上课,因为她的神学造诣已经快要超过我了”的时候,弗朗茨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
这一点也不“管教对象”!!!
弗朗茨放走了可怜的神父,然后熟练地去找自己的外援,汇报工作一样简短地给赫尔曼讲“我也没想到她上个神学课都能把人上无语……”
赫尔曼五分钟后,回了弗朗茨一句很政治正确的话:“身为圣女,不应该吗?”
弗朗茨:“……”
我就多余问!
他按了按自己青痛的太阳穴,让奥罗拉把叶韶带会客室来。
“日安,圣女。
”弗朗茨不再绕任何圈子,“我今天来,是因为你的培养方案,我认为还是最好听你本人的意见。
你认为,教会应当如何培养你?”
他紧紧盯着叶韶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叶韶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感谢阁下垂询。
我有四个想法,当然,非常不成熟,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长辈们可以随时修改。
”
弗朗茨:“请说。
”
“第一,是关于我的境界。
”叶韶垂下眼帘,保持着应该的谦卑,“按照我原本的培养方案,是元婴以下的魔药优先获得,我希望能延续这一点。
”
“这当然。
”弗朗茨从来没有想过要调整这个。
叶韶就笑了笑:“在这一条的基础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跳过固定的评审频次,教会直接告诉我,完成一个什么样的任务,如何证明我的忠诚,可以让我获得对应的魔药,我完成后,希望教会能及时兑现奖励。
”
这个……有点难。
不过考虑到叶韶现在的价值。
弗朗茨说:“我可以写上去,供枢机会议讨论。
”
“谢谢。
”叶韶的条件还没完呢,“在这个基础上,我认为,我己经基本适应了炼气中期魔药的力量,我所做的昆镜花园的任务的贡献应该也能对应得上炼气后期的魔药价值。
”
这个就不能答应了,弗朗茨皱眉:“圣女,你服用炼气中期魔药,至今才三个月。
”
“是的,阁下。
”叶韶点头,随即补充,“但我在昆镜花园,在亚空间里,持续且高强度地使用和锤炼这份力量,足足两个月,我真的己经适应了。
”
“这存在风险。
”弗朗茨绝不会让重要资产承担这么高的贬值风险,“听话。
”
叶韶还可以往下劝的:“我理解您的顾虑。
我的建议是,教会可以给我一份详细的评估标准,无论是灵性的稳定、肉身的强度、对非凡力量的控制……都可以,只要我有一项没有通过评测,我就撤回我的晋升申请。
”
弗朗茨觉得……没办法拒绝呀。
行吧:“我也可以写上去,第一个条件,还有吗?”
“剩下的就是我自己的一点点……请求了。
”叶韶说,“如果,我可以获得魔药,我希望能自己关起门来,设下防护阵法,独自服用。
”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人之常情,毕竟无论如何,上次会议己经讨论过了叶韶在赫尔曼面前喝魔药,到底算不算“程序合法”,结论是算。
那就没有任何道理再为难她。
可是不言自明的是,叶韶现在,今非昔比了。
如果她喝的炼气中期魔药是标准程序,那无话可说,既然不是,枢机会议必然会旧事重提,尤其是在教皇己经表达过了“管教”的意志,需要叶韶更进一步证明自己的忠诚的时间点……
其实某种程度上,当众喝魔药,也可以是一种“管教”。
“圣女……”弗朗茨叹了口气,“我不想虚言欺瞒你,我也知道你曾经在赫尔曼面前喝过,但客观事实是,根据你刚刚做过的事情,这会很困难。
”
“我知道。
”叶韶平静得让弗朗茨心痛,“我理解您的难处。
但我刚才己经说明了,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
”
她抬起眼眸,分外坦然:“如果枢机会议最后没有采纳这个建议,也没有任何问题。
我会遵从会议的决定,也接受一切因为我之前的傲慢和冒昧所导致的惩罚。
”
她让弗朗茨感到混乱。
装的吗?
利用自己的同情心?
可她就不怕,自己真的眼一闭心一横,就不写这条,就让枢机会议一起围观,就让她毫无尊严的在地上打滚?
第95章更改方案
会客室内。
弗朗茨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管教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这个荒谬的念头:“那么,接着说?”
“好的。
”叶韶目光落在自己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声音依旧平稳,“我的第二个建议是关于我目前的居住和安保安排。
”
顿了顿,叶韶说:“静思园的环境很好,所有人对我都很照顾,但对我个人而言,还是有些浪费了。
”
“所以?”弗朗茨挑眉,试探、玩笑、敲打、提醒她现在的处境,各方面的原因都有,“你认为你可以去裁判所的地底住?”
叶韶却只把它当一个笑话:“没有,阁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
弗朗茨嘴角勾了勾:“那你想做什么?”
叶韶眼神认真:“我是想……是否可以申请搬到档案馆住?哪怕是给值守人员的宿舍也无妨。
”
“原因呢?”弗朗茨问。
叶韶说:“教会希望我研究符咒,这一点我明白,也愿意竭尽全力。
但我认为,研究符咒,不能只埋头于符咒本身。
触类旁通,了解更多的知识,可能会带来新的灵感。
”
弗朗茨沉默了片刻,说:“这不影响你住在静思园,教会的花费并非你需要考虑的事情,至于你想要的书籍,列个书单,会有人送过来的。
”
“不,阁下。
”叶韶说,“我之前的培养方案是,接受三个月一次的记忆清洗和灵魂公证,换取不接和隐世世家相关的任务和阅读教会任何典籍的权限,我希望能继续履行。
而如果需要从档案馆和静思园来回搬运绝密的资料……过于劳师动众了。
”
弗朗茨又感觉到了,熟悉的,【脏话】又又又在省钱!!!
你知不知道那个【我刚审完某个大人物入住静思园后第一个月的账单,现在有点怀疑人生】的帖子现在在论坛里有多火!巩固人设是吧!又去档案馆里靠清水和修炼活着?!
连教皇在闲聊的时候都记得你:“那孩子在档案馆读书的时候,我感觉那些知识的邪祟都得在她面前排队挨揍。
”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找回自己作为财神爷的尊严:“叶韶,你要明白,你是圣女,教会还是要讲究一些颜面的。
让你从静思园搬出去,直接住到档案馆那简陋的宿舍里,这……”
然而,他还没“这”出来,就看见坐在对面的叶韶默默地收了收肩膀,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不是什么大动作,但是但凡长了眼睛都该看出她的委屈。
弗朗茨:“……”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在升高了。
又是“你只是建议”是吧,又是“听不听随便我”是吧。
这把刀,真的是……太会捅人了。
弗朗茨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给叶韶一个好消息:“圣女,你或许还不知道,上次临时枢机会议曾经讨论过,灵魂公证过去了就过去了,但我们可以考虑解除你三个月一次的记忆清洗,只是因为上次临时会议的重点是谈判,搁置再议了。
”
他本以为叶韶至少会开心一下。
这也是他在疯狂暗示——教会也有让步的,你的条件要不就收敛点儿?
但叶韶又一下子扎心了:“是因为……学习符咒,不方便精神被反复刺伤吗?”
弗朗茨:“……”
脏话!
“可是。
”叶韶说,“记忆清洗和灵魂公证,确保我不会泄密,这是我阅读那些绝密典籍的代价,如果不再进行,是否我将不再有权限阅读那些绝密典籍?”
