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是。

“不仅要秘不发丧,更要以陛下的名义将所有领兵在外的将领全部召回,连同留在长安的这些将领一道……”
“全部诛杀。

“灭三族。

吕雉坐在偏殿的案几后,整个人陷在昏暗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秘不发丧一举在前朝便有,当年秦皇暴毙于沙丘后,宦官赵高与丞相李斯便合谋隐瞒了他的死讯,并矫诏诛杀了长子扶苏和大将军蒙恬,改立幼子胡亥为新帝。
可如今大汉的情况与秦时截然不同。
审食其面上的震惊久久未散,他颤声道:“皇后之令,臣自然无有不从的,只是此事干系实在太大,臣……实在不明白您为何要瞒住陛下的死讯?为何要诛杀这么多人?”
“就算陛下驾崩了,可您依旧是皇后,太子的地位也早已稳固,登基便是眼前的事,又何必再起风波?”
他这话问得直接,吕雉却并未生气。
从刘邦起兵反秦时,审食其便以舍人身份在沛县照顾着刘邦的家眷,后来又与吕雉、刘太公一同被项羽俘虏,在楚营中相伴两年,因护驾有功被封为辟阳侯,是吕雉最信任的近臣。
听了审食其的话后,吕雉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太子的地位从来都不够稳固。

“如今朝中这些领兵的将领,当年和陛下一样都是平民百姓,他们一同起兵、打天下,陛下做了万人之上的皇帝,而他们只做了俯首听命的臣子,这些人心中难道不会有不平吗?只不过是陛下一直弹压震慑着,他们纵有异心,也不敢轻动。

吕雉眼眸微动:“而今陛下驾崩,太子又年少,一旦少主登基,这些人定然会对皇位生出觊觎之心,唯有提前下手才能保得万一。

那些功臣将领始终是吕雉的心腹大患,在她的筹划下,韩信、彭越、英布……这一个个握有兵权的诸侯王该杀都杀尽了,但朝中领兵的将领可不止他们。
她要将所有可能的威胁全部掐灭。
“臣明白皇后顾虑的是什么,”审食其听得眉头紧锁,语气也急切起来,“只是这是否有些防范太过?朝中那些将领并非都是此等狼子野心之辈,贸然杀了他们,大汉只怕会元气大伤,天下也会动荡不安,且若想对他们斩草除根,也绝非易事啊!”
吕雉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来:“你还不知吧?陛下驾崩的几日前,曾密令陈平和周勃前往军中,目的是为取樊哙首级。

刘邦刚一闭眼,长乐宫近前伺候的宫人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吕雉。
她惊怒之余火速派人去查,果然发现陈平和周勃已不在京中,无人知晓他们去了何处,又领的什么差事。
审食其顿时大惊失色,猛地从席上站起:“这、这是为何?”
吕雉的眸光陡然转沉,隐隐含着怒气:“陛下听信小人谗言,唯恐自己驾崩后,樊哙会受本宫指使对那刘如意不利……樊哙是本宫的亲妹婿,更是如今吕氏一族在军中最大的倚仗,若是他死了,只怕盈儿这个新帝明日便会被人从皇位上拉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审食其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说,这风波岂是本宫要搅动的?”
审食其心中一震,面色严肃起来,缓缓坐回席上。
他跟随皇后多年,许多时候无需将话说透,便能把皇后的心思猜出个七八分。
在秦末遍地起义之际,皇后的大兄吕泽也随陛下起事,先后立下不少战功,被封为周吕侯,是吕氏一族当之无愧的领头人。
可在汉八年韩王信的叛乱中,吕泽不幸战死,自此后吕氏在军中的势力就一落千丈。
尽管近些年皇后凭借着自己和吕氏在朝中的影响,收拢了大批在朝大臣,可对于那些领兵在外的将领,她始终没有丝毫掌控和威慑。
为今之计,的确只有瞒住陛下驾崩的消息,先下手为强,将这些足以动摇江山的兵权夺过来,握在自己手中。
审食其看向上座的女子,她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素色,依旧是一袭华服,姿态从容,唯有眼中偶尔透出几分急迫和焦虑。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从席上起身,向吕雉行了一个大礼:“臣侍候您多年,一向听您的诏命行事,即便是要臣的这条性命,也绝无二话!”
吕雉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什:“本宫这几日会设法令南军严密看守整座长乐宫,确保消息不会走漏,你暂且先回府,等假召灌婴等人回长安的皇命一发出,你就带上这份诏书去西郊大营点兵,秘密围住长安各道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审食其接过,见是一份盖了陛下传国玉玺的调兵诏书,当即应下:“是,臣定不辱命。

吕雉眯了眯眼,透出十分狠厉:“要在灌婴等人回来前,将尚在长安的将领全部捉拿起来,连同他们的三族一起处死,一个都不能留。

“到时,再好好腾出手来料理剩下的人。

审食其听得心惊,却不敢再出言,很快领命退下。
*
薄青窈是在三日后发觉不对劲的。
她们被关进长乐宫这处屋舍已经是第十五日了,今日清晨宫人来给她们送吃食时,不慎打翻了碗碟。
这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然而她还未出声,那宫人却已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慌张是慌张,可跑出几步,又折回来哆嗦着锁上门。
薄青窈只好拿了根筷子从缝隙里伸出去,一点点将掉在地上的饼饵够过来,拍拍饼皮上的灰,蹲在地上闷闷地咬了一口。
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关了这么久,即便薄青窈是个不爱出门的性子,也有些受不了了。
她看了眼榻上呼呼大睡的刘恒,感叹这孩子倒是心大,在哪儿都能吃得香睡得香玩得香。
说句大逆不道的,她现在就盼着皇帝驾崩的消息赶紧传来,之后不管吕雉要杀要刮要活埋,都悉听尊便,好过这样看不到尽头地熬下去。
就在薄青窈蹲着思考人生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声响。
她凑近门缝一看,见外面跑过去的都是些穿甲带刀的侍卫,一队接着一队,转眼间守在外头的人就比昨日多了几倍。
只是看守她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妇孺,需要部署这么多人力吗?
薄青窈费劲咽下嘴里干得喇嗓子的饼,蹲在门边耐心观察了一会儿,见这些兵士守在通往各处殿门的方向,个个严阵以待,看上去更像是在守卫这座长乐宫,而非看守她们这些人。
可这长乐宫里有什么是需要这么多兵士守卫的吗?
薄青窈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腿先蹲麻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想起昨夜刘恒玩耍时发现屋里飞进来几只萤火虫,薄青窈顺着找过去,见它们是从一处不起眼的破洞飞进来的,外面便是一片丛生杂草。
她试着动了动,发现那一块窗户封得不严,便想办法将那个破洞又弄大了一些。
想到这里,薄青窈简单对付完早餐,将软一些的饼饵和热羹留给刘恒,拖了张席子到这扇窗边,发觉昨晚掏出来的那个洞正好够观察外边的情况。
她顺势坐下,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那些守卫依旧一动不动地守在原地,没有任何变化或者不寻常的地方。
刘恒还睡着,屋里静得都能隐约听见隔壁管君和赵渔儿的说话声。
薄青窈一面揉了揉僵硬的脖颈,一面看向窗外,屋里这么安静没什么奇怪的,可这外头是不是安静得太过了?
她在这儿住了半月,平日里总能听见外头宫人来往的声音,更何况现在还是青天白日的,外面却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整座长乐宫里,除了新驻守在这儿的守卫,没有一个宫人走动。
这太不寻常了。
榻上的刘恒忽然翻了个身,薄青窈回头看去,见他把被子一脚踹到了地上。
薄青窈只得走过去,将被子从地上捡起来,重新盖回他身上,顺手摸了摸他睡得香甜的脸,自言自语道:“如今长乐宫中最需要守卫的人应当就是你父皇吧?毕竟他病得那么重——”
说话声戛然而止。
薄青窈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猛地直起身抓住自己的衣摆。
难不成真被她说中了?
与此同时,在宫城外的辟阳侯府,一个不速之客拦住了正要去往兵营的审食其。
一刻钟后,审食其匆匆进了宫。
吕雉在看到他时眉头狠狠蹙起:“你此刻在这儿做什么?”
审食其赶紧跪下:“皇后恕罪,请容臣详禀!方才曲周侯郦商来找了臣,有些话托臣定要向您禀明!”
吕雉冷脸合上写了一半的诏书,虽因审食其的办事不力而恼怒,却还是给了他说话的机会:“曲周侯?”
“是,”审食其额上瞬间尽是冷汗,却一点不敢擦,“这曲周侯郦商是郦食其的弟弟,如今在军中担任要职,战功累累,位至将军。

郦食其便是当年那个因韩信之过,被楚王烹杀的谋士。
吕雉自然记得他,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目光如刀:“他为何会来找你?你与他都说了些什么?”
听出她这话里的问罪之意,审食其伏得更低:“皇后恕罪,臣并未向外吐露半个字!只是臣与郦商素日里有些交情,故而今日他来拜访时臣并未推拒,可他竟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陛下驾崩的消息——”
吕雉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
审食其更加冷汗连连:“郦商的消息是从何处得来的暂且不论,只是请您千万要听臣一言!”
“如今陈平、灌婴率领十万大军镇守荥阳,樊哙、周勃率领二十万大军平定燕地和代地,若他们知晓了陛下驾崩的消息,而在长安的将领又全被诛杀,他们定然会联合起来,调转方向打回关中!”
审食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届时,朝中大臣在内叛乱,各路诸侯在外造反,北边还有匈奴虎视眈眈,如此腹背受敌的局面,不要说太子殿下想坐稳皇位,只怕大汉江山的覆灭就在眨眼之间啊!”
“还请您三思啊!”说完,他重重叩首在地。
殿内陷入一阵难挨的寂静,落针可闻。
吕雉没有说话,目光落到案几上那方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利的玉玺上。
许久后,她的手指抬起,触了触玉玺冰冷的边角,又收了回去。
是啊,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现在。
吕雉面上的神色变幻几番,最终都化作唇角一丝极淡的笑意:“去,召太子和群臣至长乐宫,商议陛下丧仪诸事。

审食其心中高悬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狠狠松了一口气,惊觉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汉十二年四月二十八日,长乐宫中传出了刘邦驾崩的消息,长安沿路的各驿道上随处可见快马加鞭的信使,要将陛下驾崩的消息昭告天下。
同日,太子刘盈于灵柩前登基称帝,大赦天下。
*
夜色终于落在了长乐宫的每个角落。
宫人惊惶通报陛下驾崩的声音还在耳边,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薄青窈抱着刘恒坐在案几旁,谁也没有说话。
不久前,长乐宫软禁的姬妾大多都被放了出去,管君和赵渔儿也在其列,可仅仅一墙之隔,她们却连句话也来不及讲。
窗外偶尔有甲士巡夜的脚步声经过,踏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从方才起就一直神情恍惚的刘恒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声问:“阿母,人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吗?”
薄青窈低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人死了就是去了另一个地方,虽然我们看不见,但他们会在天上看着我们。

刘恒闻言,仰头看向了只透得进些许夜色的窗户:“就像阿母的阿翁一样吗?”
阿母的阿翁也在她小时候就去世了,阿母偶尔会提起他。
刘恒也曾在梦里见过他,那是一个很慈祥的老阿翁,常坐在一间老屋的阶上编草绳,会笑着给他糖吃。
薄青窈鼻头酸了一下:“对,就像恒儿的外祖一样,虽然他不在这世上了,但他会一直陪着阿母和恒儿。

“嗯。
”刘恒闷闷答应了一声。
父皇死了,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刘恒只能隐约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哭,只是把小脸埋进薄青窈怀里,小小的身子贴着她,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一群宫人涌了进来。
薄青窈霍然起身,将刘恒护在了身后。
烛火的光亮瞬间照亮整间屋子,七八个宫人提着灯笼闯入,将本就逼仄的屋子挤得更加狭小。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内侍,面色冷硬,身后还跟着几个持刀的卫士。
“薄美人,”那内侍站在离薄青窈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冷淡,“太后与陛下有诏,准您和代王殿下即刻前往封地,于封地为先皇服丧,请速随奴婢前往,车驾和卫队都已在宫门外等候了。

薄青窈当即愣住,声音都有些发紧:“即刻?连夜离宫?”
“是,即刻。

那内侍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她身后简陋的居所:“请二位贵人快着些,太后的意思是不要误了时辰。

薄青窈双手攥起,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压下那股眩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容我回广阳殿收拾一下行装,还有我的婢女——”
“不必了,”内侍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太后有命,事急从简,只要薄美人和代王上车即可,其余诸物日后自会着人送去,代国那边也会准备。

他的话说得轻飘飘,薄青窈却清楚这送去二字不过是托词而已。
她站在原地,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这一刻,广阳殿里的钱也好,物什也罢,薄青窈全都可以不要,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穗儿一个人留在这宫里。
薄青窈上前一步,试图争取道:“这位大人,我有一个婢女还留在广阳殿,从长安去往代国这一路上,总要有人服侍我和代王殿下,若路上出了什么事,想必大人也不好交差。

“且太后只说让我和代王离宫,并未说不让带婢女,求您通融一二,只要将她带到宫门口与我们汇合,只她一人,费不着什么事的。

熊熊燃烧的烛火映在她的脸上,那上面有惊慌,有强压着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哀求的神情。
薄青窈说着,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摸索。
她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仅有的几件首饰都收在匣子里,被带到长乐宫时没来得及拿,唯独有一只贴身放着的玉镯。
这是她进宫那年阿母送给她的,阿母说她进了宫就能过上好日子,这镯子会一直庇佑着她。
进宫后,薄青窈只要一看见这镯子,就好像她还是阿母身边什么都可以不懂的小丫头,薄青窈从不舍得戴它。
后来,她将这只镯子从魏宫带到了汉宫,这么多年来再难再苦,也没有动过变卖的念头。
可现下她没有丝毫犹豫地将镯子拿了出来,又褪下鬓边的一根银簪并身上的一些碎银,一起送到那内侍眼前:“求您行个方便。

那内侍垂下眼,扫过那堆少得可怜、送人都没人要的东西,眼里没有任何波澜。
“薄美人,代王,请吧。

他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露出身后持刀的卫士。
那刀在夜色泛着刺目的寒光,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薄青窈的手僵在半空中,心猛地开始下坠,顷刻间摔得粉碎。
同样听明白了一切的刘恒抓紧了她的衣摆,双目瞬间通红,闪着无措的泪光。
薄青窈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神情有多难看,她麻木地把东西收起,弯下腰,将刘恒抱起。
她抱得很紧,紧到刘恒觉得身上好痛好痛,可他咬着唇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流着眼泪。
那内侍见状语气稍微缓和了些:“美人是个明白人,太后恩典准您和代王离宫,这可是天大的福分,您想想,赵王他们可都还留在宫中呢,您若再耽误下去,这事传到太后耳中,万一太后改了主意,岂非得不偿失?”
今日太后在长乐宫召见太子和群臣,商议先皇丧仪诸事时,有大臣提出,如今新帝登基,新帝的这几个兄弟却都还留在长安,实在不合规矩,应当尽快令他们前往封国。
此言一出,太后的脸色便不太好,只是也并未当场发作,只是以“先皇生前最宠爱赵王如意,想必也最愿见到他时刻守在灵前”为由,越过了赵王,先允了代王母子离宫。
那内侍见她没说话,以为她是听进去了,又着意说了许多相劝的话。
薄青窈眼中的光渐渐暗下,理智告诉她现在必须要走了,不然这么多年的隐忍就都白费了,还极有可能会连累刘恒,可她却没法不去想。
眼前灯火重重,薄青窈只觉一阵恍惚,再也听不进那宫人的任何话,满脑子只有穗儿将来的处境。
好一些,管君和赵渔儿若能自保,也许还能照拂一二。
但更大的可能是,穗儿会被分到别的宫室去,继续在宫里苦熬着。
也许没有性命之忧,可她将来的日子会怎么样?将来那间宫室的主人会善待她吗?
宫中不是没有宫人被随意打死打伤的先例。
还有穗儿身上的伤都好了吗?乍然与相处了近十年的自己分离,她能承受得了吗?
不知道。
薄青窈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再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那内侍似乎又开口说了什么,脸上不耐的神情清晰可见,大约是在催促她们离开。
身后带刀的卫士也缓缓上前,逼近了她们。
“……走吧。

薄青窈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脚步虚浮地抱着刘恒朝门外走去。
殿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明明是春夜,却无端地让人心底生凉。
刘恒无声的眼泪沾湿了薄青窈的衣襟,她将刘恒抱进怀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身后,宫人们提着灯笼,前前后后地簇拥着她们,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隔绝了薄青窈回头望的最后一眼。
第32章
宫门外。
一辆黑布帷幔的马车停在夜色中,拉车的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车旁站着几个持戟的士兵。
一个宫人上前掀开车帷,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连个软垫都没有铺。
“薄美人,请上车。

薄青窈抱着刘恒站在车旁,终是没忍不住望向身后的宫门。
长乐宫的阙楼高高矗立在夜色之中,一如往常的静默无声,那重重叠叠的宫墙背后,有她的十二载春秋,有她无数的牵挂和不放心。
这一去,大约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再见了。
薄青窈深吸一口气,毅然转头,抱着刘恒上了车。
车帷放下来,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外。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碾过宫门前的石板路,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刘恒哭着哭着在她怀里睡着了,梦里也小声喊着穗儿的名字,小小的身子随着马车微微晃动。
薄青窈靠在车壁上,安静地抹去流了满脸的泪,将脸贴在他的发顶,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忽然慢下来,最后彻底停住。
薄青窈从半梦半醒间惊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迅速将睡熟的刘恒放到身后。
车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听不真切,像是有人在争执。
紧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掀开了车帷一角。
“薄美人,”是那个领命护送她们的士兵,“有人找您。

车帷掀开了一些,柔和的月光渗漏进来。
驾车的士兵也退到了一边,薄青窈眯起眼朝外看去,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车旁站着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脸上还沾着灰,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月光照过她不停朝马车张望的脸,那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穗儿?!”
薄青窈几乎是立刻扑到了车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穗儿也冲上前,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美人……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话音刚落,眼泪就滚了下来。
“你怎么……”薄青窈的声音也在发抖,她握住穗儿冰凉的手,下意识搓了搓,“你怎么出来的?怎么会在这儿?”
穗儿的手也在发抖,却将薄青窈的手腕抓得死紧,语无伦次地说着:“那日美人被带走前和我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把广阳殿里能带走的东西都收在了这个包袱里,美人说过我们可能随时会离开,如果等不到您和殿下,就让我带着这些东西想办法出宫去,我、我一直记着……”
“前些日子一直打听不到美人和小殿下的消息,我急得团团转……忽然有一日她们都说陛下驾崩了,我就带着包袱去了我们常走的那道宫门,趁着陛下驾崩宫内宫外都混乱着,就跑了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哭着把怀里的包袱往薄青窈手里塞:“美人您看,我都带出来了,一样没落。

薄青窈接过包袱,却是一眼没看,伸出手捧着穗儿狼狈不堪的脸,一下下将她脸上的泪和灰尘擦掉。
“傻丫头,”她哽咽着,“这几日吓坏了吧,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穗儿哭得更凶了:“都好了,一点事都没有。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跑出宫后不知道该去哪儿,就只能先回家,正好、正好碰上了他……”
“他?”薄青窈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随行的三个士兵都退到了路旁,正和一个年轻男子说着话。
穗儿顺着薄青窈的目光看过去,脸在月光下隐约红了一下:“就是他,我同美人说过的那人……他叫许安,读了几年书,如今在少府谋了个小差事,管些文书什么的……”
那男子穿着一身寻常的蓝色布袍,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瞧着是个读书人,却熟练地给那几个士兵塞了银钱,三两句话就和那他们称兄道弟起来。
穗儿的声音小了些:“他惯会交结这些人……也恰好是他今日下值晚,莫名其妙站在我家门前看月亮,正撞上我回家……”
“听了我说的事后,他便让我等着,自己跑去找相熟的看守城门的兄弟打探消息去了,打听到美人和殿下是这个时辰,走这道门出城后,他便赶忙带着我过来了。

远处,许安静静站在那里,见薄青窈看过来,他躬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薄青窈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目光重新回到穗儿脸上,艰难开口:“穗儿,既然你已经逃出宫了,不如……不如就留在长安……”
这番话从她上马车时就在想,长乐宫的宫人来通报刘邦驾崩消息时,曾提到过一句:新皇下令大赦天下。
薄青窈在宫中十余年,听见的、看到的大赦便有六次,如汉六年,天下初定的大赦,汉十二年,太上皇崩逝后的大赦,汉十一年,陈豨之乱后立代王时也有一次大赦。
这些大赦的原因各不相同,赦免的名单中有罪人,也有宫里侍候的宫人,但薄青窈记得释放宫人的条件中有一项:空置宫室的宫人当先归其家。
也就是说,她和刘恒离宫后,广阳殿里的宫人便极有可能在这次大赦中脱籍归家。
这也许是对穗儿来说最好的一条路,好过跟着她们去那么远的代国,再吃上数年的苦。
薄青窈强忍着不舍,想着等她们再回长安时,总能再见面的。
穗儿听了这话却忽然跪了下去,仰着头泪流满面:“美人!我求您不要赶我走!穗儿跟了您和殿下这么多年,向来是美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您不要丢下奴婢一个人!”
薄青窈的眼泪簌簌而下,将穗儿从地上拉起来:“这些我都知道,可……”
先前来掀车帷的士兵走上前咳了一声,语气有些尴尬:“薄美人,这位姑娘按规矩是不能带上车的,不过方才那位许……”
他往许安那边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我们兄弟们商量了一下,这事儿吧……反正如今车上空着,天这么黑,多个人也不显眼,出了城就更加没人管了,只是得快些,再耽搁怕城门要落锁了。

见状,穗儿紧紧拉住薄青窈:“美人,穗儿求您了!”
见穗儿态度如此坚定,薄青窈犹豫再三,也只得点头应下。
穗儿顿时哭得浑身发抖,薄青窈轻声安慰着她,又抬手理了理穗儿的衣裳和鬓发,望向远处的许安,低声道:“要和他说句话吗?”
穗儿一愣,认真地点点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朝许安跑去。
“谁让你替我打点那么多的?”
穗儿先开了口,满腹的心事和不舍,说出口却成了埋怨的话。
“我又没和你说过我要跟着美人去代国,你干嘛塞那么多钱给那些人?你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吗?”
穗儿一面擦眼泪,一面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许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去代国。

