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承明殿议事之后,刘恒所下的全面水情核查诏令,很快传遍代国全境。
各部官员各司其职,带着水工、县吏分路巡查,不过五日,各地核查结果便陆续递至承明殿。
如今代国之内,以北部边关及代郡、雁门郡一带旱情最为突出,祁夷水、洛阴水等主要河流流量锐减,近半数山间泉井干涸,草场大面积枯黄,部分村落已出现百姓取水困难的情况。
中部晋阳、汾阳一带,依托沛水河干流,水情相对平稳,农田虽受烈日炙烤,却暂无缺水之虞,仅周边小泉溪涧水量略有减少。
东部榆次、祁县及西部山地诸县,旱情较中部稍重,溪涧水量衰减,部分偏远农田出现轻微干裂,百姓饮水尚可保障,但也亟需防患于未然。
依据核查结果,刘恒当即定下划区分治之策,以“水情轻重、地理毗邻、粮草储备”为标准,将代国全境划分为三个治灾区域:
北部旱情重灾区,涵盖代郡、雁门郡及边关沿线,划为甲区,是此次治灾的重中之重。
中部晋阳、汾阳等水情平稳、粮草充足之地,划为乙区,全力保生产,作为其他两区救灾的主力。
东部、西部中度旱情区域,则划为丙区,除防灾外,也可作为甲区的支援地。
划区既定,各项政令接踵而至。
刘恒首个下的便是节水令,与窦漪房在后宫的举措相呼应,代国全境官民即日起节水,禁止一切不必要的用水浪费:
百姓饮水定量,农田灌溉按需分配,优先保障人畜饮水,官署、驿站取消冗余洗漱用水,禁止一切耗水之举。
另,包括晋阳在内的乙区水源充足之地,还需预留出三成水量,以备甲区应急调用。
此令上至王公贵族,下至乡野百姓,皆需严格遵守,违令者,官民同罚,绝不姑息。
紧随节水令之后,平粮令同步推行。
所谓平粮食,便是由官府出面,以合理价格收购各郡县百姓手中多余的粮食,一方面避免粮价因旱情上涨、囤积居奇,另一方面储备粮食,以备旱情加剧时应急。
刘恒下令后,由治粟内史牵头,在乙区、丙区各设粮食收购点,按市价收购粟米、杂粮,再由官府统一调度,运往甲区重灾区及粮食储备不足的郡县。
同时各地官府需严密巡查,严禁粮商哄抬粮价,凡囤积粮食、哄抬市价者,没收全部粮食,情节严重者治罪。
而针对甲区已然严重缺水的村落,刘恒抽调部分代国军士及各地民夫,组成运水队伍,以乙区沛水河、丙区溪涧为主要水源地,用木桶、陶瓮等将水分批运往甲区。
除此外,刘恒还令都水掾带人在甲区寻找隐蔽泉眼,开挖浅井,尽可能挖掘本地水源,缓解运水压力。
运水队伍日夜兼程,避开烈日正午,多在清晨、傍晚赶路,确保水源及时送达,让重灾区百姓不至于陷入无水可饮的绝境。
一时间,代国境内从朝堂到乡野,从王宫到村落,皆为治旱奔忙。
官吏们奔波于各区之间,核查水情、调度粮草;民夫们日夜运水、安置移民;百姓们也自觉遵守节水令,从未有过暴乱或哄抢之事发生。
而在后宫之中,薄青窈和窦漪房也带头践行节俭,宫人各司其职,尽可能缩减用度,省去宫中所有冗余的膳食摆设,每餐只备清淡蔬果杂粮,与宫外百姓同甘共苦。
如此,代国臣民自上而下,拧成一股绳,共同抵御着这场悄然蔓延的旱情。
半个多月的时间悄然流逝,天上依旧澄澈无云,一滴雨也未曾落下,燥热的风裹挟着尘土吹遍代国全境。
不过好在,治旱举措已略有成效。
最明显的便是沛水河。
虽水位依旧低于往年同期水平,但其下降速度却减缓了许多,往日里肉眼可见的水位回落已然放缓,河岸边原本裸露的大片河床,也被缓缓稳住的水位稍稍覆盖,勉强能维持中部乙区农田灌溉与百姓日常饮水的基本需求。
而各地修建的简易蓄水池也在陆续发挥作用,前些日子里几场零星的晚风裹挟着微薄水汽,虽未形成降雨,却也被蓄水池尽数收集,加之百姓们主动储水、惜水,不少村落的应急储水已能支撑数日,无需全靠朝廷运水度日。
这点点滴滴的变化,虽不甚明显,却让朝野上下多了几分信心,也让刘恒决策的心坚定了许多。
但也是在这样的连轴忙碌中,穗儿病了。
医士来看过,说是风热侵体的缘故,加之连日操劳,没有好好休息,以致邪火入内,高热不退,至少要卧榻休养六七日才能稍稍好转。
薄青窈知道后,匆匆赶回来在她房内守了几日,总算是照顾着她的高热退了下来,只是身子还虚乏着,没有劲儿。
这日午后,薄青窈将刚熬好的汤药放到案几上,又打开上方的窗,让药凉得快一些。
榻上的穗儿睡得并不安稳,虽然烧退了,但脸颊还是热得通红,眉头紧紧蹙着。
薄青窈看得心疼。
可她现下病着不宜吹风,薄青窈只能拿过一旁的蒲扇给她扇着,动作轻柔,生怕吵醒了她。
穗儿从九岁起就跟在她身边了,这么多年了从没病得这么重过,旁人来照顾穗儿,薄青窈总不放心,唯有亲自守着,才能稍稍安心。
等药凉得差不多了,薄青窈才俯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穗儿的脸颊,轻声唤醒她:
“穗儿,醒醒,该喝药了。
”
穗儿缓缓睁开眼,轻飘飘地应了一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薄青窈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见她靠好了,薄青窈才拿起药碗,舀起一勺汤药,放在唇边吹了吹,轻轻送到穗儿嘴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喝下。
汤药苦涩,穗儿喝得眉眼蹙起,却依旧乖乖张嘴,没有半分抗拒。
一碗药喂完,薄青窈又拿过一早准备好的温水,给穗儿漱了口,才轻轻将她放平,盖好薄被。
穗儿本就虚弱,喝完药后没多久,便又沉沉睡了过去,眉头依旧微蹙,却比先前安稳了些许。
薄青窈不放心地又守了穗儿片刻,见她呼吸渐渐平稳,才放下手中的蒲扇,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片刻后,她回自己殿中换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素色粗布衣裙,提着个小包袱就往宫外去了。
尽管如今代国防旱之事一切顺利,但薄青窈就是个习惯把事情往最坏的情况想的人,总是觉着还有哪里没顾及到。
一连想了数日,她打算往晋阳西边贫民聚居的街巷走一圈。
那里住着的都是生活最为艰苦的贫民,若朝廷还有什么没顾及到的地方,大约也就只有那里了。
可穗儿卧病在床无法随行,她也不愿兴师动众引人注意,便索性决定独自微服出宫。
为了这次出宫,薄青窈特意精心描画了一番妆容,一边往宫外走,一边悄悄掏出袖中藏着的小铜镜,低头细细打量。
镜中的女子没了往日的华贵气度,眉峰被刻意描得平缓粗淡,褪去了原本的温婉精致,添了几分田间妇人的粗朴,脸颊也用淡褐粉料涂黑了,还刻意在眼下晕了些许灰调,显得眉眼间带了几分常年操劳的疲惫和空洞。
唇瓣未施脂粉,看上去有些干裂,发髻挽得随意松散,包了一块灰扑扑的布,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原本温润华贵的面容彻底褪去了光芒,多了几分从内里透出来的憔悴蜡黄,活脱脱一个常年劳作、面黄肌瘦的农妇模样。
薄青窈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轻轻收起铜镜,将其揣回袖中,径直往西市外的僻静巷口走去。
她并没有直奔目的地,而是在这处巷口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便有一个身着粗布短打、头戴旧草帽的身影匆匆走来。
那汉子头发束得潦草,额前碎发凌乱,皮肤褐黄,只是步履间沉稳带风,路过巷口时盯着薄青窈瞧了半晌。
薄青窈神色一凛,有些防备地抓住了包袱中防身的短刃。
可转眼一瞧,如今是青天白日,巷内巷外都有行人不间断路过,皆能看见她在此处。
薄青窈微微放松一些,屏气凝神用余光时刻紧盯着那个奇怪的人。
直到那人在她面前来回晃了两圈,还故意咳嗽了一声,薄青窈才想起什么似地凝神看去,这才辨出这人是崔应。
她虽只是想去贫民巷中走一圈,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但她从没去过那边,贸然独行还是不妥,所以昨日便写信给了崔应,询问他是否得空陪她走一遭。
“夫人。
”
崔应在她跟前站定,摘下草帽笑了笑。
他今日也照薄青窈的安排乔装打扮了一番,只是他仅换了衣裳、弄乱了头发,脸上不过浅浅涂黑,眉眼间的俊朗根本藏不住,样貌依旧出众打眼,半点没有农夫的粗陋气,怎么和她一起混进贫民巷中?
薄青窈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这哪里是乔装,分明是换了身衣裳糊弄人,就你这模样,走在贫民巷里反倒扎眼,谁会信你是寻常百姓?”
崔应闻言,眉峰微垂,没有着急辩解,只是微微俯身,借着她手中举着的小铜镜照了照:
“……我怎么还觉得蛮好的?你看我特意弄乱了头发、涂了黑灰,与街上的农夫走卒们很像了。
”
“哪里像了?”薄青窈从镜中看他,很是不满意。
她打开随身的小包袱,翻找片刻,从最里面掏出一个小巧的妆匣。
崔应好奇地看着她动作,没说话。
薄青窈扬了扬手中的妆匣,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过来,我给你改改,你这太不像百姓了,咱们这一进去不等察民情,就要先被人盯上了。
”
崔应依旧凑在她手边,闻言又左右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眼底有些委屈:“为何我看不出来哪里不好啊?可以不改吗?”
这番打扮,他也是花了一整夜的心思的。
薄青窈只得解释了一番,可崔应看上去还是不太情愿。
看着他这副模样,薄青窈非但没有生气,眼底还瞬间闪过一丝新奇与笑意。
她认识的崔应,是代国首富崔家的少东家,向来从容不迫、处事沉稳,无论何时都保持着得体和翩翩风度。
这般不淡定的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
难不成是有偶像包袱?不愿意扮丑?
薄青窈没忍住弯了弯唇,心底顿时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越是不愿意,她就越想逗逗他,想看他生气,想他没有那么四平八稳的样子。
崔应:……?
他不知道薄青窈在想什么,只觉眼前人的笑似乎变得奸诈了起来。
崔应面上看上去还算平静,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并非怕扮丑,只是怕自己在人前,尤其是在她面前丑态毕露。
薄青窈本就待他淡淡的,若是连这张脸都看不得了,怕是连寻常朋友都做不成了。
见他不肯上前,薄青窈也不催,慢条斯理地打开妆匣,指尖轻轻拨弄着里面的炭笔。
也不抬眼看向他,语气慢悠悠的:“你当真不过来吗?”
说着,指尖便轻轻点了点妆匣,作势要数“三二一”。
崔应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唇角微抿,终究没再僵持,轻叹一声,缓步了走过来。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面前,满脸写着“认命”两个大字。
薄青窈忍着笑,先是认真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指尖蘸了点淡褐石粉,在他脸上毫不客气地扫过几遍,大力压暗了他原本偏白的肤色。
她伸手,轻轻抬着崔应的下巴,拿起炭笔,蘸了些墨色,在他眉毛上涂抹。
没有刻意描粗描浓,只是顺着他原本的眉形,将俊朗的剑眉修饰成最寻常不过的平眉,粗细适中,眉尾平整无锋,褪去了所有锐利感。
又拿起细炭笔,在他鼻翼旁点了几颗细小而浅淡的黑痣。
这般几笔修饰,没有刻意丑化,却将他原本出众的眉眼、清俊的轮廓尽数遮掩,整张脸一下子变得平平无奇,便是扔在大街上,也绝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最后,薄青窈从妆匣里捻起两颗被她做成痦子模样的黏米团,指尖轻轻蘸了些许清水,小心翼翼地贴在了下颌和眉尾下方。
有了这“点睛之笔”,这张干净的脸上立刻多了两颗存在感极强的黑色痦子。
她一边画,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指尖偶尔蹭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崔应起初还有些抗拒,眉峰微蹙,整个人都僵硬着。
可很快他发觉,这样的姿势下薄青窈离他极近。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她的指尖轻柔地落在他的脸上,平日里沉稳得像死了的心跳,竟莫名乱了节拍,连呼吸都悄悄放轻。
那份抗拒渐渐消散在心底,他微微垂眸,不想让她瞧见眼里的局促,低着头乖乖任由她摆弄。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薄青窈轻声开口,笑着将铜镜递给崔应。
他忐忑地接过,本以为镜中人会丑得不堪入目,可细看之下,却发现薄青窈只是稍作改动,便将他身上的贵气尽数遮掩,添了几分田间农夫的土气,模样虽不算好看,却也不算丑陋。
只是极为普通,过目就忘的那种普通。
崔应诧异抬眼,却见薄青窈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盛着藏不住的笑意,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这一刻崔应才发觉,她若是真心笑起来,两汪眼眸会弯成月牙的模样。
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崔应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暖意,唇角也悄悄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压下心底的悸动,刻意放缓语气,模仿着田间农夫的粗哑腔调,弓着腰凑到她耳边轻喊:
“老婆子,你瞧瞧,这样总像了吧?”
薄青窈眼睛顿时一亮,很快跟上他的步伐,也清了清嗓子,学着农妇的语气回他:
“当家的,像!太像了!这下没人能认出咱们咯,咱们快些进去吧。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学着寻常农家夫妻的模样打趣,笑声在僻静的巷口轻轻散开,鲜活又热闹,连空气中的燥热都消散了几分。
路过的几个百姓见状,纷纷侧目,对着他们低声指指点点。
这么丑,还在大庭广众下这么张扬吵闹。
真不愧是两口子。
*
两人循着街巷往深处走,不多时便抵达了西市。
这里是晋阳最底层百姓聚居之地,房屋低矮破败,尘土飞扬,空气中混杂着汗味与干渴的气息,与城中规整的街巷截然不同。
刚拐过一个窄巷,便听见一阵呵斥声,薄青窈与崔应对视一眼,下意识放轻脚步,悄悄凑了过去,隐在墙角后,放缓呼吸仔细观察。
只见巷尾那口唯一的水井旁,几个身着差役服饰的人正叉着腰,神色倨傲地呵斥着围在一旁的百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与轻蔑。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一脚踹开身边一个伸手乞讨的老翁,厉声呵斥:“瞎嚷嚷什么?说了这井水是要听官府分派的,不是你们这些贱民能随便碰的!想喝水?拿铜钱来换,没钱就滚远点,别在这碍眼!”
被踹倒的老翁踉跄着爬起来,衣衫上沾满了尘土,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破陶碗,声音沙哑地哀求:“官爷,求您行个方便,给我一勺水就好,我孙儿渴得快要死了,实在撑不住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那差役猛地推搡回去,险些再次摔倒。
“方便?”
那差役嗤笑一声:“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跟我谈方便?节水令是给你们这些贱民省水的,不是让你们来蹭水的!没钱就别在这聒噪,再敢多嘴,就把你拖去见官打板子!”
旁边几个围观的百姓,要么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要么悄悄往后退,没人敢上前劝阻。
他们都清楚,这些差役平日里仗着官府的名头,欺压百姓惯了,没人敢和他们作对,若是上前求情,只会引火烧身,连自己应得的水也会没了。
那几个差役见没人敢反抗,愈发肆无忌惮,其中一个差役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声呵斥:“都看什么看?赶紧散了!谁再敢围着水井,就按违抗节水令处置,抓去官府杖责!”