弗朗茨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皮球踢回去:“总之,枢机会议曾经有过这个动议,我对你的建议是,伴随着此次培养方案修订,一并调整,如果你有什么调整建议的话,可以告诉我。
”
“阁下,我的想法是,如果取消记忆清洗会让我再也无法调阅绝密典籍,那我不同意。
”叶韶看着弗朗茨,目光很坚定,“当然,如果能直接取消,我也不是什么受虐狂,但枢机会议应该不会同意。
”
弗朗茨:“你的意思是……”
“只能寻找一个中间态。
”叶韶说,“我如果长期待在圣城,并没有接触什么其他人,当然就没必要对我的记忆进行监控,如果我出去做任务,并且确实存在独自行动的时间,以防万一,我接受临时性的清洗,而我阅读典籍的权限不变。
”
弗朗茨确实明白了赫尔曼为什么会“她怎么说,你怎么写”。
她真的能把各方面的利益都考虑到啊。
弗朗茨没有再讨论记忆清洗的问题了:“你搬进档案馆的事情,再议吧,接着说。
”
“好。
”叶韶也没有纠缠,“我的第三个建议是……关于我的老师。
”
弗朗茨挑了挑眉:“想换?”
……也很正常,赫尔曼一方面很忙,另一方面,也确实不太做人,这段叶韶被管教的时间,赫尔曼对她的处境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也确实会让每个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感到伤心。
“不,阁下。
”叶韶说的是,“我仍然希望能继续作为赫尔曼老师的学生,但不只是符咒。
”
弗朗茨:“具体呢?”
叶韶:“我想完成,那七天之外,还没有学完的格斗课程。
”
“不行!”弗朗茨声音都带了训斥的味道,这触碰了他作为资源管理者的神经。
叶韶不明所以。
弗朗茨就觉得火气很大呀,他忍不住抬手指了一下叶韶那双被精心修剪、干净整齐,此刻正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的手:“你连美甲都拒绝了,现在你给我说你要格斗?”
还是赫尔曼教的,那种往死里揍的格斗?!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叶韶怔了一下,可叶韶不理解:“阁下,老师他自己也是符咒高手。
”
——赫尔曼能兼顾,为什么我不行?
“那能一样吗!”弗朗茨感觉自己快要吼出来了,努力压下自己的火气,像一个老父亲给女儿解释她为什么不能拥有变形金刚,“赫尔曼是先成为了符咒大师,都成为天使了才去精进的格斗。
”
叶韶沉默了,她确实不知道赫尔曼的学习顺序,可是她觉得女孩子想要变形金刚不是女孩子的错。
她想了想,清澈的目光直视着弗朗茨:“那么,阁下,如果……我能证明,进行格斗训练,并不会对我学习和刻制符咒造成任何负面影响呢?”
“证明?”弗朗茨皱紧眉头,“你怎么证明?”
并且,真的是被折腾久了,弗朗茨心里都升起了极其不妙的预感。
叶韶的目光坚定得要入党:“这需要教会的数据支持,阁下。
”
她微微前倾身体,总算是露出了在昆镜花园里杀了两个月的狠厉:“教会历史上,或者现存记录中,上一位被认可的、在符咒领域有卓越天赋的天才,他在炼气期时,学习基础符咒的进度是怎样的?掌握特定复杂符咒的平均用时是多少?成功率和稳定性如何?”
“然后呢?”弗朗茨只听到自己问。
叶韶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只要教会给我这个参照标准。
那么,我就可以承诺,达到,甚至超过这个进度。
”
顿了顿,叶韶强调:“如果,在任何一个考核节点,我没有达到这个标准……我愿意立刻回到静思园,我愿意按照各位长辈制定的方案执行,哪怕是长辈们恼怒于我的冒犯,要我在裁判所的地底,在绝对的监控下学习符咒。
”
她的声音终于轻了,但每个字都仿佛擂鼓一样击在弗朗茨胸口:“我也甘之如饴,因为愿赌服输。
”
弗朗茨简直连呼吸都要忘了。
那个在静思园沉默乖顺,低头谦卑,只会“是”的少女,和赫尔曼口中那个第二天就敢对老师动手,被噩梦吓哭后十分钟内能开始修炼的利刃,终于在这一刻,达成了统一。
他也终于明白叶韶费尽心思给自己找了一个“发声”的机会,总算见到了自己这位“管教者”,暗示赫尔曼引导他来听她的意见,还一二三四地列出她的想法……这一串的事情背后,她到底想要什么。
——放弃你们那些可笑的管教,可笑的监控,可笑的为我好,可笑的培养方案。
如果我没有做到你们所理解的天才的上限,我听你们的,理所应当。
但如果我做到了,就请你们自觉一点,闭上嘴,收起那些无谓的担心和过度的控制,少在我面前摆长辈的谱,让我按照我证明有效的、我自己的节奏来!
“圣女,”许久,弗朗茨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地响起,“你知不知道,你口中那个上一位符咒天才……指的是谁?”
叶韶微微偏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显然,她并不知道这个具体的目标是谁。
她只是拥有对自己绝对的自信,自信到近乎狂妄。
弗朗茨觉得自己好像占据了上风,虽然不该得意洋洋,但他还是笑了起来,吐出了那个在厄难教会如同噩梦的名字:“是黎微。
”
他死死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想要看到震惊,看到退缩,看到意识到自己挑战的是何等庞然大物后的恐惧。
弗朗茨已经想开始欣赏了。
然而……
叶韶在弗朗茨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更加挺直了她那纤细的脊梁,甚至还笑了起来:“那不是更好。
”
第96章少管天才
弗朗茨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静思园,连叶韶的第四个建议都忘了听,二话没说就传送去修道院,可是他却逃不过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那不是更好。
”
好什么好!
挑战黎微?她知道黎微意味着什么吗?
那是妖孽,是高墙,是多少人努力了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
他再次敲响了那扇门。
赫尔曼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日理万机地处理这永远弄不完的事务,对于弗朗茨……也就抬了抬眼皮:“来了?”
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如此狼狈。
弗朗茨不想理他的故作高深,也不用主人招呼,自己坐在沙发上,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咕嘟咕嘟喝下去:“她疯了。
”
赫尔曼站起来,坐到他面前,难得调侃了一句:“到底是什么条件,让见惯了世面的财神爷都这么失态?”
财神爷喉咙狠狠滚了滚,原原本本把自己和叶韶的谈话复述了一遍,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不快点说出来,那股憋在胸口的震惊和荒谬感就要将他撑爆。
“……她甚至不知道那是黎微的记录!”弗朗茨最后几乎是低吼出来,“但当我说出名字后,她……你猜她说什么?她说那不是更好?她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紧紧盯着赫尔曼,希望能从这位曾经的导师脸上看到同样的震惊、不赞同,或者至少是一丝凝重。
然而,赫尔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还拎起他的咖啡壶,给弗朗茨续上。
弗朗茨要疯了:“你……”
你说点什么啊!
说了,很快,赫尔曼近乎于悲悯地叹了口气:“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
弗朗茨没想到会是这个展开,愣主了:“你早就知道?”
赫尔曼抬眸,声音不高,却像冷风一样吹过了弗朗茨沸腾的思绪:“弗朗茨,设身处地想一想。
如果你是她,你会如何看待黎微?”
弗朗茨猛地一愣。
世人的视角里,黎微是一个传奇,一个悲剧,一个标尺,一个叛徒,一个谜团。
叶韶的视角,会有不同吗?