“我只知道,你是不愿意跟着我的。
”他又说。
刘恒不知何时醒了,手脚并用地爬出马车,正高兴地想喊一声穗儿姐姐,却见阿母朝自己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他看着不远处相对无言的两个人,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听话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你……”穗儿别开脸,强忍着泪意,“你那些钱……我日后会还你的。

许安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下:“不用还,就当是我幼时常去你家中蹭吃蹭喝的补偿。

他将肩上一直背着的包袱拿下来:“代国山高路远,你们这一路上要用到的钱和物都在这里面了,薄美人和代王殿下也各有一份,大约是够用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穗儿愣愣地接过来,“从我回家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时辰啊……”
许安低着头,将包袱上的结重新系紧:“都是随手拿的,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月光下,穗儿站在原地,固执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许安情不自禁地抬手,似乎想要碰一碰她的脸颊。
这一次,穗儿没有躲。
可最后,许安只是将手放到她发顶,轻轻揉了下。
“快走吧,耽搁久了不好,不要担心家里,也不要有牵挂。

不知不觉间,穗儿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猛地转身朝马车跑去。
许安还站在那个地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穗儿没有再回头,爬上了马车。
*
薄青窈一行人从长安出发,往东北方向,四日后便抵达了黄河边的一个渡口,在那里她们下车登船,很快便到了与紧邻代国的河东郡。
正是暮春时节,马车沿着渭河北岸继续东行,抬眼可见河岸边的芦苇刚刚长出新绿,叫不出名字的水鸟在沙洲上栖息。
再远处便是绿意盎然的农田,这里道旁的村落比关中稀疏一些,但仍可见袅袅炊烟。
驾车的士兵王二告诉她们,此处是汾河谷地,地势较为平坦,马也跑得快些,至多三日他们就能抵达代国最南边,也是都城晋阳所在的太原郡。
薄青窈朝外看去,见这一路行来的确畅通无阻,每隔一段便能看见驿站和亭舍,以及飞奔往来的信使,偶尔还有运送物资的牛车与她们并行。
不愧是从战国时就建立起来的成熟交通线,这或许也是汉宫只派了两名兵士护送她们前往代国的原因。
想起那夜宫人所说“马车和卫队都在宫门外等候”,薄青窈无奈一笑,两个兵士也能称作卫队了,还是上阵兄弟兵。
驾车的是王二,负责护送的是王大,参军前都是世代耕种的农户。
这几日相处下来,一行人互相间也没了最初的防备,路上常有交谈,也能解解闷。
于王家兄弟而言,这不过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差事,按部就班完成即可,如今又远离了长安,处处都放松快些,大家都便宜。
又这样行了数日,果然如王二所言,她们于第三日午后抵达了代国南境。
马车在一条小路上飞驰着,刘恒好奇地趴在马车边缘的栏杆上,伸长了脖子去望,一下子就看到了远处路边立着的界碑。
他兴奋地指着那上面的字:“代国!我看到代国了!”
原本昏昏欲睡的穗儿闻言,赶忙掀开车帷凑过来:“哪儿呢?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啊!”
“在那儿啊!就是那儿!”刘恒一边给穗儿指着方向,一边激动地拍拍车辕,“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终于到代国啦!”
听着两人不绝于耳的欢呼声,原本有些没精神的薄青窈也不由雀跃起来。
与长安截然不同的苍茫原野上,远山已染上薄薄的青色,野风却还有些凉意,薄青窈三人热闹地挤在车门前,期待地看着前方。
眼见着马车离那写着“代国”二字的界碑越来越近,一道熟悉的身影逐渐出现在眼前。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一条腿屈起,一条腿随意伸着,正大咧咧坐在界碑旁的田埂上,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
薄青窈的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听见马车声音的薄昭也噌地站了起来,下一刻,却是左脚踩右脚,一个踉跄差点栽进田里。
地里已经抽穗的麦苗被他踩了好几脚,他手忙脚乱去扶,结果踩倒更多。
薄青窈:……
马车很快在薄昭跟前停下,暮春的风将他的脸吹得红一块白一块,头发也被吹得乱七八糟,翘起的几根头发还在风中一颤一颤。
他还维持着弯腰去扶那几株麦穗的姿势,眼巴巴地望着一步步走过来的薄青窈,语气越发弱了下去:“阿姊……”还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
刘恒也跟着蹦下车,一阵风似地跑到薄昭面前:“小舅父你在种田吗!好厉害!”
“哎呀不是的!”薄昭见阿姊不搭理他,咳了一声,尽可能自然地直起腰,“小舅父这是坐久了,弯腰活动活动!”
刘恒却秉持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那小舅父为何要坐在土上呀?脏脏的。

他歪头看了一眼薄昭的衣摆,那上面沾了好多黄土。
薄昭理直气壮:“当然是为了在这儿等你们啊!”
他可是一听说代王就藩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从晋阳赶到了这里,结果来早了,还在这儿傻等了两日。
刘恒抓抓脸:“那为何不站着等呀?”
“站着累,坐着多省力气,”薄昭答得飞快,指了指那界碑,“这石头还能挡风。

穗儿见两人这一问一答没完了,连忙插到两人中间:“停停停,都安静,听美人说话。

三双眼睛齐齐朝薄青窈望来。
薄青窈叹了口气,对薄昭道:“你能先从人家的田里出来吗?”
“哦哦哦。

薄昭这才发觉,因为害怕踩到更多麦穗,他两只脚还踩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脚下的泥土仿佛都下陷了几分,他赶忙用手撑着爬上了田埂。
站在上面的刘恒还跃跃欲试地伸出手,想要去帮他一把,结果忙没帮到,还被薄昭使坏蹭了一手泥。
他大叫一声,端着两只弄脏的手跑回薄青窈身边:“小舅父坏!”
薄昭笑嘻嘻地扬起手里的泥块,冲着他张牙舞爪:“恒儿也学坏了,怎么见着我就是一顿问问问?”
薄青窈没理这幼稚的两人,径直走上前,看了看被薄昭糟蹋的那小片麦穗,从袖中掏了些银钱交到他手里,让他赔给这家农户。
薄昭傻眼了:“我不知道这片田是谁的,怎么赔啊?”
薄青窈终于忍无可忍给了他一个爆栗,声音却柔柔的:“不知道是谁的就一家一家去问呀,要么就把这钱埋在这里,等人家看见自己的庄稼被踩了,也就能挖到你赔的钱了,明白了吗?我的傻弟弟。

“哦哦哦,这样啊。

薄昭迎头挨了一记,看上去终于没那么呆了。
他跳下田,将钱好好埋在了歪倒的麦穗旁,又碎碎念了几句对不住,才重新爬上来。
薄青窈同王家兄弟介绍了薄昭的身份,见他上来了,一行人往马车的方向走,薄昭利落地往车辕上一坐,对王二挥挥手:“走吧!我的马栓在城里呢,我给你们带路!”
马车复又动起来,朝离这里最近的界休城而去。
界休城是代国的一座边境小城,面积不大,城墙也不高,都是用夯土筑成的。
薄昭一边指路,一边介绍着:“我来的这几日都打听了,界休城中的百姓不足百户,大多是以务农为生。

薄青窈点点头,难怪方才城外那么一大片麦田。
“从界休往晋阳去,还得要大半日才能赶到下一座城邑,今日是赶不及了,就在这儿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客栈我都定好了。
”薄昭安排道。
薄青窈自然是没意见。
她看向车外的街道,见四处都挂着缟素,但看着也不像是城中有人过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大约是刘邦驾崩的消息已经快马加鞭传到了这座边陲小城。
只是,如今太阳还未落山,沿街的人家和商铺竟都早早地关了门,街上也少有行人,仅有的几个路人皆是神色匆匆,整座城都显出几分荒凉和寂寥。
实在有些奇怪。
薄青窈的满腹疑问在吃晚饭时得到了解答。
她们没有在大汉官方设立的公费传舍落脚,而是跟着薄昭进了一家民间的逆旅,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客栈或旅店。
薄昭熟门熟路地将她们的行李和车马都安顿好,又拿了些银钱找店主安排了两桌饭食,让王大和王二自去用饭休息。
这间逆旅里只店主夫妇并两个伙计,平日店里的饭食向来是靠店主上山打猎,打到什么吃什么,要是一无所获,那今日不提供餐食服务。
今日她们运气好,店主打到了几只野兔和野鸡,薄昭手快全买了下来。
很快,烤得香喷喷的兔肉和鸡肉就端了上来,配着大碗麦饭和荠菜,有肉有菜有饭,相当丰盛的一顿。
薄昭利落地撕了四只兔腿,给薄青窈三人一人夹了一只,最后一只丢进自己碗里:“我在晋阳时也常去山上打猎,那儿的兔子可比这里的肥多了。

刘恒双手捧着自己那只兔腿,已咬了一口肉在嘴中,眯着眼吃得香甜。
薄昭看着他那样子,不由笑起来,又抬眼看向薄青窈:“对了,阿姊方才问我那事说来话长。

他喝尽一碗小麦酒,又满足地吃了一口兔肉:“我在代国也待了大半年,对这里的情况也大概了解一些,代国如今有代郡、雁门郡、太原郡、定襄郡四个郡,我们如今所在的是最南边的太原郡,这里离匈奴最远,都城晋阳也在此处。

“因着代国就在汉匈边境上,正北边就是匈奴那个头头……叫什么单于来着?”
“冒顿单于?”薄青窈胡乱猜了一个。
“对对对,就是冒顿单于!”薄昭连连点头,“这名字真拗口,总之代国再往北边就是这个冒顿单于的王庭了,代国在这个位置,过去常年被匈奴侵扰,尤其是狗贼陈豨和匈奴勾结这三年,好些郡县都被匈奴人霸占着。

薄昭就着店家送上来的豆酱扒了一大口麦饭,含糊着说道:“虽然如今匈奴大军被打跑了,可代国各地都损毁严重,不少偏远地方还有零星匈奴作祟。

听他说了这么一大堆,薄青窈放下筷子:“这里也被匈奴人占领过吗?”
薄昭摇摇头:“界休城是整个代国离长安最近的地方,匈奴轻易占领不了,只不过前些年也常有匈奴纵马南下,在城里烧杀劫掠,所以当地人一到太阳落山就匆匆回家,紧闭门户。

刘恒听到这里便问:“小舅父,你见过匈奴吗?”
“听说匈奴人长得和我们很不一样?个个凶神恶煞!”穗儿插话道。
刘恒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穗儿答不上来,只好求助地看向薄昭。
薄昭也没急着回答,而是给自己又满上一碗酒,端在手上也不喝,冲刘恒和穗儿挑了挑眉:“那自然是见过的。

刘恒顿时双眼放光,连饭也顾不得吃了,坐得离薄昭又近了些:“哇真的吗!匈奴长什么样子啊?”
薄昭慢条斯理地饮一口酒,逗得刘恒急得不行了才说道:“你小舅父我和友人去云中郡游玩之时远远见过几次,长得嘛……和我们确实挺不一样的,下巴上都是胡子,个个都长得壮,皮肤也黝黑黝黑的。

薄青窈微微蹙眉,担忧道:“你们跑到云中郡那么远的地方,难不成就为了看匈奴一眼?若被他们发现了,难道不怕会有危险吗?”
“自然不是专为去看他们的,都是偶然才能远远看上一眼,阿姊别担心。

薄昭见她碗里的兔腿只动了一点,以为她是不爱吃,便又夹了一只鸡腿到她碗里:“再尝尝这个吧,可香了,阿姊你这么瘦要多吃点。

薄青窈看着眼前被堆成小山的饭碗,无奈道:“好了好了,你别夹了,我这几日不大舒服,实在是吃不下。

薄昭神情一顿:“哪里不舒服?我去街上请医士来——”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站起身,薄青窈赶忙叫住他:“没什么大事,就是水土不服,头总是昏昏的,睡上一觉就好了。

薄昭见她这话也不像是逞强,这才坐下,将正在吃饭的刘恒搂进怀里:“那小恒儿今晚和我住,让阿姊好好休息下。

薄青窈看向刘恒,刘恒则看向薄昭,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和小舅父住。

又冲着薄青窈挥挥手:“阿母要好好休息哦。

薄青窈笑着应下。
一行人舟车劳顿,吃过饭很快就睡下了,第二日一早便从界休城启程离开。
有了薄昭骑着马在前面带路,一路上更快了几分。
终于,在离开长安的第十日,她们抵达了代国都城晋阳,早有代国臣子在城门外迎候。
第33章
隔着车帷远远瞧见城门下的人影时,薄青窈将刘恒抱到面前站住,认真给他整理了衣裳和头发。
刘恒看着她动作,好奇地问:“阿母,这是要做什么?”
薄青窈笑了笑:“等会儿我们要见代国的大臣们了,恒儿作为一国之主,要整理好衣冠再去见他们,是不是?”
昨夜薄青窈就同刘恒说了,今日她们就会抵达代国,到时候要见上许多人。
刘恒倒是不怕生,睡前还特意翻出自己最好看的一身衣裳摆在床边,说今日要穿着这个见他们。
薄青窈便也没提这次见面有多重要,怕他平白觉得有压力,反而紧张起来。
反正众所周知,他们的王还是个没过九岁生辰的小屁孩,谁会想不开苛责一个孩子。
刘恒闻言郑重地点点头,在薄青窈面前转了一圈:“那阿母您帮恒儿看看,恒儿的衣裳穿整齐了没有?”
薄青窈细看了看:“嗯,都穿好了,很是得体好看。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阿姊,到了。
”车外传来薄昭的声音。
“好。
”薄青窈应了一声,拢了拢自己的鬓发,带着刘恒和穗儿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
在长乐宫提心吊胆地关了半月,又经历穗儿的大悲大喜,加上这几日的舟车劳顿,向来身体强健的薄青窈也有些撑不住了。
本以为休息几日便会好,可上了路还是感觉浑身无力,因为不想拖累赶路的进度,薄青窈便瞒着谁也没说,想着到了代国再找医士。
今日晨起见脸色实在难看,她还特意点了胭脂,将有些苍白的唇色盖住,尽力打起精神。
车帷掀开,薄昭伸手来扶。
三人下了车,薄青窈站定,抬头望去。
眼前便是代国都城晋阳的城门,虽不及长安的宏伟,却也庄严肃穆。
城门洞开,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当先一人身量中等,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披甲胄,腰悬长剑,面容沉毅,目光如炬。
他身后是两列文武官员,再往后是整齐列队的甲士,玄色的旌旗招展,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人见薄青窈几人下车,大步上前,撩起战袍,单膝跪地行礼:“代国中尉宋昌率代国文武属官、驻军将士,恭迎太后、代王!”
身后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恭迎太后,恭迎代王!”
薄青窈微微一愣,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这句“太后”是在叫她。
简直是超级加倍了。
望着这么多大人匍匐在自己脚下,刘恒同样怔在了原地,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求助地看向薄青窈。
薄青窈也不大适应,但在刘恒看过来时,还是定了定神,微微颔首:“宋中尉请起,诸位请起。

宋昌起身,依旧恭敬地垂着眼,侧身让开道路:“请太后和殿下上车,臣等护送太后和殿下入城。

“辛苦宋中尉了。
”薄青窈道。
宋昌一揖:“都是臣的分内之事,请。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入城内。
宋昌翻身上马,行在车驾右侧,身后的甲士分成两列,护在车驾两侧,步伐整齐,甲胄铿锵。
车内,穗儿抚着自己的心口,两只手抖得不行:“天啊,这架势好大!我站在美人身后真是大气都不敢出!”
薄青窈轻笑着拍拍她:“别紧张,他们又不是坏人。

穗儿点头,深深呼了几口气,总算放松了些,可一颗心还是跳得厉害。
车内三人都有些不自觉的紧张,一时无话。
刘恒规矩地坐在一旁,回想着方才见到的人和事,安静片刻后,忽而凑近薄青窈耳边:“阿母,那些兵士看着好威风,那个宋中尉最威风,肯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听着他的话,薄青窈借着车帷的缝隙朝外看去,半晌又收回目光,低头思索着什么。
前几日听薄昭所言,代国国境内连年战争,又地处偏远,物资匮乏,全国上下可谓民生凋敝、百废待兴。
这点从这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和代国过去这两年的岁贡数量都可以看出。
薄青窈早早就放低了期待,做好了与汉宫生活条件差不多,甚至更差的准备,可方才一见,代国军容整齐,官员也不像传言中的敷衍懒散。
若不是偶然瞥见了车帷外经过的兵士,他们身上的甲胄都是遮也遮不住的破旧,再往远些看,官员们的官服也大多并不合身,且人数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多,薄青窈几乎都要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了。
想必为了迎接她们的到来,代国朝中上下,特别是这位宋中尉很是费了一番心思。
车行不久,就到了代王宫脚下。
比起长安的未央宫和长乐宫,这座代王宫明显小了许多,却也别有一种古朴厚重之感。
南面的宫门大开,车驾径直入内,方才还护卫在车驾两侧的兵士留在了城门外,眨眼间换上了宫内职守的护卫,人数一下子少了大半。
薄昭不知何时策马上前,隔着车帷对薄青窈说:“阿姊,这座代宫是当初先皇封他的二兄刘喜为代王时修建的,后来匈奴入侵,刘喜弃国而逃,宫室被焚毁大半,如今这宫殿是后来这些年一点点重建的。

与他并肩而行的宋昌闻声看了过来,轻轻点头:“王舅所言甚是,如今的代宫的确是后来复建的。

“当初因着朝中既无代王下令,也无相国这样的重臣主持,加上战后国力衰微,所以修葺一事始终进展缓慢。

“不过,”宋昌话锋一转,神色依旧恭敬,“王宫中的各宫室在上月底已全部修建完成,请太后和殿下放心。

车帷掀开一角,露出薄青窈和刘恒的身影来。
宋昌见了,策马靠近了些,微微侧身:“太后、殿下与王舅若是对宫城各处感兴趣,臣可为各位介绍一二。

不愧是如今代国为首的大臣,一下子就看出了她们的心思。
薄青窈道:“宋中尉请讲。

宋昌抬手指向车外:“方才太后和殿下的车驾经过的那道宫门是南门,也是代王宫的正门,入门之后左侧这一片是官署所在,相国府、御史大夫府都在此处,只是如今都空置着。

薄青窈知道这空置的原因,忍不住缺德地想:
代王刘喜跑了,代相陈豨反了,小小代国还真是卧虎藏龙。
“右侧是武库和驻军校场,还有少府、太仆厩等。

薄青窈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右侧不远处有一片开阔地,隐约可见箭靶和操练的痕迹。
马车穿过第二道宫门,入眼便是一座高台建筑,气势恢宏,有东西二阶,层叠向上。
“这便是前殿,日后殿下便可在此处处理政务、接受朝贺,臣等上朝也是于此处。

马车向东转去前殿背后,经一条稍窄的宫道,便到了代王时日常起居的寝殿。
宋昌的声音适时响起:“再往后去,经内宫门,便是后宫苑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太后的明光殿已收拾妥当,范少府也命人备下了热水和饭食,太后与殿下可先在此处歇息整理一番。

话音未落,马车停在了一座殿宇前。
这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宫殿,青砖灰瓦,简朴素雅,殿门敞开,隐约可见正殿和两侧偏殿。
几人下车后,宋昌带着早早等候在此的两名官员上前:“回太后和殿下,这二位日后会在内宫随侍,分别是代国的郎中令和少府。

“郎中令负责宫中护卫,贴身保护太后和殿下的安全,少府则负责内宫中的一切生活所需和供应,包括钱粮衣物,还有各处伺候的宫人舍人。

宋昌简要介绍完,那两名官员上前见礼:
“臣郎中令张武。

“臣少府范兴。

“参见太后,参见代王!”
扑通又跪了两个人在面前。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回薄青窈脸上没了开始的紧张和震惊,从容点头:“两位辛苦,都请起吧。

郎中令张武看上去三十出头,身量魁梧,面容敦厚,一看就适合当贴身保镖。
少府范兴则要年轻许多,面容清瘦,穿一身深青色官袍,瞧着话不多的样子。
“如今宫中伺候的人不多,范少府已挑了一批新的宫人来,就在殿外候着,晚些时候太后和殿下可以亲自选一选,看得过去的再留下来使唤。
”宋昌又道。
薄青窈听着,心中忍不住暗自感叹。
这个宋昌虽主管军事,但说话条理分明,做事周到。
这一路行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而且句句都在点上,既不显得殷勤谄媚,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冷淡,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薄青窈又看向张武和范兴,想着日后在代国的日子,大约要常与他们三人打交道了,今日也算是都见过了,便道:“既如此,诸位今日辛苦了,都先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是。

宋昌又是一揖,正要告退,却听得一直安静的代王殿下忽然问道:“宋中尉,那边的是什么人?”
宋昌一愣,先是看了这位年幼的代王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东面。
那边是后宫各姬妾的宫室,与明光殿遥遥相对,此时有一群人正在闹作一团,有女人的喊叫声,还有宫人的劝阻声,乱糟糟的,听不真切。
代宫虽小,但若是平日,姬妾宫室那边的声音是绝对传不过来的,可自从三年前的动乱后,宫中的宫人逃的逃,死的死,已不剩下多少人了,整座代宫空旷得有一丝动静,各处都能听到。
薄青窈看向宋昌:“宋中尉,那边是发生了何事?”
宋昌面上似有难言之意,上前一步:“回太后,那些女子是前代王留下的姬妾们。