话音刚落,围观的百姓便连忙四散开来,没人再敢停留,只留下这对祖孙和几个被拦下的百姓,在差役的呵斥声中,畏畏缩缩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老翁的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身子,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陶碗,还在苦苦哀求差役给一勺水,却又一次被推搡在地。
陶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难看的几片。
老翁踉跄着想要起身,却因年迈体衰,挣扎了几下也没能站起来,嘴角甚至溢出一丝血丝。
他身边的小男孩不过七八岁模样,面黄肌瘦,嘴唇干得起皮,眼神里满是恐惧,尽管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连哭都没有力气,小男孩还是对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差役小声哀求着。
薄青窈与崔应隐在墙角,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她没有想到,朝廷费心推行下去的节水令,竟被这些人钻了空子,借着“执行政令”的名义,中饱私囊,欺压百姓。
薄青窈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示意崔应先不要声张。
两人又在巷内多观察了片刻,只见还有几个贫民被差役拦在井边,要么被索要好处,要么被以“节水”为由拒绝供水,个个面黄肌瘦、口干舌燥,却敢怒不敢言。
薄青窈气得浑身微微发颤,冷着脸拉了拉崔应的衣袖,示意他先离开,再另寻办法处置。
可不曾想,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那个虚弱不堪的小男孩恰好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了他们身上。
薄青窈心头一紧,连忙对着小男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他不要声张。
小男孩愣了一下,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悄悄往老翁身边缩了缩。
就在这时,那个推搡老翁的差役又开始对着他厉声呵斥,见老翁迟迟不起,竟扬起手中的棍棒,作势就要朝老翁打去。
小男孩见状,急红了眼,也顾不上薄青窈的示意,猛地高声喊道:“你们是谁?在那边偷看什么!”
这一声喊,瞬间惊动了井边的差役。
几个差役立刻转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墙角,见薄青窈与崔应衣着普通,却神色异样,顿时起了疑心,纷纷手持棍棒围了过来,将两人死死困在墙角。
而那对祖孙,趁着差役注意力被吸引的间隙,连滚带爬地起身,顺着窄巷飞快地跑远了。
只留下薄青窈与崔应,直面这群神色凶狠的差役。
第72章
“你们两个在这鬼鬼祟祟地干什么!都站住!”
那个满脸横肉的差役立刻冲了过来,肥壮的身躯死死挡住了小巷里唯一的出路。
另外四五个差役也闻声围过来,人人握着碗口粗的木棒,很快将两人堵在了原地。
崔应目光扫过他们腰间别着的短刀,不动声色地将薄青窈护在身后。
见他们似乎无动于衷,那胖差役横眉竖目喝道:“哪里来的贱民,敢在此窥看朝廷官差执法?还不快跪下!”
说着把木棒朝下一杵,震得地面微响,身后几人也举着棒子逼近,皆是凶神恶煞的样子,瞧着便要挥棒打来。
崔应眯了眯眼,护着薄青窈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悄然绷紧。
就在他周身寒气愈盛,打算带着薄青窈强行冲出重围之时,腕间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哎呀!你这人怎么还是这么木讷!惹了官爷不快,也不知上前赔个不是?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呆子!”
薄青窈大力往他肩头推了一把,面上瞬间换上寻常妇人对着不争气夫君的嗔怪。
崔应只来得及被她瞪了一眼,就又见她堆着讨好的笑挤到那群差役前面,局促躬身:
“几位官爷息怒!息怒!我和我家这口子就住在这附近,听闻官爷们在此管着井水,特意过来讨要两口,见着官爷们方才神勇无比,这才不敢上前,绝无窥探之意!”
那胖差役眉头一竖,满脸狐疑地上下打量她:“讨要?这可是我等奉代王之命看守的井水,要喝也得听朝廷调度,岂是你们这些贱民说要就能要的!”
薄青窈脸上露出惊奇又惧怕的神色,像是被他这番话震慑到了,不过很快又恍然大悟,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面前几个差役的眼一下子直了。
崔应也跟着看过去,眸光一愣。
这钱袋……好似有些眼熟。
薄青窈抓着那只装满了银钱的钱袋,惴惴不安地朝那胖差役走近两步,语气越发忐忑恭顺:
“官爷,我、我们有银子,只是不知这些银子够不够……要是不够,我让我家这口子再回去取!”
说着,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跟上来的崔应,但或许是力道没控制好,她听见了身旁人的一声闷哼。
薄青窈脸上堆笑着,心里却有些欲哭无泪,借着交代他回去取钱的机会,转头看过去,用眼神询问他有没有事。
崔应微微摇头,正要开口说他不知道家里的钱放哪儿了,让她回去取,自己留下,薄青窈手中抓着的钱袋却瞬间被人夺走。
原来从方才起,胖差役绿豆似的小眼珠就黏在了薄青窈的钱袋上,不等她递过来,便眼疾手快地从这无知的蠢妇人手中夺过钱袋。
转眼塞进袖口,其他差役甚至都没能多看一眼。
薄青窈见状,谨记着自己的人设,连忙躬身上前,两只手局促地在粗布衣裙上来回搓着:“……官爷,您看我们那钱够吗?”
胖差役慢悠悠地收回手,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吐出几句话:“勉勉强强吧,下回可记得再多带点,这回你也是运道好,碰上我这么个心软的,能通融你们。
”
“哎哟!是吗?”
薄青窈瞬间露出感激又欣喜的神情,一把拉过旁边的崔应,同他一道朝胖差役道谢:“那我们今日可真是来着了,也不知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今日才遇上了官爷您这样有善心的大善人!”
胖差役被她捧得飘飘然,再得意不过地转身往水井处走:“行了,跟我来吧。
”
有了他的首肯,另一个差役随意从地上的旮旯里捡了一只木瓢,舀了一瓢水递过来。
那瓢不过半满,递过来时又晃里晃荡地洒了许多,当真是又抠又坏,比周扒皮还要黑心。
薄青窈心里又是腹诽,又是心疼白白浪费的水,可还是立刻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千恩万谢地接了过来。
她惦记着身旁的崔应,好说歹说半天,胖差役才不耐烦地让人又舀了一瓢,丢给崔应。
说了这许久的话,薄青窈早已口干舌燥,接过水瓢便迫不及待地要往嘴边送。
可凑近了才看清,这水瓢不知从前是用来干什么的,又脏又臭,边缘还结着一层黑乎乎的污垢,看着便让人胃里翻涌,几欲作呕。
薄青窈心里顿时纠结万分。
喝吧,她实在下不去这个嘴。
不喝吧,因着现在也没什么百姓来买水,那几个差役闲着也是闲着,都在往这边瞧,她如今一身农妇打扮,寻常百姓来讨水喝,哪有嫌弃这点脏污的道理?
若是露出丁点破绽,那先前的伪装便全白费了,不仅脱不了身,更别提还想套出点话了。
想到这里,薄青窈把心一横,眼一闭,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仰头便要喝下这瓢脏水。
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拉住。
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眼前白花花刺眼的烈日也被这道身影挡住,差役们的目光都被隔绝在了身后。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手中的脏水瓢已被崔应接了过去,他的水也到了她手上。
薄青窈低头一看,这装水的居然换成了一只还算完整的陶碗。
碗壁虽有些陈旧,但却格外的干净,像是刚被人仔细擦过。
薄青窈若有所感地望向崔应的衣袖,果然看到了一大片多出来的脏污。
整个换水的过程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崔应很快若无其事地走了回去,折起一双长腿蹲坐在薄青窈身后,低眉丧眼地捧着水瓢,看着老实又窝囊。
很好,他也套上了自己随便捏出来的人设。
手中陶碗里的水清澈见底,还带着丝丝凉气的井水在燥热的夏日,看着便沁人心脾。
薄青窈真的渴极了,双手捧着陶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清凉的井水滑过干涩的喉咙,驱散了满身燥热,唇齿间不知不觉悄然漫开一丝淡淡的回甘。
两人顺势在石井边沿坐着休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几个差役闲聊。
有个瘦高差役还惦记着方才被胖差役独吞的钱袋,见薄青窈人蠢还有钱,心里又打起了算盘:“娘子出手这样大方,家中定然很有钱吧?”
薄青窈听出他这刻意套近乎的意思,便知道鱼上钩了,当即摆了摆手:
“官爷说笑了,我们哪有什么钱?不过是靠着祖上留下来的几亩薄田勉强过活,方才那包已是大半家底了。
”
另一差役也看得眼热,酸溜溜地问道:“既有几亩薄田,怎么还穿得这么破旧?瞧着家里是穷得揭不开锅……”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薄青窈却不恼,只回身狠狠瞪向正悄悄给她扇风的崔应:
“还不都怪我家这懒汉!整日里游手好闲,只知道收了田租换酒吃,从不肯下地耕种,白白荒废了那几亩地!”
她的气势很足,却在看见崔应手里拿的东西时,不禁卡壳了一下。
“懒汉”崔应一声不吭地听着数落,手上不知何时扯来了许多蒲草,三五下便编成了一把简易的小蒲扇,正拿着这把小扇子给她扇凉。
薄青窈止不住地想多看两眼,但又怕自己再看下去会露馅,连忙转头对着几个差役赔笑:“呃……这日后我们家喝水用水的事,就全仰仗几位官爷了。
”
她起身,指尖悄悄摸出几串铜钱,塞到几人手中,尤其在那胖差役身边多逗留了一会儿。
趁着他们喜滋滋收银子的时候,薄青窈状似不经意地打听:“不知几位官爷在何处当差?等我回家收拾收拾,再多备些孝敬送到府上,好好答谢诸位的照拂。
”
胖差役今日赚得盆满钵满,听着这话心里更是舒坦,当即抬头挺胸,满脸得意地扬声道:
“我们兄弟都是在县丞周全大人手下听差!周大人可是县令大人之下第一人,寻常人想见都见不到!”
薄青窈将“周全”这个名字记下,脸上笑意愈发真切,连连点头赞叹:“原来是周大人麾下,怪不得诸位官爷这般威风干练,当真是猛将底下无弱兵。
”
她一番夸赞奉承,将几个差役都哄得心情大好,竟又“破例”允许他们再舀两碗水喝。
薄青窈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揣着擦干净的陶碗去舀了满满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崔应唇边:“快喝快喝。
”
那胖差役看着笑起来:“你倒是有福,娶了个这么能干又懂事的媳妇,回家偷着乐吧!”
薄青窈听着这话手不禁一抖,冰凉的井水晃悠起来,碰到了崔应有些干涩的唇角。
他一怔,在薄青窈的殷切注视下,垂眸轻抿了一口。
很甜。
*
两人很快顺利脱身。
贫民巷的尽头直通城门,两人都还不想回去,便打算去城外走走。
踏上城外的僻静小路,暑气稍减,风也变得轻柔。
薄青窈紧绷了一路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将崔应编好的小蒲扇拿在手里把玩,唇边还哼着跑调跑到长安城的小曲,眉眼间满是轻松惬意。
崔应跟在她身后,缓步走着,走了许久才猛地回过神来:“那钱袋……”
薄青窈闻言一顿,立刻转过身来,脸上竟有几分期待了许久的惊喜:
“你总算想起来了。
”
她走近几步:“方才给你改妆的时候,从你袖口掉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还给你,却不想正好派上用场了。
”
薄青窈微微仰头看他:“你没有生气吧?没有事先和你说我的计划……”
崔应垂眸,没应声。
薄青窈一愣,手中蒲扇扇得飞快,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堂堂崔家的少东家,怎的这般小气起来?一包银子换得你我全身而退,还套到那么重要的信息,这很值得了好不好……”
崔应心头一软,拉拉她的衣袖,让她往阴凉处站。
“嗯,确实很值得,一包银子算不得什么。
”他认真道。
方才没说话,只是瞧见了阳光下她眼里映着的细碎金色光芒,不自觉凝神多看了一会儿。
见崔应竟真的全然相信了她的话,薄青窈几乎压不住脸上的笑意,快步走出几步,肩膀忍得微微发颤。
不过几息之间,她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崔应以为她不舒服,连忙赶上来。
还没碰到她的手,就见她慢悠悠地从袖口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正是方才她亲手“送”出去的那只。
“骗你的。
”
薄青窈抬眸,眼底闪着几分得意的光:“把我的钱,哦不,是你的钱,白白送给那些恶吏,我才舍不得。
”
她掂了掂明显更重的钱袋,笑得狡黠:“这下不仅你的钱都拿回来了,连他们今日欺压其他百姓强取的银钱,也一并顺手带了出来。
”
从这只钱袋给出去那一刻开始,薄青窈的心思就没从它上面挪开过。
见那胖差役将它收进怀里,在她与另外几人闲聊时,又用余光瞥见那胖差役将自己钱袋里的钱都转移到了这只钱袋里。
于是,趁着第二次给他们塞银子的机会,她不费吹灰之力地将那些不义之财都“取”了出来。
薄青窈蹲在地上复盘着自己方才的一系列行动,心里美得不行,一抬头,见崔应好似已经看了她许久。
几乎是同时,两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薄青窈赶忙站起来,左右瞧了瞧,见道旁藏着一座荒废的小亭。
亭顶虽有些残旧,四周却草木繁茂,绿荫遮蔽,风一吹,看上去倒比城中凉爽许多。
气氛一下子诡异地安静下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亭中坐下。
薄青窈将钱袋里的金银尽数倒在石桌上,闷头细细分拣起来。
崔应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咳了一声,轻声问:“你还能分得清哪些是我的?”
“自然,”薄青窈没敢抬头,指尖分外忙碌地拨弄着那些铜钱,“我之前打开你的钱袋看过,记着数目,也记着模样,一眼便能分清。
”
她很快分好。
“这些是你的,剩下的,全是被搜刮的百姓们的。
”
她抬起手,有些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接着,又从随身小包袱里摸出几只本要用来装其他东西的空钱袋,将银钱一一分装好。
末了,薄青窈轻声道:“总得想个法子,把这些钱都还给那些百姓们。
”
只是这些钱上又没写名字,想要找到它们的原主谈何容易。
“此事便交给我吧。
”
崔应接了话,语气笃定,让人莫名地就想要相信他。
薄青窈没推辞,只将属于他的那袋银子推到他面前,而后转头看向亭外,轻轻摩挲着另外几只钱袋的边缘。
穿亭而过的风拂在脸上很是轻柔舒服,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也不禁让薄青窈想起了幼时在魏国度过的那些个夏日。
她望着远处如海浪般翻涌的草木,语气有些怀念:“还记得我小时候最欢喜的事,便是偶尔换季更衣时,能从旧衣夹层里翻出从前藏的几文钱,虽然钱不多,但那种惊喜比平白捡到银子还要开心。
”
她说得认真,沉浸在偶然翻起的儿时回忆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崔应温柔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眼见天色不早了,他提醒道:“我们该回去了,再晚城门要关了。
”
薄青窈回过神,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手里的几只钱袋,然后见自己的包袱不知何时被她放到了崔应身边。
不等她伸手去拿,崔应已轻笑着将包袱递了过来:“别忘了这个。
”
薄青窈道谢接过,看也没看便将包袱抱进怀中,回眸见他两手空空,以为他已将自己的钱袋装进了袖中,便也没多问。
两人一同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崔应的目光偶然落在她怀中的包袱上,心想这包袱她应当最近不会再翻个底朝天了。
下次打开,或许是一月后,或许是一年后。
希望这时间能久到她忘记今日的事,到那时再打开。
*
代王宫西侧是浣衣局与掖廷署相连的一片宫院,也是宫中用水最繁、最易生乱的地方。
窦漪房由橘月和另一名贴身宫人轻轻扶着,缓步走到廊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的宽松宫装,裙摆垂落,微微隆起的小腹被遮住一些,却也一眼便能看出身孕。
宫中的节水事宜践行许久,她一直不得空亲自出来看看,今日恰好日头不毒,她便带了几个宫人往各处走走。
窦漪房站定在廊檐下,轻声唤来管事宫人,细细询问:“节水令下发已有半月,你们这儿每日分水、洗衣、洒扫的用水,可还够用?可有宫人争抢口角?”