看着他怔住的表情,赫尔曼知道他没有,所以他开口:“好,那现在,我来帮你想。
”
弗朗茨的喉咙滚了滚。
他听见赫尔曼没有一点感情的声音——
“她本来可以像任何一个普通天才一样,安静地服用魔药,顺利地获得非凡,但因为黎微,她承受了本不属于她的怀疑,于是需要在她自己所说的,如师如父的老师面前,以最愚蠢却忠诚的方式,痛到濒临极限,尊严扫地。
”
“她本来可以骄傲地做修道院最耀眼的星星,顺利地完成任务,享受所有人的仰望,但因为黎微,她被逼在服下魔药次日,就坐着轮椅来与枢机会议的老家伙们讨价还价,最后接受了三个月一次记忆清洗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
“她本来可以用更合理的方式交出那个足以改变格局,救下她的启蒙老师,在圣城获得安宁的生活,但因为黎微,她只能把自己摆上谈判桌,然后以静思之名,行管教之实,连出门逛一次街都成了我难得的善心。
”
弗朗茨心里已经开始发寒了,他想说那并非完全因为黎微,却又无法否认……如果不是黎微,叶韶面对的绝不会是现在的局面。
而赫尔曼说完之后,看着他,开口:“你现在告诉我,如果你是她,你会如何看待这个素未谋面,却造成笼罩了你全部生活阴影的,师兄?”
弗朗茨彻底僵住了。
他不是叶韶,他无法完全感同身受。
但他有着正常人的情感,他知道,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恨,是一个受害者,看待对她施加苦难的象征。
“那不是更好……”弗朗茨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并且深深的认同——超越他,碾碎他,一切的不幸都会结束。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该……是不是该找个心理医生给她疏导一下?”
“疏导什么?”赫尔曼反问。
弗朗茨被他问得一噎,下意识开始数:“有很多需要疏导啊……这种明显的对抗情绪,这不切实际的目标设定……”
算了。
看叶韶那温顺但决绝的样子,这些都显得多余,她的问题不是“疏导”能解决的。
他换了个更实际的切入点:“上个月,冕下明确说了要管教她,所以大家都默认上个月不必管她。
这个月,我总得给出一个可以讨论的方案吧——继续管教?恢复培养?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得给她疏导疏导,让她冷静下来,听点劝,好好配合一下,我们一起弄出一个合理一些的方案出来?
赫尔曼看着他,那眼神让弗朗茨心里都发毛:“弗朗茨,你难道以为她给你提的那些,都是闹脾气的气话?”
“不然呢?”弗朗茨下意识反问。
这难道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受了我们大人从来没想过的委屈,在绝望中放出来的狠话?
赫尔曼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比如“你的脑子是被钱眼彻底堵死了吗?”之类的。
算了,同僚,何必呢。
“放弃你那些可笑的怜悯,她不是需要你照顾的小姑娘。
”虽然赫尔曼说出来的话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回忆一下你当年转文职,在世俗的大学里,所学的《高阶谈判策略》,好吗?”
弗朗茨:“……啊?”
这和谈判,有什么关系?
赫尔曼继续懒得理会他的茫然,开始拆解:“她提的第一个条件,想要魔药,但不想被围观,你作为谈判对象,应该努力的目标是,魔药可以给,但围观必须坚持,这是她所需要证明的忠诚,毕竟她现在的地位不同了。
”
弗朗茨愣了一下:“你这……”
他下意识想吐槽,你这老师……亲的?
她那个必要的程序其实严格来说可以算是完成了,那玩意儿喝下去有多难受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你的学生再尊严扫地一回有什么意义?
但看着赫尔曼冰冷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赫尔曼没理他的情绪:“第二个条件,她想住档案馆,并暗示解除所有的监控。
而你,应该说允许她搬去档案馆住,为免她每天趴桌子上睡,我们可以给她收拾个像样的房间,不用大豪华,满足基本生活需求就行。
但是,离开档案馆必须提前经过报备批准。
饭菜清水和换洗衣物,由我们的人定时送进去。
”
弗朗茨已经开始冒汗了。
……静思园好歹还算个豪华的金丝笼,你这直接改铁窗泪了是吧?
“第三。
”赫尔曼回忆着,“一边完成格斗训练,一边学符咒?”
然后,赫尔曼是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让弗朗茨毛骨悚然的弧度:“可以啊。
”
弗朗茨喉咙滚了滚,几乎想控诉“这是教会的重大资产!你想干嘛!”
赫尔曼则说:“只要她真的能一边躺在病床上养伤,一边学她的符咒,不要耽误学习进度……我有什么不可以的?”
嗯,想了想,还是要注意一点的:“当然,揍她的时候,我会尽量绕开她的手。
确实,坏了就没法刻符咒了。
”
弗朗茨:“……”
弗朗茨:“???”
你要不听听,是人话吗?
什么叫……尽量?
甚至还有点后悔,妈的!我为什么要接手这个问题少女的管教工作!你们这对问题师徒就该锁死!
算了,既然自己没有更好的办法,少不得按照赫尔曼的来,弗朗茨有气无力地站起来,想离开了。
他预备就这么写,管叶韶会不会掉小珍珠,枢机会议会不会炸锅呢,爱谁谁吧。
但,赫尔曼没有领会他要走的意思,把咖啡续上:“不过,相比起她那套方案,我倒是有另外一个想法。
”
弗朗茨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想听,真的。
但该死的职责感和一丝残存的好奇心,让他像被钉在原地一样,没有立刻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坐了回来,脸上写满了“你又想怎么样”的疲惫。
赫尔曼瞥了他一眼,不等他问,就说:“解除对她的一切限制——静思园的看守,作息的规定,外出的报备,包括那两位半神……都撤掉,随便她住哪儿,随便她干嘛。
只保留一项:三个月一次的记忆清洗。
”
弗朗茨:“啊?”
不是……刚才还在说怎么谈判呢,就……就,什么也不要了?
“能……能说说原因吗?”他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赫尔曼没有直接回答,转了一个方向:“你说的,她的神学造诣,她对主的忠诚,无可指摘。
”
弗朗茨下意识点头:“……对啊。
”
“那还有什么管教的必要。
”赫尔曼终于说了一句听起来像正常逻辑的话,“花费这么多人力、物力,何必呢?她已经很虔诚,很驯服,很听话了,她连在论坛发帖都只会阴阳怪气我。
”
而我是不在乎这点阴阳怪气的,事实上,我俩互相打机锋属于日常,双方都乐在其中:)
弗朗茨努力地憋了一下笑。
但,两位大人物都知道,叶韶眼下承受的这一切,其实就是教会被她逼得被动的怒火,教皇的那句“管教”是上层共同的意志。
弗朗茨叹了一口气:“赫尔曼……”
赫尔曼知道弗朗茨想说什么,但赫尔曼有自己的看法:“弗朗茨,教会的怒火已经燃烧得够久了。
叶韶住进静思园的第一个月,除了那次宣誓,足不出户,没有说过一个不字,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她认可教会需要发泄,她在承受。
可现在已经不止一个月了。
”
赫尔曼是老师,但他也是议长,有些因素,该他点出来,哪怕这听起来像是在求情:“现在论坛都开始把她当作受害者,她成了被毫无道理苛责和囚禁的人。
还要怎么样呢?”