薄青窈眉头微蹙:“前代王的姬妾?那为何还会留在代宫中。

她依稀记得刘喜逃回长安后,刘邦虽怒不可遏,却还是看在手足骨肉的情分上,并未依法惩处他这个二兄,只是革去了他的王位,降为了合阳侯。
去岁平定英布叛乱时,刘喜之子刘濞还立了许多战功,被刘邦封为了吴王,连带着刘喜这个做父亲的,待遇也渐渐恢复了许多,不至于连留在代国的姬妾都接不回去。
宋昌面露难色,斟酌道:“当年匈奴入侵,前代王仓促逃走,没能带走这些姬妾,后来匈奴退兵,长安前后派过许多官员来治理代国,却都不长久,那些姬妾便一直留在宫中,臣等自然也是想过如何安置她们,只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薄青窈却明白了。
刘喜不是接不回这些姬妾,而是根本没想着接,代国的臣下也不好去处理前代王的姬妾,或者也是根本不在乎她们的死活。
一群无根无靠的女子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被丢在宫里自生自灭,纵然有人偶尔想起要安排她们的去处,却总是轻易地揭过去,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远处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了,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绝望又无助。
“阿母,”刘恒有些着急地摇了摇薄青窈的手,“我们能帮帮她们吗?”
薄青窈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宋昌:“宋中尉,能将这宫中前代王的姬妾都请过来吗?”
宋昌一怔:“太后要见她们?”
薄青窈点头:“自然,劳烦宋中尉请她们进殿吧。

不多时,一群女子被几个宫人领着进了正殿。
薄青窈带着刘恒坐在正面的案几后,数了数共有八人,大些的三十出头,小的不过二十左右,一个个衣衫破旧,发髻散乱,面上带着或多或少的憔悴,眼中黯淡无光。
被带到薄青窈面前后,她们反倒安静了下来,只是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薄青窈看着这些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你们今日是想来见我和代王的吗?”她开口,声音很温和。
殿中安静了一瞬,其他女子都看向了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绿衣女子。
那绿衣女子似乎是她们这群人的主心骨,胆子也大些。
她飞快地看了薄青窈一眼,然后领着身后的姐妹们纷纷跪下:“太后!代王!妾、妾等今日并非有意冲撞,只是想求太后和代王给妾等一条生路!”
她说着,眼眶瞬间红了:“妾等被关在这代宫快三年了,出不去,也活不了,简直比死都难受啊……妾等实在是没法子了,听闻今日新代王会到宫中,就想……就想来求一求……”
想到这几年的困苦和无望,她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其他几个也跟着抹泪,一时间,殿里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立在一旁的穗儿听得鼻酸,见薄青窈起身上前将她们扶了起来,便也麻利地倒了几杯茶送到她们跟前。
刘恒也跟过来,蹲在她们面前,认真道:“你们不要害怕,有我阿母和我在,一定有办法的。

薄青窈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滑过,问:“你们都是代国人吗?”
绿衣女子捧着穗儿递来的茶,小小地抿了一口,很快回道:“回太后,妾等中间有四人是代国人,还有两个楚国人,一个梁国人,一个长安人,只是妾等离家多年,早已不知家中是何情况……”
薄青窈点点头,又问:“你们想回家吗?”
几个女子先是一愣,而后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好,”薄青窈接过穗儿手中的茶壶,为她们重新添满茶,“今日我做主送你们出宫,还会给你们一笔钱。

那几个女子齐齐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有家可归的,我着人送你们回去,无家可归的,拿着这笔钱去置点营生也好,或……嫁人也好,都随你们。

薄青窈一边想,一边说着,又转向一旁的宋昌:“宋中尉,烦请你派几个可靠的人送她们回去,若是家在长安或其他封国的,多派两个人,务必送到地方。

这时穗儿从房中出来,将手里帕子包着的东西拿给了薄青窈,薄青窈冲她眨眨眼,小声道:“难得我俩这么有默契。

帕子里是当初怀汀给的那几块小金饼,薄青窈将它全交到了始终没说话的范兴手中:“范少府,安顿她们几人之事不必动宫中的钱,都从我这儿出,只是我不大懂这几趟下来需花费多少钱,还需范少府帮着安排计算。

“安置费,车马费,护卫的赏钱……在钱之一事上,范少府若有任何问题,都可与我这婢女商议,”薄青窈笑着看向穗儿,“她可是我身边专门管钱的大管家。

她一一安排着,神色从容,丝毫不乱。
范兴微微讶异的目光在她面上停顿一息,又很快垂下眼,躬身下去:“太后言重了,此事臣定然全力去办。

从明光殿离开时,宋昌和范兴并肩走了一段路。
暮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宫道两旁的树哗哗作响。
“依范老弟看,咱们这位代王殿下如何?”宋昌先开了口。
两人在代国朝堂共事数载,私交甚好,此时周围只他们二人,说起来话也没什么拘谨和顾忌。
范兴负手而行,目光始终望着前方:“殿下龙章凤姿,一双眼睛神采奕奕,只是年龄尚小,还看不出什么,倒是咱们这位太后不是一般人。

宋昌看他一眼:“你也瞧出来了?”
范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自然,明眼人都能看出咱们这位太后行事有章法,做事有主意,一点不拖泥带水。

方才处置那些姬妾的事,她几句话就说得明明白白,该给的给,该派的派。
对上他们几个老臣时,也并不因初来乍到就畏怯,反而说话做事都不卑不亢,即使是派差事,也不会让他们觉得颐指气使,丝毫不像常在深宫又不得恩宠的人。
“知我心者,唯范老弟是也啊。
”宋昌感叹道。
范兴笑着看过去:“那宋兄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宋昌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自然是好事。

“你我这等人在代国苦苦支撑了这么些年,期盼的不就是代国能迎来一位开明睿智的君主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殿下年纪虽小,但有这样的母亲教导着,我们这些人再尽力辅佐,日后定然有所指望。

两人相视一眼,互相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欣慰和希望。
*
送走那几名女子后,薄青窈牵着早就哈欠连天的刘恒进了寝殿,没多久后薄昭也跟了进来,见刘恒在榻上睡着了,又轻手轻脚把门带上。
“阿姊,”薄昭快步走向薄青窈,压低声音,“你这一出手就是这么多金子,咱们自己还没安顿好呢,你看这代王宫……”
他没把话说完,似乎是觉得这话在薄青窈面前说出来不大好。
薄青窈只是笑了笑,将床帐轻轻放下,掩好,走到外间坐下。
薄昭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讪讪道:“我也不是心疼钱,就是……就是觉得咱们才到代国第一日,什么都还没摸清呢就贸然出头,我就怕代国这些大臣不服气,我们在朝中又没有自己人,日后你们会不好过……”
主少国疑的道理,薄昭时刻记在心上,总担心阿姊和外甥有什么万一。
薄青窈却摇摇头:“正是因为第一日到代国,我们也没什么根基,才要做这一件事。

薄昭坐下,满脸疑问:“阿姊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

薄青窈揉了揉眉心,缓缓道:“送前代王姬妾归家这样的事,是吃力不讨好的,我命他们去做这样一件事,也是在借机考察他们。

“考察?”薄昭皱眉。
“嗯,”薄青窈点头,“借着这件事,我想看一看如今代国这些大臣,有哪些是真心办事,忠心侍上,有哪些是阳奉阴违,只会做些表面功夫的。

她们想在代国平安顺心地生活下去,就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待在广阳殿里闭门不出,朝中这些大臣们的情况是必须要先弄清楚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薄昭明白了她的意思,又问:“可今日这件事是偶然遇见的,阿姊又是怎么未卜先知,恰好借这件事来试探的?”
薄青窈叹一口气,轻轻靠在凭几上:“你阿姊我不是神仙,自然做不到未卜先知,不过是恰巧遇到了,见那些女子实在可怜,便两件事作一件事办了。

若是今日没有遇上她们,薄青窈也会找别的事情交办给宋昌他们。
薄昭听得入神,半晌才重新开口:“这里头也太多弯弯绕绕了吧,难为阿姊临时能想这么多。

薄青窈闭眼靠着,只觉头越发昏沉,将薄昭赶回自己的宫室后,更是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殿门在此时响起,穗儿敲了几下门,没听见里面应声,见门虚掩着,便轻声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医士模样的人。
“美人,美人。

迷迷糊糊中,薄青窈听见有人在叫她,可眼皮重得很,许久才勉强睁开。
穗儿跪在她身前,关切地瞧着她:“美人您还好吗?刚刚那个范少府说您病了,特意从宫外寻了一个最好的医士来,命奴婢带着他来为您诊脉。

薄青窈听得不清不楚,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医士这才上前行医。
穗儿一直担心地守在一边,等医士开了方,熬了药来,她服侍着薄青窈喝下,见美人面上神情舒缓了些,睡熟了,这才放下心来。
不出三日,薄青窈的身体果然好了许多,感叹这宫外医士的药还真是灵验,简直是药到病除。
明日便是代宫上下预备已久的接风宴了,她的病好全了,也能打起全副精神去见代国其他人了。
第34章
还不到中午开宴的时候,代王宫前殿便热闹了起来。
说是接风宴,其实排场并不大,十几张几案一字排开,已将殿中塞得满满当当。
因仍在先帝丧期,席上不可饮酒,也不准有歌舞。
薄青窈坐在侧席,刘恒端坐于正中的主位,他今日穿上了新赶制的礼服,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大眼睛却好奇地看来看去。
薄昭坐在薄青窈下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陶杯,时不时逗逗王座上的刘恒。
与宴的大臣们大多是抵达代国第一日时就在城外见过的,加上宋昌他们三个人,殿中一共不过十七八人。
这便是代国所有的官员了。
因担心刘恒年纪小,在席上第一次接见臣子时会迷糊,前几日宋昌还特意来了一趟,给他恶补了一下大汉及如今代国的官员构成,养病无聊的薄青窈便也听了一耳朵。
照西汉礼制,各分封国朝廷制同长安,一国之中除相国、太傅、御史大夫外,一般可分为卿、大夫和都官三类官员。
其中,卿也可以统称为九卿,他们各自执掌一个重要部门,如军事、民政、警卫、车马等,像宋昌就是九卿之一的中尉,掌武职。
张武和范兴也同属九卿其列。
刘恒听了便问:“那范少府便是主管民政的吗?”
宋昌摇头:“非也,少府一职只负责殿下及内宫的私人事务,主管全国民政的官职名为内史,如今尚在空缺,各郡县也都有自己的内史。

至于大夫和都官就更好理解了,大夫就是诸侯王的智囊团,没有固定的工作事务,只在诸侯王身边充当顾问和参谋。
而都官,顾名思义就是都城长安派驻到封国的直属官员,这些人在前代王逃跑时,全都跟着跑回了长安。
可以说如今代国的朝堂上人少,能干事的人更少,能勉强支撑着日常国事的处理,已是很了不得了。
薄青窈放眼望向殿中,一眼看见几位白发白须的老者,大胆猜测他们就是大夫。
果不其然,稍后大臣们一一上前见过刘恒时,他们几位的介绍就是自称大夫。
接风宴的流程按部就班地推进着,见所有大臣都见过礼了,宋昌率先举杯起身:“代王初至代国,臣等无以为敬,谨以此杯,祝殿下福寿安康,代国昌盛永固!”
其他大臣纷纷跟着举杯,以茶代酒。
刘恒不由挺了挺胸脯,也端起面前只装了白水的酒杯,按照薄青窈教的话,声音格外沉稳:“寡人年幼,日后还有许多地方要倚仗诸位,也望诸位能够同心同德,各尽职责。

众臣齐声道:“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刘恒微微点了点头,将酒杯端到唇边,喝了一小口水,然后放下:“诸位请坐吧。

“谢殿下!”
薄青窈也将酒杯略略沾了沾唇,望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小小身影,嘴角微微弯起,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宴席继续,到了各部门和各郡县负责人上前汇报工作的时间,尽管座上的代王还不到十岁的年纪,但上来汇报的臣子们看上去似乎都格外认真,不见一丝敷衍。
身后的穗儿听得打瞌睡,一个不小心撞在了薄青窈背上,她微微偏头望去:“怎么就困得这样了?”
“美,不是,太后,”穗儿苦着小脸,压低了声音,“他们可真能说,一开始我还能听进去,到后来就不知道在听什么了……”
“不过真的很助眠哇。
”穗儿真心赞道。
“谁说不是呢。
”薄青窈强忍着笑意,心疼地摸了摸被自己掐红的大腿。
再看向刘恒,他却是听得聚精会神,专注地看着上来汇报的每一个人,从头听到尾,没开一点小差。
臣子们被刘恒这样看着,只觉自己被帝王狠狠肯定了,重视了,便是原本想着混过去的大臣也不由使出了浑身解数,将自己所负责的大事小情,有的没的,通通讲了出来,故而这场汇报的时长就像线面一样,无限繁殖了下去。
最后,还是宋昌站出来提醒了接下来还没汇报的大臣,要严格把控汇报时间,像什么“自己府内的黑马生下一匹白马,可真是稀罕呀”这样的事就不要在殿上讲了。
好容易挨过了这项漫长的议程,殿中众人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见范兴点头示意,在侧殿探头探脑许久的掌膳宫人终于如蒙大赦,赶紧指挥着将午膳传了上来。
因着代宫中长久没有主子居住,厨子都跑光了,膳房也如同虚设,今日这场宴会的厨娘和帮厨还是临时从宫外找来的。
所以,当面前的案几上摆了满满一案面食时,薄青窈忍不住向范兴投去一道迷茫又疑惑的眼神。
这案上不仅有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看上去厚实劲道,还有摞得似小山高的蒸饼,个个都有巴掌大,麦香扑鼻,还没入口就能觉出这用料有多扎实。
这日子不过了吗?
原本悠然品茶的范兴接收到薄青窈询问的眼神,似乎并不觉心虚,反而笑盈盈地指了指薄青窈身后。
薄青窈顺着他所指看过去,看到了一个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人。
穗儿心虚地缩作一团,一句话不敢说。
薄青窈深吸了一口,总算是想起了自己病时总是记不起来的那件事:“……上次那五块金饼,怎么不见剩下的了?总不能都用完了吧?”
穗儿死死埋着脸,鹌鹑似地点点头,声若蚊蝇:“都用完了。

薄青窈还抱着一丝希望:“都用在哪里了?”
要是都用在那些女子的回家路上,那也算花得值了。
穗儿弱弱抬眼,不停闪躲的目光最终飘向了殿中众人面前的吃食。
薄青窈:……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没看住,穗儿就把她的小金库充公了,她是愿意主动拿出钱去安置那些可怜的女子,可这并不代表着她愿意出钱请这么多大臣吃大餐!
公私能不能分明一点啊喂!
薄青窈继续逼问穗儿:“是你自己傻乎乎地把剩下的金子给出去的,还是什么人忽悠的你?”
穗儿红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太后,穗儿知错了!真的!我当时说出口就后悔了!”
“……他们都说代国国弱,国库里几乎没什么银钱,这场接风宴只怕要丢了代国的威严,我想着殿下如今可是一国之主了,初次与这些大臣见面,怎么能失了排场,就、就……”
薄青窈打量着她慌得不行的神色,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循着脑中冒出来的一个嫌疑人名字,薄青窈狐疑地望向下首的范兴。
范兴似乎一直关注着这边,见她望来,微笑着朝她遥遥一举杯,瞧着再斯文有礼不过。
难道是她小人之心了?
薄青窈收起眼里的怀疑,勉强挤出个笑脸,举杯回了他一礼,转而继续盯着蔫巴巴的穗儿,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的耳根子什么时候能硬一回!从前面对怀汀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穗儿赶忙扶住快要气昏倒的薄青窈,指着案几上的几只小碗:“您先别晕!您看我还特意让厨娘给您和殿下准备了好喝的甜羊乳,总得喝上一口再晕吧!不然才是大亏特亏了!”
薄青窈回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喝什么都没用了。

正是用餐的时间,主仆俩小声的动静并未引起殿中其他人的注意,倒是身边的刘恒看着眼前这一大堆吃食,有些无从下手。
他想要求助阿母,却见她正和穗儿姐姐亲热地说小话,只好自力更生。
刘恒看了半晌,学着大臣们的吃法,夹起一块饼在汤里蘸了蘸,然后放进嘴里。
嗯!好吃!
他一连吃了几块饼,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那堆大饼之间的一个小碟子上瞟。
小碟子里有一小块方方正正的东西,闻着甜甜的,刘恒好奇地拿起一旁的小银匙碰了碰,发觉它竟然是软的,这东西也是可以吃的吗?
耐不住心中的馋意,刘恒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手一抖又差点滑下去,他急得用另一只手去护,好不容易送到嘴边,呜哇一口全吃了进去。
嗯!!
好甜呀!
刘恒吃得双眼亮晶晶,却还不忘四处看看:阿母的案几上没有,小舅父的案几上没有,宋中尉的案几上没有。
居然只有他一个人案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吗?
刘恒吧唧两下嘴巴,瞧着那碟剩得不多的酪,忽然就觉得它没那么甜了。
刘恒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到下首的一个大臣身上:“李内史。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下,那大臣讶异抬头:“殿、殿下……唤臣?”
刘恒点点头:“雁门郡的内史李延,寡人唤的是你。

李延愣了一下,随即激动起身:“是、是!臣是李延!”
先前宋中尉召他们来时,特意交代他们不可不敬代王殿下,李延虽应下了,但心里还是没怎么当回事,毕竟一个孩子,就算自己将政绩说得再天花乱坠,他又能记住多少,不过是配合着哄孩子玩,给宋中尉这位老臣个面子。
可李延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在代王跟前说过几句话,这年纪比他幼子还要小上几岁的代王居然真的能记住他的官职和姓名。
刘恒指着面前的酪:“寡人记得你方才见礼时说过,你所辖的雁门郡产羊,这个应该就是用羊乳制成的吧?”
李延深深一揖,恭声道:“回殿下,臣所辖的雁门郡的确是代国主要的产羊之地,郡内十四县中,有六县地广人稀,草场广阔,百姓多以放牧为生,所产羊乳质稠味浓,正适合做殿下吃的这种酪。

原来这东西叫做酪。
刘恒暗自记了下来,又道:“那你们郡的羊多吗?”
李延道:“回殿下,整个雁门郡现有羊只约十万只,每年可产数石羊乳,只是交通不便,鲜乳难以向外运出,大多只能晒干后做成干酪,或赶着活羊到晋阳,一趟往往要走上一个月。

听了他的话,刘恒小脸上原本好奇又轻快的表情渐渐消失。
原本只想着若能多多运一些到晋阳来,岂不是大家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酪了,可李延的这番话,是他从来没想到过的。
居然要走一个月那么久吗?比他从长安到这儿的时间还要长。
见李延似乎欲言又止,刘恒又道:“李内史,你继续说。

李延见刘恒并没有要问罪的意思,这才缓缓道来:“殿下有所不知,从雁门郡至晋阳路途遥远,一路上还需翻山渡河。

“若是运送活羊,那山路崎岖,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羊一起摔死,且为了保证羊只能活着运送到晋阳,也不可日夜赶路,需得行三休一,如此一来路上的开销也会大大增加。

“再加之连年战火,从东边过来的那几条路都被匈奴人拦断了,山里还有流寇劫道,商队走不成,牧民也不敢走,”李延的声音发涩,“这次也是因着臣要来赴宴,挑了几十个有经验的壮士,绕了几百里山路,亲自押送,才将这不多的干酪和羊只运送至晋阳。

这一番话说得殿中都安静了下来,各郡县的内史纷纷看向李延,目光是如出一辙的苦涩。
他们这几个郡县每年都需向长安和晋阳上送足量的贡品及贡银,可依旧是年年送,年年缺,这路遥难行是一方面,更难的是送一趟也许会将小命都搭在里面。
郡县能支出的银钱又有限,故而极难找到愿意前往押送的人。
过去他们也曾上书表明其中艰难,可前代王从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只一味勒令他们按时按量上贡。
而今日或许是对上刘恒这位新王,大臣们没了从前的畏惧和顾虑,能够随意言语。
又或许是觉得座上的这位新代王虽看着年幼稚气,但他面上认真忧虑的神情不似作伪,其余各郡县的内史也都纷纷附和了李延,将方才上前汇报时隐瞒下来的困顿情况一一道出。
各地的大臣一个接一个地说着辖内的不易,听得满殿哗然,刘恒不由攥紧了放在案下的双手,眼中闪过几分不知所措,一转头却看见了阿母满含鼓励的目光。
刘恒乱跳的心蓦地安定了下来。
就好像每次他去做什么事情,阿母总是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让他一回头就能看到。
刘恒忍不住翘了翘嘴角,真想立刻扑进阿母怀里撒个娇,可还记着现在是什么场合,只瞧着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薄青窈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拍了拍他的后背。
刘恒小小地吐出一口气,重新转了回去,虽然袖中的手还在抖着,可说出的话却是掷地有声:“诸位大臣所诉,寡人已知晓,待……待宴后,寡人与中尉及大夫们商议后,再行宣告。

他一边慢慢说着,一边瞥向近处的宋昌,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白费了宋中尉的一番苦心。
见刘恒一举一动都甚有帝王气度,尽管心里紧张,可面上却能稳得住,丝毫不露怯,宋昌眼中的赞赏之色渐浓,心中臣服辅佐之意更加坚定。
他起身离席,恭敬跪于殿中,朗声道:“殿下所言甚是,殿下圣明!”
见他带了这个头,其他臣子们也纷纷出列下跪,高呼代王圣明。
*
宴后,宋昌本还想与薄青窈和刘恒同步下长安那边的近况,可见她们几人满脸困倦,显然是晕碳了。
他会心一笑,交代新入宫的宫人们好生伺候太后和殿下午睡后,便识趣地退下了。
午后的阳光融融地照在窗棂上,刘恒窝在自己的新床榻上,饱饱地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后,自己先去喝了点水,见薄青窈和穗儿都还没醒,他无聊地坐在正殿外的台阶上,撑着脸望向眼前的明光殿。
过了一会儿,刘恒倏地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开始一个人在殿里各处乱逛着,不知不觉间顺着廊道走到了西边。
明光殿西面有一排偏殿,只是门都关着,他挨个推了推,没一扇推得动。
走走停停来到最里面那间,刘恒忽然发现旁边有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隐隐透着光。
刘恒好奇地下了台阶,手扶着门框看了一会儿,见左右都没人,这才继续朝前走去。
夹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小门,刘恒伸出一根手指来,轻轻一推,眼前豁然开朗。
里面竟然藏着一处荒废了许久的小院子,地上杂草丛生,还堆着许多坏掉的木头,连午后的日光也照不进来。
瞧着有点阴森森的。
刘恒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有些犹豫要不要踏进去,却隐约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正打算往回收的脚步一顿。
他竖起耳朵,是孩童的声音。
刘恒小心穿过草丛,来到了院子西面的一堵矮墙下,见墙头爬满了藤蔓,方才的声音正是从这堵墙外传进来的。
“都和你说了这样不行不行!你怎么不相信我呢!”
“就是啊,我们怎么可能比得过他们?到时候只有被他们嘲笑的份,好丢人……”
“你们别这样说我阿兄,他已经很自责了呜呜呜呜……”
“小妹你别哭啊!我们就是声音大了些,不是在吵架!”
“对啊对啊,你别哭了。