那管事宫人弓着身回话,声音恭谨,面上却带着几分难色:“回王后,按着宫中分派的份额,省着些用倒也够……只是天旱日久,水比金贵,底下人偶尔也会为了几瓢水闹些小口角,奴婢们都尽力弹压着。
”
窦漪房微微颔首,语气柔和:“够用便好,若真有紧缺,只管往宣辰殿递话,不必自己硬扛。
”
“天热大家都辛苦,多安抚几句,莫要因水生出事端。
”
她说着,目光轻轻扫过这院中明显多起来的宫人。
她与殿下大婚后不久,便同王出巡,离宫数月。
回宫之后又一直在宣辰殿深居养胎,极少踏足这些偏院杂处。
今日她忽然现身,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片刻功夫,四周廊下、拐角、树后便悄悄聚了不少人。
有人一眼不错地瞧着,想要觉出她的喜恶,以便投其所好。
也有人同身边人皮笑肉不笑说着话,觉着她不过一个汉宫送来的家人子,无家世无背景,不过侥幸得了代王青睐,麻雀飞上指头成了凤凰,眼底的鄙夷和不屑藏也藏不住。
而另一些年轻宫人,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不甘和妒忌。
同样是入宫伺候,凭什么她能一步登天,穿金戴银受万人恭敬,她们却要在烈日下做粗活、为几瓢水争得头破血流?
一道道审视打量的目光落在窦漪房身上,有热有冷,有敬有恶,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而来。
窦漪房面上平静,袖中手却不由紧攥。
这是她成为王后之后,第一次面对这么多陌生的目光,不适应地垂下眼,手心渐渐有些冒汗。
这样的场景,母后不久前曾同她描述过。
母后说,身在这个位置上,拥有的不止是高高在上的荣耀和享受,更多的却是责任与枷锁。
可那时她终究只是听过,而今自己亲身经历了,才知其中不易。
窦漪房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有些慌乱的心神。
这一步,她总是要踏出去的,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宣辰殿,躲在殿下和母后的庇护下。
窦漪房很快平复好心情,将那些细碎的暗流抛在脑后,只依旧耐心听着管事宫人回话,偶尔轻声叮嘱几句。
就在她微微侧头,示意橘月递来帕子擦汗的刹那,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骚动。
一个洒扫的小宫人不知是被人推了一把,还是有意无意的脚下打滑,竟猛地从人堆里冲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半湿的木桶,惊呼着朝窦漪房撞来。
事发突然,四周宫人甚至来不及出声提醒。
那小宫人跌跌撞撞,直冲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窦漪房隆起的小腹。
周遭瞬间一片死寂,紧跟着便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第73章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窦漪房身后忽然冲出一个宫人,与那拎着水桶的小宫人直直撞上,立刻改变了她撞过来的方向,转眼两人都重重摔在地上。
混乱中,水桶“砰”地一声砸向窦漪房所站的方向,被很快反应过来的橘月一脚踢开,心有余悸地护在窦漪房身前。
管事见在她的地盘上发生了此等大事,慌忙跪下请罪:“王后恕罪!王后恕罪!”
几个贴身宫人赶紧上前,围在窦漪房身前和身后,小心搀扶着她。
四周围观的宫人也都吓得噤若寒蝉,有胆子小的已和管事一起跪下,头都不敢抬。
橘月紧张地扶住窦漪房的手臂和后腰:“王后可有大碍?奴婢们这就护送您回宣辰殿,再请医士来把脉!”
“我没事,”窦漪房的脸色有些白,神情却很是镇定,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倒地的两人身上,“把那两个人都扶起来,带过来。
”
她面色冷凝,转向跪地不起的管事:“孙管事,传令下去,这院里的人暂且都留在里面,任何人不得离开走动。
”
孙管事连忙应声:“是!奴婢遵命!”
那两个摔倒的宫人很快被带了过来,一跪一站。
最先撞出来的那个小宫人瞧着年纪还小的样子,此刻已吓得神情恍惚,只知道一味地磕头认罪:“奴婢不是故意撞出来的!奴婢不是故意撞出来的!是、是有人推了奴婢一把,真的,这是真的!”
橘月看了窦漪房一眼,见她没说话,便主动上前厉声讯问:“在王后面前还敢撒谎!王后身子若有损伤,你百死难赎其罪!”
橘月生得一张娃娃脸,还不到十八岁的年纪,但正经严肃起来却极为吓人,在被刘恒选来伺候窦漪房之前,是跟在老资历的宫人身边,专门管教新入宫的宫人们的,最为干练忠心。
那小宫人见她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更厉害,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又是一连磕了数个头:“王后饶命!殿下饶命!奴婢当真不是故意冲撞王后的!真的有人推了奴婢!”
窦漪房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中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橘月会意,继续冷脸审问:“你既说有人推了你,那你便指一指是谁推的你?”
小宫人像得了赦令,立刻转身去寻,急切的目光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扫过几圈,却怎么都找不到当时就站在她身边的那几人。
她半跪在地上,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急得快要哭出来。
等了一会儿的橘月问:“可寻到了?”
小宫人一张脸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没、没有……”
橘月皱了皱眉:“那你可记得那几人的样貌?”
小宫人绝望地摇摇头:“不记得,奴婢不认识她们……”
这下橘月也犯了难,转头看向窦漪房:“王后,您看这?”
窦漪房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小宫人身上。
她的话是真是假,无人能佐证。
现场的人虽然多,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窦漪房身上,无人注意到那小宫人冲出来之前的情况。
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眼下这注定是一桩解不开的悬案,继续在这里审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窦漪房一只手覆在小腹上,缓声开口:“橘月,把她好好带回宣辰殿,看管起来,其他人也各自回去当差,我不会追究连责。
”
“是。
”橘月领命,示意几个宫人将那软成一摊泥的小宫人架起来,跟在她们身后。
一直守在一旁的孙管事此刻惶恐不安,那小宫人是她尚衣局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作为管事难辞其咎。
可王后并未立刻降罪,而是走到了后面那名冲出来的宫人面前,微微俯身:“方才是你救了我,可有伤到哪里?”
孙管事拿不准太后的心思,见状又暗叹一声,这小丫头也不知走了什么好运,竟救下了王后,还得王后如此关切垂问。
窦漪房语气温和地询问着,可那宫人从方才起就一直死死地埋着头。
她因为扑出去为王后挡了一下,又狠狠摔了一跤,发髻也松了,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是不是疼得厉害?”窦漪房皱眉问着,见她还是不肯抬头,便向橘月道,“快去请医士到宣辰殿候着,等会儿为这位姑娘看伤。
”
“是,奴婢知道了。
”
窦漪房交代完,又看向那个“腼腆内向”的宫人,轻声道:“你同我回去宣辰殿,我……”
忽而,她动作一顿,有些不大确定地将那宫人脸颊边的发丝拂开一些。
……
“……卫玉姬?”
“是你?”
头发蓬乱的卫玉姬见瞒不过去了,索性将头一抬,露出一张写满了无所谓的脸:“是我,王后很失望吗?”
居然是她扑出来救了自己。
窦漪房目光复杂地瞧了她好一会儿,半晌才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卫玉姬理了理垂落的发丝,回身捡起了方才掉落的素簪子,很快将发髻重新挽好。
窦漪房见她不说话,也上前几步,试探着伸手,拍掉了她衣裳上的灰土。
卫玉姬一愣,也没躲,终于愿意开口:“宫中人人都说,今日王后难得出来一次,大家都想见见你的真容,这热闹我自然也得跟来看看,谁知……”
从窦漪房出现在浣衣局的那一刻起,卫玉姬心里就止不住地冒酸泡,虽然帝后大婚时,窦漪房说了她可以去颐华殿找自己,但卫玉姬一次都没去过。
这下又见到了窦漪房,见她似乎胖了一些,瞧着便知她过得滋润又惬意,殿下很是喜爱她,关心她。
卫玉姬心里不得劲,便没有像寻常宫人那般往前面去挤,而后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在窦漪房身后默默看着。
在那小宫人冲出来之前,站在她正对面的卫玉姬就发觉了一些不对劲,待她真的冲出来时,卫玉姬想也没想,便撞了出来。
窦漪房瞧着她别扭的模样,又朝卫玉姬靠近了一些:“和我回宣辰殿坐坐吧,我找医士给你看看伤,咱们也说会儿话?”
卫玉姬看她一眼,又挪开:“宣辰殿?”
“嗯。
”窦漪房点点头,期待地看着她。
卫玉姬唇角微微翘起,第一次真切笑着看向窦漪房:“好吧,这可是你邀请我的。
”
*
那日之后,窦漪房略作休整,依旧按原计划在宫中各处巡查,并未因差点被冲撞之事而搁置。
天旱日久,宫中节水已到极致,浣衣局用水减半,膳房用水也是一缩再缩。
宫人们整日劳碌,又渴又热,不少人已是面露疲色,还有些病倒累倒的。
窦漪房一路看在眼里,轻声与管事和各司宫正商议着,接连定下几桩安排:
各宫每日份额不变,但午后最热的两个时辰里当值的宫人,可多领一钵凉水润喉擦手,解一解暑气。
膳房每日多蒸一餐麦饭和粟米羹,让劳碌的宫人随时可去膳房吃饭。
在各宫值守的地方设下避凉处,供应简单的吃食,并将午后值守的时间延后,避开烈日最盛的时候。
同时允许宫人轮流到廊下荫凉处暂歇片刻,不必整日在日头下苦熬,也不会将此算作擅离职守。
除此外,窦漪房还安排医士调配了许多解暑防暑汤药,制成易储存的药包,分发到每一名宫人手中。
这些算不上厚赐,却件件落在实处,都是宫人真正急需的体贴。
窦漪房本就是宫人出身,深知其中辛苦。
如今,她虽身居王后之位,手握调度之权,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更没有忘记曾经与自己一样的人。
这些新出的举措一一传下去,宫人们实实在在得了好处,那日亲眼见王后险些被撞、却依旧宽厚不追究的人,更是心头大震,再也说不出王后一点错来。
而曾在暗地里不服窦漪房高居王后之位的人,看着她身怀有孕,却还每日顶着烈日四处巡查。
不仅为她们谋了实打实的东西,而且遇事不迁怒、待人有分寸,心里那点不服、鄙夷和不平,慢慢也都消散了。
内宫之中有关王后的话题,也从她以前曾做过些什么,有什么不好的事,怎么笼络的殿下……渐渐变成了王后今日下了什么令,我等须得好好遵循,以及王后今日赞许了我的差事云云。
许多受了恩惠的宫人,开始真心为王后祈福,期盼她健康无虞,一切都好。
闲暇时,宫人们也会讨论起王后所怀是男是女,将来她们代国会多一位小王子,还是多一位小翁主?
小王子和小翁主会长得更像殿下,还是更像王后?
这些话题一说起来就没完,宫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宫正司的宫正冯柳偶然从此处经过,若依着她一向冷淡的性子,定然会立刻绕路离开,可今日她非但没有回避,反而也幽幽凑了过来:“我觉着更像王后好一些。
”
众人一听,以为她年长一些,又在御前伺候,能看出什么来,纷纷都信了她的话。
接着猜测起若是像王后,那生个小翁主是再合适不过了,将来和王后一样温婉□□。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是太早了些,众人又绕回了王后近日新发的几项举措,听几个知晓内情的宫人细细分析下来,王后当真是一心为了她们着想,实在是不顾辛劳,连身子也不顾了。
冯柳见状,找准时机,适时开口道:
“王后宽厚仁善,处事有度,心中装着我们这些人,处处都替宫人们想着做着,这样的王后,当真值得我们好好敬奉。
”
“是啊,我们代国有这样的王后,真是臣民的幸事。
”几个宫正司的宫人立即附和道。
宫正司上下作为王后的前同事,即使宫正没说,她们也是站在王后一边,平日里就为她说尽了好话,
如今有了冯柳这句话,她们更是敞开了去说、去造势,默契出力,想要帮王后坐稳这个位子。
不过十日,窦漪房作为王后在后宫的威望一下子高涨起来,认可的人打心底里认可,不认可的也不会宣之于口,自讨没趣。
而宣辰殿里的窦漪房,对这些变化还一无所知。
她收起案几上刚写好的卷章,里面尽是详细的内宫节水调度细则,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案边的茶杯。
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仰头喝了一口,却只喝到一片空寂,杯中早已没了茶水。
“王后,您渴了?”
橘月恰好从殿外轻步进来,瞥见这一幕,连忙提上一只小巧的水壶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给她添满水,语气里满是关切:“近日宫中缺水,奴婢特意给您留了些凉好的温水,喝着正好。
”
窦漪房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她慢慢喝了半杯,喉间的干涩终于缓解,眉眼间漾开一丝舒畅。
橘月跪坐在案几旁,双手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与警惕:
“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
“你说便是。
”窦漪房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温和。
她素来知晓橘月心细,且是受刘恒之命贴身服侍自己,既然这样说了,必定是有什么要事。
橘月抬眼,斟酌着字句:“那日在浣衣局内有宫人冲撞您,危急关头,是那位卫宫人恰好冲出来替您挡了一下。
”
“当时奴婢心里便一直犯嘀咕,这事太过巧合了,她怎么就偏偏在那个时候出现呢?”
王后上月刚同她说过自己与那几位良家子的渊源,橘月自然也了解了卫玉姬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奴婢怀疑她一早便知道会有这事,甚至……这事说不定就是她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为了博取您的信任,好趁机接近您。
”
说着,橘月又补充道,神色恳切:“您如今怀着龙裔,身子也虚,奴婢受殿下恩惠,能够到您身边伺候,务必要护您周全,但凡有试图接近您、意图不明的人,奴婢都不敢掉以轻心……若奴婢哪里想错了,还请您恕罪……”
窦漪房闻言,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拉住她想要请罪的动作:
“你这是在其位谋其职,何罪之有?”
待橘月直起身,窦漪房才道:“你说的这事,我在当日便想过了。
”
尽管她心中是想要相信卫玉姬的,但确实防人之心不可无。
尤其是她如今怀着身孕,正是事事都要打起万分警惕的时候,半点马虎不得。
窦漪房抬眼看向橘月,眼里满是赞许:“有你这般细心,时时在身边,替我留意着周遭的动静,我这颗心也安定许多,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
橘月没想到王后会对她道谢,语气愈发恭敬起来,心中更是万分感动:“奴婢不敢当您这般夸奖,这些都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一定会护好您和您腹中的小主子!万死不辞!”