弗朗茨没有回答什么。
赫尔曼则继续着他的看法:“弗朗茨,我让你去听听她的想法,但她其实早就说过了她想干嘛了,在她第一次出现在枢机会议上的时候。
”
——以三个月一次的记忆清洗可以保证的忠诚,还有对守秘的灵魂公证,换取阅读所有典籍的权限。
其他的,你少管。
第97章愿赌服输
弗朗茨听懂了赫尔曼的逻辑。
但抛却他对于一个被软禁的小女孩的同情,作为深谙教会内部政治生态的枢机,他知道赫尔曼这个方案存在的最大问题——情绪。
不是叶韶的情绪,而是枢机们的情绪。
他叹了一口气:“赫尔曼,叶韶这一个多月来的生活,你看着,我也看着,我不否认,她确实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小姑娘,但……其他人,可未必把这一个多月当回事。
”
赫尔曼的首席事务官都因为多说了一句话被罚了六十天,叶韶这不还没到六十天呢。
解禁,困难重重。
“我明白。
”赫尔曼语气没有任何意外,“可是,她自己不是已经把那条线画下来了吗?她从不是一个让人为难的姑娘。
”
——你现在在为难,只是因为你没听懂。
弗朗茨只好硬着头皮:“线?”
“她提醒你了,弗朗茨。
”赫尔曼刻意放缓了语速,“黎微当年,可不只是符咒天才。
”
弗朗茨仿佛被雷劈中了。
黎微……他在符咒、阵法、格斗、指挥、神学、乃至政治嗅觉上都展现出妖孽般的天赋。
“你的意思是……”弗朗茨又开始冒冷汗了。
“是的,提交两个方案上会。
”赫尔曼斩钉截铁,“第一个,就按她提的来,不必写那些她可以当众喝魔药,可以继续被记忆清洗,比不过教会的天才就自囚静思园……实际上,那些是她给陌生的你,给其他枢机们预留的讨价还价的余地,她在漫天要价,等着枢机们坐地还钱,这是她回头在枢机们的压力下‘迫不得已’低头之后,大人物们所能获得的情绪价值。
”
弗朗茨从来没有想过“情绪价值”可以出现在这里,目瞪口呆。
但又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原本对叶韶有些愤怒,在这一套连消带打下来,他现在简直是个老父亲。
赫尔曼则继续:“第二个,就在原有的方案上,加一条。
她未来在圣城期间的一切表现,无论是符咒进展、个人修行、乃至行为举止,任务完成度,其评判标准,全面参照黎微同期记录。
但凡有任何一条,未达到记录中的黎微的水准。
”
顿了顿,赫尔曼也没说什么静思园了,直接是四个字:“任凭处置。
”
弗朗茨觉得有点冷,他能够感受到这个方案的残酷。
但,也确实需要这样的残酷,来平衡阁下们被冒犯的怒火,这一样是她所能给出的“情绪价值”。
“……我明白了。
”弗朗茨可算是知道,为什么艾莉森不过是和她逛了一个下午的街,就能在论坛里这么声情并茂。
她提供的情绪价值,真的能抓紧你心里最痒痒,最想挠而挠不得的地方。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已经彻底不想管了,最后确认道:“那我就回去修订一下,之后,再去一趟静思园。
”
赫尔曼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忍——蠢材,你明白了什么?
很快,他维持了自己的友善度,只问:“你去静思园做什么?”
弗朗茨:?
这是问懵了:“我……总得去告诉她这两个方案?至少让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呀?”
“有意义吗?”赫尔曼问。
弗朗茨:??
“知道”本身……不是意义?
可赫尔曼说:“她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无论枢机会议采不采纳她的建议,都没有任何问题。
”
停了一下,赫尔曼的话简直让弗朗茨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无论枢机会议最终选择了哪一个——她的版本,或者我的版本,不都完美符合她所说的没有关系吗?她还能有什么怨言?”
弗朗茨喉咙发干,下意识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要是她做不到呢?”
“做不到?”赫尔曼哼出一声冷笑,“方案里写了啊。
按她的来,在静思园里刻一辈子符咒;按我的来,任凭处置,哪怕是把她丢地底下刻符咒,她也得愿赌服输。
”
至此,弗朗茨彻底无言。
他不得不庆幸这种问题少女有赫尔曼应付,自己只是个临时的监管者。
救命啊。
弗朗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赫尔曼办公室的,正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静思园出来的。
他真的在怨念,一大一小两条巨龙在斗法,却把他夹在中间往死里整。
但,他终究不是赫尔曼那样的铁石心肠,也学不来格里高利那套纪律至上,作为一个宽厚的长者,他觉得,无论如何,得让那条小龙死个明白。
于是,方案基本确定之后,弗朗茨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静思园的会客室。
叶韶依旧是被奥罗拉带过来的,温顺地给他行礼,温顺地坐下,温顺地等他的吩咐。
弗朗茨没有多余的寒暄,取出了两份烫金的文件,轻轻推到了叶韶面前的茶几上。
“圣女。
”他的声音尽量平稳,“关于你的培养方案,目前拟定了两个,我在思考以哪一个上会。
”
他顿了顿,对叶韶给出了自己最大的仁慈:“现在,我可以做主,让你自己挑一份。
”
枢机之间互相平等,弗朗茨并不必要遵循赫尔曼的意见,这也是他能给这个小女孩最后的温柔。
然而,叶韶抬起眼,看向弗朗茨,眼神清澈而平静,将文件轻轻推了回去:“阁下,我说过了,我提的意见,无论您是否采纳,长辈们如何决定,我都会接受的。
不必看了。
”
她甚至体贴地给出了解决方案:“如果您觉得纠结,不妨两份都提交,让长辈们有个对比。
”
“你……”弗朗茨都想说你不能这么油盐不进啊,“你还是看看吧。
”
这真的能决定你的下半辈子!
叶韶想了想,她一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被监管”状态,只说:“这是命令吗,阁下?”
弗朗茨闭上了眼睛,疲惫了:“算是吧。
”
“好。
”叶韶没有再迟疑。
她看得很快,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款,尤其是第二个方案后面那行“全面参照黎微标准”和“任凭处置”。
然后,叶韶的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弗朗茨明白了。
真就,你俩天造地设。
甚至弗朗茨都在怀疑,叶韶说了自己有几个建议,而不是直接说赫尔曼方案,就已经是在体谅他这个还算宽厚的长者,所以才没一上来就把他的血压拉爆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想到,叶韶还能附赠了一份让他更头皮发麻的体贴——她听到了弗朗茨的叹气,于是笑了笑,问:“阁下,您这儿有笔吗?”
叶韶不被允许携带空间纽和光脑,所以没办法掏。
弗朗茨还以为她真的想改点什么,直接从空间纽里给她弄了只签字笔。
“谢谢。
”叶韶翻开了两份方案,在两份方案最下面的空白处,刷刷刷签了自己的名字,并附上一句话,“此方案我本人已详细知悉,完全理解其内容与潜在后果,并同意按此方案执行。
”
她合上签字笔,将两份文件都推回到弗朗茨面前:“阁下如果仍然不好决断,不如,我们公开征求一下意见?”
弗朗茨瞳孔微缩,没明白她的意思。
叶韶笑了笑,弗朗茨简直看不懂她的目的:“按照教会的风气,哪怕只是私底下的征求意见,论坛上也会有人发帖子暗示、讨论。
没关系,如果真的发生了,我可以出面澄清。
我会再次明确,两个方案我都已经看过,并且,我都可以接受,真的。
”
她甚至贴心地补充了风险管控措施:“如果阁下还是不放心,我的光脑都可以交给您。
我不需要那些娱乐。
书籍,修炼,符咒,阵法……比网络,有趣得多。
”
实在是你们这个世界的网络也就那样,也就是个论坛有点意思,哪有修炼好玩。
弗朗茨已经想不顾形象地喊出来了。
你到底想干嘛?!