“去去去,就你俩声音最大,又吓哭了她!”
片刻之间,刘恒已蹑手蹑脚爬上了墙头,见墙根下站着四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孩,两男两女。
大一些的女孩正安慰着小一些的女孩,说等会儿带她去个好玩的地方,她们去那边玩找人的游戏,让小一些这个女孩的阿兄当捉家。
刘恒趴在墙头听得心痒痒,不自觉就出了声:“我能和你们一起玩吗?”
从小到大,他都是自己和自己玩,特别羡慕五皇弟和六皇弟能玩到一起,想着要是自己也有一个能从小玩到大的同伴就好了。
底下的四个小孩都被他吓了一跳,一下子撒腿跑出老远,刘恒话都没来得及说,彻底傻了眼。
好在那四个小孩是在附近野惯了的,胆子也大,没多久又齐齐走了回来,仰头看着墙头上的刘恒:“你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是刘恒。
”刘恒答。
“刘恒?”
“谁啊?没听说过。

大一些的女孩用手肘撞撞那两个男孩:“你们听说过吗?”
“没有。

“没听说过。

两个男孩纷纷摇头,其中长得最高的那个将几人护在身后,有些警惕:“喂!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我想和你们一起玩。
”刘恒看出了他对自己的排斥,老实回道。
高个男孩把手抱在胸前:“那你有什么厉害的吗?我们可不要没用的小弟。

“阿兄,阿母说了不准你再在外头乱认小弟……”他身后扎着双辫的女孩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
刘恒认真地想了想:“我会认字,还会写字。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这有什么的,我们也都会啊。

一二三四五谁不会写?
“我不仅会写隶书,还会写小篆,”刘恒急急忙忙补充道,“我还会背《礼经》《春秋》,还有其他好多好多书!”
“啥?”高个男孩摇摇头,“没听懂,我只知道春夏秋冬。

“背书写字有什么用啊?好奇怪的人,”大一些的女孩将身前的辫子甩到脑后,朝小伙伴道,“走了走了,别和他浪费时间了,我们去别处玩。

刘恒一下子急了,不想就这么失去几个小伙伴,可是搜肠刮肚后,一时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厉害的。
直到那四个孩子的身影快消失在拐角了,他才涨红着脸猛地叫住他们:“等一下!我、我还会爬树,还会踢蹴鞠……”
这些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说完,刘恒像是失去所有力气般,丧气地低下了头。
他学的那些诗书经纶,在夫子和阿母那儿都被夸,可在这里却是一点用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刘恒竟然又听见了那几个孩子的声音。
“喂,你方才说你会踢蹴鞠,是真的吗?”
刘恒猛地直起身,点头如捣蒜:“我会踢,而且我踢得可好了!”
扎双辫的女孩小小地欢呼了一声:“这样不就刚好了吗?阿兄也不用烦心了!”
她阿兄却是臭着脸:“他说好就是好啊,你们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小心遇上骗子。

刘恒撑着墙头,满脸真诚:“我不是骗子。

高个男孩偏过头:“谁知道呢。

最后还是大的那个单辫女孩拉着他们几个离远了些,几人凑到一堆,叽叽咕咕商量了起来。
刘恒等得满心忐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
像是过去了一整年那么久,他们终于商量好了,那个单辫女孩率先走了过来:“我们同意你加入我们,但有个条件……”
刘恒赶忙问:“什么条件?”
女孩一字一顿道:“我们得先看看你踢得如何,若是踢得好就能加入我们,若是踢得不好,你就乖乖回家找你阿母吧,别再跑出来捣乱了。

刘恒想了想,很快答应:“好吧。

单辫女孩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指向刘恒,扬起下巴:“你!跟我们来。

第35章
既已抵达封地,虽然还没有理政的经验,但每日卯时不到,身为代王的刘恒还是得坐上王座,听着下面的朝臣汇报近日的政事。
下朝后,刘恒还要再随宋昌去前殿东面的承明殿,看着他及其他几位大臣,如何代为处理政事,是谓幼主听政。
等议事的大臣都离开后,范兴已在殿外等了许久,他是来为刘恒讲书上课的。
代国朝廷上没有太傅,却有一位全国都闻名的博学大家,此人满腹才华,却在前代王在位时郁郁不得志,又不愿远离故土,去往长安或他国,只任了个无关紧要的少府。
范兴进殿时,刘恒刚将最后一口早膳吃进肚里,见他来了,连忙跳下地站好,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先生好。

范兴侧身避了避,笑着见礼:“见过代王殿下,昨日不是说了殿下不必向我等行礼,您又忘了。

刘恒摇摇头:“可是礼不可废,先生教了我……教了寡人很多东西,自然应当称一声先生,受学生的礼。

他还是有些说不习惯寡人这个自称,讲得快了总是打磕巴。
范兴将手中拿着的书简放下,与刘恒对坐于案前:“那我们便开始吧,午后郎中令张大人还是会准时到明光殿,接您去校场学习武艺。

西汉以武建国,朝中尚武之风盛行,寻常人想要鲤鱼跃龙门,大多都是靠军功积累,刘恒身为代王,习武这块自然也不能落下。
这一整日下来,刘恒难得再出现在薄青窈面前,早出晚归,夜里一沾枕头就着,小脸上的肉也少了许多。
薄青窈心疼他小小年纪就过上了高三生活,却也清楚这是他身为一国之主的使命和责任,他若不累些、苦些,那苦的就会是这代国的百姓。
刘恒也懂事,从不叫苦偷懒,薄青窈便尽力在生活方面照顾好他,换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他来不了明光殿,就让穗儿提着食盒送去。
这日,穗儿提着空食盒回到明光殿时,薄青窈正领着宫人们在殿前的空地上晒书。
同长安的汉宫一样,代国王宫里也有自己的藏书室,名为崇德阁,里面放着数以千计的藏书,还有许多代国当地的地图志。
只是崇德阁长久无人打理,里面的书简许多都被水潮坏了,薄青窈去过一回后,便打算要将这座崇德阁好好翻新一下。
穗儿绕过井然忙碌的宫人,在树下找到了正和宫人们一起搬书简的薄青窈。
她今日穿着日常素净的衣裳,袖口用帛带束起,午后渐烈的日头将她露出来的手腕晒得发红,额上也沁出薄汗。
穗儿走到近前时,她正俯身去捡身旁宫人不慎掉下来的一卷书简:“小心些,这卷虫蛀得厉害,先放到东边那处,日头足些。

“是。
”那宫人忙不迭地接过来,很快离开。
薄青窈擦了擦汗,自己也抱起一捆,朝外走去。
穗儿将食盒挎在胳膊上,赶忙跑过来:“太后,我来吧。

薄青窈却躲了一下,腾出一根手指指向树下的一堆书简:“诶诶诶,你搬那些吧,手里这些我搬过去。

“这么多宫人,您让她们做不就好了,”穗儿听话地抱起一捆,快步跟上脚步飞快的薄青窈,“何必自己亲自来,多累啊。

薄青窈闻言看向那些做事的宫人,太阳照得她眼前发白,只好眯着眼说瞎话:“哪有很多宫人?再说了,多个人多份力,快些做完,大家也能快些休息。

再说了,她就爱做这样简单的活计。
可谓是出走半生,归来仍爱干些不用动脑的苦力活。
薄青窈眼里闪烁着轻快的笑意,穗儿却无奈道:“您可是太后,哪有太后亲自干活的呀?让别人瞧见,这可像什么话?”
“这倒是,”薄青窈将怀里死沉死沉的书简往上抱了抱,“你是没瞧见,方才我伸手还没碰到这些书,宫人们就跪倒了一片,全都诚惶诚恐地拦着我,不让我靠近。

她叹一口气:“说服她们,可比搬这些东西累多了。

终于到了地方,薄青窈和穗儿将书简放下,又蹲下身去解捆扎的麻绳,将那些潮湿的竹片翻开,晾在太阳底下。
“送去的吃食,恒儿都吃了吗?”薄青窈问。
“吃了,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穗儿脆声回道,“殿下还说他好想好想您,会快快学完今日的课,赶回来同您一起吃晚膳!”
薄青窈低头翻动着一卷书简,目光柔软下来,素来沉静的眼眸里仿佛有水光轻轻漾了一下:“好呀,那今夜我们多做些他爱吃的菜。

穗儿高兴地点点头:“殿下一定会很开心。

日光铺了满地,那些陈旧的简册在太阳底下晒着,散发出淡淡的竹木气息。
薄青窈的衣裳上沾了些灰,将鬓边的碎发掖到耳后,仔细辨认着一卷竹简上的字迹。
穗儿忽然凑近她,神神秘秘地说道:“太后,我发觉近日殿下好像奇奇怪怪的。

薄青窈抬头:“他怎么了?”
穗儿看了看左右,扶着薄青窈站起身,两人往一处树荫下走去。
“我说了您可别着急。
”穗儿这句开场白实在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薄青窈点点头:“我不着急,你说吧。

穗儿压低了声音:“我发现啊,这段时间殿下从校场回来后,便一直呆在自己殿里不出来,有几次我去送东西给殿下,敲了敲门里头也没动静,便问在外边伺候的宫人,她们都说殿下就在殿中,没有出来过,可里面分明就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觉得奇怪,便留意了几日,竟发现殿下会趁宫人不注意从后窗跑出去,跑到西边那一排偏殿那里,眨眼就没了踪迹。

说着,穗儿将薄青窈带到了自己发现的那处夹道:“太后您看,就是这里。

她脸上露出几分担忧:“我这几日夜里总觉着心里打鼓,您说殿下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薄青窈没有说话,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打量了片刻,穗儿正要上前想法子开门,却发现薄青窈似乎比自己更加熟悉这里。
只见她蹲下身,把手从侧面的一个破洞里伸进去,轻轻一抬,就将门从里面打开了。
穗儿不由满脸震惊:“您、您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但也没比你早多少。
”薄青窈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虽然近来很少能见到刘恒,但只消看上几眼,薄青窈这个当娘的便知道他近来的心情和状态都很好。
总不能是高三上学上得很开心吧?
虽然薄青窈看刘恒哪儿哪儿都好,但也不至于有这样的幻想。
排除了常规原因后,那就只能是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能够放松开心的东西。
那日恰好瞧见了跟在刘恒身后的张武,薄青窈便叫他远远地跟着,看刘恒每日学习结束后是不是去了什么地方。
郎中令虽是刘恒的贴身保镖,但日常也需负责整个内宫的防卫工作,一般只要刘恒回了明光殿,他就不再贴身跟着,只让下属护卫在殿外,所以刘恒在明光殿里做了些什么,张武也并不一定知晓。
第二日一早,张武便匆匆来报,说刘恒每日会从西殿后面的一处矮墙fanqiang出去,与几个百姓家的小孩一起踢蹴鞠玩,晚膳前一刻再准时同他们告别,fanqiang回宫赶上吃晚膳。
张武一口气说完,也不见外地往席上一坐:“嘿!要臣说,殿下可真是个学武的好料子!过去臣带新入营的半大小子训练,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将他们练得趴下,这同样的训练放到殿下身上,虽说臣也没有那么严苛了,但殿下就是能咬着牙一声不吭,没想到这样练完之后殿下竟还能爬墙出去踢球!”
“真不愧是咱代国的大王!”
薄青窈听后哑然失笑:“郎中令过誉了,他就是小孩子玩心重,郎中令不要太过夸赞了。

虽然她也被刘恒这扑朔迷离的精力上限给震撼了,但还是得惯例谦虚一下。
“诶!太后您这就说得不对了!”张武摆摆手,声音都比平常洪亮些,“殿下这筋骨、这体力、这心性,臣在军中多年,见过多少兵卒将领,像殿下这般年纪的孩子能有这份精力的,凤毛麟角!”
他说得斩钉截铁,一张国字脸涨得微微发红。
薄青窈看着他这副憨直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每日辛苦,能出去跑跑跳跳,与同伴们玩一玩,也是好事。

张武连连点头:“太后所言甚是!”
薄青窈抬眼,目光温和认真:“好了,我都知道了,你日后还是照旧每日远远跟着,护他周全即可,他想做什么都由他去,我只当从未听过这件事。

张武肃然领命:“是,臣明白。

*
另一头,薄青窈母子离宫不过短短一月,长安城内已是翻天覆地。
刘盈登基后,吕雉成了手握大权的皇太后,她在丧期内便释放了被刘邦临终前下令处死的樊哙,并恢复了他的爵位。
而受刘邦之命去处死樊哙的陈平和周勃却逃过一劫。
原因竟是接到命令后,陈平留了个心眼与周勃商量道,樊哙是陛下故交、皇后妹夫,又有军功在身,这既是皇亲,又是重臣,陛下一气之下要杀他,万一将来后悔,咱俩可就首当其冲。
再说了,陛下病得那么重,将来太子登基后,太后姐妹岂能放过我们?我们将樊哙的人头带回去,只怕到长安后,我们的小命就要不保了!
周勃听了也是一阵后怕,陈平便想出了一个囚而不斩的法子:
他们并未去到军营,而是以符节将樊哙骗出,周勃趁机将其拿下,锁入囚车,随后周勃留下接管军队,继续平定燕地叛乱,陈平则押解樊哙回长安。
可就在回程的路上,刘邦驾崩了。
陈平当机立断,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在刘邦灵前向吕雉泣言,自己领陛下命却不敢擅自处理重臣,只好将樊哙毫发无损地押送了回来。
吕雉和吕媭见樊哙没死,一颗心落了地,自然对陈平大为感激,让他回府休息,可陈平担心自己一旦离开,便会有人趁机进谗言,便请求留在宫中,为刘邦守灵。
吕雉见他如此忠心侍主,不仅没有怪罪他,反而更加信任他,任命他为郎中令,辅佐新帝刘盈。
同时原本被吕雉强留在宫中,方便掌控的其他皇子,半月后也陆续前往了封国,其中御史大夫周昌随刘如意同去了赵国,担任赵国国相。
这是刘邦驾崩前的另一项举措,因忧心爱子日后的安危,便想着为他安排一位地位尊贵且刚直忠诚的国相,此人需得是皇后、太子以及群臣素日都敬畏的人,那便是周昌。
周昌时任御史大夫,位高权重,性格又刚正不阿,敢于谏言犯上,更重要的是在废立太子一事上,周昌于吕雉和刘盈都有大恩,有他在赵国为相,定然能够保全刘如意。
如刘邦所料,此番安排下的刘如意确实平安抵达了赵国,可他的母亲戚夫人却被吕雉囚于永巷之中,剃去头发,穿上囚服,日日做些舂米这样的苦役,以此来羞辱折磨她。
已是五月底的长安暑气蒸腾,而代国的夏天一向来得比关中晚些,这里仍是天高云淡,日头虽烈,风却清凉。
明光殿前的槐树开满了淡黄色的花,一串串垂在枝头,风吹过时便有细碎的花瓣飘落,落在那日晒书的空地上,窸窸窣窣,铺了浅浅一层。
端坐于前殿的宋昌将长安的近况一一道来,末了缓声道:“如今新皇登基,想必各处都免不了动荡一番,朝中更是自有一番更迭。

殿内门窗洞开,穿堂风徐徐而过,将才挂上去的竹帘吹得轻轻摆动,光影透过帘隙,在地上投下细细长长的条纹,随着风动缓缓游移。
他饮了一口晾凉的茶,看向薄青窈和刘恒:“代国偏安一隅,从前看是坏事,现下看竟也是好事,长安向来甚少能顾及到代国,代国上下也可借机休养生息。

薄青窈点点头,深以为然。
刘恒跪坐在她身侧,膝上摊着宋昌送来的今岁各郡县的岁贡单子。
今日是休沐的日子,朝臣休息,刘恒自然也得了一日休息。
汉朝初立时,萧何受刘邦之命修订汉律,其中便有“官吏五日得一休沐”的制度,天子也是五日一朝,坐朝听事。
休沐的原意为休息沐浴,官员们在工作日都是在官署集中办公和食宿,没有特令不能回家,每隔五日的休沐既是让他们回家休息,与家人团聚,也是让他们回家整理个人卫生。
而偏偏眼前这位宋中尉,每逢休沐总是匆匆归家,迅速整理一番、更换衣物后,又火速进宫到明光殿前请见,主动来向薄青窈汇报近日工作。
真是卷王中的卷王。
不过薄青窈通常也不会拒而不见,毕竟她现在是太后了,在宫里是闲人一个,他们官员是做五休一,她勉强也只能算成休五做一。
被一群卷王四面包围,她也不能太过咸鱼。
宋昌见刘恒正在翻看自己重新整理的岁贡单子,继续道:“太后,殿下,前些日子接风宴上提过的各郡县贡品一事,臣与朝中主事的几位大人商议了一番,昨夜将初案将将拟订,今日特来请太后和殿下阅览。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穗儿上前接过,送到薄青窈母子面前。
方案写得足够详尽,薄青窈简单扫过,那上面写的内容大致可总结为三步:
一是,调整原本贡赋中粮食和布帛的比例。
运粮运羊乳在途中发生意外情况的可能性太大,索性改为多多运送筋角、毛皮、皮革这样无需特别储存的物品,而且这些东西价值更高,想必长安那边也不会因此降罪。
二是,重新建立转运制度。
路途遥远难行,又全是流寇盗匪,长期硬派民夫长押运必然导致哗变,那便在晋阳至各郡县的主道上,结合沿途的戍卒屯田,设立军屯驿站,派遣士兵接力运送。
三是,开放皇家山泽和无主荒地,恢复百姓生息。
汉初制度规定山林川泽皆归皇家所有,宋昌他们便提议允许百姓在农闲时进入山林狩猎、采集和伐木,各郡县官府再以低价收购这些山货作为贡品,百姓也能留下部分糊口,另外表示将代国各地无主的荒地,借给因战乱流亡的百姓耕种,约定恢复生产后再行收税,如此一来地不荒,人不穷,代国才有长久稳定的税源。
这三条举措,从上至下,几乎是完美解决了岁贡一事上的各个难点,当真是用心良苦。
刘恒还在一条一条地看着,薄青窈则放心地端起手边的秘制奶茶,美美畅饮了数口,看着一点都不关心政事的样子。
这模样落在下面的宋昌眼里,他不禁愁容满面。
从殿下上朝听政起,他每五日便会来拜见一次太后,明面上是汇报近来工作,实际是想与太后商谈政事。
殿下毕竟年纪还小,许多事都不懂,国事决策上只能听由他们几个大臣决定,可他们几个也只是凡夫俗子,总有不够完善的地方。
尤其,宋昌最为清楚自己的短处,他对于任何可能影响到代国的国策,下决定前都是慎之又慎,可往往也易瞻前顾后,错过时机,常因此悔不当初。
这一月来,他看出这位太后是个善谋且有决断之人,又是代王的生身母亲,自然不会做出有损代国的事来,是如今能够与他们这些臣子决议国事的最佳人选。
可偏偏,他话里话外暗示过许多次,这位太后却总也不接茬,只推说此等军国大事,她一介后宫妇人不敢妄言。
愁得宋昌整宿整宿睡不安稳,满心都是代国的将来。
今日,太后一如往常地对他所禀之事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宋昌叹一口气,转而耐心与刘恒商谈起来。
座上的薄青窈对宋昌所想心知肚明,却什么表示也没有。
一则她们才到代国一月,虽然能确认宋昌是个忠臣、直臣,但难保这代国朝中没有长安的探子。
薄青窈又一贯谨慎,从不轻易冒头,即便在政事上有什么想法,也都是借刘恒之口传到前朝。
二则她也不愿过早地与朝政牵扯太多,毕竟上班这事实在是劳心伤神,有害身体健康。
她还没享受够这退休生活的体验服,不想轻易放弃。
见宋昌与刘恒一问一答着,薄青窈浅笑着收回目光,端起奶茶喝得停不下来。
这奶茶是接风宴那个厨娘做的,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太后爱吃甜食,没几日便用宴上剩下的一点羊乳做了羊奶茶,辗转托人送来明光殿。
薄青窈一喝,果然喜欢,也知道这厨娘花了这么多心思,应当是有所求,便命人召她来见。
这厨娘名叫孟秀,是个不到四十的丰腴妇人,雁门郡人,膝下有一女,八年前丧夫后被夫家赶了出来,靠着一手好厨艺硬是在举目无亲的晋阳扎下了根,又想办法攀上了范兴家中的关系,这才有了那次接风宴的机会。
这次她费心做奶茶送到明光殿,也是为了能求个恩典,留在宫中膳房当差,多赚些银钱留给她女儿。
薄青窈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当下召来范兴,让他去安排。
“……宋中尉,这里所写晋阳和长安岁贡皆减半一事,寡人觉得似有些不妥。

耳边传来刘恒的声音,薄青窈终于回神。
宋昌道:“殿下请讲。

刘恒的小手在方才看了许久的岁贡单子上点了点:“晋阳岁贡减半可行,但若将送往长安的岁贡也减半,即便以皮革等物补上,只怕也会引得长安注意,岂非有违低调行事的初衷?”
宋昌一愣,思虑片刻后起身:“殿下所言甚是,此处确是臣等考虑不周。

他想了想,又道:“另外关于晋阳岁贡减半之事,臣等商议时也曾提过此项,只是晋阳所征岁贡大多用于殿下和太后的内宫用度,若是贸然减半,只怕会委屈了殿下和太后,臣便做主将此项划去了。