*
日子一天天过去,代国乃至整个大汉依旧没下一滴雨。
虽然代国上下齐心,日夜恪守节水之令,百姓减炊、宫苑停洒、沟渠限流,可连日无雨,河井日渐干涸,旱情还是一日重过一日,眼见着一点点滑向深渊。
连王宫里,也终于撑不住缺了水。
冰窖存冰早已耗尽,昔日清冽的井泉一日浅过一日,往日昼夜流淌的渠水也只剩浅浅一洼。
御膳房的蒸烹减了又减,只做再简单不过的吃食,各殿洒扫尽停,阶前积着薄尘。
就连薄青窈她们梳洗,也得按份额分水,一人仅一小钵,洁面更是要省着用,循环用。
整座代宫都被旱意裹得透不过气,到处都是沉默压抑的焦灼。
明光殿。
内殿四面的窗户大开,可也不见一丝风吹进来,即使有,也是裹着灼人气息的热风,吹得人心中满是躁意。
薄青窈只穿了一件极薄的寝衣,长发松松挽在一侧,神色恹恹地瘫在榻上。
方才擦拭过身子,不过片刻,又沁出一层薄汗,黏腻地贴在肌肤与衣料上,说不出的烦乱难耐。
她闭上眼,双手向大饼一样摊开在榻上,反复默念着心静自然凉,企图催眠自己。
可暑气层层压来,无孔不入,实在熬得人心烦意乱。
薄青窈终是忍不住翻了个身,从床榻内侧摸出几卷藏着的话本故事。
她凭眼缘随手抽了一卷,懒懒翻开,试图拿这个转移注意力,打发这燥热难安的时光。
这些日子,前朝那边刘恒忙得焦头烂额,代国内有许多村落彻底没了水源,不仅缺水,更是少食。
村中百姓本就是种地放牧,靠天吃饭,如今一滴水也没有,田里的幼苗全枯死了,牲畜们也纷纷倒下。
村民们为了生存,不得已吃了这些牲畜,可吃完后便彻底没了指望,整村整村的人几乎要饿死。
刘恒当机立断,针对这些泉井干涸、土地荒芜、已无生存条件的村落,下令实施分散移民。
根据各部官员呈上来的卷章,刘恒在综合考量了地理距离、乙区、丙区各郡县的粮草储备、土地承载力后,将受灾百姓分散迁移至晋阳周边、汾阳、榆次等情况尚好的。
移民过程中,官府负责安排车马、提供沿途口粮,抵达安置地后,分配闲置土地、发放种子,协助受灾百姓尽快安家落户,恢复生产。
而薄青窈和崔应在贫民巷意外发现的那件事,凭着“周全”这个名字,顺藤摸瓜揪出了许多以官谋私、狐假虎威的小官吏。
朝廷雷霆手段下,不出半月,这些人便被革职,议罪,收监。
宋昌又领命亲自带着人,端掉了城中数个类似的取水点,还了平民百姓一个公道。
薄青窈回想着近来发生的这些事,有些心不在焉地翻完一卷书,什么都没看进去,又拿起另一卷。
殿门被轻声推开,穗儿走了进来,瞧着也是热得不行的模样:“太后,您命人送去宣辰殿的水,王后又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
”
薄青窈手中的书卷“啪嗒”一下,掉在榻上:“怎么又送回来了?”
如今宫中严重缺水,大多水都尽供着宣辰殿和明光殿,可刘恒记挂着她,一声不吭地将宣辰殿的水分了一半过来。
薄青窈又心疼刘恒和窦漪房,将明光殿的水也送了一半过去。
现下,窦漪房将水又送了回来。
推来让去,三人谁也不肯让其他两人受苦。
薄青窈有些急切地坐起身:“她怀着身孕,身子越发重了,处处都要用水,怎么还把水送回来?”
穗儿也是愁眉苦脸,回话道:“王后说了,您这边更需要水,宣辰殿那边还能再省省,让把水留着给您用,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
薄青窈无力地垂下肩头,心情沉重:“这两个孩子……”
这天若是再干旱下去,只怕有许多百姓要死于其中。
这样一日日看不见希望,只能咬牙熬着的日子,究竟还要过上多久?
薄青窈心中也不免绝望。
就在她起身,准备亲自去宣辰殿一趟当面叮嘱窦漪房时,殿中忽然暗了下来,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穗儿吓了一大跳,赶紧攀住薄青窈的胳膊:“太后!这是怎么了?”
薄青窈的心也跳得飞快,拼命眨了几下眼,逐渐适应了眼前突如其来的黑暗。
她转头向窗户的方向望去,发觉是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外头不是寻常的阴沉天气,而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连远处的宫墙轮廓都看不清。
“这是怎么回事……”
薄青窈心中万分奇怪,摸索着下了榻,和穗儿手扶着手慢慢走到窗边。
两人站过去的一瞬间,一股满是土腥味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带着久违又痛快的凉意。
薄青窈诧异地抬头望去,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早已被浓黑的乌云铺满,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将整座代宫裹在其中。
黑沉沉的乌云翻滚着、涌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倾泻而下。
手臂忽然传来一阵痛意,是穗儿激动地掐住了她,语无伦次地指着天上:“太、太后,这是要下雨了……这是要下雨了啊!”
薄青窈也握住她的手,一瞬不瞬地望着浓云翻滚的天边,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忽然,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低沉而厚重,顺着风传到耳边,带着震感,让人心头一振。
狂风越发猛烈地席卷而来,吹得两人快要站不住,薄青窈尽力睁大了眼睛,无比渴望又惊喜地望着,几乎要红了眼眶。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啪嗒啪嗒”打在窗棂上,声音清脆又有力。
很快,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从零星的几点变成了倾盆之势。
哗啦的雨声盖过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腥味和雨水的清冽,瞬间驱散了数月来的燥热与沉闷。
殿外传来宫人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甚至有宫人不管不顾地冲进了这倾盆大雨中,在雨幕中追着笑着闹着,任由雨水湿透衣裳,贪婪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清凉雨水。
薄青窈被这份纯粹的喜悦深深感染,指尖微微动了动,也忍不住想踏出这一步,亲身感受这场盼望已久的大雨。
可刚抬步,想起穗儿大病初愈,便没有拉上她。
自己则拢了拢衣摆,激动又期待地踏出殿门。
第74章
代国一连下了六日雨,似是要将这几月欠下的债全部还清。
在这样的雨势下,全国的山河湖泊很快变回了原来水量充沛的模样,就连宫墙缝隙里长出的野草也吸饱了水分,绿油油地伸展着叶片。
薄青窈欣喜之余,又担心起这突然的几场雨是昙花一现,便马不停蹄地检查了宫中各处设下的储水蓄水点,刘恒也传令下去,命各郡县都务必趁着难得的雨日做好储水和存水工作。
六日过后,代国各处接连放晴,但日头明显不如之前那般毒辣,百姓们逐渐重新恢复了生产生活,民生日益安定下来。
而在八月最后的几日里,晋阳城又下了两场小雨,再不见干旱的征兆,薄青窈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是放了下去。
前几日刘恒来明光殿陪她用膳时提起,不止代国,长安及其他各诸侯国也陆续从干旱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大汉朝终究是从这次波及甚广的天灾中挺了过来。
此外,长安那边还传来一个消息:
继任萧何相国一职的曹参在不久前病逝了,谥号懿侯。
曹参在任上三年,遵循萧何生前立下的各项方针举措,无所变更,这便是“萧规曹随”的由来。
他死后,刘盈取消了相国制度,改用左右丞相制,并以右为尊,封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曲逆侯陈平为左丞相,共同辅佐朝政。
尽管这些年远离长安,但对于长安朝廷里的人,薄青窈还是着意了解了许多。
王陵此人同样出身沛县,不过最初反秦的时候,他并没有跟随刘邦,而是自己拉了几千人的队伍盘踞南阳,独立山头。
直到楚汉之争中,项羽抓了王陵的母亲,想以此逼降他。
谁知在王陵派出使者去楚营谈判时,王母为了不拖累儿子,断然伏剑自刎,项羽因而大怒,烹煮了王母的遗体。
王陵闻后悲痛欲绝,从此死心塌地跟着刘邦打天下。
后来汉朝建立,王陵因跟随刘邦晚,又曾与刘邦的仇人雍齿交好,到第二年才被封为安国侯。
王陵性格刚直,忠诚守节,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头。
而他的搭档陈平虽也为沛县功臣派,却更加圆滑知变通,在当年暗中违抗刘邦命令,未诛杀樊哙一事后,与吕雉的关系更近,却也并未公然站队,最是懂得如何明哲保身。
刘盈将这二人提拔为大汉的左右丞相,除了遵从刘邦遗命外,大约也存了些制衡之意。
而对于代国来说,这两人上位后的影响还未能见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
如今重要的,是眼前的事情。
明光殿里,薄青窈和穗儿正对着铜镜,互相给对方束着袖子和衣裙。
薄青窈熟练地扯过一根细带,将穗儿宽大的袖口束至小臂,再微微弯腰把她衣裙的下摆向上塞进腰带,左右抻了抻,很快整理完毕。
在等着穗儿帮她弄衣裳时,薄青窈看向窗外:“今日正好日头不晒,等会儿也不会很热,咱们速战速决。
”
“嗯!”穗儿应下,手上动作飞快,束好又前前后后看了几遍,点点头,“弄好了,太后咱们走吧。
”
两人并肩往后殿走去,出门时手里已各自提了一把铁锸,瞧着便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铁锸便是西汉版的铁锹,都是一根木手柄加一块u型的铁刃,只不过铁锸下面的铁刃左肩上通常会突出一块,专门给人左脚踩着用力的。
她们径直来到后院,双手握住铁锸的木手柄,对着南角两株已经枯死的桂花树挖了起来。
这两株桂花树是薄青窈今年春天时栽下的,是特意让薄昭从她们的故乡会稽郡移回来的金桂树种,本来已经茁壮成长,只等花期来临,就能看到满院金桂飘香。
谁知不过一月便遇上了大旱,这两株可怜的小苗很快就枯死了,没能撑到再度下雨的时候。
这几个月薄青窈一直分不出精神去处理这事,如今代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定,她这才有了多余的精力。
趁着今日天气好,便和穗儿一道来将这两株枯树的树根挖出来,把位置腾出来,预备着再找两株树种种下。
薄青窈极爱桂花,尤其是故乡的金桂。
她记得幼时每逢仲秋,会稽郡中不论是乡间还是城中,官署民宅、巷陌篱落都遍植桂树。
白日里望去,一树树碎金攒在枝头,密匝匝压得枝桠微垂,阿翁便会将小小的她举起来,去摘枝头上的桂花,然后编成小小的花环送给她做生辰礼。
后来阿翁不在了,她也长大了,踮踮脚能自己摘下几支桂花,宝贝似地放进书袋里,拿回家哄阿母开心。
若是有风的日子,微风会将那些小巧的黄花簌簌吹落,沾在过路人的肩头、鬓边,也会在薄青窈从学堂回家的那条青石板路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金屑。
薄青窈每次都舍不得踩上去,总是提着裙摆、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快步跳过去。
而在她看来,夜里才是看金桂的最佳时间。
会稽郡的风也知人情,一入夜便裹着丝丝甜香漫城而来,清润温软,似有若无,混着临街的江水潮气,从河埠石阶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不用上学和干活的日子,薄青窈吃过晚饭后,便会带着还离不开人的薄昭来江边,教他看花,数星星。
夜里,两旁街巷都点起了昏黄的烛灯,渔夫不用打渔载客,自家的乌篷船就泊在岸边,随着水波摇摇晃晃。
岸边的桂花就这么慢悠悠地飘落,点点金蕊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随波轻轻打转,连江水好像都被熏染得甜润起来。
后来,雄阔肃穆的帝都长安没有这样好的水和桂花,北上风寒料峭的代国也没有。
自来到代国的第一年起,薄青窈就坚持不懈地想要亲手在明光殿里栽种上几株桂花树,可惜年年种年年死。
堪称桂花杀手。
本来瞧着今年地气似乎回暖许多,种下去那两株金桂长势很好,偏偏又遇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旱,小苗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死了。
或许她真是不适合养这些花花草草。
这么多年养的最好的,还是当初在汉宫时为了能吃上蔬菜,而种的几盆葵菜和紫苏。
天边的薄云缓缓流动着,后院中的两人干活干得认真,谁都没有说话。
都是每年要做一次的事,薄青窈和穗儿的动作很是熟练,很快将树根挖出,留下两个光秃秃、奇丑无比的大坑。
薄青窈直起腰,习惯性揉了揉,又捶了捶,第不知道多少次说起她的宏伟规划。
“你看,我早就想好了,这里是后院的南角,等桂花树长成了,明光殿里就会飘满金桂的香气,我推开寝殿的后窗,入目便是满地金黄……”
她说着,将铁锸立在地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上面:“到时再在树下放上一张小小的矮榻,并一张四四方方的案几……软榻和案几我都选好许久了,一直堆在库房里,等到桂花开花的时候,躺在软榻上,喝着茶看着书——”
“闻着满身花香睡觉,这才是人间乐事!”穗儿凑过来,嬉笑着补充道。
这番话听了这么多遍,她已经学会抢答了。
“你就别打趣我了……”薄青窈埋着头哼了两声,又长长叹出一口气,面对朝政上的棘手事时,都没有这么愁云惨淡。
正是上午时分,明光殿中事情不多,主子也不是个多事的,宫人们还算清闲,偶尔从后院的跨门经过时,便能看见太后和穗儿姐姐正坐在一块巨大的假山石上说话,脚边还放着两个铁锸。
“……照您这么说,这世上除了会稽郡特有的金桂外,还有丹桂,银桂这两种桂花吗?”穗儿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屁股挪了个好位置,懒洋洋地向后靠着。
“对啊。
”薄青窈点点头,对桂花的种类如数家珍。
“叶片大而长,花蕊大而密的是金桂,开花初期是淡黄色,之后便会长成深浅不同的黄色,香味浓郁,闻过就不会忘掉。
”
薄青窈曲腿坐着,一手搁在膝上撑着下巴,开口说起话来一顿一顿的:“而丹桂的叶片更加肥厚,花色艳丽,多为澄黄或橙红色,只是香味较淡。
”
穗儿双手枕在脑后,好奇发问:“那银桂就是银色的吗?”
“不是,”薄青窈摇了摇头,“丹桂开的花是黄白色或淡黄色的,只在最初开花时是乳白色,故而得名,而且丹桂的叶片很薄,叶子也是圆的,香气的浓郁程度在金桂和丹桂之间。
”
穗儿歪头看向她:“您懂的可真多,是亲眼见过这些桂花吗?”
薄青窈坐得累了,便也学她的样子仰面躺下:“我没见过丹桂和银桂,听说它们都长于南郡、江夏、长沙国,还有南越国一带,我们这边是没有的。
”
那些关于丹桂和银桂的知识,都是她从书里看来的。
她枕在有些坚硬的石头上,眸中倒映着湛蓝澄澈的天空,轻声叹道:“也不知道日后能不能到南边游历一番,亲眼瞧一瞧丹桂和银桂的模样,若有这个机会,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
听到“南越国”三个字,穗儿一下子翻身过来,离薄青窈很近:“太后,我听老人们说南越国里有一种巨兽,走起路来地动山摇,毛如豕,头似马,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这形容太过笼统抽象,薄青窈一时也想不出是什么,便问:“这种巨兽的鼻子很长吗?”
穗儿摇头:“不长,是短鼻子,不过听说它鼻子上面有个角,尖尖的,很值钱。
”
薄青窈恍然:“是犀牛吗?”
“诶!好像是叫这个名儿!”穗儿顿时激动起来,几乎要凑到薄青窈脸上,“太后,您日后若是要往南越国去看桂花,能带上我一起,我想去看犀牛。
”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瞧着再可爱不过。
薄青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颊,又抬起两只手往中间轻轻一挤,穗儿的脸一下子鼓起来。
“……太后,你干嘛……”她这下说话都不清楚了。
薄青窈笑得开怀,松开她:“便是我想带你去,也去不了啊,南越国虽名义上是大汉的外臣、藩属国,但实际上是独立称王、军政皆自主的……”
她犹豫了一下,用了一个“半敌国”的说法。
南越最初只是百越族群的聚居地,没有什么政权,直到秦始皇派军南征,又是凿灵渠,又是通粮道,终是将这里纳入了大秦帝国的版图。
而后秦二世而亡,原本驻军南越的秦朝将领赵佗封关绝道,诛杀秦吏,自立为南越武王。
等到汉朝建立后,刘恒封代王的那一年,刘邦无力南征,便派了使者出使南越,赵佗受汉印绶,南越国也成为了汉朝的藩属国。
只不过,南越国内的内政、军权、财权、官吏全由赵佗自主。
因而,普通百姓是进不去南越国的,只有持官传的商人、使者和官吏才能合法过境,私下偷渡是重罪,会被黥面、罚做苦役。
穗儿听了很是失望,又躺了回去:“还以为将来能去那边玩玩呢……”
薄青窈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忽然有宫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太、太后,王后来了!”