私底下的方案你做不到,回头时间长了,你被关久了,再乖一点,事情也不是一点转圜没有,你把“合同”公开了,真做不到,哪怕是为了教会的颜面,关也要关你一辈子的!
但他终究没喊出来,只是沉声道:“圣女,不能任性啊。
”
“我知道。
”叶韶给出了一个让他无法反驳的理由,“但是,我认为,这其实是一件好事,至少将来某一天,如果我不得不再次住进静思园,或者是地底,或者是研究所……总之吧,外面,都不会再有无谓的舆论说,我遭受教会的苛待了。
”
同样的,我把条款公开到这个程度,将来,教会也再也不能和上一份培养方案一样,说了不算,还把我关在静思园这么久了。
这是对等的。
她低头,本来想给这位确实……宽厚得让她都感动了的长者倒一杯咖啡表达一下谢意,但弗朗茨根本没顾上喝。
那算了,她端起了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却斩钉截铁:“再说一遍吧,阁下。
”
她开口:“我既然愿赌,当然服输。
”
我也希望我的对手,能稍微遵守一下契约精神。
第98章别的天赋
几日后,厄难教会半神以上的修士,都收到了一份来自财政部的文件。
没有盖章,也不是通知他们个人本月的预算即将超支,甚至伴有财神爷的一句“诸位都是历经考验才成就的半神,当年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关于如何培养天才,想必都有独到心得,恳请不吝赐教。
”
文件名《培养方案》,分a稿和b稿,你也别问培养谁,反正培养就完了。
弗朗茨还提出,到底选哪个,这是枢机会议决定的事,但是关于这两个方案,还有什么可调整修改之处,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最心机的是,这份文件,没有标密级。
试问,没有标密级的东西,哪个半神没个学生,没个事务官,没个请教问题的,甚至是打扫卫生的?
效果是立竿见影且baozha性的。
几乎是顷刻之间,修道院内部的匿名论坛上,冒出了一个帖子【那两份文件,大家怎么看?】
楼主:如题,文件截图我就不放了,我也不总结了,懂的都懂,反正我看到的文件上还有本人签字,写的本人知悉且同意,上面的意思是还想征求意见。
我……我是谁?我在哪?我当年真的是天才吗?我是怎么成为半神的?为什么我看完觉得自己是个侥幸混进来的废物?我配对这两个方案发表意见吗?
……
……
……
等叶韶看到时,已经堆了好几百楼了。
她没看完,挑了前面的几楼回复:
谢谢大家关心。
其实也还好,b方案就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了个kpi嘛,拿了这么多资源,吐出相应的回报,天经地义的事情,a方案更不算什么了。
回复7楼:知道,无非就是地底包年嘛,问题不大。
回复9楼:没有人拿着法杖指着我的后脑勺,真的,自愿签的。
回复16楼:心理医生的评估,暂时还正常,至于啥时候疯……看情况吧。
回复20l:道友,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可以不用去地底呢?
回复22l:我……争取达到1微?
后面的长辈同辈们就恕不回复了,用光脑的时间到了。
感谢长辈们为我奔波劳碌。
也再次谢谢大家的……吐槽,嗯。
写完,虽然弗朗茨没有要求经过审核,但叶韶还是没有直接点击发送,而是把光脑交给了奥罗拉:“阁下,我怕我的措辞不太妥当,您帮我看一看?”
奥罗拉非常复杂地看了叶韶一眼。
她也不看,直接转给弗朗茨,附一句:“阁下,这是她的回复。
”
弗朗茨的回复是:“没关系,发吧。
”
至于她的回复又能激起多少风浪,那就不是叶韶要关心的事情了。
她已经从半坐在床上变成了躺姿,奥罗拉也准备给她说晚安了,光脑这个时候却先后进来了两条消息。
使用光脑的时间到了,按理说叶韶不能再看。
但奥罗拉知道叶韶解禁在即,就没有再那么讲规矩,提醒叶韶:“圣女,谭逸言和艾莉森都给您发了消息。
”
叶韶也没有拒绝奥罗拉的好意:“他们说了什么?”
“谭逸言说。
”奥罗拉知道叶韶没接过光脑自己看是对她,对规矩的最后尊重,投桃报李念了出来,“如果你真的去地底包年了,他会想办法把火锅送进去的。
”
叶韶莞尔。
奥罗拉接着念:“艾莉森说,她就是去找格里高利爷爷撒娇,也一定要追到地底让你在她的指甲上刻符咒。
”
叶韶笑得很开心。
“要我帮你回复吗?”奥罗拉问。
“谢谢。
谭逸言那边,就说在地底吃火锅味道太大了,让他在地面等着我吧。
”叶韶说,“艾莉森嘛……给她说,地底下太吓人了,算了,等我再偷到浮生半日闲,我在地面上给她画。
”
奥罗拉依言操作。
叶韶则是闭上了眼睛,温和道:“谢谢您多日来的照顾,奥罗拉阁下。
”
“客气。
”奥罗拉给叶韶关了灯,拉了门,“和您相处很愉快,圣女阁下。
”
这是叶韶第一次被她的尊称,是这个女孩凭自己的本事得到的尊敬。
数日之后,神前会议厅。
赫尔曼的声音在沉寂的会议厅里回荡:“最后一个议题,修订之后的圣女培养方案。
”
作为方案的主要起草和汇报人,弗朗茨接过话头:“两份方案,诸位都看过了,虽然征求了几日的意见,但是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其他的,我也没什么好说了。
”
“那你的意思是。
”有枢机提出,“就直接表决,a,还是b?”
弗朗茨回答:“当然不,如果各位对方案的细节还有异议的话,按程序,我要接受质询并回答问题。
”
“方案a更可控。
”查尔斯随即开口,“但是,第一,她身份特殊,她的炼气初期中期魔药都喝得不够严谨,炼气后期魔药,必须按程序喝,我们不能再接受一个天才叛徒。
第二,她得继续住静思园,但让她偶尔出门有一些年轻女孩的社交没有问题,我们不可能就此撤了所有安保措施,就算她对教会足够忠诚,死亡教会未必不会打她的主意。
第三,格斗这一条,不能由她任性。
”
这价砍的,第一条都和赫尔曼的预判一样,不一样的第二条第三条是查尔斯究竟没有赫尔曼那么没人性。
“方案可以修改,查尔斯。
”弗朗茨说,“圣女也没有意见,她反复提过,无论最终枢机会议是什么决定,她都会接受的。
”
有人哼了一声:“看来,这将近两个月的管教,也不是毫无作用。
”
“都直接和枢机会议开起条件了,还说管教有成果?”也有人出声,“照我看,两个方案都不可行,等她在静思园住个一年半载,再来谈吧。
”
管教这个事儿,来自教皇。
但教皇没有发言。
赫尔曼要避嫌,也没有发言。
格里高利清了清嗓子:“诸位,弗朗茨制定方案之前,要求裁判对圣女的思想动态进行评估,评估结果向各位公示过,她确实已经吸取了教训,诸位对公示结果并没有提出异议。
”
说这话,格里高利要负责任——如果叶韶在没有发生重大变化的情况下,再做出了出卖教会利益的事情,格里高利多少要占一个渎职。
但格里高利相信自己的判断。
话题就拐回了培养方案上,艾伦沉声说:“b方案太激进了,是对圣女的不负责任,a方案,查尔斯提的那几点,我觉得非常合理。
”
很多中立的枢机都点头,大组织就是这样,过左过右的都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喜欢中正平和的。
尤其在叶韶能放话“我都行”的情况下,改良后的方案a,眼看着就要通过了。
“赫尔曼。
”教皇始终无法忘怀记忆中那个邪祟排队挨揍的局面,还是开口,“你是她的老师,你再要避嫌,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
“是,冕下。
”赫尔曼开口,“我的意见是……我尊重我学生的意见,冕下,让她自己来说吧。
”
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教皇答应得很痛快。
人就在静思园,不算远程传送,叶韶是神清气爽地过来的——她穿着一身素净的修女服,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入这最高权力的殿堂。
按标准的礼仪向大人物们问安,听过了赫尔曼的“前情提要”,然后,叶韶回答:“我已经向弗朗茨阁下提过,无论长辈们做出何种决定,我都全盘接受。
这将近两个月的静思,确实让我明白了很多东西。
”
——不得不这样表态,因为还和上次枢机会议一样,你问我就说,我还顶嘴,那这两个月的静思,成果在哪里呢?