刘恒没想到这一点,立刻道:“那便算了,寡人不想委屈了母后。

“殿下不必有此顾虑。
”薄青窈忽然开口。
她笑着看向刘恒:“便是殿下今日不提,我也是要说的,如今这内宫之中只住着我们几人,实在花不了多少用度,可将晋阳岁贡和宫中用度一起减半,且现有的宫人也足够使唤,不必再新选。

节流有了,还得开源。
薄青窈又将目光移到宋昌身上:“此外,还要辛苦宋中尉回去拟个鼓励农耕的章程来,凡垦荒者,三年免征赋税,各地的徭役除军事驻防以外,其他不必要、不紧急的,都暂且搁置,让百姓有余力归家耕种。

民以食为天,一切发展的根基都是吃饱穿暖。
想要改变代国的现状,那必然得先从这个“农”字入手。
宋昌没想到她会突然开口,认真听完后眼中蓦地一亮:“是!太后数举于代国百姓皆有大恩,臣代百姓谢太后体恤!”
薄青窈却低头笑了笑,摸着刘恒的小脑袋道:“不过是一点拙见,具体如何,还得咱们的殿下去做,代王殿下,您能做好吗?”
刘恒猛猛点头,眼里闪着自信的光芒:“儿臣可以!”
见着此情此景,宋昌顿时大感欣慰。
他笑容满面地起身,正想上前继续与太后、殿下共商国事,却见太后以“困了,要睡个回笼觉”为由欣然离开了。
宋昌便知,太后这仍是不愿过多地参与政事。
他不由得扼腕叹息,头上微微颤动的发髻上似乎也多生了几根白发。
第36章
又是一日休沐的日子,天还没亮透,明光殿里的刘恒就醒了。
他在榻上翻了个身,将身上的薄被踢开一角,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心里盘算起了时辰。
他和小伙伴们约定的比赛时间是辰时三刻,而从宫里出去到河滩边只要走两刻钟,也就是说他只要在辰时之前fanqiang出宫即可。
现在离约定的时候还早,可他已经躺不住了。
刘恒坐起身,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光脚跳下地,盯着床边精致的王服和自己翻出来的一身半旧短褐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穿上了那套王服。
可不能露了馅,等用完早膳再回来换上吧。
一通洗漱后,他对着铜镜拍了拍自己的脸蛋,然后试着自己给自己束发,可折腾了半晌还是失败了。
刘恒叹了一小口气,抬腿就往正殿跑。
“母后!母后!”
薄青窈刚从内殿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光着脚跑来的刘恒:“哎呦!小祖宗诶!”
她眼疾手快地将他接住,见他没穿鞋袜,便将他抱到一旁的软席上站着:“今日不是休息吗?怎么起这么早?还光着脚到处跑,小心着凉。

刘恒拨开自己被风糊了一脸的头发:“范先生说了,晨起读书能记得更多,恒儿不做小懒屁虫。

薄青窈一边听着,一边让宫人去将梳子和刘恒的鞋袜取来:“那也得把鞋袜穿好。

“好吧。

刘恒应了,又歪进薄青窈怀里:“恒儿也是想快快见到母后,这才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就跑来啦!”
薄青窈失笑:“怎么今日嘴这么甜?是有什么想和母后说的吗?”
刘恒摇摇头,语气认真:“没有,恒儿的嘴每一日都很甜。

宫人很快将东西拿来,刘恒接过来,坐下自己穿袜子,薄青窈就跪坐在他身后,轻轻帮他梳理着头发。
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又黑又亮,和薄青窈的一样,正是适合扎各种发髻的时候。
薄青窈闲着没事的时候,就会拿他的头发来编各种好看的发髻,通常都是刘恒一边埋头读书,薄青窈一边卖力打扮他。
很快,一个漂亮的小发髻在他头上成型。
薄青窈满意地一低头,见刘恒也穿好了袜子,正瞅着殿外发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薄青窈想了想,招手叫来刚到门外的穗儿,让她去将刘恒以前用的发带找出来。
在刘恒还沉浸在自己思绪的时候,薄青窈又重新将他的头发分为左右两半,用细细的发带挽成两个小髻。
见刘恒还在发着愣,穗儿憋着笑脸将手中的铜镜往他眼前一放,有些模糊的镜中映出刘恒惊讶的小脸:“诶?”
刘恒一边摸着自己的发髻,一边回头看向薄青窈:“母后,今日怎么给恒儿用这个旧发带了?”
自从来到代国,他用的就是代宫中准备的新发带,上面绣着不同颜色的祥云,瞧着就很不一样。
薄青窈摸摸他的头:“这些发带是母后在汉宫时亲手做的,都还能用呢,恒儿今日不用坐朝,系这个也无妨,而且母后觉得恒儿今日比较适合用旧发带。

说完,她笑着冲还没明白过来的刘恒眨眨眼,然后牵着他往案边坐下。
宫人很快摆上了早膳,刘恒瞧着比平日吃得快了些,却又不敢太快,怕被薄青窈察觉。
薄青窈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刚出炉的豆酱香饼:“若是急着去温书,吃好了便去吧,母后让膳房给你做了点心,饿了你就自己出来吃,母后就不让宫人送进去打扰你了。

刘恒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心跳得飞快。
不到辰时,刘恒就换好衣裳翻过了那堵墙头,他刚一跳下来,四颗小脑袋齐刷刷地从墙根下的草丛里冒了出来。
“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半天了!”说话的是之前那个高个男孩小虎子,比刘恒大两岁,是这群孩子里的老大。
至少在刘恒来之前是这样的。
刘恒小跑过去:“是你们来早啦,还不到辰时呢。

大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将年纪最小的小丫拉起来:“走吧走吧,再磨蹭该晚了。

还有一个男孩叫小草,他说话有些结巴,只是冲刘恒咧嘴笑了一下。
五个人汇合到一处,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土路往祁水河的方向走去。
六月天,日头渐高,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
小虎子走在最前头,嘴里念叨着今日的对手:“东街那帮小子平常可横了,他们领头的叫二狗子,更是个混球,上回赢了球,在我们跟前耀武扬威了好几天!”
二狗子便是小虎子口中的死对头,是附近这一片的小霸王,仗着自己是大孩子,总带着一群小弟四处吆五喝六,还喜欢霸占其他孩子玩耍的地方。
小虎子越说越气愤:“今日若是输了,他们还放话要霸占祁水河那块地方,之后不准我们几个去那边玩!”
刘恒认真走着路:“那今日就赢下来。

他的语气格外笃定,让人莫名地就想相信他。
“刘恒阿兄这么说了,那就一定能赢!”小丫看上去格外兴奋,一直跟在刘恒身边。
她是小虎子的妹妹,今年八岁,头发黄黄的,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
小虎子有些不服气地将小丫拉过来:“你阿兄我也早说了今日一定能赢,怎么你就听他的话?”
小丫还没开口,大妮先白了他一眼:“你俩都别说大话了,等比赛赢了随便你们怎么拌嘴。

几个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就到了城外。
祁水河离晋阳城不远,河水不深,浅的地方刚能没过刘恒的膝盖,树木掩映下的河滩上有一片平整的沙地,正是他们约好的比赛地点。
东街那帮孩子已经到了,七八个人聚在河滩上,领头的二狗子叉着腰,正往这边张望,他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孩,手里抱着一只球。
小虎子的几个朋友也到了,上前同他们汇合。
刘恒几人走近了,见最大的那棵树下用几块石头搭成了一张矮几,上面铺着一块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木板,上头还搁着一支秃笔。
“来来来,先登记!”一个比他们大些的男孩冲他们招手。
他是二狗子找来负责计分的,是附近村里唯一一个在书馆读书的学生,大家都叫他“小先生”。
两拨人听话地凑过去,一个个报名字。
轮到刘恒时,小先生握着笔抬头看他:“你叫啥?”
“刘恒。

小先生低下头,笔尖落在木板上,刚写了两笔又停住:“横竖撇捺的横吗?”
“不是,是恒心的恒。

小先生皱起了眉:“恒心的恒?诶,这个字咋写的来着?”
见他抓耳挠腮半天,刘恒歪头看过去,默默伸出一只手:“要不……我自己写吧?”
小先生却灵活地把笔一收,嘀咕道:“你阿翁阿母怎么给你起这么复杂的名字?我们这儿方圆百里的孩子都是按排行取的,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多省事!”
第一个登记完的二狗子在一旁嗤笑出声:“就是,刘什么恒,听着就别扭。

刘恒看都没看他,面不改色道:“那你写刘小四吧。

登记完,两边人马各自散开,等着其中几个小孩将场地划好。
趁这功夫,二狗子那边开始了例行公事:放狠话。
“对面的!你们就等着输得屁滚尿流吧!”二狗子叉着腰,下巴扬得老高,“到时候我叫我阿兄把你们这些输家都抓起来!看你们还敢和我们作对!”
“日日拿你阿兄出来唬人,我们才不怕!”大妮率先冲锋。
小虎子也不甘示弱:“就是!你阿兄算个球!我们今日赢定了!”
“我们赢!你们输!”
“我们赢!你们才输!”
还没开始比赛,两边人就已拉开架势,互不相让。
听了一会儿的刘恒很是不解,转头问旁边的小草:“他们为何要浪费时间说这些废话?”
小草不赞同地看他一眼:“这、这可不是废话,你才来,不、不清楚,赛前说这些可涨士气了!你看大妮和小虎子那么威风,把、把他们都比下去了。

“是吗?”刘恒还是不大明白,可见小草满脸的憧憬和崇拜,他也没有继续问。
忽然,一只球滚到了他脚边,正是方才二狗子那边人抱着的那只,也是他们今日比赛要用的球。
刘恒将球捡起来,发觉这球是用布做的,里面塞了满当当的草,和他们平时踢的很不一样,他试了几下,都有些踢不准。
正想提醒虎子他们,却见前边的放狠话环节,不知何时变作了斗嘴大赛。
“……我阿兄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他可厉害了,能一口气从城东跑到城西!”这是二狗子说的。
小虎子中气十足地哈哈一笑:“在地上跑算什么?我阿兄能一口气渡过黄河!”
二狗子那边一个男孩跳出来:“我阿姊敢吃活的虫子!”
大妮冷哼一声:“那有什么,我远房阿姊敢一个人在乱葬岗睡一夜!”
两边越说越离谱,什么“阿兄敢徒手抓毒蛇”“我阿姊敢跟野狗抢食”都说了出来。
小丫按耐不住,也走上前开口:“我阿兄敢吃屎!”
原本威风不过的小虎子一激灵,回身捂住妹妹的嘴:“我什么时候敢吃屎了!”
小丫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可怜地唔唔了两声。
二狗子那帮人顿时大笑起来,小虎子觉得丢了脸,灰溜溜地退了回来,正好瞧见一直没参与的刘恒。
他从方才起就没掺合,正低着头,用脚颠着那只球,一下,两下,三下……不过几瞬功夫,球已经能稳稳在他脚尖和膝盖间来回跳动着。
小虎子走过来,不大高兴地拉了拉刘恒:“诶,你不说两句吗?”
二狗子见状也吆喝起来:“对啊,那个刘什么恒,你怎么一句话不说?哑巴了吗?”
刘恒头也不抬,球还在脚上颠着,随口答了一句:
“我阿兄是皇帝。

整片河滩上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狗子笑得直不起腰,身后的同伴们也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甚至在地上打起了滚。
“你阿兄是皇帝?那我阿兄就是秦始皇!”
“那我阿兄就是代国的代王!”
“我阿兄是梁王!”
“我阿兄是齐王!”
笑声连成一片,吓跑了河滩边的几只水鸟。
小虎子急得直扯刘恒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喂!你干嘛说这么不着调的!随便说一个不就行了!”
大妮也急了,凑过来小声道:“你说个别的啊!就说你阿兄打猎厉害什么的!”
刘恒终于停下颠球的动作,把球稳稳踩在脚下,还是没说话,满脸写着“懒得争”三个字。
他把球踢给虎子,转身往河边走了几步。
那头的赛场已经划好了,以河岸和靠近树旁的一条线为界,左右两头各有一个画在沙地上的“球门”,球需要落在“球门”里才算得分。
刘恒走动着观察了一番,心里默默估算着。
那边的二狗子终于笑够了,大喊一声:“行了行了,别理那个说大话的,我们开始比赛!”
两边人马各就各位。
见刘恒仍打量着眼前的场地,队伍里的人都不自觉地围了过来,刘恒一边想一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同伴们都点了点头。
“开始!”
小先生一声令下,河滩上的那只球飞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
二狗子瘫坐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脸的不可置信。
同伴们也横七竖八地躺在他身边,一个个累得跟刚打完仗一样,好几人的裤子全都湿透了,都是方才刘恒那队的人有意无意地将他们往河岸方向挤,他们不想踩水也不能出界,只能被困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球被对手带走。
小先生将分写了出来,七比一。
七是刘恒队,一是二狗子队。
“……不可能,”二狗子喃喃道,“你们怎么……”
小虎子这回扬眉吐气了:“怎么?服不服?”
二狗子脸涨得通红,嘴硬道:“有、有什么了不起的!下回我们肯定赢!”
“下回?”小虎子也叉起腰,神气得不得了,“下回让你们八分,你们也不一定能赢啊哈哈哈……”
“你!”
二狗子想反驳,可瞧瞧自己这边累的这样,到底没憋出话来。
刘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抱着球慢悠悠走了过来:“我们用你准备的球,在你选定的地方,赢了你哦。

“你记着今日的感受,往后可不要随意欺负别人了,听到了吗?”
刘恒微微弯着腰,一字一顿地说完,接着,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来。
二狗子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发毛,很快就带着小弟们溜了。
不远处,小虎子、大妮、小丫、小草几人手拉手转着圈,不停地欢呼庆祝着,刘恒则坐到河边的大石头上,倒了倒鞋里的泥沙,两只脚泡进清凉的河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和煦的日光照在身上,微风细细吹拂着,刘恒惬意地眯起了眼。
不一会儿,小虎子他们过来了,与他并肩坐在一起。
这回小虎子是真服了,他不大好意思地撞了撞刘恒:“诶,你刚真挺厉害的。

“是啊,”大妮跳到最高的一块石头上,展目远眺着,“今日这仗实在赢得痛快!我看二狗子他们的脸都绿了。

“真是痛快!”
小丫和小草也是连连点头,崇拜地看着他。
刘恒低下头,用脚撩了撩河水,慢吞吞道:“很厉害吗?”
“当然啦!”几个小伙伴都回头看他。
刘恒别开眼:“也还好吧。

大妮瞪大了眼:“这也叫还好啊!你可真是个怪人!”
小草凑过来:“你、你今日真厉害,真的!”
刘恒抬头,见大家都看着他,眼里还闪着崇拜之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知道啦,”刘恒的语调依旧是淡淡的,耳根悄悄红了,“比赛踢完啦,我得回家了。

*
崇德阁修缮完毕那日,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薄青窈一早便领着宫人们往崇德阁去,准备去检验她们这些日的辛苦成果。
崇德阁坐落在代王宫的西侧,与明光殿离得很近,只有两层高,平日里少有人来。
如今修葺一新,各处都整修过,连门窗也重新漆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桐油光泽。
这群新进的宫人们年纪都不大,在明光殿当值的这几月也与薄青窈相处熟悉了,这会儿都嘻嘻哈哈地拥着薄青窈,起哄要她第一个推开门。
薄青窈拗不过,只好照做。
一推门,一股清冽的松木扑面而来。
阁内光线明亮,一个个书架整齐排列着,竹制的签牌上用工整的小篆标着分类:史、子、集、地理、律令、医卜……殿内四角还放着驱虫的芸香草,与不久前那个昏暗潮湿又杂乱无序的崇德阁判若两阁了。
薄青窈站在门口,认真地环顾四周,许久后,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都归位吧,”她轻声道,“仔细些,莫碰坏了。

书架上还空着许多地方,都是还没摆上去的书简,因着书简实在有些多,她们这几日每日都放置一些进去,今日大约就能全部整理完了。
宫人们高高兴兴地应声而动,抱起角落里一捆捆做过防潮和防虫处理的书简,分门别类地往挂着对应签牌的书架上放。
薄青窈也没闲着,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一处一处仔细检看过去。
二层的窗子正对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日光从窗外倾泻下来,照得满室亮堂,若能坐在此处读书品茗,当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她一层一层看下来,又特意看了几处之前漏雨的角落,确认一切都妥当了,这才放下心来。
走到最里头那排书架前,薄青窈停下脚步,这是她第一回来时取走书简的地方。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一本代国地理志,记载了代地过去这许多年里的地理、人文、城邑……薄青窈看得入迷,这次来是想将其他几卷也取回去。
她抬手,要将书简放回原处,手才伸出去,那竹简的缝隙里却忽然滑出一物,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是一张半旧不新的布帛。
薄青窈“咦”了一声,弯腰捡起,将那布帛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地图,是大汉的疆域图。
她对这张图依稀有些记忆,是从前在汉宫时就有的,穗儿逃出宫时慌乱之下塞进了包袱,后来不知怎的又夹进了这卷书简里。
薄青窈将手上的书简放回去,拿着那张布帛坐到案几前,就着日光细细看了起来。
布帛已有些泛黄,却依旧完整,上头用墨线一点点描绘着大汉的边境和各郡国的边界,长安、邯郸、代、赵、齐、楚、梁……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安静地卧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之间。
薄青窈的目光缓缓掠过一个又一个地名,忽而想起几月前的那七个女子,她们的故乡就在这张图里。
薄青窈一边找着,一边发觉在自己的印象中,那些女子的面容已有些模糊了,但宋昌每隔些日子便会来禀报一次,谁回了家,谁投靠了亲戚,谁置了一份小小的营生……到如今,当初那些困在代宫如蒲草般的女子,已落根在大汉各地。
她会心一笑,手指在地图上的山河城池上移过,最后轻轻落在了梁国的地界上。
那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还有她最牵挂的人。
这几年发生了太多事情,自阿翁去世后,阿母的身体便一直不大好,经不起颠簸,便一直留在梁国,托了邻居和亲戚照看。
如今她和刘恒到了代国,也算安顿了下来,总算能将阿母也接来了。
薄昭这一趟远门走了快有两月,算算日子和路程应当也快要归来了。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薄昭的声音,似乎是在问她是不是在此处。
在宫人们七嘴八舌的回答声中,薄青窈倏然间听到了一道轻柔和缓的声音,让她一瞬间坠入了经年旧梦。
第37章
似乎是要证明方才的声音不是幻听,薄昭兴奋的声音再次响起:“阿姊!阿姊!你快下来!你看我把谁接来了!”
薄青窈几乎是立刻起身奔向楼梯口,在那里,她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亲人。
不远处的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瞧着还不到五十岁,头发乌油油的,只在鬓边显出几丝风霜。
听见楼上的动静,她闻声抬头,在看见薄青窈的一瞬间眉眼便弯了起来,连眼角的细纹都显得格外生动。
薄青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阿母……”
或许是近乡情更怯,薄青窈竟有些不敢上前,还是魏云向她走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魏云搂着十余年未见的女儿又哭又笑:“阿窈!我的阿窈!阿母终于见到你了……路上阿昭说你一切都好,可阿母听了你在长安的那些事,怎么都放心不下,非要亲眼见到你才算……”
“来,让阿母看看瘦了没有,”魏云松开薄青窈,双手捧着她的脸,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瘦了……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成天只吃些甜得腻人的小零嘴了?”
薄青窈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您莫非是开了天眼?”
魏云哭着拍了拍薄青窈的背,伸手在她脸上摩挲着:“这么大的孩子了,怎么还是不会照顾自己?是要急死你阿母吗?”
“没有啊,就是有时候胃口不好,就爱吃些甜的……”薄青窈一见她哭成这样就心里不好受,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一条擦完又换了一条,魏云的眼泪却像是流不尽一样:“唉,也怪这长安和代国的饮食不合你的胃口,阿窈放心,如今阿母来了,定然要好好给你调理身子,你弟弟说你刚到代国时重病了一场,现在可大好了?”
薄青窈赶忙回道:“早都好了,您看我现在好得不得了!是阿昭大惊小怪了,哪里就是什么重病了?”
薄昭跟在后面上了楼,闻言摸了摸鼻子,站在一旁没敢吭声。
大大地哭了一场后,魏云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些,薄青窈姐弟不敢松懈地围在她身边,却见她抹抹眼泪后,立马振作了起来。
在她们还没反应过来时,魏云就冲着薄青窈大手一挥:“走,领阿母去你殿里,给阿母讲讲你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事,随便也看看我的小乖孙。

那日之后,明光殿便热闹了起来。
薄青窈将魏云安置在西偏殿里住着,离薄青窈的寝殿只隔了一道回廊。
魏云还不到老人家的年纪,身子骨也算硬朗,只是多年操劳,加之长年为夫君早亡一事郁郁伤心,平日里总是小病不断。
薄青窈日日过去陪着说话,有时一坐便是大半日,即使分别多年,母女俩依旧有说不完的话。
薄昭也常过来陪着,两人说起他出生前的一些事时,他也总要没眼色地插上几句嘴,被魏云瞪一眼便讪讪地笑。
这日傍晚,一家四口聚在明光殿用膳。
魏云看着乖乖吃饭的刘恒,喜欢得不行:“恒儿,这些菜都是大母亲手做的,也是咱们故乡那边的特色菜式,你每样都尝尝,喜欢哪样,大母日后顿顿给你做。

薄昭莫名其妙笑起来:“顿顿吃,那不很快就吃吐了?”
“薄……昭?”
薄青窈闻言缓缓看向他,薄昭顿觉不妙。
阿姊连名带姓地叫他了!
世上还有比这更恐怖的事吗!
薄青窈才一放下筷子,薄昭赶忙缩回头,装作什么都不知地大口扒饭。
魏云看着他,却忽然叹了口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阿母,怎么了?”薄青窈问。
魏云又是一声叹息,看向坐在一旁的薄昭:“阿昭啊。