薄青窈坐起来,很是奇怪:“王后来了怎么这么慌张?发生何事了?”
那宫人涨红了脸,也不知看到了,总之结巴了一阵一个字没说出来。
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穗儿已经麻利地从巨石上跳了下来,正扶着薄青窈往下走。
还不等薄青窈下地站稳,院门外又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们急切的“您慢点,小心脚下”,窦漪房的身影便出现在院门处。
她一见到薄青窈,便瞬间红了眼眶。
她如今已有快六个月的身孕,身形不可避免地笨重起来,如今神情恍惚,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薄青窈一见她这模样,心立刻提了起来,快步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臂:“好好的,怎么了这是?”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窦漪房原本强忍着的委屈瞬间冲破了防线,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滴在薄青窈的手背上。
她身子微微发颤,往薄青窈肩头轻轻靠了靠,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一个劲地掉眼泪。
那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看得薄青窈心都揪紧了。
她连忙伸手揽住窦漪房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着:“好孩子,不哭不哭,有母后在呢,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只管跟母后说,母后替你撑腰,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
说着,薄青窈轻轻揽住窦漪房的肩,半扶半搀将她带进了自己的寝殿,让她小心靠在铺着软褥的榻上,又吩咐穗儿取来干净的帕子,亲自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好孩子,慢慢说,是不是刘恒那小子欺负你了?”
薄青窈端来一杯温水坐到榻边,心中虽又是急切又是困惑,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有母后在,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会替你做主,可别再哭了,孕中常哭是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的。
”
窦漪房失魂落魄地靠在榻上,依旧哽咽不止,肩膀微微发颤,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他不在乎我……他根本就不在乎我……”
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几句话,一直没提到二人吵架的原因。
薄青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安慰也无从下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见她哭的这样,薄青窈心疼不已,拉着她的手告诉她,再大的事情都没有自己的身体大,又哄又劝,看着她喝了几口温水,呼吸渐渐平缓了,才稍稍放下心来。
窦漪房恹恹地垂着眼,看上去整个人都没有精神。
薄青窈便也没有急着问原因,而是静静地陪她待着,时不时帮她擦一擦额头上的汗。
过了不知多久,窦漪房回了神,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薄青窈一眼,轻声说道:“母后,儿臣可以在明光殿住些日子吗?儿臣不想回宣辰殿……颐华殿冷冰冰的,儿臣也不想去。
”
薄青窈自然无有不应的,即刻答应了下来:“好,我让人把偏殿收拾出来,你安心在这里住下,什么都不用担心。
”
窦漪房鼻尖又是一酸,声音沙哑:“……多谢母后。
”
有了薄青窈的首肯,方才跟着窦漪房来的宫人们,很快将一直抬着的软褥、衣箱等物搬进了偏殿。
这些东西刚从就跟着窦漪房搬来了,显然是早有打算,而是打算长住的架势。
薄青窈见状,心中更是难过,这回两人吵得真是不小。
自二人相识到现在,从没听说他们闹过别扭,更别提像今日这般闹得人尽皆知的。
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窦漪房低下头,有些不自在地揪紧了身上的被褥,又颤抖着落下几滴泪来。
薄青窈心细如发,怎么会注意不到,温柔抬手擦去她眼下的泪珠,俯身轻轻安慰着她。
还未说上几句,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刘恒紧跟着追了过来。
他一身常服,神色焦灼,额角还沾着些薄汗,显然是一路急着赶来的,连轿撵也没乘。
才刚到寝殿门口,窦漪房便猛地抬眼,高声唤了一句:“橘月!”
从方才起一直守在殿门边的橘月得了示意,立刻伸手,“哐当”一声合上了殿门,硬是将他拦在了门外,半点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
门外,刘恒急得想要拍门,又怕声音太大吓着里头的两人,只能压下心里的急躁,低声唤着“漪房”,语气里满是无措与心疼。
可殿中一片安静,只断断续续传来些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碾在他的心上,让他手足无措。
薄青窈在寝殿内,一边看着窦漪房委屈落泪,生怕她伤了身子,一边听着门外刘恒焦急的呼喊,两头皆是为难。
许久后,窦漪房终于止住了泪意,眉眼间倦意明显,薄青窈便扶着她在自己榻上睡下,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好好歇着,母后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
说着,薄青窈轻手轻脚走出寝殿,拉着门外手足无措的刘恒,走到廊下僻静处。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殿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好好的,怎么吵成这样了?”
刘恒垂着头,神色愧疚又落寞,只低声道:“母后,是儿臣不好,是儿臣惹漪房伤心了,让她受委屈了。
”
薄青窈见他这般,心下又气又疼,追问道:“到底是何事?你倒是说清楚!若真是你的错,便好好去跟漪房赔罪,你们在一起这么久,没有什么事情是说不开的。
”
可无论薄青窈怎么问,刘恒都只是反复说着“是儿臣的错”,至于具体是什么事,半句也不肯透露。
薄青窈看着,一颗心越来越沉,只觉得两人此次之事绝不是简单就能了了的。
她深深喘了一口气,胸口不自觉地发闷,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眼前也渐渐有些发晕。
薄青窈伸手悄悄扶了一把廊柱,飞快闭了闭眼,敛去眼底的眩晕。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快要气晕了。
可望着刘恒垂头丧气、脸色发白的模样,她心里终究是软了,语气也缓和了几分:“罢了罢了,你不肯说,母后也不逼你,一看你这几日也熬得辛苦,脸色这么差……”
她拍了拍刘恒肩头上的浮尘,心疼不已:“你先回宣辰殿去休息,漪房这边有母后照应着,母后定会好好照顾她,你不要担心。
”
说着,薄青窈又补充了一句,满心忧愁:“这几日你也莫要再来明光殿了,免得漪房见了你又想起委屈,动了胎气,反倒不好,等她气消了,母后再唤你过来赔罪。
”
刘恒仍是不愿就此离开。
薄青窈只好又耐着性子劝了他几次,反复叮嘱他,唯有休息养足精神,等漪房气消了,才能好好赔罪。
否则自己也垮了,反倒帮不上忙。
刘恒犹豫了许久,终是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的愧疚更甚,对着薄青窈深深躬身:“那就劳烦母后多费心照看漪房和腹中孩儿,一切都是儿臣的错,让母后也跟着操心了。
”
说罢,在薄青窈的注视下,转身朝着宣辰殿的方向走去。
才走出几步,刘恒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明光殿……薄青窈站着的地方,眼神里满是自责,一步三回头。
可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薄青窈站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重重舒了口气,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眼底的眩晕又涌了上来。
她踉跄了一下,独自扶着廊柱缓了许久,才渐渐平复。
第75章
转眼间,代王和王后已经冷战了六七日。
更准确地说,是王后单方面不愿见代王,代王每每去明光殿,每每都被拒之门外,至今没能见上一面。
如此几次后,代王似乎也烦了,再没去过明光殿。
宫中对二人骤然生疏的原因众说纷纭,猜来猜去也猜不到点子上,毕竟连最亲近的太后对此也是一头雾水,他们外人更是无从得知。
宣辰殿的宫人们瞧着代王成日里除了上朝,就是和大臣们在承明殿议事,要不就是把自己关在宣辰殿里处理朝政,脸上也难得见个笑颜色。
好在,太后时常会来看望代王,母子俩说说话,也能稍稍松快一些。
“怎么样?合不合胃口?母后许久未下厨,手艺怕是生疏了。
”
薄青窈的声音轻柔响起。
她坐在宣辰殿案几的另一侧,将四周散乱的竹简一一叠放整齐,抬眸望向案前用膳的人。
她进来宣辰殿时,刘恒正埋头处理政务,连宫人的通传都没听见,便也没挪地方,就将食盒放在了他这摆满竹简的案上。
此时细看他,瞧着身形比往日清减了一些,一身玄色深衣,用的都是寻常衣料,没绣半点繁复花纹,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暗红锦边,与生俱来的王侯气度却藏也藏不住。
刘恒喝下一口黍米鱼羹汤,温热鲜美的汤汁熨贴了五脏六腑,也将他眼底的疲倦散去一些。
他手中握着玉勺,笑了笑:“好吃,母后做的吃食从来都是儿臣爱吃的。
”
薄青窈也笑起来,理好手中的竹简,在案几上腾出一片位置来,将食盒里剩下的吃食拿出来。
满满一碟刚出炉的炙鹿脯,鹿肉切作宽厚的长条,慢火烤至色泽金红,再撒上少许椒盐和木兰碎。
另还有两碟色泽鲜亮的小菜,一碟是醋浸葵菜,一碟是酱渍梅干,脆嫩爽口和生津解腻都有了。
便是连日来食不知味的刘恒看着,也不禁被勾起了肚里的馋虫,慢慢吃了起来。
薄青窈看他吃得认真,眼底露出欣慰的神情。
很快,刘恒就将这些饭菜吃了大半,薄青窈这才缓缓开口:“漪房今日也是吃的这些,她很是喜欢。
”
刘恒目光一顿。
像是忽然想起了这事,薄青窈不经意地轻声提起:
“说起来,漪房这几日住在母后那儿,虽看着闷闷的,却也并未作践自己的身子,每日的膳食都有按时吃,像今日这鱼肉羹,她就喝了大半碗。
”
“母后下厨给她做的许多补身子的吃食,她吃着都很喜欢,母后看着也开心。
”
刘恒握着玉箸的手猛地一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薄青窈,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那就好。
”
“她,有没有说什么?”
薄青窈见他这样,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漪房倒是没有说什么,只不过母后细细问过了橘月,知道漪房夜里睡得还算安稳,想来肚子里的孩子也心疼她,舍不得闹她。
”
刘恒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满腹牵挂都化作了温柔的笑意。
薄青窈见状,趁热打铁:“那恒儿呢?恒儿可心疼她?”
刘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是否是薄青窈的错觉,她竟觉得刘恒眼神中有几分转瞬而逝的躲闪,不敢看向她殷切关注的眼神。
薄青窈一愣,却还是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认真瞧着他的神色,继续道:“你不必急着回答。
”
“母后只是想告诉你,这吃食原本就是做了两份,看着是一样的菜式,只不过你素来爱吃甜,漪房则不爱吃甜,所以母后下厨的的时候也特意区分过,这样才能让你们吃着都合胃口。
”
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刘恒的肩膀:“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即使是至亲夫妻,口味脾性也会有不同,总不过是你迁就我这里,我迁就你那里,互相体谅着罢了。
”
“你是代王,身边尚有母后、舅父可以倾诉心事,但漪房孤身一人在这里,还这么辛苦地怀着孩子,我们做家人的,总是要多偏她一些,多疼她一些的,你说是不是?”
这一字一句都落在刘恒的心上,他这次没有再语塞,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难以掩饰的愧疚:“母后,儿臣明白了。
”
薄青窈见他这模样,便知他是真的听进去了,温声道:“那就好,漪房那边母后也会尽力去说合,她心里也是念着你的,只要你多用些心,她自然会肯见你的。
”
秋阳透过宣辰殿的窗棂,斜斜洒在空旷的殿内,落在母子二人身上,一片暖意融融。
刘恒用完午膳,宫人很快上前收拾好案几,薄青窈又说起自己来此的另一件事。
“代国才历经旱灾,百姓生计还未完全恢复,你记挂着漪房,朝政民生上的事情也不可松懈。
”
刘恒正色起来:“母后请讲。
”
薄青窈语气温和:“如今秋意正浓,但再有几月便要入冬了,母后想起当年我们刚到代国时,那场突如其来的雪灾,至今心有余悸,虽然这些年代国上下应对雪灾已有成套的规制,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
刘恒微微颔首,神色坚定:“母后放心,儿臣即刻安排下去,令各郡县提早清点御寒物资、加固粮仓、疏通道路,定不会让当年的惨状重演。
”
薄青窈见他心中有数,便放心地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那母后也不多留了,这便回去了。
”
“儿臣送送您。
”刘恒扶着她起身。
在转身时,薄青窈忽然瞧见刘恒身后半敞着的木箱里,摆着一只手炉,想是宣辰殿伺候的宫人见天气将要转凉,便将这些御寒之物都拿了出来预备着。
那手炉裹着素色锦罩,罩子束口处坠着一串小巧的玉璎珞,青白玉珠串成,间或缀着几颗细碎的红玛瑙,样式素雅却很精致。
薄青窈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直到走出宣辰殿,坐上轿撵,她才忽然想起一件被忽视的事情。
前几日,自己去偏殿看望窦漪房时,似乎在她榻边的针线篮里见过这串璎珞,因着上面的玉珠颜色很是别致,所以有些印象。
疑惑悄然爬上薄青窈心头。
这两人分明还在冷战,漪房若真生恒儿的气,怎会费心亲自打了这串璎珞,还巴巴地送到宣辰殿?
而恒儿,若真的与漪房置气,怎会这么快就将璎珞佩上?
薄青窈凝神回想了许久,那串璎珞的颜色长度正与那手炉相配,极有可能就是专为那手炉打的。
可手炉分明就是这几日才拿出来的,也就是说漪房打璎珞并送到宣辰殿,就是这几日的事。
这般想着,再加上两个当事人都对此次闹别扭的原因讳莫如深,薄青窈心中的担忧渐渐淡去,隐隐有了些猜测。
这两孩子在搞什么鬼?
*
入夜。
月光如水,洒在明光殿的院墙之上,落下一片清辉。
一道矫健的身影趁着夜色,身形轻盈地翻进了明光殿,脚步极轻,熟门熟路地避开巡逻守夜的宫人,一路摸到偏殿的窗下。
此时大多宫人早已熟睡,殿内静悄悄的,唯有窗棂上的雕花在月光下映出细碎的影子。
刘恒停下脚步,抬手对着窗扇,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片刻后,窗栓轻轻响动,窗户被悄然推开一条缝隙,窦漪房清丽的脸庞探了出来。
她原本已经睡下,此刻发髻散着,穿着寝衣,眼底却满是急切,声音压得极低:
“你可算来了,现下怎么办呀?我瞧着母后这几日的脸色越来越差,定是因为我们的事急坏了,这下可好,本想给她一个惊喜,演过头了,怕不是要变成惊吓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愧疚,从未有过的愁容满面。
这下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刘恒站在窗下,分明底下的台阶矮了一截,他的身形却依旧能将窗外的月光尽数挡住,也罩住了窦漪房慌乱的身影。
他伸手,轻轻拉住她伏在窗沿上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神色同样不好:“今日母后在宣辰殿里似乎有所察觉,我觉着大约很快就要瞒不住了。
”
“那怎么办?不然我明日直接向母后坦白认错吧,这事确实是我们做得太过了……”窦漪房蹙着眉,神情沮丧。
夜里一片漆黑,偏殿里也没有点灯,唯有刘恒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亲昵地捏了捏窦漪房的手,语气沉稳,带着十足安抚的意味:“不能现在就坦白,咱们准备了这么久,若是因此就前功尽弃,那就太可惜了,而且日子就要到了,我不想让母后失望。
”
窦漪房仰头看向他,轻轻点头:“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说着,回头望了一眼黑洞洞的殿内:“还有许多东西都没准备好……”
刘恒将她微凉的手包在掌中,放到脸颊边蹭了蹭:“那我们就得加快筹备的速度了。
”
听着他忽而斩钉截铁的话语,窦漪房惊讶抬眼:“那我要怎么做?”