但这样的表态也有错,因为已经有一位素来以严厉著称的枢机哼了一声:“教会让你住进静思园,是让你明辨是非,不是让你变成一个只会低头称‘是’的鹌鹑!”
“好的,阁下。
”叶韶躬身回应,随即和声开口,“如果诸位愿意听我的意见,那么,我倾向于方案b。
”
“圣女。
”艾伦是纯为了自己孙女开这个口的,“其实学学符咒,在圣城过着简单但富足的生活,并不是什么坏事。
再者,你不会需要住一辈子静思园的。
”
这是枢机们的共识——气是气,罚是罚,但自家调皮捣蛋却聪明机灵的孩子,难道就让她跪一辈子祠堂?
小惩大诫而已,知道错了就可以站起来了。
“是,如果这是阁下们权衡之后的命令,我会遵从。
”叶韶回答,“但既然我来了这里,被要求表达我的想法,我就照实说。
”
赫尔曼不喜欢装鹌鹑的叶韶:“直接说吧。
”
叶韶就开口:“诸位应该是见过我格斗的天分,也见过我符咒的天分,格斗的天才常见,符咒的天才不常有,所以诸位会偏向于让我去学习符咒,我能理解,我这将近两个月给教会上交的符咒,也足以证明我在配合。
”
并没有任何大人物来抬这个杠,忠厚长者·弗朗茨给叶韶递了个话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叶韶笑起来,“虽然如此,诸位见过我别的天赋吗?诸位确保你们的权衡,是在得到了足够的信息的基础上做的吗?”
第99章你需要什么
枢机们有点发愣。
因为,从来没有人往这方面想。
格斗与符咒,任何一项走到极致都足以耗费一个天才毕生的心血,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认为,“专精”是通往强大的不二法门,“都选”往往意味着“都不成”。
但,如果要往这方面想呢?
她能把自己摆上谈判桌,逼着厄难教会捏着鼻子优待冷文瑶;她能在昆镜花园那等绝地里心志不移地杀了两个月;她能熬过两次记忆清洗,灵魂却未见明显裂痕,甚至不需要心理疏导;她被关进静思园,到现在为止没有半个字的怨言……
这背后是坚韧到可怕的心志,是审时度势的顶级政治嗅觉,是对规则漏洞的精准把握,是……无法形容。
她是个怪物。
“赫尔曼。
”教皇的目光转向赫尔曼:“你知道多少,关于她的……天赋?”
赫尔曼微微欠身:“并不多,冕下。
我教她的时间,确实不长。
”
赫尔曼只教了叶韶七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并且,所有人都很后悔。
——赫尔曼你也太实诚了!元婴期收徒要过审查,有拖延症的半年都才慢吞吞提交审议,你着什么急!
你就多教两天……我们也好把锅甩你头上啊!
但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后悔药。
在一片复杂难言的气氛中,赫尔曼再次开口:“各位,我的元婴评审考试里,有一项研究成果,是昆吾沼泽的封印。
”
“上次你提过。
”格里高利给大家做了这个场景回放,“冕下垂询,你问教廷要了一个原定为筑基期修士接取的任务,是不是给她要的,你说是。
”
但当时并未透露更多细节,因为炼气期能完成筑基期的任务,本来就很离谱。
“是的。
”赫尔曼认可了这个回放,然后说,“我把任务交给她的时候,抹掉了任务玉简——也就是进入封印的钥匙上面的所有提示内容,只留任务目标。
也就是说,我没有告诉她阵法入口在哪里,阵法钥匙是什么,要用什么特定术法才能见到‘门’,我当时想给她一个教训,让她老老实实先打基础,再接任务。
”
他顿了顿,让大家都先消化一下,才说:“但她凭自己的本事,进去了。
”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哪怕是再苛刻的人,也不能说叶韶此举不惊艳,不震撼。
大人物们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敢以“黎微标准”来要求自己。
大人物们的目光,都凝聚在了叶韶身上。
少女身姿挺拔,眼神清澈,仿佛刚才那句引发风暴的反问和赫尔曼这记强有力的佐证,都与她无关。
教皇不愧是在场修为最高、心志也最为沉凝,他想起了另一个关键细节:“她用了多久?”
枢机们心头又是一紧。
时间往往是衡量天赋深浅最残酷的标尺,这是不言自明的。
“我不知道,冕下。
”赫尔曼很坦然,“因为我只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却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到达了入口的,更不清楚她破解了多久。
”
立刻有性子急的枢机直接看向叶韶:“圣女,你用了多久?”
叶韶的语气甚至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计算,阁下。
第一次做任务,有点紧张,光顾着找路了。
”
很合理的回答,却不能让人满意。
“好办。
”有人出主意,“至少可以问问当时同行的人。
”
——谭逸言,或者开船的炼体士,总有人知道吧。
命令被迅速下达。
但谭逸言不记得了,问就是麻药……幻术劲儿大,时间感知本就是模糊的。
但询问炼体士的事务官,很快带回了更具冲击力的信息:“两位炼体士都说,当时,圣女让他们往上开,她要看封印的全貌,然后指定了一个方向,然后就进去了。
”
“然后?”有枢机皱眉,“然后是多久?”
负责询问的事务官显然是个人才,他早已追问了关键,有条不紊地回答:“阁下,我也问了两位炼体士,他们都说没有多久,大概……在天上飞着,得有十来分钟,在地上破阵,也差不多十来分钟,实在是太久了,记不清了。
”
整个神前会议厅,有好几位见多识广的大人物,都开始深呼吸了。
……赫尔曼你【脏话】!
你不早说!!!
过了许久,才有一位枢机干涩地开口:“圣女……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怎么都要弄清楚啊!万一可以量产呢?
叶韶有点为难,轻声道:“我……不知道怎么说。
”
大人物们心痒难耐,看着叶韶的目光简直恨不得点燃了她的修女服。
——那你组织一下语言!给你两分钟!!!
几乎所有人都心里呐喊。
叶韶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无声的压力,她真的在努力组织语言:“首先,冷老师教了我很多东西。
我在她那里,读了许多……平时看不到的书。
”
冷文瑶,又是冷文瑶!