薄昭正在低头吞饭,闻言立刻抬头:“在!”
魏云看着他,目光里含着深深的感慨和急切,薄青窈看不大懂,薄昭却立刻懂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阿翁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了你阿姊,再看看你阿姊,如今孩子都这么大了,又这么乖巧聪慧……”
听见大母的话里提到了他,刘恒干饭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魏云又是重重一叹气:“你呢?连个夫人的影子都没有,怎么能让阿母我放心呢?”
汉朝这时候的人普遍早婚早育,男子十四岁、女子十三岁便能成婚,从皇家到民间皆是如此。
究其原因是西汉初年,由于秦末战乱,人口锐减,劳动力极度匮乏,为了快速恢复人口、增加赋税和兵源,朝廷制定了许多政策来鼓励早婚早育。
刘邦在时就曾规定,老百姓生了孩子可以免除两年的徭役,这“奖励”不可谓不吸引人。
薄昭无所谓地夹上一口菜,又喝了口酒,没听完就知道是这段“老生常谈”。
从梁国来代国这一路上,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阿母……”
“阿母什么阿母?”魏云打断他,帕子在眼角又按了按,“我知道你有大志向,也知道你这些年替你阿姊跑前跑后,可终身大事不能耽误啊,阿母一日日老了,就盼着你能成家立业……”
薄青窈听完,无奈地笑了笑。
她的阿母魏云,年轻时也是个奇女子。
出身魏国宗室,自小锦衣玉食,身份高贵,可偏偏,一眼看上了当时只是个平头百姓的薄青窈的阿翁,当日便央求她的阿翁阿母许婚,结果自然是被狠狠骂了回去。
可魏云并不气馁。
她一边偷摸跑出家,用了不知什么法子问到了心上人的住处,当夜一脚踹开他家的木门,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问他要不要和自己成婚。
一边将心上人的生辰八字、生平往事、喜好习惯、家中产业、祖宗八代和邻里情况调查了个底朝天,以此去和阿翁阿母痛陈利害、据理力争。
后来虽然在阿翁阿母这边的努力又失败了,可心上人在短暂的犹豫后,答应了她的求婚,并说提亲该是他来做的事,以及其实是他先喜欢上她的。
于是,魏云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带着包袱细软同心上人私奔了。
小时候薄青窈听这段故事的时候,就觉着阿母傻傻的,万一阿翁是坏蛋怎么办?
魏云却笑着说她才是小傻瓜。
薄青窈不服气,魏云便抱着她打开了屋里一个不起眼的大箱子,指着那里头的东西告诉她,这些是她当年从家中携款私逃时带的所有嫁妆,十几年过去了依旧一件不少地躺在里面落灰。
薄青窈看得惊讶连连,魏云又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她阿翁是个心很好的人,成婚这些年从来没让阿母受过委屈,受过累,家中活都是阿翁干,钱和最值钱的书契都是阿母拿着。
只要同阿翁在一起,只要在她们的家中,阿母心里就很踏实。
可是后来,一个电闪雷鸣的雷雨夜,邻居家的孩子和家里赌气,一个人跑到山上,整整一天一夜没回来。
邻居四处求人上山帮忙寻找,刚从外头做工回来的阿翁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跟着他们上了山。
后来那孩子平安回家了,阿翁却在送他回家的路上不慎失足,掉下山崖摔死了。
那几日的暴雨,下得像是要将整座小山村全部淹没了。
阿母什么都没说,只是强撑着去收敛了阿翁零星的几块尸骨,为他办好了丧礼,让他入土为安,而后每日做事干活,照顾她们姐弟,日复一日,硬是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重新撑了起来。
连想要趁机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的一众远房族亲,也被阿母狠狠地骂了回去,还单枪匹马地将阿翁原本应得的那份钱和地全都要了回来。
那时候的薄青窈还很小,在她印象里阿母一直是个精明强干的人,为她们姐弟百般打算,没人能占到她一点便宜,她也从不会受外人一点闲气。
也因此,她们姐弟的童年过得和阿翁在时什么太大分别。
只除了……薄青窈曾见到阿母整夜整夜流着无声的泪,没有一刻闭眼安眠的时候。
那时候她才知道,自阿翁去后,阿母整个人就被抽光了精神气,外头看着一如往常,可内里早就垮了下去。
阿母生来就是一个感情充沛的人,又有着这样的刻骨经历,理所当然地希望她的孩子们也应当和她一样,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有一个如阿翁一样爱自己的伴侣,有一个自己亲手搭起来的家。
阿母这样一个坚韧、彪悍的女子,唯独在阿翁和她们姐弟的事上,容易伤春悲秋,说着说着便掉眼泪。
薄青窈能理解她的心情,却没和她一起催促着薄昭去成婚。
魏云依旧絮絮说着,薄昭心中飞快地掠过一道影子,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含糊道:“知道了知道了,阿母您别哭了。

薄青窈也拉起魏云的手,细声安慰着。
刘恒见了,也放下碗噔噔噔跑过来,一连说了几个宫外听来、学来的笑话,总算是哄魏云开怀。
见大母第一次听就这么喜欢,刘恒眼睛一亮,像是高山流水终于遇到了知音。
他顿时来了劲,一骨碌爬起来,跑到殿中,竟将方才那几个诙谐好笑的故事,一人分饰多角,绘声绘色地表演了起来。
瞧着还真有几分模样。
薄青窈看得傻眼,这孩子什么时候报了个表演班?
要放弃文化课,改走艺术生道路了吗?
而且一般来说,她是坚决反对在聚会上让小孩子上来表演节目的,但架不住刘恒自己喜欢表演。
看着他沉浸又卖力的表演,薄青窈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
夜深,薄青窈坐在铜镜前擦着刚洗过的头发。
不一会儿,铜镜里映出了穗儿的身影:“太后,您叫我?”
“嗯,”薄青窈点点头,“你先坐,我马上就好。

穗儿应声坐下,不大明白太后这么晚叫她所为何事,虽然心里疑惑着,却也不耽误她将手伸向了案上的一小盘点心。
薄青窈很快将自己收拾好,从床头的小箱子里拿了一卷竹简出来。
穗儿一边吃,一边将烛灯挪过来:“这么晚了,您还要看书哇?”
薄青窈笑了笑:“不是书,阿昭这次出门前,我让他从长安绕路走了一回。

穗儿塞得满满的腮帮子猛地一顿,噎了半天才说出几个字:“长、长安?”
薄青窈点头:“我带着你离开了这么久,至少得跟你家中报个平安,写信太慢,我便让阿昭亲自去了一趟,你家中如今一切都好。

穗儿终于将点心都咽了下去,忙忙问:“那我阿母阿翁他们……”
薄青窈将手中的竹简放到她面前:“阿昭同二老说了,若有想说的话,想交代的事,都可以写在这上面,他会妥善带回代国,这便是他们写的。

“可、可我阿翁、阿母都不识字啊……”穗儿迟疑地接过,半晌没有打开。
薄青窈没解释太多,只是让她自己打开看看便明白了。
穗儿捧着那卷竹简,竟一时有些紧张,试了几次才展开,然后她便怔住了。
像是不可置信般,穗儿猛地抬眼看向薄青窈,见她微微点了点头,这才重新低下头,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这封家书是许安写的,穗儿一眼便能认出他的字迹。
信中先是详细说了家中的情况,从家中林地结了果,到屋子何处破了洞,阿翁如何将它补好,再到新买的牲畜下了一窝小崽,个个都健康壮实……
接着,便是阿翁、阿母、已出嫁的大妹,还有剩下几个弟妹想对她说的话,洋洋洒洒一大篇。
她读着,眼前仿佛能见到阿翁他们挤在家里那张小几面前,七嘴八舌地说着对她的记挂和想念,而坐在最中间的许安肯定还是那副默不作声的样子,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认真写下。
穗儿心中又酸又暖,不由吸了吸鼻子,继续朝下看。
这封家书写了满满一整卷,可直到最后短短几句,才仿佛是许安对她说的话。
穗儿反复读了好几遍,直到案上的烛灯都快燃尽,薄青窈不知何时已轻声点了一盏新的换上。
穗儿将那卷来之不易的竹简抱在心口,仿佛一颗心也落了地,她含着泪看向薄青窈:“美人……”
薄青窈擦擦她的泪,动作无比轻柔:“别哭哇,我让阿昭务必将这个带回来,可不是为了惹你哭的。

穗儿抽噎着点头:“嗯!我不哭,我是高兴来着……”
“高兴就好,高兴就好。
”薄青窈轻声说着。
*
十月刚过,北风便裹着塞外的砂砾扑向了晋阳城。
这是刘恒就藩的第一个冬天。
承明殿的火炉烧得并不旺,因着代地柴薪得来不易,还未入秋时,薄青窈便下令宫中用柴能省则省。
刘恒坐在案几之后,膝上盖着张旧羊裘,正听宋章念着近日收到的第三封边报。
“……二十二日,匈奴白羊部轻骑四十余,寇扰雁门郡北境,掠走牛羊二百余,杀伤乡民两人,二十三日,复现于沙邑西,未攻县,仅焚村墟三处,二十五日,斥候探得其部主力依旧屯于雁门塞外百里,余骑在云中、雁门之间,日扰三处,并不恋战。

宋章念完,将木牍呈上。
坐在另一侧的薄青窈微微抬眼,似有所思,她手边搁着针线筐,正低头缝制刘恒的一件旧袍。
“多少日了?”刘恒问。
“断断续续十一日了,”宋昌答,“每日只出动几十骑,打完一处就跑,臣使人查过,这不是匈奴单于庭的令,而是白羊这些附庸的小部落私自搞的鬼。

刘恒皱眉:“退又不退,战又不战,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名姓陈的大夫道:“殿下,依臣等之见,这是匈奴对代国的试探,您想,代国与匈奴间的大小战役几乎从未停歇过,可谓是老对手了,如今代国换了新王,他们定然是想试试这位新王的软硬。

宋昌摸着胡子点头:“臣也认同陈大夫之见,他们今日敢烧一村,明日就敢围一城,若代国一点反抗之意都没有,只怕他们会更加嚣张。

他抬手一揖:“若殿下有意出兵,臣自请命,率本部将士出边,定然要灭一灭他们的气焰!”
刘恒没急着说话,而是将那几份边报又看了一遍,抬起头:“宋中尉,代国如今有多少能战的兵力?”
宋昌脱口而出:“四万余,其中晋阳城有三千精锐驻兵,其余大部分的兵力皆分布在各边境郡县,以抵抗匈奴入侵。

刘恒一边想,一边慢慢说道:“匈奴人马背功夫了得,他们纵马四处侵袭,没有规律可循,我们的士兵便是再快、再强,也追不上他们。

宋章没说话,同样陷入了沉思。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薄青窈穿针引线的窸窣声。
良久,宋章再次开口:“殿下的意思是?”
刘恒抬眼,眼中神色分外坚定:“他们试探我们,我们也能试探试探他们,宋中尉,若是集结雁门郡中精锐兵力,疾行过雁门外,是否能做到出其不意袭击白羊部屯守在此的主力?”
宋昌看着地图上标着雁门郡的那块地方,缓缓点头:“殿下所言确实可行,只是切不可走漏了风声。

“殿下所说的袭击具体是指哪些行动?”他继续问道,像一个夫子看见了一个难得的好学生,正在循循善诱,引导刘恒继续思考下去。
刘恒的手指在雁门郡上画了画:“冬日快到了,匈奴要屯兵,必然要准备足量的粮草,我们便烧光他们的粮草,杀他们几个将领……”
他又想了想,点点头:“这样应当就足够震慑他们了。

镇守雁门郡的汉军对于此地地形的熟悉,足以让他们趁夜行进,不会引得匈奴人的注意。
而打完就跑,一则可以保留汉军兵力,二则也能让匈奴人摸不清他们的虚实和真实兵力,不敢轻易出动。
宋昌笑起来:“殿下所言甚是,臣这就去办!”
宋昌和几位大夫刚从承明殿离开,薄青窈就笑着看向刘恒:“看来恒儿是将《孙子兵法》好好读过了。

“嗯!”刘恒欣喜地点点头,“果真如阿母说的一样,这《孙子兵法》里有许多儿臣从前想都没想过的法子,那时候的人们究竟是怎么想出这么多奇妙的兵法来的!”
薄青窈放下针线,将补好的袍子在刘恒身上比了比:“这便是前人的智慧,多读一些,能让后世人少走些弯路。

母子俩还没说几句话,又有人叩门求见。
宫人开了门,见是薄昭,他似乎在寒风里站了许久,脸都有些通红,身后是宋昌远去的背影。
“小舅父?”刘恒看见他,有些惊讶,“你怎么在外头站着?快来暖和一下。

薄昭没答,只是撩袍跪在了薄青窈和刘恒面前:“殿下,太后,我有一事相请。

刘恒赶紧站起来,想要扶起薄昭,他却一动不动。
薄青窈将手里的袍子放下,低头看他,目光平静:“你想参军?”
“是。

得到这个肯定的回答,薄青窈并不意外,从小时候起薄昭就喜欢拿根树枝在手里胡乱挥舞,长大后又进军营待了几年,人人都说军营生活苦不堪言,他却乐在其中,总是怀念。
“宋章方才拒绝过你了?”薄青窈又问。
想着宋章不假辞色的话语,显然是将他当做了一时兴起,实则只想贪图享乐的皇亲贵胄了,薄昭闷闷点头。
薄青窈走上前,和刘恒一起扶起了他:“起来说话。

薄昭起身,腰杆挺得笔直。
薄青窈打量着眼前与她骨肉相连的至亲,他眉眼间已经褪去少年的青涩,下颌的线条逐渐硬朗起来,不知不觉中,早已是一个能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你可知战场凶险,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她问。
薄昭不假思索地答:“知道,可大丈夫不应躲在繁华都城,而听不见边关的猎猎风沙。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烧红的炭火微微一晃。
像是过了许久,久得足够让人下定决心。
薄青窈伸手,将薄昭身前衣裳上的褶皱抚平:“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吧。

薄昭猛然抬头:“阿姊……”
薄青窈扯出一个尽量轻快的笑:“阿母那边我会去说,你保重好自己,别的什么都不要担心。

薄昭是她亲弟弟,也是一个活生生、有自己志向的人,不应该将他强行留在这里。
薄昭一怔,嘴唇颤抖着动了动,随即跪下,端端正正地给薄青窈磕了三个头。
阿翁去的时候,他才记事不久。
那段日子里,阿母伤心欲绝又忙碌不已,常常顾不上他,一直将他抱在怀里爱护、关切的人是阿姊,耐心教他穿衣、吃饭、写字的人也是阿姊。
在承明殿前站的那一会儿,他想的不是战场凶险,自身安危,而是若阿姊舍不得、不准他去,他还要不要一意孤行?要不要让阿姊平添这么多的伤心?
薄昭心里没有答案,可踏进殿中,看见阿姊身影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做下了选择。
若是阿姊不允,他便不去了。
可……阿姊居然同意了,同意他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同意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薄昭喉头一哽,不敢再看阿姊一眼,匆匆起身,而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薄青窈瞥见了他微红的眼角,下意识想跟上去,却又在迈出一步后,生生停了下来。
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行越远。
第38章
转眼就到了岁末,代国依例于王宫内设祭,遥祭先帝。
仪式设在正殿,香烛、礼器、供奉一应俱全,刘恒站在最前面领祭,奉常掌礼,文武官吏按品级列于殿中,满室肃然。
奉常唱和后,将一份祭文交到刘恒手中,他垂眸肃立,一字一字地念着,眉眼间越发沉稳。
薄昭的第三封家书就是在这时候抵达的,同之前两封一样,内容都很简短,除了连战连胜的战报外,就是说自己一切都好,让她们不要担心。
这几月以来,雁门郡的精锐兵士按刘恒的意思,几次袭击了匈奴人暂时驻扎的主营地,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将匈奴人囤积的粮草烧了两次,期间双方虽有遭遇交战,但汉军秉持着能跑就跑的策略,这么久下来竟也没有多少伤亡。
如今,雁门郡各处受匈奴侵扰的次数越来越少,当地百姓的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轨。
边关之患算是暂时解决了,可紧接着又有一个难题找了上来。
入冬以来,代国境内雨雪不断,各郡县连着数日的奏报中都提到当地暴雪,大雪压毁许多民房,冻伤百姓数以百计。
有些郡县甚至还有被雪生生压死的百姓,当地无法安置他们,如今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民正渐渐向晋阳而来。
正是早朝时候,各地受雪灾一事已在朝上讨论多日,但始终没有讨论出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法。
立于殿中的范兴上前一步:“禀殿下,臣已将国库清点完毕,代国经过去年一年的休整积蓄,现下粮仓尚足,若是开放粮仓用于救济这些灾民,撑到开春不成问题。

朝中目前没有主管民政和国库钱粮的内史,刘恒同宋昌商议过后,便让范兴兼任此职。
“可是银钱还是不足啊,”宋昌轻轻摇头,“修缮屋舍、安置灾民都需要钱,且朝廷如今并没有这么多的空置屋舍。

银钱和屋舍都是不能忽视的大问题,若他们迟迟找不到解决办法,等灾民们涌进晋阳城,那时整座城都会大乱。
朝臣们再次七嘴八舌地争论了起来,刘恒坐在宽大冰冷的王座上,眼里的光从燃起再到逐渐熄灭,慢慢垂下了头。
过了许久,原本争论不休的朝臣们也停了下来,能想的办法他们都想过了,不是杯水车薪,就是毫无效果。
从前代国也偶有类似的灾害,可规模均不大,朝中还能勉强应对,但今年这一连数月的暴雪,波及了代国的大部分郡县,可想而知会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又有多少百姓会涌向晋阳城。
殿中响起一片叹息声,大臣们皆是愁容满面,却又无能无力。
这日早朝后,刘恒满脸严肃地回了明光殿,愁得连口中起了几个泡也没发觉。
薄青窈见他吃东西时满脸痛苦,这几日饭也是越吃越少,人都憔悴了几分。
“恒儿。
”薄青窈将刘恒手里拿的筷子按住,轻声道。
刘恒抬起头,因为嘴里疼得厉害,说话也大舌头了起来:“怎、怎么啦?母后?”
薄青窈从袖中取出一盒药膏放在桌上,又让刘恒喝了几杯温热的茶水漱漱口:“嘴里疼得这样了怎么都不说?母后找医士拿了药膏,给你涂上,很快就会好的。

刘恒瘪着嘴,整个人都蔫蔫的:“母后可知道代国四处雪灾一事……儿臣和宋中尉,还有大夫们他们想了很久,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也就顾不上这些。

薄青窈摸摸他微凉的小脸:“朝政上的事再要紧,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听话,母后给你上药。

刘恒摇摇头,转身趴在了案几上,将脸埋在臂弯里:“儿臣不想上。

他的声音闷闷的,细听还有一丝抑制不住的哽咽。
宋中尉告诉他,如今宫外受灾百姓至少过万,他们没有遮风避雨的屋子,吃不饱穿不暖,为了活下去只能背井离乡往晋阳城赶,可一路上风雪肆虐,很多走不到晋阳城就会倒在路上,慢慢僵硬的尸体就这样永远埋在了雪里。
尽管在得知灾情的当下,晋阳城内就已经设了十几处救济点,可那还远远不够。
这几日他一直在想自己还能做什么,可是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法凭空变出成堆成堆的银子,也没法变出一间间能够挡住风雪的屋子。
宫外的情况薄青窈也有所耳闻,如今晋阳城内的灾民还不算多,可已经发生了数起趁乱抢劫偷盗之事,兵士们日夜巡逻才堪堪维持住城内的安稳,那么城外、各地郡县的情况只会更糟、更混乱。
她坐过去,轻轻拍着刘恒的脊背:“恒儿心系百姓,能体察百姓疾苦,是个很好很好的君主,可是君主也是会生病、会受伤的人,恒儿身为万民仰赖的君主,在这种时候更加不能够倒下,也不能够置自己的身体于不顾,要是恒儿病倒了,谁还能去救助那些垂死的百姓呢?”
手下的小人轻轻动了动,薄青窈便知道他是听进去了。
她继续轻声说道:“而且母后已经有了一个办法……”
刘恒一愣,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阿母有办法?”
薄青窈点头:“可以一试,但是恒儿要乖乖上了药,母后才能说。

刘恒尽力将眼里的泪水收回去,刚想开口,牙齿又碰到了嘴里的泡,顿时疼得整个人都是一抖。
身上的疼痛、朝政的艰难、对百姓的愧疚、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焦虑和自厌……种种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刘恒安静了一瞬,忽然就哇哇哭了起来。
薄青窈赶紧放下手里的药膏,将他紧紧搂进了怀里:“恒儿,恒儿……”
这些日子朝政上的事情她都知道,虽然理智告诉自己,这对他来说是一个磨炼的机会,可看着才这么点大的刘恒每日为了朝政发愁,薄青窈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知道刘恒想将这个代王当好,可是越是这样想,他给自己的压力就越大。
薄青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阴云密布的冬日里,她抱着嚎啕大哭的刘恒在殿中坐了两个时辰,一直到太阳西沉。
*
数日后,太后将在宫中设宴的帖子从代宫发往了各处。
与宴名单是薄青窈亲自定的,拿给范兴核了一遍,他又添上了几家的名字,最后誊抄好的帖子盖上了代王的金印,由宫人快马加鞭送往晋阳城各富户豪强的府上。
这一突然的举动,瞬间在各家府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些富户豪强在代国当地皆是有头有脸之人,所谓流水的帝王,铁打的豪强,不管代王是谁,他们都不会受到半点影响。
原本这位才九岁的新代王抵达代国时,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想着这么点的孩子怎么做一国之主?
可大半年过去了,从朝中接连下达的几项皇令来看,先帝的这位四皇子似乎还真不是一般人,故而原本还心存观望的那群人纷纷开始找起了门路,打算先下手为强将这层关系占住。
攀附不到代王本人,那就想法子与宫里的太后搭上关系,通过她,也能为家中产业谋取便利,或是将自家子侄塞进朝堂,谋个一官半职。
这几个月来,他们已经送出了许多帖子和礼物,请安的、邀太后出宫游玩的、直接送礼的,可是宫里那位太后却没有回应任何一个人,将礼物全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留下他们的帖子。
如今,怎么忽然主动邀他们进宫赴宴了?
是拉拢,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尽管心中各有猜测,但宴会那日,众人还是准时到齐了,只除了崔家。
薄青窈看着宫人呈上来的名单,正想问这崔家是何来路,刘恒身边的宫人急匆匆跑来,说是代王问,太后当真不让他过来吗?
拟名单时,刘恒就问过她这个问题,生怕薄青窈在宴会上吃亏。
薄青窈摇摇头,让那宫人回去告诉刘恒,把心放肚子里,他母后也不是爱吃亏的人。
反而,她今日的目的就是要欺负这些来赴宴的人,效仿前人,也摆一出鸿门宴。
宴席设在代宫正殿的侧厅里,地方不大,但布置得宜。
十几张案几分列两边,案上摆着精致点心和清酒茶汤,窗外难得日头正好,照得厅内甚是亮堂。
薄青窈端在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厅内的私语声立刻小了些。
“诸位久等了。
”薄青窈开口。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她微微抬手,示意大家坐下。
“今日设宴也并没有什么大事,”薄青窈端起面前的酒盏,“代王自长安到代国已半年有余,虽还未正式亲政,可也知诸位地方父老在各处都多有照应,今日我在宫中略备薄酒,代他聊表谢意。