刘恒将她鬓边的发丝挽到耳后,眸中思绪转得飞快:“那些事交给宫人们去做,你只管近来对我的态度松动一些,白日里偶尔也放我进一进明光殿,母后见了,自然就不会再那么着急了。
”
窦漪房闻言想了想,觉得这法子可行,轻轻点头,眼中的焦灼散去几分:“那也只能这样了,这几日我也多陪陪母后,尽量让她开心起来,别再为我们费心了。
”
她忧愁地叹了口气,指尖微微用力,也握住刘恒的手。
这些日子假装冷战,不能与他相见,心底的牵挂早已满得要溢出来,如今又害得母后忧心,更是满心自责。
刘恒见她神色恹恹地垂着头,整个人都蔫吧了,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可隔着一扇窗户终究不便,只能轻轻吻在她额上。
窦漪房忍不住红了眼眶。
刘恒俯下身,与她头靠着头,低声说着悄悄话。
只是温存不过片刻,刘恒不得不松开她,语气艰难:“我不能待太久,若是让宫人们撞见了,那我们先前的戏便都白费了,还会让母后更加担心。
”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
“明日我还是这时候来看你,你好好休息,一切都有我呢。
”
*
自那日发现手炉上的璎珞后,薄青窈便暗自留意起刘恒和窦漪房的神态来,几日下来倒真让她看出了一些端倪。
原本急得不行的她,心头的焦灼一扫而空,连吃饭都香了不少。
只是面上瞧着还是一如既往的焦急。
她猜到了点什么,却也不戳破,索性顺着两个孩子的意思,看看他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
薄青窈躺在临窗的软榻上,刚从午睡中醒来,还闭着眼回味方才的美梦。
就在这时,穗儿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声音十分慌张:“太后!太后!不好了!殿下今日来看望王后,可不知怎么的,两人忽地在偏殿吵起来了!”
转眼穗儿就到了她的跟前,急得满脸通红:“他们吵得厉害,宫人们都劝不住,请您赶紧过去看一看!”
薄青窈神色迷茫地躺在榻上,没动,睡得香甜的思绪缓慢回笼。
心想,难道今日就要揭晓了?
这念头一出,薄青窈来了精神,连忙坐起身,语气急促:“快,现在就带我过去!”
嘴上说着急切的话,她的动作却不慌不忙,待穗儿为她整理好衣裙后,才慢慢起身,拉开寝殿门,朝外看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往日里古朴老旧的回廊,此刻已焕然一新。
廊下悬着各色浅素薄纱,随风轻拂,纱面上似乎还绣着些花鸟草木的图样,就连廊柱上也添了许多雅致清丽的绘画,皆是兰草、竹枝与寒梅,笔触清淡却灵动,与纱面上的景致相映成趣。
穗儿快步跟上,笑着扶上薄青窈的胳膊:“太后,您走近些再瞧瞧。
”
薄青窈听她的话走近,这才发现那些薄纱上的图样并不是绣出来的,而是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穗儿觑着她的神色,适时介绍着:“这些都是晋阳城学馆里的学子们所画,还是孟安姑娘领头,带着她们一起画的。
”
薄青窈心中动容,再凝神细看,竟发现那些纱面的色彩间还藏着细碎的光,风一吹,薄纱飘动,那些微光便随之流转,显得格外细腻柔和。
她一眼不错地看着那些薄纱,眸光仿佛也随着闪动。
她曾听闻过一种绘画的技法,用磨得极细的五色石粉调和颜料作画,石粉遇光便会折射出淡淡的光泽,能衬得纱上的花鸟草木愈发鲜活。
大约便是眼前这种了。
穗儿笑了笑,继续道:“您别只停在这里呀,奴婢陪您再往前走走。
”
两人沿着回廊迈步,只见秋阳洒落之下,明暗交错间,春夏秋冬四季之景缓缓铺展开。
春有桃枝缀芽,夏有荷影轻摇,秋有金桂凝香,冬有寒梅缀雪。
皆融于这回廊的方寸之间。
两人的脚步未停,很快来到偏殿门外。
穗儿轻轻松开了扶着薄青窈的手,后退了一步,笑盈盈地望着她。
薄青窈知道,刘恒他们准备的东西便在门后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殿门。
门内的景象让她瞬间定在原地,眼底满是震惊。
从前她亲手布置的偏殿,此刻殿内被巧妙分隔成两半。
一半是她幼时在会稽郡的故居模样,另一半则是汉宫广阳殿中的景致……缺了一角的雕花案几,素色旧布铺垫的软榻,墙上的浅色纱帘,连案上摆放的掉了漆的青铜小灯,都与广阳殿内的样式一致。
就好像她走过了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从吴县,到长安,再到晋阳,这么多年的时光竟然就这么转瞬而过。
薄青窈缓缓迈步往里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里,熟悉的物件一一映入眼帘,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时光,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眼眶不知不觉间便泛起了湿润。
走到偏殿最里面,一道巨大的屏风挡在前方,薄青窈迟疑着走上前,缓缓拉开屏风。
一幅无声的太平人间长卷,赫然展现在她眼前。
这不是真正的画卷,而是用屏风、画布和简单布景摆出的流动图景:
一侧是市井街巷,学子们装扮的商贩挑着担子,正要朗声叫卖;一侧是田间地头,农人弯腰耕种,虽辛劳,面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不远处,几个孩童装扮的学子正伏案读书,眉眼认真;最外侧,身着简单甲胄的宫人,手持木剑,定格在守卫边关的姿态。
市井喧嚣、农人安耕、学子苦读、边关安宁。
薄青窈望着眼前这幅图景,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
这不正是她从前日夜期盼的太平盛景吗?
当年在汉宫广阳殿的寒夜里,她无数次在心中描摹这样的画面。
盼着天下安定、百姓安乐,盼着她恒儿能平安长大,盼着再也没有骨肉分散,颠沛流离。
这些藏在心底最深的愿景,她从未对旁人言说,只在恒儿还年幼时,趁着夜阑人静,轻轻同身边那个小小的孩童说过几句。
这世间,只有他知道这份沉甸甸的愿景,也只有他能做到。
动容与欣慰交织在一起,泪水忍不住滑落,她微微侧过脸,移开目光,急切地想要去找刘恒的身影。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刘恒牵着窦漪房缓缓走了出来。
两人走到薄青窈面前,待窦漪房站定后,刘恒忽然后退一步,郑重跪地,向薄青窈行了大礼,窦漪房也扶着身子躬身行礼。
“儿臣携漪房恭祝母后生辰安康!唯愿母后岁岁无虞,平安喜乐!”
话音刚落,两人又深深躬身,语气恳切地开始请罪:“母后,儿臣们有罪,前些日子故意装作争执冷战,骗了母后,害得母后日日忧心、劳心费神,求母后恕罪。
”
窦漪房扶着小腹,眼底满是愧疚:“母后,都是我们一时糊涂,只想给您一个惊喜,却忘了您会真的担心,往后我们再也不会这般任性妄为,定不让母后再为我们费心。
”
听着两人言辞恳切的请罪,薄青窈快步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扶起依旧跪地的刘恒,又抬手扶稳躬身行礼的窦漪房,指尖抚过两人的衣袖,语气温柔,哽咽道:
“傻孩子,母后哪里会怪你们?母后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真的生你们的气。
”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过过生辰了。
小时候在阿翁阿母身边,还有亲人相伴,能热热闹闹过一场,可自打进了汉宫,身处清冷的广阳殿,连温饱都难周全,便再没好好过过一次生辰。
故而到了夜里,明光殿陡然热闹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这场面实在是让薄青窈一时招架不住。
不仅刘恒、窦漪房、魏云、薄昭、穗儿这些亲人都在身边,穗儿还请来了禾桑居的姚英娘,学馆的几名学子钟岩、孟安,也跟着吴先生进宫来为她祝寿。
祝寿自然要敬酒,除了席间众人外,明光殿的宫人们也热闹地排着队,定要她喝自己一口酒。
薄青窈盛情难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脸颊渐渐泛起红晕,脑袋也变得晕乎乎的。
这下真是她认识的人都在这里了,还个个都争着抢着要灌她酒。
正恍惚间,薄青窈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崔应。
她在代国认识的人,此刻都在明光殿里了,都在这里为她庆贺生辰,除了他。
薄青窈记得,崔应前不久因为要忙生意上的事情,暂时离开了代国,走之前还特意写了一封信告知她。
信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语,只说他要离开一阵子,若有急事寻他,可传信到崔府上,找门房的魏叔便可。
这桩许久之前的事,在醉酒后愈发清晰起来。
薄青窈歪在案上,有些迟钝地望向窗外的月色,心底竟不知为何生出几分怅然。
正愣神间,薄昭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笑着说道:“阿姊,再陪我喝一杯,今日这般热闹,可莫要走神呀。
”
他的话语打断了薄青窈的思绪,她回过神,很是命苦地接过酒杯,反复强调:“这是最后一杯了啊,再多的我真喝不了了……”
薄昭笑得开怀,却没有接她的话,只想着等会儿再找个什么理由来敬酒。
阿姊的生辰难得这样热闹地过一回,他可得好好让阿姊放松放松。
不知薄昭心里打着什么小九九,薄青窈端起酒杯,两人相对一饮而尽,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怅然很快被眼前的热闹冲淡。
酒过三巡,席上的气氛越发热烈起来。
钟岩一个劲地拉着孟安划拳喝酒,还把路过的薄昭也扯了进去。
刘恒原本守在窦漪房身边,不知不觉间,两人也慢慢移到了钟岩身边,兴致勃勃地望着她们猜拳游戏。
见孟安总输,刘恒和窦漪房都是急得不行,恨不得自己上去杀一场。
“殿下?”
“漪房?”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望向了彼此。
所谓高山流水遇知音,大约就是如此。
两人一拍即合,也不管肚子里还揣着个孩子,立刻高调加入三人的战局。
只不过窦漪房的罚酒都让刘恒代劳了。
这场面看得一旁伺候的橘月和垂青心惊胆战,他们今晚可是一点酒没沾,防的就是殿下带着王后玩疯了。
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席上的人渐渐都围了过去,只留薄青窈一人趴在案上。
她被灌得有些发蒙,只觉得浑身燥热,便悄悄起身,顺利从众目睽睽之下溜了出来,想找个地方躲躲酒。
晚风微凉,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几分酒意。
她循着月光慢慢踱步,竟看到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母!
薄青窈脚步一顿,随即有些不稳地走了进去,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的娇气与委屈:
“阿母,您早就知道恒儿和漪房在骗我对不对?怎么都不告诉我啊,害我一人蒙在鼓里,日日为他们忧心,急得团团转……”
魏云看着她醉醺醺的模样,笑着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语气温柔而绵长:“傻丫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劳了这么多年,费心费力将恒儿拉扯大,如今他已然长大成家,漪房也怀了身孕,眼瞧着你就要抱孙儿了,你也该当个甩手掌柜了。
”
薄青窈听着断断续续的,眼皮沉地快要掉到地上去了。
“那些俗事杂事,就不要再过问,也不要再往心里去,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魏云又道。
听着阿母温柔的话语,薄青窈不自觉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乖乖伏在她的膝上。
忽然就很想这样闭上眼,安安稳稳地睡过去。
没有颠沛流离,没有忧心操劳,只有永远的安稳和温情。
这样想着,她果真在魏云的膝上沉沉睡了过去。
夜色渐深,薄昭和穗儿寻了过来,见薄青窈在魏云膝上睡得正香,便轻手轻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送回了寝殿。
穗儿还细心地为她漱了口,擦了脸,盖好被褥,才悄悄退了出去,留她安安静静地睡个好觉。
*
薄青窈这一觉睡到半夜,口干舌燥地醒了过来。
她瘫在榻上,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舒服得不想动。
可口中实在是渴得很,没办法,只能起身摸索着走到案几边,想倒杯水解渴。
才刚走到案几旁,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便悄然钻进鼻尖,清冽而绵长,驱散了残留的酒意。
薄青窈循着香气望去,只见案几上摆放着两个长条盒子,一大一小,大约是有人送来的生辰礼。
恍惚间,她记得穗儿好像跟她说过一句,有人送了礼物来,可当时她喝得晕乎乎的,早已记不清是谁送的。
薄青窈看了一会儿,先拿起那个小一点的盒子,好奇地打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瞬间扑面而来。
盒子里是满满一盒开得正灿烂的金桂,花瓣饱满,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看得人满心欢喜。
桂花之上,还放着一卷素色布帛。
她轻轻展开,目光率先飘到落款处,一眼便看到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这是崔应送来的生辰礼。
酒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她拿起书信,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细细读了起来。
崔应在信中说,他近日因事远行,顺道途经吴县和江夏,听闻这两个地方的桂花都开得很好,便亲自收集了那些开得正盛的金桂花,还寻了两株耐寒、易养活的丹桂幼苗送与她,权当生辰贺礼。
在她读到信的时候,他应当已经回到晋阳了。
他本想今日亲自登门,陪她过生辰,可转念一想,这般日子,她大抵更想与家中亲人相伴,自己便也没有贸然打扰。
指尖抚过布帛上清隽的字迹,薄青窈心中忽然一软,又有点想笑。
她实在想不出,吴县和江夏是怎么顺路的。
他远赴他乡,竟还记着她的生辰,也记着她曾随口说过的喜爱桂花。
被除了亲人以外的人,这样妥帖地放在心上的感觉,实在令薄青窈感到陌生。
可她扪心自问,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这样的细心与牵挂,就如窗外朦胧的月光一般,不算浓烈,却莫名暖得真切。
而这份暖意里,还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薄青窈捧着那封信,有些出神。
她不是全然没感情的人,自然能感受到崔应这么多年来的情愫。
那自己呢?
薄青窈也说不清自己对崔应究竟是何种感情,是他乡遇知己的惺惺相惜,还是心底悄然滋生的朦胧好感。
这份情感像蒙着一层薄纱,模糊不清,薄青窈有些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这份复杂的情绪在心底轻轻萦绕,连指尖都微微泛起了凉意。
她压下飞快的心跳,将信扫过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结尾处。
信的末尾几处墨迹微显凌乱,看得出写信之人落笔时几番犹豫,笔尖顿了又顿,末了似是下定了决心,潇洒挥笔而就。
“愿青窈身体康健,岁岁平安,往后心无羁绊、自在顺遂,万事皆如心意。
”
第76章
生辰的第二日清晨,薄青窈顶着宿醉从榻上爬起来,没惊动任何人,将那两株丹桂幼苗种在了明光殿的后面。
先是分层填土,轻轻踩实。
种好后立刻浇一次水,直浇到水从坑边溢出。
再把院墙角落里的竹筐拖过来,将早就准备好的松针浅浅铺一层在土表,既能保湿,还能防杂草。
这一套流程薄青窈干得熟练。
她一鼓作气干完,拍拍手,将用好的铁锸靠回墙边,回身蹲在其中一株幼苗面前,撑着脸看了一会儿。
桂花的最佳种植时间,首选秋季,而后才是春季。
薄青窈过去几年都是广撒网,春天就开始种,种死了,秋天再继续。
如此循环往复。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崔应在信中说,这两株丹桂耐寒性极佳,正适合代国的气候。
希望它们真的能撑到明年春天,不要再遭她毒手了。
薄青窈默默祈祷片刻,还是没忍住伸出一只“毒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迎风舒展的嫩叶。
她抿唇笑起来,想着这两株幼苗来得正是时候。
晋阳城的秋意渐浓,经过层层考核选拔出来的乳医,和从民间召来的稳婆,一共六人全都住进了宣辰殿的偏殿。
窦漪房的身子虽还未足月,但宫中上下不敢有丝毫懈怠,早早预备了起来,时刻候着。
薄青窈也从禾桑居买了几匹上好的料子回来,和魏云一起,想为未出世的孩子缝制襁褓。
刚出生的婴儿四五块襁褓已是够用,尚衣局那边早就备下了,这一块是她和魏云的心意。
母女两人一起动手,倒也做得很快。
那襁褓裁得方方正正,面料是细软的浅杏色缯帛,贴身的一面又衬了层更柔软的素绢,不会磨到婴儿的肌肤。
襁褓四角边缘绣着几片极淡的卷草纹,针脚细密匀净,内里填的是晒得蓬松干燥的棉絮,摸上去温暖厚实。
薄青窈捏着襁褓一角,指尖轻轻按了按,似乎还是不大满意。
魏云看过去:“怎么了?还有哪里不好吗?”