一个失去记忆、被永久拘押的半神,一个疑似和隐世家族勾结,凭自己的本事绝不可能弄出那张符号的半神。
根本无法查证啊!
然而,叶韶的话还没完:“然后……我……我有感觉。
”
感觉?
这算什么解释?
“怎么说呢。
”叶韶眼神透出一种纯粹的困惑,“就像一朵花,少了一片花瓣。
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怎么说明,我是怎么看出它少了一片花瓣的。
”
大人物们:“……”
擦汗了,兄弟们。
我是怎么成为半神天使的?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是个侥幸混进来的废物?
很久,有一位资历颇老的枢机,语气复杂地开口:“圣女,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像一个……隐世家族的成员。
”
这让很多人都想起了一些不是很快乐的回忆。
并非是和他们的战斗有多蚍蜉撼树,也并非他们有多强大得让人心颤,而是……他们让人羡慕。
他们仿佛秉承天地灵气而生,居于云深不知处的洞天福地,或是掩映于万年古木下的清雅道观。
他们追求的是“天人合一”,饮食并非凡俗烟火,而是朝霞紫气、月华清辉,乃至仙草灵泉凝结的露水。
他们对“道”有着天生的、近乎本能的亲近与感觉,符文在他们眼中不是需要刻画的线条,而是天地至理的流淌,阵法不是需要布置的陷阱,而是自然韵律的共鸣。
他们身上几乎没有疯狂暴虐的气息,也从来不会因非凡力量而痛苦。
这让会议厅中,所有人心头都起来了一丝怀疑和警惕。
然后叶韶苦笑起来:“这也是我到现在为止,无论如何表现我对主的忠诚,无论如何服从驯顺,都始终无法得到真正的信任的原因,是吗?”
她身形单薄地站在那里,仿佛头顶上压着无数大山。
弗朗茨对此已经很熟悉了——又是这种小女孩被欺负的感觉。
脏话!
但这对于其他枢机来说明显还是第一次,有点适应不了。
有点……心疼。
赫尔曼依旧沉默着,并且冷脸——看吧,那把刀又开始捅人了。
然而,格里高利,这位早就面对过一切罪恶的首席审判官,丝毫没有被捅到:“圣女,你或许需要证明一下你的忠诚,无论你想什么办法。
”
此言一出,连一些本就不喜欢赫尔曼派系的枢机都觉得这是强人所难。
——咋,人还能现在给你现点一个隐世家族的成员杀了啊?
接着,格里高利更过分了:“你不用提记忆清洗,真要洗出你十几年来的记忆,你就废了。
”
枢机们:……???
你能不能讲一讲逻辑啊活阎王!
你要不让她当场自戕明志得了!
但叶韶自证了,她轻声说:“我明白,阁下。
”
她笑了笑,也不知道在嘲弄谁:“我可以……不光是炼气后期,以后任何一瓶魔药,都可以在长辈们的关注下服用。
”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
她这等于是在承诺,将自己未来每一次最关键、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刻,都敞开了,任人观赏。
如果这都不是忠诚,在场的所有人都该进裁判所。
“你……”一位女性枢机已经不忍心了,“就算是你如今今非昔比,大家想保险起见。
你喝一瓶就好了,何至于此……”
叶韶转向那位女性枢机,很真诚地笑了笑:“谢谢您。
但一瓶已经足够原形毕露,再喝几瓶,多原形毕露几次,又有什么关系?”
沉默了。
大家也都意识到,“一瓶”的仁慈,其实就是个假仁慈。
格里高利紧盯着她,半晌,终于再次开口:“圣女,你需要什么?”
他闭上眼睛,仿佛没眼看心软的自己:“趁现在,快提吧。
”
叶韶没有去欣赏格里高利的颜艺,而是垂下眼,轻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在一个静室,布下隔绝窥探的阵法,诸位可以看着我喝下去,不看着我痛苦……”
顿了顿,叶韶开始发挥想象力:“哪怕,前后沐浴更换衣物避免夹带,不许带入空间纽,布下禁止传送的阵法,回过头来检查我有没有偷偷倒掉或者吐掉……什么措施都可以。
”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演:“不看着我痛苦,就是最大的仁慈。
至于我申请魔药、材料、书籍,上交符咒、完成任务、领取配给时不做额外的为难……我相信各位的信誉。
”
说完,她便深深地躬下去,姿态足够谦卑,足够晚辈:“就这样,各位阁下。
”
第100章谢谢各位
会议厅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静。
这寂静并非源于不满或反对,而是源于……震撼与少女以自身献祭所能表达出的残酷忠诚,也为自己被形势、猜忌、联想,逼得不得不去窥探一个孩子最痛苦时刻的卑劣。
自惭形秽。
最终,打破这片难堪沉默的,依旧是赫尔曼:“圣女,你当时向弗朗茨陈述时,提及有四个想法。
他大概只来得及听前三个。
第四个是什么?不会是你方才所说的,关于魔药服用方式的条款吧?”
被点名的弗朗茨猛地一愣,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愕然与恍然。
……干。
忘记了,实在是叶韶第三个条件里的“参照黎微”大吓人了,谁还顾得上第四个条件。
但并没有人责怪弗朗茨,正经人谁听了第三个条件能镇定啊!
他们看的是赫尔曼身上——您是不是最近何必格里高利厮混久了,自己都浸染了几分活阎王的属性?
但叶韶笑了。
她真的很庆幸,自己的老师是赫尔曼。
倘若跟的是那些容易心软,容易跑偏,容易吵完了架才拍大腿“刚刚没发挥好”的其他人,怕是还需要她费心引导,才能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是的,老师。
”叶韶微微躬身,声音清晰,“第四个想法只针对方案a,您知道,方案b并非我提出来的。
”
她试探了一句:“现在方案都已经出来了,我……还要说吗?”
赫尔曼:“既然枢机会议尚未最终决议,说吧。
”
“是。
”叶韶应声,随即脊背挺得笔直,开口,“我的第四个想法是,我希望,能成为我主行走于世间,最锋利的剑。
”
“咳——”弗朗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完全明白了,叶韶为什么没有提醒他,让他听完这第四个条件了——格斗训练都不被允许,还想去当“剑”?
荒谬!
而在场枢机们的表情,也很精彩。
不可以。
这是心照不宣的。
——你倾向于方案b,我们就表决方案b,这没有问题,但那再怎么样也是培养方案,而不是任务方案。
你的手,是用来执笔刻画玄奥符文的,不是用来握剑染血的。
你的天赋,应在安静的研究室与浩瀚的书海中绽放,而不是在血腥的战场上被邪祟毁去。
你需要在足够的安全的环境下,创造出尽可能多的价值,这才是你这个人,你的手,你的大脑的意义之所在。
出外勤?
你是不是被关傻了,竟然会有这种妄想!
会议厅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仍然是赫尔曼:“理由,不要说什么可笑的梦想。
”
“是。
”叶韶说,“诸位,符咒是合乎天地韵律的,这是我在昆吾沼泽,在昆镜花园,在亚空间里的体会。
”
她扫了一眼大人物们,轻声道:“闭门造车,我可以学会典籍里的符咒,材料足够,再低的失败率,也能刻出来,如果阁下们认为这就够了,我无话可说。
”
大人物们或许原本想要的是一个能让教会省下巨大成本的刻印机。
但现在,不一样了,在她展现出自己恐怖的天赋之后。
她声音清脆:“我主赐予厄难以磨砺信徒,赐予光芒以驱散黑暗。
诸位,我愿意接受这份磨砺,只有如此,我的符咒,我的其他成就,才能驱散最后的黑暗。
”
在场的大人物们不会在乎一个小女孩的梦想,这是赫尔曼给她的提示,那就不谈梦想,谈你们的教义,谈你们的神明。
但枢机主教们,那都是和人辩经辩出来的,当然会有人出头:“荒谬!难道说在安全的,能让你创造最大价值的地方,为前线提供最需要的帮助,不是驱散黑暗的一部分?”