众人也端起酒盏。
“请。
”薄青窈道。
众人一饮而尽。
薄青窈放下酒盏,盏底落在案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她抬眼,又看了众人一眼。
“说起来,”薄青窈开口,语气一如往常,“今日请诸位前来,是还有一事,想要听听诸位的见解。

厅内静了一静,有几人心中咯噔一下,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薄青窈面色不变,似乎真的只是在与众人随意闲聊:“代国地处北疆,向来以民风淳朴、百姓勤恳闻名,先帝在时常说代地民力可用,地力可恃,只缺一份上下同心。

她顿了顿,扫过几人变了的脸色:“今冬雪大,数县受灾,灾民无处可去只能涌进晋阳城一事,诸位走南闯北,又见多识广,消息想必比我这个深宫妇人灵通。

殿中似乎更安静了几分,身后的穗儿忍不住扣紧了掌心,却见薄青窈面上一点不见慌乱。
她继续道:“代国这些年的情况诸位都心知肚明,一则银钱短缺,二则屋舍不足,这么多的灾民涌进城内,实在是一件棘手之事。

薄青窈的语气里没有恳求,也不是命令,只是平淡地将真实情况摊开在众人眼前:“诸位都是代国人,世代生活在此,代国好了,诸位自然更好,代国不好,诸位的田地、生意受损不说,祖辈前人在此打下的基业,难道也能说弃便弃,一走了之吗?”
这话说得轻,落在众人耳中的分量却不轻。
如今这时候,大多数百姓轻易不会离开故土,向外迁徙,加之汉承秦制,以“编户齐民”制度管理全国人口,由朝廷登记的户籍信息极为详尽,且制度还明确规定“编户不得无故迁移”,每年八月还会进行一次例行检查,以核实人口变动情况。
不管是从情理看,还是从朝廷法度出发,殿中这些人都无法轻易离开代地。
就算是远行经商的商人,在经过路上一些重要关隘,如秦函谷关时,也需得持一种名为“私传”的通行证明,“私传”上面会详细记录出行人的身份信息、出行目的等,就算出示了“私传”,过关时也会接受严格的盘问。
而“私传”是需向朝廷申请的,轻易是拿不到的。
厅中众人大多是经商之人,闻言忍不住揣度起太后此话的用意来,这究竟是随口一说,还是暗含了威胁之意。
薄青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我虽在宫中待了大半年,却偶尔也听人说,代国这些年商路不畅,北边有匈奴,南边有关隘,诸位做买卖的,想必没少为这些事犯愁。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似乎微微一动。
众人不禁抬眼,等着她的下文。
薄青窈却没如他们的意,话锋一转:“代王虽年幼,却也曾说过,代国之将来不能只靠朝廷,也得靠诸位,朝廷能做的就是修路通关,让商路畅通些,甚至……”
她故意停顿了一瞬:“那万金难求的通关‘私传’,也不是不可能。

“而诸位能做的,就是让那些灾民能安稳度过这个冬日。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薄青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们兜圈子,都是商海摸爬滚打的老狐狸,即便她说得再天花乱坠,也别想从他们兜里抠出一个子儿,不如开门见山,以利相许,想必他们也能掂量明白。
席上渐渐有了动静,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上皆是蠢蠢欲动,可谁也不愿做这个出头鸟。
正想着,席上有一人站了起来,那人瞧着膀肥腰圆,脸上堆着谁都能看出来的假笑:“太后这话说得在理!只是您有所不知啊……”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两手摊开:“今年年景实在不好,地里的收成比往年少了两成,粮价上不去,商行那边更是一言难尽,去年囤的货到现在还没卖出去,压着上千上万的本钱,根本周转不开啊!”
男子说着就走了出来,站在厅中:“我这一家老小现下连饭都吃不上了,实在是一点都拿不出来了啊……”
他这话一说,原本就在犹豫的众人立刻跟上。
“郑兄说的是!今年到处价格都跌得厉害,我可是赔得下人都雇不起了……”
“布也卖不动,我家库房里还压着去年冬天的货呢,这必定是要砸在手里了!”
“收成不好,我们这些做东家的过得也是紧巴巴,我老母如今吃的人参都细得跟什么似的……”
“还望太后恕罪,不是我们不肯,而是实在有心无力啊!”
底下嗡嗡起来,穗儿担忧地望向薄青窈,见她只是垂眸认真听着,待下面的抱怨声终于小下去后,目光往东侧扫了一眼。
穗儿跟着看过去,见那边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他似乎一直安静坐着,没有参与方才的怨声载道,看上去没什么存在感。
他的目光与薄青窈的目光轻轻一碰,略一颔首,整理好衣冠就要起身。
这位老者姓范,正是范兴的叔伯,也是如今范家的家主。
在薄青窈心中盘算着如何举办此次宴会时,范兴就找到她,提出自己家中可出钱出地,为国所用,当时薄青窈并没有答应,而是特意将范家的名字也加上名单,为的就是今日让范家当着所有人的面带头献钱献地。
得了示意的范家主正要起身,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宫人匆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仆人打扮的男子。
那男子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宫人走到厅中,躬身禀告:“回太后,崔家来人求见。

厅内倏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往门口看去,薄青窈见众人这般反应,不由有些疑惑。
那仆人打扮的男子已经跪下来,双手将木匣举过头顶,高声道:“小人是崔家的下人,奉我们少东家之命,前来向太后赔罪。

薄青窈目光迟疑一瞬,便问:“你们少东家何在?”
那下人恭声道:“回太后,我家少东家今日一早便有事出城了,出城后才想起太后之命,再赶回来也来不及了,故而未能亲自来赴宴,现特命小人前来奉上薄礼,请太后恕罪。

“这里面是一百两黄金,还有少东家名下城南几十间空闲屋舍的书契,还望太后不要怪罪少东家无心之过。
”他说着,将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话音还未落下,众人已是一片哗然。
这崔家谁人不知?
他家世代经商,崔氏商号便是从代地发源的,经营马匹、皮货、药材三行,商队北出匈奴、南抵长安、东达邯郸,家资之巨,号称“代半城”,是代国居首的富户。
尽管已如此显赫,可崔家人行事极为低调,现居祖宅与寻常富户无异,且不入仕、不结交、不与联姻,一心只做生意。
往年代地遇上灾年,崔家都是头一个放粮、施药的。
近年来他们家的家主极少再现于人前,听说是商户上下都交给了他的独子在打理,也就是方才这下人所称的少东家。
这有人带头出了钱,还是最鼎鼎有名的崔家,整个厅内的风向一下子变了,陆续有人起身上前,承诺献钱献物。
不管是出于自己在皇家面前不能落于人后的心思,还是出于崔家这次这么主动,定然是有利可图的猜测,总之宴会结束后,薄青窈顺利筹到了一笔巨款和一批空置屋舍,安置那些将要进城的灾民绰绰有余。
穗儿飞快地登记完最后几项,拿着竹简走到薄青窈面前,不可置信道:“太后,我们居然真的能筹到这么多钱……”
薄青窈也极为吃惊:“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她原本的计划是让范家来做这个带头的人,若这些商人依旧不从,她还有后招,只是这后招就比较不讲理了。
没想到,斜拉里杀出一个崔家,意外打出了翻倍的好效果。
穗儿将那竹简小心放在案几上:“太后,这个崔家也是您安排的吗?”
“当然不是,”薄青窈摇摇头,面上也尽是疑惑,“我认识的人当中,可没有一个姓崔的。

穗儿“啊”了一声:“那这崔家人怎么来得这么巧?还正好歪打正着解了您的燃眉之急。

主仆俩讨论半晌,也讨论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只能暂时认定这崔家的少东家是个好人。
宋昌的动作很快,宴席上筹到的物资已全部安排下去,听他的回报,宫外的状况是一日比一日好。
薄青窈却还是有些不放心,想亲眼看看灾民们的安置情况,便带着穗儿和两个宫中护卫出了宫。
马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巷子里,薄青窈和穗儿下了车,打算去前面不远的安置点看一看。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忽然巷口处跑过一道黑影,后头似乎还有人在喊:“抓贼!抓贼啊!”
护卫立刻将薄青窈二人护到街边一处商铺前,街上的人也纷纷避让,没人敢拦,那贼人眼看就要钻入人群。
忽而,薄青窈听到了一阵马蹄声,有人伸手准确扣住了贼人的腕子,一拧一拉,贼人痛呼一声,手里偷来的包袱掉在地上,整个人被抓着转了个圈,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死死按在了地上。
薄青窈的目光落到那抓人的青衣男子身上,还不待看清那人的面孔,余光却瞥见附近一座二层高的茶楼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坠了下来,正正朝着那男子的头顶砸去。
青衣男子正在审问那贼人,没有丝毫察觉。
根本来不及反应,薄青窈将手中拿着的一卷书简猛地掷了出去。
第39章
薄青窈这突然的举动将身边的护卫都惊到了,一时竟也没有出手。
可因为还隔着些距离,她这一掷也失了准头,只堪堪将那东西下坠的方向打偏一些。
青衣男子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一面抽出随身的佩剑朝上劈去,一面迅速拎着那小贼的领口闪身到一边。
眨眼间,那掉下来的东西被劈了个粉碎,碎片噼里啪啦落下,不偏不倚地全砸在了那小贼脸上,吓得他屁滚尿流,叫哭连连。
众人这才看清掉下来的是一只有些分量瓦罐,是从路边这茶楼的二楼掉下来的,不知是谁这么没公德心,竟将如此危险之物随意摆放在了窗边,还不慎被碰了下来,好在是没有砸到旁人。
这时,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急匆匆挤进围观的人群,一眼便看见了掉在地上的包袱,赶忙上前将它抱进怀里,哭嚎起来:“谢天谢地我终于拿回来了!这里面可是我全家的积蓄,若是在我手上丢了,那我只能去跳沛水河了!”
有那起子好事的人多嘴:“沛水河如今都结冰了,冻得梆硬,你怎么跳啊?”
妇人狠狠瞪了那人一眼,直瞪得他浑身发毛,撒腿跑了才罢休,又见先前偷她包袱那人已被好心人压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她不由得怒从中来,将包袱甩上肩头,大步冲上前,对着那贼人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青衣男子面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只是见她蹲着不好用力,便好心地将那吓破了胆的小贼再次拎起来,对准了妇人愤怒的拳头。
附近围观的百姓里没一个上去拉架的,直到妇人打骂得实在没力气了,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人群中才稀稀拉拉出来几个人,上前敷衍地劝了几句架。
只是字字句句都是在劝地上面目全非的小贼,要他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妇人好容易爬起来,大声喊着我要报官,路边几个卖菜的壮汉便上前将小贼从青衣男子的手中接过来,毫不客气地拖着他跟在妇人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官府报案去了。
路上围观的人渐渐散开,青衣男子却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环顾四周,最终在不远处的路边看见了一本彻底散架的竹简。
他将那些断掉的竹简一根根捡起来,似有所感地朝某个方向望去,正望见了薄青窈几人离去的背影。
“这位夫人!夫人!”
薄青窈几人正要回马车上去,忽地听见后面传来有人追赶的声音,她回头,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很漂亮的手。
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白皙皮肤下隐隐透着青色的血管,看上去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可虎口处却能看到磨出的薄茧,和薄昭手上的很像。
“夫人,您的书简。

崔应见那位心善低调又出手果断的夫人总算停下了脚步,便将手中的书简递过去。
入冬以来晋阳城便少见阳光,总是阴沉沉的,闷得慌,今日却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街上多了许多烟火气,和煦的阳光从巷子一侧照进来,映在眼前女子的脸上,将她那双眼睛照得更加分明,
那是一双清亮、沉稳的眸子,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崔应不由得一愣,手中书简也在这时被她接了过去。
“哎呦,怎么都摔成这样了?”穗儿伸手扒拉了几下残片,望向薄青窈,“这可怎么办?”
这卷书原是薄青窈带上车解闷看的,被她莫名其妙地当作武器飞了出去,此刻已是粉身碎骨、奄奄一息。
薄青窈也有些犯愁,都碎成这样了,还能修复好吗?
崔应看出她所想,温声开口。
“在下知道城内有一家书铺,专擅修复残破的竹简。

薄青窈这才将注意力从书简移到眼前男子身上,也认出了他就是方才抓贼的那人。
男子看上去很年轻,面庞儒雅清俊,身量也高,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说话总是不疾不徐的。
薄青窈便问:“郎君所言当真?不知可否告知是哪家铺子?我们也好稍后去将这书简修好。

穗儿跟着点头,却听见那男子轻笑了一声:“那家铺子的东家……脾气十分古怪,轻易不接这样的事。

薄青窈和穗儿对视一眼,又看向崔应:“郎君怎么知道这些的?”
崔应摸了摸鼻子:“因为我也在他那儿碰过几次壁。

“这样啊……”穗儿想了想,附在薄青窈耳边小声道,“太后,咱们干脆先把这个拿回宫中,让范少府去找找有没有宫中有没有这样的能人巧匠,他那么神通广大,一定能找到的。

薄青窈认同地点点头,正要开口离去,崔应又道:“还未谢过夫人救命之恩。

说着,他后退一步,朝她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礼数周全。
薄青窈有些意外地笑了笑:“举手之劳,郎君不必挂怀。

崔应却轻轻摇头:“家父常教导在下,出门在外难得有贵人相助,理当感激,夫人今日救了在下性命,便是在下的贵人,这书简……”
他的目光移到那堆全被折断的木条上,语气诚恳:“夫人爱物是因在下而破损至此的,在下会想法子将它修复如初,到时同谢礼一道再送回夫人府上。

“谢礼?”薄青窈愣了一下,“这便不必了,不过随手之事。

崔应轻轻叹了口气:“夫人说随手,在下却过意不去,若不做些什么,心里实在难安。

崔应认真说完,上前一步,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看上去也是真的很为难的样子。
这个动作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可他的眼眸太过平和清正,夜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薄青窈便也并未觉得冒犯。
见他如此坚持,薄青窈犹豫片刻,想着一会儿还要去看那些灾民,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只好道:“郎君既这样说了,我也不好再推辞,只是这谢礼确实是不必了,只将我这书简修好便是。

崔应整个人似乎都因她这话松了口气,眼中闪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在下明白,等这竹简修好了,在下会亲自送到府上,绝不耽误。

可她在这城中哪有什么府邸?
薄青窈想了想,报了一个地址:“城东柳树巷,左数第三家,你送去那里便是。

崔应微微颔首,像是在心里默记了一遍,接着把那捆竹简抱过去,小心抱在怀中:“在下记住了,夫人放心,三日之内,必定送到。

薄青窈点点头:“那便多谢了,我还有些事要办,就此告辞了。

目前来看这人应当没什么恶意,看在他先前抓小贼和一双手足够好看的份上,薄青窈愿意勉强信他几分。
闻言,崔应往旁边走动几步,将巷道让了出来,目送着她们上了车。
在薄青窈她们将要离开时,崔应又忽然开口:“对了,夫人大约不知,那家书铺的藏书很是丰富,在下听说那里头的书比长安城的都要齐全,夫人若得闲,可以去那里逛逛。

他的语气比方才随意许多,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薄青窈正要放下车帘的手一顿,却没有再问什么,很快离开了这里。
车里的穗儿正趴在窗沿向后看,直到看不见才收回目光,坐下来:“他还站在那儿呢……”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她的语气有一瞬的低落,穗儿敲敲头,赶走脑中那些有关长安的思绪,看向薄青窈:“太后,您说的那个地址是您胡编的吧?”
薄青窈摇头:“当然不是,晋阳城内确有这样一个地方。

“啊?”穗儿看过来,“那若是方才那个郎君去那户人家家里拜访怎么办?”
薄青窈笑了笑:“那户人家早就离开代国了,那就是一处空屋子,之前阿昭在代国时就是租住在那里,现在早就无人住了。

薄青窈总不能告诉那人自己住在宫里吧,让他修好竹简就交给宫门口的士兵,只怕就是说出来了,他也会觉得她是在扯谎。
报上薄昭从前住处的地址,她就只需三日后遣宫人去取即可,能免去许多麻烦。
马车笃笃行了片刻,车外逐渐从热闹转为寂静,灾民的安置处应当不愿。
原本安静待着的穗儿忽然一拍大腿:“糟了!”
薄青窈吓了一跳:“什么糟了?”
穗儿皱着眉:“太后!咱们还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呢!”
就这件事吗?
薄青窈无奈地叹了口气,并不在意:“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不知名姓也没什么打紧的,值得这般紧张吗?”
穗儿恍然大悟:“对哦,您也没报上自己的名姓。

她这才重新坐回去,一行人往灾民的安置点驶去。
*
薄青窈回到宫中时,已是傍晚时分。
她刚跨过宫门,便远远瞧见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坐在明光殿外的台阶上等她。
薄青窈心中一软,快步走过去,将望眼欲穿的刘恒拉起来:“是母后回来晚了,路上遇上了点事就耽误了会儿,恒儿等很久了吧?”
她将刘恒有些冰凉的小手拢在掌中,哈了口气:“有没有冻坏?”
刘恒站在阶上,身后是殿里暖黄的烛光,小脸瞧着格外软糯。
他仰起头:“恒儿没有冻坏,但是真的等了母后好久哦。

薄青窈的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揽着他一起进了殿:“是母后不好,不该这么晚回来,若要晚回来也得让人来回个信,害得咱们恒儿空等了这么久,用饭了吗?”
刘恒高兴地牵着薄青窈的手,闻言心虚一笑:“本来恒儿是想等母后回来一起的,可是肚子它没忍住……”
薄青窈笑起来,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小肚子:“那恒儿吃饱了没?没吃饱的话,就陪母后再吃点?”
刘恒自然是答应得飞快。
膳房一直预备着吃食,见太后和殿下要吃,很快就端了上来。
薄青窈饿了许久,这下也顾不上再说其他话,认真地吃起了饭,刘恒挨在她身边坐着,乖乖抱着一只小陶碗,专心喝他的甜乳羹。
用了一段时间药,刘恒嘴里的泡总算慢慢消了下去,又变回到从前那个能吃能说的状态了。
母子俩美美吃饱后,薄青窈见魏云殿里的灯已经熄了,又问过伺候的宫人,知道老夫人今日一切都好,便带着刘恒在殿里说了会儿话。
如今刘恒一日大似一日,对周遭的人和事都充满了好奇心,成日里围着宋昌和她,每次都能问出一大箩筐问题。
薄青窈几次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后面也学会了胡诌一计,反正刘恒问过便忘了。
夜已深了,殿里只点着几盏小灯,火苗有些微弱,映得墙上的人影也一晃一晃的。
薄青窈坐在软榻上,轻轻抚摸着膝上刘恒的头发,听他东一榔头西一斧头地问着问题。
炭盆烧得正好,暖融融的,轻易就将人裹在一片安宁之中。
刘恒问着问着,眼皮便开始打架,却还撑着不愿去睡觉。
薄青窈便故意给他讲起一个冗长又催眠的故事,故事才进行到第二章开头,膝上的小人便已经睡着了。
她低头看去,见刘恒的眉眼安心地舒展着,小脸微微起伏着。
正要唤穗儿来将刘恒抱回他自己殿中,外头已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薄青窈疑惑地看过去:“是穗儿吗?”
那头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已被推开。
一个宫人脸色惨白地跌进来,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薄青窈看向怀里的刘恒,用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好在他并没有被吵醒。
那宫人却已彻底慌了神,嘴唇抖得厉害:“太、太后……宋中尉方才收到一封边关急报,说、说王舅所在的巡边小队……失联了,整队人生死未卜……”
薄青窈的手忽然就僵在了空中,半晌才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宫人,嘴唇无力地动了动:“……你说什么?”
那宫人忽然就哭了起来,重重地磕了一次头:“太后您要保重啊!宋中尉还有各大臣已经进宫了,边关那么远,兴许这会儿王舅已经被找回来了呢?”
薄青窈脑中一阵嗡鸣,许久才找出自己的思绪,她看向熟睡的刘恒,吩咐面前的宫人将穗儿找来,让宫人和穗儿两人将刘恒送回他殿中。
两人领命下去,殿中瞬间只剩下薄青窈一人,她冷静地穿衣挽发,只提了一盏微弱的小灯,独自一人往各大臣议事的宫室走去。
急报是不久前才送达长安的,里面写着:雁门郡尉呈报,巡边小队于黑水山一带遭遇小支匈奴部队,曾放出求援信号,可等当地将领率大部队赶到时,现场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地激战痕迹,如今当地驻军正全力搜寻小队各人,尚未有任何消息传来。
薄青窈听得很认真,一字一字,像要把那些话刻进脑里。
“黑水山在何处?”她问。
宋昌显然也是匆忙进的宫,一向一丝不苟的他,衣冠都有些凌乱:“在雁门以北三百里的地方。

三百里。
那就是匈奴和大汉的交界处了。
宋昌继续道:“现场只发现了激战过后的痕迹,遍地都是血迹,马匹都不见了,兵器也散落一地,一个人都没有找到。

薄青窈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往坏处去想:“也许那些血是匈奴人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一说出口就消散了。
宋昌见她脸色越来越白,急忙道:“太后您要保重身子。