薄青窈蹙眉,又摸了摸其他地方:“总觉得还是薄了些。
”
代国的冬天滴水成冰,刚出生的婴儿最是要紧,半点冻不得。
魏云也伸手掂了掂:“是还可以再加些棉絮,阿窈想现在就做吗?”
薄青窈点头,拿过案头小巧的银柄剪刀,一点点再拆开方才缝好的侧边缝线。
魏云便继续坐在一旁,慢悠悠地扯着蓬松的棉絮递过来。
母女俩正低声说着话,穗儿忽然掀帘闯进来,跑得气息都不稳,连声高喊:
“太后!太后!生了!终于生了!”
薄青窈猛地抬头,手一抖,锋利的剪尖一下子擦着指尖划过,细碎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她顾不上指尖的疼痛,当即起身就要往外走,又急又恼:“生了?怎么发动了也没人来报?快快快,传辇,去宣辰殿——”
穗儿慌忙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喘得话都说不匀:“不是……不是王后生了!是您养的那匹白马……生了!”
薄青窈:……?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自己脑子都打结了,半晌才重新通畅起来:
“咱说话能不大喘气吗?”
穗儿没听懂她的话,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她。
薄青窈轻轻吁出一口气,扯了扯唇角:“……行吧,也领我去看看它们。
”
穗儿赶忙上前扶住她,这才看到她滋滋冒血的手指。
还不等穗儿说话,薄青窈已掏了块帕子压住伤口,边走边回头对魏云道:“阿母,我去去就回。
”
两人很快来到马厩前,路上穗儿已绘声绘色说完了宫人们发现那白马产崽的全过程,又道生下的是一匹小母马,马儿母女平安。
马厩里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四面都围得严实,透不进一丝寒风。
母马安静地站在厩中吃草,身下卧着一团小小的白影,瞧着有些发抖。
小家伙浑身覆着柔软的胎毛,和它母亲一样雪白的皮毛,还带着几分湿漉漉的光泽。
薄青窈不由放轻了呼吸,走近些许。
那小马驹身形小巧,脑袋圆滚,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怯生生的,一瞧见有人靠近,立刻站起来,缩着身子往母马宽阔的腹下钻去,只露出一小截毛茸茸的尾巴尖,害羞地晃了晃。
!!!
这也太萌了!
薄青窈立刻换上一双星星眼,却又不敢叫出来,只能抓着穗儿的手无声呐喊。
母马感受到小马驹的不安,又嚼了两口草,低下头,用鼻头温柔地拱了拱它缩起来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轻声安抚,又像是在鼓励。
在母马的温柔催促下,小马驹才试探着从母马身后探出头来,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了薄青窈。
薄青窈福至心灵,又看了一眼母马,放缓了脚步,轻轻走上去。
小马也迈着还很稚嫩的蹄腿,朝她走近两步。
薄青窈不由屏住呼吸,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小马的额头,手下触感细腻柔软,带着微微的暖意。
她眼底瞬间漫开惊喜的笑意,眉眼更加柔和几分,指尖缓缓摩挲着,动作再温柔不过。
明光殿饲马的宫人正在一旁,薄青窈侧头轻声问他:“它怎么有些发抖,是冷的吗?”
宫人躬身回道:“回太后,小马并不是怕冷,马厩里已生了暖炉,暖意充足。
”
“它发抖,一来是刚降生不久,胎毛还未完全干透,身子骨软,故而有些发颤,二来是初到世上,见了人难免胆怯,等它缓过劲,熟悉了周遭便会好了。
”
薄青窈点点头,眼底的担忧褪去:“那就好。
”
她从宫人手中接过一把新鲜的草料,转向一旁的母马,轻轻抚了抚它的脖颈,将草料喂到它嘴边。
母马打了个轻巧的鼻响,温顺低头,大口大口吃了起来,时不时用脑袋蹭蹭薄青窈的手心。
平日里,薄青窈时常会来马厩给它喂草料、梳毛,早就与它十分亲近。
饲马的宫人见状,也笑着上前,细细给薄青窈说着小马驹出生时的情形。
“小马驹是半个时辰前降生的,比寻常小马倒生得要壮实一些,只挣扎了一会儿,便自己站了起来,虽然还是摇摇晃晃的,但却格外有精神。
”
话音刚落,薄青窈便又笑了起来,俯身摸了摸小马驹的脑袋:“瞧着就是个十分有劲儿的小家伙。
”
穗儿也跟着凑上前,好奇地打量着:“可不是嘛,这小马驹将来定然是一匹好马!”
宫人继续说着:“小马驹得喝足三个月的奶,才能慢慢添些草料,让它和母马一起学着吃。
”
薄青窈又拿了一把草料,一手摸着小马驹,一手喂着母马,对那宫人道:“你这几个月照顾它们辛苦了,接下来还要接着忙,便再赏你三月俸禄,也算不负你这份尽心。
”
宫人当即跪下谢恩:“谢太后!”
*
自小马驹降生后,薄青窈的日子便多了几分清闲滋味,颇有些退休安闲的模样。
每日晨起,先去庭院中观察那两株丹桂的长势,给它们浇浇水,擦擦叶子。
待日头稍暖,就去马厩看看母马和小马驹。
小马驹还走得不够稳当,总是跌跌撞撞地围着母马打转。
每回薄青窈喂母马吃草的时候,小马驹总要凑在一旁,好奇地用鼻头闻闻她的衣袖。
如此两趟行程下来,一上午便也过去了。
接着,吃完午膳再好好歇个午觉,醒来之后或去宣辰殿看望窦漪房,或翻翻书,陪魏云说说话,再做一做腰的康复训练。
可谓是养花养马养生,悠闲又惬意。
也是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薄青窈渐渐发现,马其实是一种极为完美的宠物。
它们情绪稳定温顺,从不会无故焦躁喧哗,一身光洁的皮毛,身姿挺拔,模样飒爽又可爱。
更难得的是极通人性,熟悉之后,可以任她抚摸、轻抱,有时还会用温热的鼻头蹭她的手心,听话又乖巧。
薄青窈日日围着这些花草马儿打转,心中都疏散几分,难得自在。
一日,她正在马厩帮母马打理身上的鬃毛,指尖刚抚上马颈,天际忽然炸起一连串惊雷,隆隆巨响震得殿宇梁柱都似在微微震颤,马厩里的马匹都惊得扬蹄嘶鸣。
满宫宫人登时惊惶四散,纷纷抱头躲避,薄青窈也被这惊雷吓得心头一缩,连忙拢了拢衣襟,快步折回殿中。
这隆冬时节,怎么还有这样大的雷雨?
实在是奇怪。
明光殿的宫人都聚在廊下,缩着脖子,等着这场大雨落下。
可众人屏息凝神等了许久,天上只见阴云密布,风卷着寒意呼啸而过,竟无半滴雨丝落下。
薄青窈皱了皱眉。
这已是入冬以来第三桩怪事。
先是园中的桃树和李树,忽然在这隆冬时节抽芽开花,粉嫩的花苞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显得格格不入。
再是墙角的枣树,也在寒天里结出了青涩细小的果子。
接着便是今日的冬雷。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不合天时之事。
种种异象一出,宫中人心浮动,恐慌悄然蔓延开来。
有人说这是上天降下的警示,预示着将要有灾祸降临。
也有人说,自古以来帝王都以上天自喻,也许是长安那边将有大变故发生。
薄青窈听在耳里,心中难免焦灼不安,加之窦漪房产期将近,宫里的流言若一直这样喧嚣下去,宫人们只怕会越发恐慌,疏于照顾。
思及此,薄青窈很快下令,不准宫中再议论此事。
所幸今冬虽时令失常,却未重现前几年那般的大雪,百姓尚可安稳度日,宫里的流言也随着时间逐渐平息,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日晨起,薄青窈心口便莫名跳得厉害,用完早膳,便赶紧遣宫人去宣辰殿询问情况。
不多时,宫人回禀,说王后一切安好,胎气平稳,并无任何异样。
薄青窈稍稍松了口气。
可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宣辰殿便来人通报王后破水了,现下已经送进产房了。
薄青窈赶紧坐上轿辇往宣辰殿去。
刘恒早已守在产房门外的廊下。
他一身朝服尚未脱去,冠带微微歪斜,显然是早朝之上听闻消息,当即暂停了所有朝会,一路急赶回来,连朝服都来不及换。
素来沉稳自持的他,此刻指尖攥得指节发白,在廊下来回急促踱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焦灼与慌乱,连薄青窈走到他身边,他都未曾察觉。
“母后?”刘恒猛然回头,语气慌乱不已,“母后,这产房里只能听见产婆的声音,是不是漪房她……”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是声音颤抖。
薄青窈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恒儿别慌,妇人生产本就耗力又凶险,产房内安静,是漪房懂得留存气力,若是大呼小叫,反倒耗神伤身,于她于孩子都不利。
”
“你是代王,更是漪房的夫君,你先稳住心神,她在里面才能安心。
”
刘恒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薄青窈,眼底的慌乱稍稍褪去几分,却依旧难掩焦灼:
“母后,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我一想到她在里面独自承受那样的苦楚,那样的危险,我就心如刀绞……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等着……”
他说着,指尖微微颤抖,又忍不住看向产房的方向,生怕错过里面一丝一毫的声音。
薄青窈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
她抚着他的后背,和他一同守在产房门外。
殿外的寒风越来越冷,吹得人瑟瑟发抖,可刘恒却浑然不觉,依旧焦躁地踱步,一遍遍询问守在门内的宫人里面怎么样了。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产房内始终只有产婆断断续续的指挥声,没有半点窦漪房的动静,刘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脸色愈发苍白,紧攥着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忽然,产房内传出窦漪房压抑不住的痛呼,声线破碎沙哑,带着撕心裂肺的苦楚,一声比一声凄厉,听得人心头发紧,连薄青窈都猛地站了起来。
“漪房!”
刘恒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与心疼,猛地推开拦在身前的宫人,大步冲了进去。
产婆见状,连忙上前想要阻拦:“殿下,您不可擅入产房啊!王后生产,您在一旁,反倒会让王后分心!”
“让开!”
刘恒脚步未停,没有丝毫犹豫直奔房中,一眼便看见了榻上满头冷汗的薄青窈。
他猛地跪在榻边,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浑然不觉,伸手,紧紧握住她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手从没有这样冰凉过。
刘恒心中一阵恐慌,不自觉将她攥得极紧,似乎只要他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离开他。
“漪房我来了,我就在这儿,你别怕,你别怕……”刘恒红着眼,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要将自己的暖意一点点渡给她。
窦漪房痛得视线模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发与枕巾,连嘴唇都咬得泛白,几乎要渗出血来。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掌心忽然传来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耳边响起刘恒熟悉的声音,他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语:“漪房,我在这儿,我陪着你,别怕,我一直都在。
”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见到我们的孩子了,我陪着你,我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恍惚间,窦漪房混沌的意识渐渐清醒了几分。
见她重新有了力气,产婆赶紧指挥起来。
不过片刻,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殿内紧绷的气息,清脆而有力,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产婆满脸笑意地擦干孩子身上的水渍,用干净的襁褓小心翼翼地裹好,抱着襁褓跪下行礼:“恭喜代王、恭喜王后!是位健康的翁主,哭声清亮,眉眼精致,一看就是个有福的孩子!”
襁褓中的女婴眉眼清秀,睫毛纤长,啼哭却很有劲,咧着小嘴,哭声似乎要将这房顶掀开。
刘恒紧绷了许久的肩背,终于缓缓松了下来,眼眶瞬间湿润,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
他低头,在窦漪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里面满是后怕:“漪房,辛苦你了……我们有女儿了。
”
产婆将孩子放到窦漪房脸颊边,她抬眸,微微掀开襁褓一角,将自己辛苦生下的孩子看得更清楚。
“……殿下,你也看看。
”
“好。
”刘恒听话俯身,目光落在女婴粉嫩的小脸上,心瞬间被填满。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欢喜。
这是他与漪房的第一个孩子,是代国的第一位公主,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
他伸出指腹,轻轻碰了碰女婴的小手,那只小手软软的,下意识地攥住他的指尖,力道微弱,却让刘恒心头一震。
窦漪房此时精神尚好,抬头望向他:“殿下,为咱们的女儿起个名字吧。
”
刘恒坐在榻边,握住窦漪房的手,思索片刻,缓缓道来:“《说文解字》有云,‘嫖,轻也’,《集韵》亦载,为轻捷可人、灵动聪慧之意,便以此为名,封号‘馆陶’。
”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女儿,眼底满是期盼:“愿她一生灵动自在,轻盈无忧。
”
窦漪房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轻轻点头,将这个名字轻声呢喃几遍,心中绽开万千的欢喜。
刘恒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里的刘嫖,动作笨拙轻柔,又将榻上的窦漪房也揽入怀中。
似是感受到父王和母后就在身边,刘嫖止住了啼哭,小手胡乱挥着,像是在回应。
暖阁里的熏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留住这最圆满的时光。
第77章
馆陶满月那日,晋阳城下了一场大雪,到处银装素裹,静谧无声。
刘恒从睡梦中转醒,下意识看向枕边人,见她已经醒了,正侧身看着睡在他们中间的馆陶。
窦漪房的目光温柔如水,轻轻落在睡得香甜的馆陶身上,片刻都舍不得移开。
刚出生时还皱巴巴的小馆陶,这会已经褪去胎黄,一日比一日好看起来。
不仅变得白白嫩嫩,每日吃好睡好,脸蛋也圆润饱满起来,像个玉娃娃似的。
尽管还没长开,但依稀能瞧出眉毛和嘴巴像窦漪房,眼睛和鼻子像刘恒,都是挑着父母的优点长。
“你醒啦?”