你的安全,你的双手,才是对主,对教会最大的负责!
“正是此理。
”另一位枢机附和,“圣女,你没有必要主动涉险,教会也无需你承受不必要的风险来证明忠诚,你只需要安稳成长,这一样是你对主的贡献。
”
也有不辩经但劝退的:“一次从亚空间出来是侥幸,两次更是万中无一,难道次次都能侥幸?圣女,吸引邪祟,吸引亚空间是一个体质,我们要为你的安全负责。
”
一句一句,都是反对,几乎要将叶韶淹没。
因为安全是底线。
叶韶听完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等会议厅里终于安静下来,她才说:“神父在为我讲解圣典与教会历史时,曾提及过一些老师的过往。
他说,老师在获得元婴资格之前,是教会内部公认的……除了战斗天赋稍逊,在其他任何领域都堪称完美的全才。
”
这是大家的共识。
也是赫尔曼能获得如今地位的基础,当一个人内政外交一把抓,财政法律无所不通,理智得除了在黎微的事情上犯过错之外从来都是正确的,他当然会拥有所有人的尊重。
叶韶就继续:“老师深入过无数被遗忘的遗迹,他曾随圣灵巡视,在世界之壁镇守数十年;他亲手完善并改良了多种基础符咒和阵法,修订了世界之壁第三、第七扇区的守卫阵列……”
她列举的每一项,都是沉甸甸的、无可辩驳的事实,是赫尔曼的勋章,更是如今仍在起作用的防线,它挽救了无数修士的性命,也总算守护了这片摇摇欲坠的土地。
“神父也说。
”叶韶话锋一转,“老师经历过许多次危险。
哪怕是在教会例行的、堪称严密的保护之下,有些伤痕……恐怕至今也未能完全消退,老师的医疗预算,难道只是为了揍学生才批得这么高?”
然后,叶韶抬起眼,对上了赫尔曼的双瞳:“老师,您现在回想过往,会不会觉得,如果当时的您,不仅拥有创造和改良的智慧,同时自己就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剑,很多遗憾,是不是就能避免?很多想守护的东西,会不会更加稳固?您踏过的坎坷,会不会……好走许多?”
能坐上枢机,年纪都不小了,再怎么也有二百来岁。
他们看到过赫尔曼身受重伤被抬回来的样子,知道有许多次探索最终因为力量不足而被迫放弃,更清楚许多革新其实……只是因为最核心的大脑因故休养,只能推迟。
如果……如果……
枢机们的眼神深邃起来。
而赫尔曼竟然笑了笑,但只给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字:“会。
”
叶韶也笑了起来:“所以,诸位阁下,我不想重复老师的遗憾。
我不想做一颗被层层保护的明珠,我想做一把剑,一把……知识的芬芳与温柔的力量我都拥有的,剑。
”
她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会议厅中。
许久,没有听到反对的声音。
但,也没有同意的声音。
叶韶的话或许动人,但在利益和权衡面前,显然还不足以让人下定决心。
“我理解各位长辈的担忧。
”好在叶韶也还没有结束,“所以,我接受任何任务开始前的安全性评估,就像之前决定让我去昆镜花园一样,必然也是经过了重重考量。
如果各位觉得,我只带着我的——”
她想到了这个词,笑容都明朗了起来:“带着我的御用挂件不够安全,我也接受一定的人员陪同保护。
甚至,如果各位认为,以我现在的实力,一年、两年之内,出外勤都还为时过早,不大合适……也可以。
”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坐在赫尔曼对面,长桌的另一边的格里高利身上。
然后,她说:“至少……至少让我去裁判所吧。
”
“裁判所?!”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到了格里高利身上。
格里高利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呵”,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凶神:“想做什么?”
叶韶丝毫不惧:“阁下,我想从最底层的裁判官干起。
”
她说:“我想亲眼见识,那些被记录在卷宗里的穷凶极恶的异端,究竟是何种模样。
我想亲耳听听,那些被疯狂和欲望吞噬的灵魂,会发出怎样的诡辩与哀嚎。
我想知道,人心之诡谲,世事无常,究竟能到何等地步。
”
“诸位希望我成长,我对此也不会拒绝。
”叶韶总算说完了,“但所谓成长,总不能一直在温室里面。
就算是养两只灵兽,丢进去任它们撕咬啃噬的鸡鸭……也得是活的,会扑腾、会流血、会尖叫的。
”
说完了,少女站在那里,脊背仍然挺直。
她愿意接受一切质疑,但她也能逐一驳倒每一项质疑,去争取她想要的一切。
格里高利没有表态。
但,至少没有拒绝。
打破沉默的仍然是赫尔曼:“那么,为什么只作为方案a的补充?”
——难道,方案b,不需要这些?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钻。
但叶韶没有窘迫,她回答:“老师,当时我并不知道还有方案b,就算我知道,也没有必要在方案b中加上这个补充条款。
”
“为什么?”赫尔曼问。
“因为。
”叶韶的笑容明亮极了,“如果我有幸能获得方案b,那么,我会是自由的。
”
她的目光都向往了起来:“我可以凭借自己的判断去接合适的任务,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我能看我想看的风景,经历我需要经历的磨砺,世界之壁,世界之巅,世界之大,何处我不能去?”
这份傲气,这份从容,已经让枢机们心脏加速地跳了起来。
但赫尔曼仍然是个真·阎王,每个漏洞都抓的很准:“裁判所呢?也是想去就去?”
“裁判所,也可以努力。
”叶韶坦然地回答,然后,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空中极其流畅而精准地勾勒了几个玄奥的起手式。
枢机们无比熟悉,那是记忆清洗的开端。
然后叶韶停了下来,她说:“论坛上说精神系法术复杂与危险性极高,就是学会了都还要拿好些人练手才能精进,所以裁判所的审判官也不大好找。
可是我自己亲身经历了两次,过程虽然不怎么愉快,但旁观之下,倒也……浅浅地,偷学了一点皮毛,不是不可以去裁判所应聘。
”
很谦逊,只是“学了一点”。
但,大家都知道,这怕是“学了亿点”。
格里高利都震撼了,他死死盯着叶韶的手指,仿佛想从中看出她到底还“偷偷”学会了什么。
叶韶的笑容依旧清浅:“所以,我为什么要在方案b里,加什么画蛇添足的,第四个建议呢?”
已经没有人敢说话了。
别问,问就是废物。
我只要自认我是垃圾就没有人能攻击我。
五分钟后,见再没有人提问,赫尔曼便打破了沉寂:“诸位,b方案,表决吧。
”
哑仆无声地穿行在圆桌之间,收拢了决定叶韶未来的选票。
很快,教皇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通过。
”
尘埃落定。
叶韶深深地、深深地鞠下躬:“谢谢各位……长辈。
”
和神明的恩怨可以先放放。
这个时刻,至少在如何更好地镇压邪祟的立场上,纵使我们才经历了一场唇枪舌战,你们配被我真心地称一声“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