薄青窈深吸了一口气,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记得,雁门驻军对匈奴驻地袭击几次过后,边关甚少再有匈奴侵扰百姓之事,尤其是入冬之后,匈奴更是全部退回了主营帐。

宋昌缓缓坐回去,点了点头:“太后记的没错,匈奴退兵后,雁门郡驻军便只行守卫巡逻之职,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与匈奴再起冲突的情况。

“既然退兵了,匈奴人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呢……”薄青窈垂下眼眸,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这座黑水山是战略要地吗?”
宋昌面色凝重地摇摇头:“不是,黑水山既不是要道,也不是关口,这也是臣与诸位大臣们疑惑之处,既不是什么战略要地,匈奴人出现在那里,只可能是经过,但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真实目的又究竟是什么,臣等一时也无从得知。

薄青窈定了定神:“宋中尉,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代国与匈奴交战多年,应当是了解他们的作战习惯的,他们在粮草短缺的冬季会主动出击吗?”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宋昌,他很快回忆完过往的战争记录:“会!而且实际上,秋冬两季才是他们主动发起袭击的时间!”
但他才刚说完,又觉得不对:“可按上月战报来看,这波匈奴因补给短缺和天气严寒,已经全部退回了主营地,短期内是不会对代国出手的——”
“若这次退兵是假象呢?为的就是让代国放下警惕。
”薄青窈冷不丁说道。
宋昌脸色一变:“您的意思是,他们的目的其实是代国?”
是了,入冬以来,汉匈双方都撤兵了,原本可以相安无事,可偏偏一队不明目的的匈奴趁夜摸进了黑水山,只怕背后有着更大的阴谋。
冬日粮草短缺,可也正因为短缺,匈奴人才更需要从代国边境各县抢夺钱粮。
想明白了这些,宋昌忽然就冒起了冷汗。
今夜接到这份急报后,他的第一想法是在入宫前下令雁门郡驻军派出精锐主力,务必要将这队人全部找到,可临下令的时候,他又犹豫了起来,迟迟拿不定主意。
而若不是进宫这一趟,他只怕还是会这样下令,到时仅仅为了找一队巡边的人,就将整个雁门郡的精锐力量全部调出,万一如太后所言,匈奴的目标其实是整个代国,那岂不是酿成大祸!
宋昌抬起头,见薄青窈似乎有话要说,便道:“太后您想说什么?”
薄青窈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搜人可以,但不能大张旗鼓地调动驻军主力,更不能主动将镇守多年的国门让开。

“那王舅他……”宋昌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薄青窈似乎闭了闭眼:“搜人行动仍需继续,只是不可动用雁门郡的主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昌怎么也没想到太后会说出这段话来,她将整个代国的安危,放在了亲弟弟的性命之上。
他还想说什么,却见太后疲惫地摆了摆手:“既然我们有此猜测,那便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宋中尉,你去下令吧。

*
搜寻薄昭的行动持续了小半月都没有任何进展,没人见过他们,也没人发现过任何踪迹,整队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边关每日都有急报送来,每一次薄青窈和刘恒都会坐在一起看完。
当地的驻军一直在搜寻,从黑水山往北,一寸一寸地搜过去,直搜到匈奴地盘边上才退回来,重新换个方向再搜。
可是,就是这样搜了快半个月,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活人的踪迹,没有发现尸体。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因为担心魏云的身体,所以薄昭失踪的消息一直瞒着她,薄青窈叮嘱满宫的人,不许任何在宫中谈论此事,以免被魏云听见了。
可连过年这样的大日子,薄昭都没有从边关回来,魏云自然问了许多次,薄青窈都一一搪塞了回去,但这总有瞒不住的那一日。
薄昭失踪的第十九日,肆虐雁门多日的风雪终于有了暂歇的迹象,当地驻军马不停蹄地再次进山搜寻,竟在黑水山以北八十里处,发现了生火的痕迹。
他们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巡边队所为,只能一边继续展开更深的搜寻,一边令人快马加鞭将这个消息传了回去。
而随着他们深入腹地,又陆续发现了一些马蹄印和丢弃的武器,这也让薄青窈和刘恒终于看到了希望。
可她们还没等到薄昭平安归来,长安却忽然来人了。
第40章
雪下了一夜未停。
第二日一早,宫人已经在廊下扫雪,竹帚刮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响声。
早早醒来的刘恒看着头顶的床帐,心跳得有些快。
昨夜母后让人传话,说今日卯时正刻,要在前殿接见长安来的使者。
母后没说别的,可刘恒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今天这次接见是道大难关。
他将母后昨夜的话通通回想了一遍,很快穿戴整齐,往正殿走去。
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碎的雪沫子从阴沉了许久的天上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脸上,凉丝丝的。
刘恒呼出一口白气,担心地收回目光,径直走进正殿。
母后已在里面坐着了。
她今日看着格外憔悴,只穿着一身旧衣,头上没有钗环,双眼红肿着,里面的血丝藏也藏不住。
比昨夜睡前的样子还要糟糕。
薄青窈也看见了他,招了招手,刘恒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低低地喊了句母后。
薄青窈将他衣领上的雪沫轻轻拂去,问道:“还记得我们在汉宫时,母后常对你说的那句话吗?”
刘恒看过去:“记得,母后常说出了广阳殿,恒儿要多听多看少说话,便是要说,也只能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尤其是不能对汉宫的父皇母后有怨怼之语,还有就是不能表现得太好,要像个胆小的孩子。

“嗯,”薄青窈微微点头,“咱们今日就照着这个做。

从长安来的使者闾孺很快进了宫。
他到后,先在殿外略站了站,解下外袍递给迎上来的谒者,跺了跺脚上的雪,这才不紧不慢地步入殿中。
殿里坐着代国的太后、代王还有各大臣,却格外的安静,也不似外头寒冷,闾孺目光往上一扫,看见了上首坐着的女子和她身边的孩童。
“使者一路辛苦,”那女子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抖,“请落座吧。

她带着那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孩童上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闾孺却并未因此就轻视她们,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做足了礼数:“臣闾孺见过王太后,见过代王。

“快、快请起吧!”薄青窈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抖得不成样子。
众人很快落座,宫人奉上热茶,昨日已接待过闾孺的宋昌先与他寒暄了几句。
闾孺不咸不淡地回应着,随后慢慢喝着茶,望向上首:“本来昨日抵达后便该来拜见王太后与代王的,只是那时天色已晚,不好进宫打扰,还望王太后与代王见谅。

薄青窈见话题忽然转到她们身上,似乎吓了一跳,轻声回道:“无妨无妨,闾大人是长安来的贵客,一路舟车劳顿,合该先休整一番,不知大人昨日休息得可好?”
闾孺轻笑一声:“承蒙王太后关怀,臣一切都好,宋大人安排得极为妥当。

“那便好。
”薄青窈飞快回道,随后又紧张地垂下头,似乎不知该说什么。
闾孺面色不变,终于说起了正事:“自陛下登基后,陛下的诸位弟兄便远赴各分封国,长久地未回长安,太后与陛下谈及此事时都甚是牵挂,故而太后特意下了诏令,命臣等前来问候您和代王殿下,不使至亲因此而疏远。

薄青窈听了,受宠若惊地点点头,带着刘恒一同向长安的陛下和太后谢了恩。
闾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了代国朝中的情况,代王刘恒年纪尚小,只知一味躲在太后身后,怕见生人得很。
那位太后只好代为回答,只是也答得磕磕绊绊,文不对题,一会儿说雪灾,一会儿说边关,更多时候就是念着她那个弟弟薄昭,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拿起帕子掩面,半天说不出话来。
闾孺面上不动如山,心中却有些烦躁,不等薄青窈诉完苦,他微笑着转向一旁的宋昌。
宋昌会意,清了清嗓子,开口禀报了起来。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将雪灾的实情、赈济的措施、边关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雪灾虽来势汹汹,但如今已有所缓解,各地倒塌的民房正在逐步修缮,死去的百姓由官府收敛,就地安葬,受灾的百姓也各自有了妥善的安置,灾后的几项措施也正在缓步推进。
闾孺听完点了点头,又看向薄青窈:“王太后,代国的边关之患臣也有所耳闻,听说还有一支巡边小队失踪了,至今生死未明?”
宋昌说的那些他一早便掌握了,甚至比宋昌知道的还要详尽,受太后之令来此可是另有目的。
薄青窈的身子一僵,眼眶里又涌上泪来,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她哽咽道:“是……我、我亲弟薄昭也在这支小队里,我……”
薄青窈看上去有些六神无主,忽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站起身,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几乎要跪在闾孺面前。
幸而身边的婢子扶住了她,才没有真的跪下去。
“大人!”她颤抖着,眼里都是无助和绝望,“求您……求您回长安禀报太后,求太后发兵、发兵去救我弟弟!他……他一定是被那群匈奴人抓去了,他一定还活着,求太后发兵去救救他……”
刘恒被自己母后这突如其来的一哭吓得愣在了原地,但也仅用了一瞬,立刻跟上哭了起来,只听声音便觉得伤心欲绝。
在座的代国朝臣们见状,纷纷将手中的酒杯一放,忽而个个开始了长吁短叹。
转眼间身处“闹市”的闾孺,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立刻站起身,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王太后,您这是做什么?”
薄青窈哭得沉浸,根本听不进他的话,甚至还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闾孺的袖子,俨然就是一个因弟弟生死未卜而慌不择路的无知蠢妇人。
闾孺大惊失色,忽然往后退了一步,猛地把自己的衣袖抽回来,将本就站立不稳的薄青窈带倒在地。
刘恒脸色一变,几乎就要冲出去,可还记着母后的嘱咐,生生克制住了自己。
闾孺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倒的薄青窈,这下也全然忘了方才的那些礼数:“王太后,请您自重!”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如刀般直戳薄青窈心口:“您可知自己在求什么?求大汉发兵去攻打匈奴,只为了您那个不知生死的弟弟吗?”
薄青窈的哭声停了一瞬,整个人都虚脱般地靠在了穗儿怀里。
闾孺继续说道,声音比殿外的冰雪更冷上几分:“当年先帝被围困白登山,那一战中多少战士血染沙场,才与匈奴达成协定,从今后汉匈两家互为兄弟,互不侵犯!这约定关系到大汉的立国之本,关系到多少边境百姓的性命!”
“您身为郡国太后,整日只知享乐便罢了,如今又要为了一己之私,擅自撕毁这份协定,让才安宁不久的边境再起战火吗?”
这一番话说得那么大义凛然,薄青窈似乎也被他吓住了,徒劳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无名小卒的性命,不,甚至也许已经是一个死人的尸体……与边境千万百姓的性命,孰轻孰重,您心中难道没有计较吗?”
闾孺分外失望地看着薄青窈,一字一句痛斥道。
说完还不解气,又围着薄青窈走了几圈,一边打量,一边说教,将不知何处生出的怒火全数发泄在了她身上。
刘恒望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泪水忽而汹涌起来。
他立刻就要起身去保护母后,却被不知何时跪到他身边的范兴按住了。
范兴没有都没说,只是面色凝重地朝他摇了摇头。
刘恒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擦了擦满脸的泪,慢慢坐了回去,整个人哭得更凶了,一声又一声,吵得闾孺头疼。
他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分外痛心地摇了摇头。
这母子俩,一个哭得不成体统,一个胆小怕事只会嚎哭,实在是太不成样子了。
先帝那样骁勇英明的人,怎会有如此软弱无能的后人?
就连辛苦打下的代地,也要白白交到这样的人手中,简直是老天无眼,暴殄天物。
他这一路行来,特意将代国了解了一番,见这里虽然偏远贫瘠,但至少也是一方郡国,比起赵国那几个狂妄无礼,让他□□壁、失了颜面的郡国,可好算计的多。
闾孺心中的念头一日日膨胀起来,却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先帝在时曾立下的白马之盟,非刘姓不可称王,他虽为太后亲信,只怕也难以违誓。
但,代国如今这副样子,他也不是不能指望。
想到这里,闾孺吐出心头的郁气,大发慈悲地缓和了神色:“好了,王太后起来吧,臣方才不过是一时情急,却也是为了大汉和代国着想,不忍您日后背负千古骂名,还望您见谅。

刘恒终于忍不住了,哭着跑上去将失魂落魄的薄青窈扶了起来,母子俩互相搀扶着坐回了席上。
闾孺却没事人般地端起茶盏,先是润了润喉,而后不急不慢道:“臣此番前来,一是奉太后之命问询代国情形,二来也是想看看,代国近来可有什么难处,毕竟代地虽远在边塞,却也属大汉,臣身为大汉属官,也当尽力相助。

薄青窈却没回他,只是一味低头抹泪,刘恒也可怜兮兮地缩在她身旁,明明是一国之主,从头到尾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而代国的臣子们更是个个尸利素餐,从方才起就眼观鼻鼻观心,对席上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连个屁都不敢放。
闾孺不失尴尬地咳了一声,又道:“依臣拙见,雪灾之事,各位应对尚可,只是边关之事……”
他顿了顿,一刻不错地留意着薄青窈和刘恒的脸色:“王太后毕竟是女眷,代王又年幼,在朝政上难免吃力,臣回去禀明太后,或可从长安派遣几名朝廷官吏来代,协助处理政务,不知王太后和代王意下如何?”
薄青窈没有丝毫犹豫地抬起头,泪痕满面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大人所言当真?好……好……还是大人想得周到,代国上下求之不得,我一个妇人家每日面对这些事,真是……”
说着,她又小声地哭了起来。
闾孺看着薄青窈,笑了笑,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也未提起长安对于匈奴或将动兵一事的应对之法。
宴罢,闾孺和众臣陆续散去。
穗儿赶忙让宫人拿来一早准备好的温热帕子,放进薄青窈和刘恒手中:“太后,殿下赶紧敷一敷,不然明日眼睛可要难受了。

薄青窈长长吐了口气,有些力竭地靠在她肩上,一边闭上眼敷着,一边拍拍心口。
这么哭完一场之后,心里总算好受多了。
这些天来的坏消息可谓一桩接着一桩,薄昭失踪,匈奴虎视眈眈,她还要想尽办法瞒住魏云,照顾好刘恒,整个人看似还冷静理智,实则早就有点疯了。
今日这一出,算是找了个发泄口,希望也能略微迷惑住闾孺。
为了显得体面些,她特意没有上妆,也没有穿太过繁复的衣裳,免得哭起来过于难看。
薄青窈敷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周遭太过安静,她取下毛巾,看向了不知何时缩到角落里自闭的刘恒。
薄青窈愣了一下,让穗儿和其他宫人先退下,然后扯住刘恒坐着的席子将他慢慢拖了过来,低头看去。
只见刘恒双手抓着帕子盖住了眼睛,正一声不吭地流着眼泪。
“恒儿,”薄青窈的心瞬间揪得生疼,不住地擦着他下巴上的泪水,“阿母没事的!真的!恒儿看,阿母根本就没有摔到,一点都不疼的……”
刘恒却还是死死将帕子按在眼睛上,咬着唇哭得难受,无论薄青窈怎么哄都不肯拿下来,还是她说自己转过去不看他,刘恒才勉强点点头,应了声好。
薄青窈动了动,转身过去:“好了,阿母转过去了,恒儿把帕子拿下来吧。

刘恒没动,等了一会儿后才小心将帕子移开一些,见薄青窈果然背过去了,才慢慢将沾满了眼泪的帕子拿在手中。
他抱着膝盖坐好,声音因为哭过还有几分沙哑:“阿母,穗儿姐姐她们都说,等到了代国,我就是代国最大的人,想做什么都可以,也可以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了……”
他始终记得还在汉宫的时候,阿母因为自己可能没法去代国一事,那么的伤心失落。
那日之后穗儿姐姐便告诉他,等带了代国就好了,等到了代国,做主的人就是他,再没人能命令阿母做她讨厌的事情。
刘恒的鼻头又是一酸,眼泪汪汪地看着薄青窈的背影:“可为什么,阿母还是过得很不好呢?”
薄青窈的身影一颤,几乎有些拿不住手里的帕子。
她微微抬起眼,死死地抓着那块帕子,将它展开,又叠起,展开,又叠起,不知反复了多少次,却也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恒慢慢平复了情绪,他吸了吸鼻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好想明天一觉醒来,就能变成一个无所不能的大人。

“好想明天一觉醒来,就能成为一个能做好所有事情的王。

“好想,快快长大。

殿外,雪落无声,四周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
闾孺出宫时,是宋昌送的他。
就在闾孺将要踏出宫门时,宋昌秉承着做戏做全套的信念又追了上来:“闾大人留步。

闾孺回头,看着宋昌。
宋昌先是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闾大人,王舅失踪的事还请您回去之后,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若能……若能派兵去寻一寻……”
闾孺看着他恳切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宋中尉,那王舅与王太后、代王是血亲,他们求情是他们母子的事,你可是大汉的臣子,这话可不该从你嘴中说出来。

宋昌的脸色变了变,惭愧地低下头去,似乎是难以启齿:“大人有所不知,我也劝过多回,可代王年纪小,只知道听他母亲的,而咱们这位太后……您今日也见识到了,实在是说不通,惯会胡搅蛮缠的。

闾孺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膀:“罢了,本使还要在代国多待些日子,想着四处看看,宋中尉若还有什么话想说,随时可以来找本使。

宋昌听了,又是一番千恩万谢,将闾孺好好送出了宫。
*
闾孺在晋阳城内四处巡视的这几日,薄青窈也没闲着,她收拾好心情后,很快想到了一个人,于是立刻带着穗儿出了宫,往东街上一家铺子赶去。
马车的车轮碾过积雪,轧出两道深沟,薄青窈掀开车帘一角,见有人挑着装满炭块的箩筐走过,有人蹲在墙角卖自己种的小菜,雪灾带来的影响渐渐消散,街上也恢复了往日生气。
薄青窈松了口气,放下车帘,没忍住咳了几声。
很快,马车在一处铺子面前停下。
薄青窈睁开眼,拢了拢衣裳,扶着穗儿的手下了车。
铺面的匾额上写着三个熟悉的字:禾桑居。
新漆不久的招牌在雪光里有些晃眼,铺门大开着,里头传来女子中气十足的说话声,听上去很是干脆。
薄青窈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她一边走,一边往里看。
铺子不大,只有两排货架,上面摆着各色布匹,从寻常的麻布葛布,到昂贵的绢帛绫罗,一匹一匹码得整整齐齐,许多匹布料上还织着薄青窈曾教过的花样。
柜台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这么冷的天,她却不怕冷似地将袖子挽到小臂,正噼里啪啦地摆弄着算筹,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愣了一愣,随即放下手里的算筹,快步走出来:“薄娘子,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这熟悉的称呼让薄青窈也是恍惚了一瞬,上前挽住她的手,笑道:“姚娘子。

眼前的女子名叫姚英娘,是禾桑居晋阳分店的主事。
自薄青窈和刘恒来了代国后,便同怀溪姐妹失去了联系,直到几月前才重新联系上。
而怀溪姐妹知晓她们在何处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遣人将这几月的分红,千里迢迢地送了过来,还带话来问她们母子现在可好。
薄青窈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考虑到自己将来数年都要待在代国,怀家姐妹若每月都要这样送东西来,实在花费太高,便帮着她们把禾桑居的代国首店开了起来。
又因着上次与那些富户豪强的交易后,代国“私传”的申请门槛已放低了些,薄青窈便借着这股东风,让禾桑居也顺利拿到了通关的“私传”。
她下这道命令之时,代管代国民政的范兴曾有些迟疑,提出放宽限制是否会滋生隐患,毕竟这通关一事关系到关中的安危。
薄青窈却觉得,如今代国这样萧条闭塞的环境下,不管黑猫白猫,只要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现在的代国正处于战后,各地经济低迷,正应该适度放开通关条件,让大小商铺的生意都能顺畅地做起来,这样不仅能重振代国当地经济,还能从其他郡国招商引资,带动代国整体的经济发展,等代国缓过这口气来,再行甄别限制。
姚英娘招呼来伙计看店,自己将薄青窈和穗儿迎进了后堂,又倒了两杯热茶。
薄青窈谢过,问起怀家姐妹的近况。
姚英娘是个很爽朗的人,笑着回道:“东家们好着呢,上月还来信说在齐国的铺子又扩了两间,正缺人手,问我这边忙不忙得过来,要不要派人来帮衬。

薄青窈她们在代国这大半年,禾桑居在怀家姐妹的打理下迅速发展,如今在赵国、楚国、齐国、梁国都开了分铺,生意做得是红红火火。
薄青窈今日来此,就是因为这个。
她放下茶盏:“英娘,我想问你一件事。

“娘子请说。

“禾桑居的商队,”薄青窈看着她,“可走过雁门郡?”
姚英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自然是走过的,雁门是往塞外去的必经之路,禾桑居在那边有个货栈,专门收做裘衣用的皮毛,商队的话照例一年要走个三四趟,冬天这趟的……”
她顿了一下:“今年雪大,上月走的那趟走了一半又退回来了,等过几日天气好些,还得再走。

薄青窈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有些急切地说道:“英娘,我想求你件事。

“我弟弟薄昭不久前在雁门关外失踪了,边军一直在找,可因为在汉匈边境上,他们这些军士所能探寻的范围极为有限,你们的商队走得远,若是、若是能帮忙留意一下……”
姚英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娘子放心,禾桑居的商队今年来常往北边走,匈奴那边也有几个老主顾,常来换货,我这就去信,让商队的人留意着,若有薄郎君的消息,一定第一时间报给娘子!”
“英娘,多谢你。
”薄青窈连连点头,低声道。
姚英娘笑着摇头:“娘子说的哪里话?东家们常说,当年若不是娘子将自己的绣法倾囊相授,禾桑居也不会有今日这样好的生意,您啊可是禾桑居的贵人。

同姚英娘告别离开后,薄青窈再次坐上马车回宫。
一路上她的思绪不停,将近来之事在脑中反复地过了几遍,不断回想着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做,还有什么事能做。
车停了,穗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薄青窈回过神,扶着车壁想站起身,双腿却忽然软了一下,好在穗儿扶住了她,问她还好吗。
薄青窈下意识摇摇头,扶着穗儿的手往外走,刚迈了一步,整个人忽然朝前栽去,眼前变得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