窦漪房的声音温软,眼睛亮亮地冲他招了招手,又伸出一根手指:“你看那儿。
”
刘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襁褓里的馆陶呼呼睡着,因是同父母一起睡,身上还盖着自己的小被子。
窦漪房担心她夜里热,便将她的襁褓松开一些,露出一点里面穿着的贴身小单衣。
这会儿馆陶睡得沉,身上的小被子滑下来一些,便能看见她的小肚皮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连带着外头襁褓系带上特意绣着的蝴蝶翅膀也忽扇忽扇起来,仿佛即刻便会振翅而飞。
刘恒眼前一亮,唇边的笑意挡不住,压低声音看向窦漪房:“这是尚衣局做的吗?可真是一片巧心。
”
窦漪房摇摇头,眼眸开心地弯起来,像含了一大口蜜:“这殿下就猜错了,这是母后和大母做的。
”
不仅是襁褓,还有衣裳上,母后都绣了一对这样立起来的蝴蝶翅膀。
生之前,窦漪房还不明白这是为何,只以为是瞧着好看,生了馆陶之后,她才明白了母后的苦心。
刚出生的婴孩胸肺都还没发育好,是用腹部呼吸的,声音极浅,睡着的时候尤其安静。
加上襁褓裹着,鼻尖呼出的气息极小,很容易就会误以为是没气了。
这一月来,窦漪房每回从梦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探馆陶的鼻息,好几次因为没感觉到这微弱的气息,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手脚都发软。
而只要裹着母后做的襁褓或衣裳,她夜里醒来,就只需要举灯瞧一瞧这蝴蝶翅膀,不用再心惊胆战地去探馆陶的鼻息了。
听完这些,刘恒这才想起,他们从前还在长安的时候,他曾见过母后将他幼时穿的衣裳都翻出来,重新拆开针线,几件并作一件给长大一些的他做新衣裳。
刘恒记得,自己婴孩时期贴身穿的衣裳上,也绣着类似的东西,不过不是蝴蝶,而是小鸟。
原来这里面,还藏着这样大的学问。
刘恒和窦漪房都侧过身,将小小的馆陶围在中间。
窦漪房轻轻趴在馆陶身边,忍不住碰碰她的鼻头,又碰碰她的脸颊。
刘恒也跟着趴下,放缓了呼吸,怎么看也看不够:“漪房,你看她,脸小小的,手也小小的,抱在怀里一点分量也没有。
”
窦漪房一眼不错地看着她,心里满是幸福:“是啊,她还这么小……殿下你说,我们能照顾好她吗?”
窦漪房顿了顿,抬眼和刘恒看过来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们把她带到这世上,我们就是她最亲、最信任的人,那我们能教好她,保护好她,让她健康喜乐地过完这一生吗?”
窦漪房微微垂下眼,手指在襁褓的花纹上打转:“我其实有一点点害怕,怕我做得不好,怕我不是一个好母后……”
“漪房,”刘恒拉住了她的手,团进温热的掌心,“不管你做得怎么样,在馆陶心里,你都是天底下最好的母后,没有人能够指责你。
”
他抿唇笑了笑,眼神再坚定清明不过:“我们也一定能将馆陶好好地养育成人,让她永远没有后顾之忧,能够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
”
窦漪房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忽然就有些想哭。
大约是因为等出了月,她就要带着馆陶搬回颐华殿去住。
毕竟照顾馆陶的乳母和宫人一大堆,每日在宣辰殿进进出出,刘恒又时常会在殿中处理朝政,总是不便。
刘恒瞧出了她眼底的不舍,稍加思索便明白为了什么。
他一手支着头,牵着窦漪房的手将她拉近一些,一双俊美多情的眸中像掺了水光:“过了今日,我就要独守这空房了,日后想你和馆陶了,还得去颐华殿。
”
看着他这般幽怨自怜的模样,窦漪房心中的伤感反倒被冲淡了许多,忍不住轻轻笑起来:“颐华殿就在宣辰殿后边,溜个弯就能到的距离,怎么就说得好似远隔天涯?”
刘恒见她不仅不怜惜自己,反而说得这样“轻松”,手上微微用力,有些粗糙的指腹一点一点擦过她的指尖,掌心和寝衣下伶仃细瘦的手腕。
“抛夫挟子,王后的胆子愈发大了……”
窦漪房心头一颤,却还强撑着顶回去,学着他的样子,拖长了音调:
“怎么就是我抛夫挟子了,分明是殿下不想见我们母女了……”
刘恒低头一笑:“那王后想怎么惩罚本王?”
窦漪房:诶?
这屋里谁提这事儿了?
刘恒却不管,反正他最擅长的就是无中生有。
呼吸间,刘恒便已欺身上前,薄唇抵着窦漪房小巧滚烫的耳垂,低声道:“不如就用王后……”
正要说下去,橘月的声音如及时雨一般,在寝殿外远远响起:
“殿下,王后,奴婢来接小翁主去行沐浴礼,免得误了满月礼的时辰!”
照皇室旧俗,新生的宗室子需在满月这日行沐浴礼。
这沐浴礼通常由贴身照顾的乳母、朝中贵妇人、日后负责教养的傅母等人共同主持,经香汤沐浴、拭干、抹香膏、换新襁褓等环节,为婴孩洗身、去秽、祈福。
橘月的声音落下,身前人似乎僵住了,半天也不起开。
窦漪房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指头,轻轻往他胸膛上一推。
刘恒垂眸看一眼她的动作,脸上发绿,身体却很是配合,顺着她那几乎为零的力道缓缓往后一倒。
等他再坐起,窦漪房已将馆陶的襁褓系好,抱着她窝在榻上,舍不得起来。
门外的催促声又响了一次,刘恒起身下榻,将馆陶从窦漪房怀里接了过来,大手稳稳地托着她软软的脖颈和小脑袋。
窦漪房下意识起身,却听刘恒安抚道:“一会儿我们也得去宗庙谒祖,现下也得起身了。
”
她这才缓缓坐回去,可还是懒懒地不愿动弹。
刘恒抱着馆陶走出几步,顺手将自己的大氅扯过来,仔细罩在襁褓外面,确保不会有一丝风吹得进来,才打开殿门,又好声嘱咐了一番,才将还睡着的馆陶交到橘月手上。
他很快折回来,先去了浴房洗漱,出来后却发现窦漪房还呆呆地坐在榻上,望着馆陶离开的方向。
刘恒径直走过去,单腿跪在榻上,长臂一伸一拉,便将待在里侧的窦漪房轻松抱了起来。
见她还在出神,便又故意抱着她颠了两下:“沐浴礼那边有母后主持,你放一百个心,现在可否请王后移步,陪一陪你可怜的夫君?嗯?”
窦漪房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终于舍得将目光收回来,叹了口气:“好吧。
”
好吧?
刘恒咬了咬牙,只觉自己今日醒来的时机不大对。
不然,怎么听到的都是不爱听的话。
他瞥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时间尚早。
于是低头,吻在她唇上。
窦漪房陡然睁圆了眼。
他稍稍拉开距离,分神瞧了一眼她的神色,又轻轻覆了上来,唇齿相依,温柔地加深了这个吻。
气息渐乱,窦漪房隐约察觉到他身上的情动,慌忙往下一瞟,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忙推他:“不是说一会儿还有正事吗?”
刘恒抵着她发烫的额角,扫一眼她被吻得绯红水润的唇,笑得坦荡又无赖:“这也是正事。
”
话音未落,他将人放回榻上,再度俯身,将她双手压在头顶,深深吻着。
窦漪房很快从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中回神,微微闭上眼,仰头回应着他,一张芙蓉面上是同样的情动难掩。
浓烈又缱绻的爱意顺着唇齿蔓延,淌过四肢百骸。
刘恒扣在她腰间的手若有若无地轻抚着,某一瞬,又控制不住地收紧,几乎要轻喘出声。
只是到底还记着她身子还未好,除了惹出两身火来,也并未真正做什么,温存了片刻后,便抱起她去洗漱穿衣。
*
不多时,二人皆着吉服抵达了宫中宗庙。
上香、三拜、奠酒、焚帛,于宗庙告先祖,并读告文。
馆陶的出生和取名自然也要通报长安,早在数日前,刘恒便令范兴写好了奏疏,其中清晰记明了馆陶的姓名、封号、生母、诞日、性别、嫡庶、排行等内容,派专使驿传至长安,由长安宗正寺登记入宗室属籍,正式成为刘氏皇族的一员。
而之后那些繁杂的满月礼,刘恒全给免了,只让窦漪房抱着馆陶上朝,在朝堂上露了个脸,晚些时候的宫宴也并未广邀群臣,只在明光殿中,亲人们围坐吃了顿便饭。
席间,魏云送了小馆陶一只触手生温的小玉佩,薄青窈则特意在宫外打了一只精致的小银锁,并自己亲手编的长命缕给她系上。
这长命缕和刘恒每年生辰时收到的一样,都是从前魏地的传统。
殿中一时暖意融融,笑语轻扬。
正值冬日,白昼极短,外头的天色不过暮时便已黑沉沉一片。
守门宫人想着天寒雪大,今日也不会再有旁人来打扰,便打算早些闭门,也好回值房去围炉烤火。
太后心慈,今日给殿中所有宫人也准备了丰盛的晚饭,他这会儿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吃翁主的满月酒。
这样想着,他蒙头冲进了纷飞的大雪中,但也许是因着天寒地冻,连殿门也冻上了,守门宫人推了半晌也只推动了分毫,自己这双手反倒冻得僵硬,半点力也使不上。
正发愁,忽然瞧见有个身影打着伞从小厨房那边出来,看方向正要经过他这边。
守门宫人连忙跑过去,钻进那人的伞底,抖了抖身上的湿雪,抬头见撑伞的人竟是穗儿。
那守门宫人连忙退出伞外,结巴道:“穗、穗儿姐姐,怎么是您?”
穗儿赶紧一把将他拉回伞下,打量着他浑身的狼狈:“雪这么大,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守门宫人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自己的小算盘说出,又道如今一双手冻得僵硬,想找人帮忙一起推门。
穗儿闻言看了一眼才合上一半的殿门,探了探手中食盒的温度,道:“我和你去吧。
”
守门宫人登时千恩万谢,和穗儿一起来到殿门前,穗儿将手中的食盒放到门边吹不着风雪的角落,两人合力推着厚重的殿门。
正要合拢之际,一只生满冻疮、红肿开裂的手猛地从门外伸来,死死抵住了门缝。
穗儿吓了一跳,赶紧接过宫人手中的灯,往前一送。
昏黄烛火下,映出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衣,整个人憔悴不堪,发间肩上堆满了没空拂去的积雪,嘴唇干裂出血。
可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那张冻得木然的脸,竟骤然活了过来。
是许安。
这时候原本应该在长安的许安。
穗儿举着灯的手微微发颤,嘴唇咬得发白,几乎不敢认。
除了最开始那一抹牵动嘴角的笑,许安面上再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他将门推开,往里走了几步,将风雪隔绝在身后。
穗儿也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许安粗重地喘着气,胸膛起伏,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深深凝望着穗儿,仿佛将这些年的思念,全都揉进了这道久违的目光里。
风雪落在两人脚边,簌簌无声,两人耳边却仿佛都能听见那一下重似一下的心跳声。
穗儿开口,只觉声音发涩:“你、你怎么会来?”
在她离开长安的那一年,许安不听家中劝阻,辞了在少府的差事,跑去长安周边一个极小的郡县,在那里当了两年名不见经传的小吏。
后因办事干练又熟悉文法,被当地郡守举荐,调回京畿地区,没多久就当上了三辅之一的左冯翊,主管长安以东、以北的大片区域,是当地的最高长官。
这样的京官轻易是不会外放到各诸侯国的,平时出入长安也受限制,故而两人虽已交换了庚帖,可这成婚的日子却是迟迟未定。
他,是怎么会这时候来到代国?
穗儿腹中有万千疑问,此时却也问不出口,只是紧紧地看着他,想要将他的模样深深记在心头。
许安似乎舒了一口气,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坚定地穿过漫天风雪,落在她耳中:
“来娶你。
”
第78章
穗儿从前就同薄青窈提过,许安这人虽然平日里一棍子下去打不出一句话,但做事却是百里挑一的麻利和细心。
薄青窈原本还对这句随口之言没什么特别的印象,直到许安抵达代国不过月余,已将府第修缮、仪仗采买、婚服首饰、宾客邀约、礼器陈设等等,全都一人一手操持好了,她才真的信了穗儿所言。
许安是自请外放的,按制官降一级,又是外放到国力弱小的代国,在往日同僚眼中更是连降数级,与自毁前程没什么两样。
从少府文书,到郡县小吏、郡县决曹,再到三辅之一,显赫一时,及至如今外放代国,实在落起起起落。
许安心中却没有什么波澜。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一路走来是为了什么。
做什么样的官,都只是为了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长安的调令其实一早便递到了刘恒的案头,他一见卷章上“许安”这个名字,便想起了自己和母后离开长安的那一夜,在马车外与穗儿依依惜别的那个青年,只是并未提早告诉母后和穗儿。
如今见许安这么快就到了,刘恒便按原本的打算,将他任命为了晋阳令,主管都城民政、司法、治安及狱讼。
这样既不会与穗儿分隔两地,也与他从前的履职经历相符。
要知道,晋阳令一职虽分属文职,却是都城晋阳的最高官职,又有着绝对的实权,管着晋阳这个万户大县,地位比寻常县令要高出不少。
虽还是比不上长安的左冯翊之职,但已是刘恒在有限的制度范围内,能为许安安排的最合适的职位了。
许安是个聪明人,很快明白了代王此番安排的深意。
他嘴上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将心里的感激全都付诸了行动,以此回报代王大恩。
朝中官员有目共睹,新任晋阳令到任不久,已将城中事务打理得井然有序,比往日还要好上几分。
白日里,这位晋阳令天不亮就入府理事,巡查城防,处置刑狱诉讼,忙得脚不沾地。
临到夜里,才有空筹备婚事。
即便这样,许安也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没让穗儿操一点心。
薄青窈从穗儿那里听到这些后,几次遣人去问,宫人回来都只说,许大人回复一切皆已齐备,只待吉日迎娶,没有一件事劳烦宫中。
薄青窈便也只得作罢。
二人大婚的宅院是他外放前就托人在晋阳城买好的,婚服也是那时就找禾桑居订做了。
薄青窈和穗儿去看过,那宅院离代宫不远,是一处二进的四合院,青砖黑瓦,闹中取静。
新房中的帷幔用的是柔软的细绢,熏香温和安神,衾枕的针脚细密,连妆匣里的膏露、铜镜、梳蓖,都是他亲自挑过的样式。
更神的是,穗儿看过后竟对她说,这里面所有东西都是自己喜好的。
也不知两人在分隔两地,相隔数年的情况下,仅靠书信,是如何知晓这么多的?
另外,大婚的婚服也在许安抵达的第二日,就由姚英娘亲自送进了明光殿,只等穗儿试穿后,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再改。
这一番连贯操作,着实让薄青窈瞠目结舌。
经宫中太常卜算,两人的婚期就定在许安抵达代国的两月后,时间太紧,很多东西她都没来得及准备。
能给穗儿带上的嫁妆,就只有冷冰冰的钱了。
对此,薄青窈甚是愧疚。
穗儿却很是开心,在这一个多月里,她从没有这么快活过。
心上人为了自己千里迢迢来到代国,自己马上就能嫁给他,婚事也无需她操心,心上人都给一手包办了。
穗儿觉着,此刻她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唯一想起便觉得难过的事就只有,婚后她便要搬出宫住了,再难长久地陪着太后了。
大婚前一夜,穗儿找了各种理由赖在薄青窈寝殿里,不愿回去睡觉。
薄青窈心里也酸酸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她背着身,故意在殿里忙来忙去,一遍又一遍清点着穗儿明日出嫁要带上的东西,尽力不去想这件事。
直到殿中的几只木箱都被翻来覆去开合了数次,嫁妆单子也被核对过十余遍后,薄青窈终于没得忙了,只能磨蹭着坐回案边,目光落在摇晃的烛火上,眼底的落寞藏也藏不住。
穗儿见状,泥鳅似地滑了过来,紧紧贴在薄青窈身边,像从前无数个相互支撑的夜里那样。
薄青窈还没开口,眼圈便红了,赶紧偏过脸咳了几声,试图掩饰眼中的湿意。
穗儿顿时慌了,连忙直起身,急急地看过去:“太后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要不要传医士来看一看?”
薄青窈摆摆手,在她一连声的追问下,才勉强垂着眼转回来,声音轻飘飘的:“我没事,不过是夜里风凉,呛着了。
”
可她这样掩饰的神情,怎能瞒得住日夜相伴的穗儿?
穗儿整个人一顿,扶着她的手缓缓放了下去,咬着唇道:“还说没事,您……咳得眼圈都红了……”
薄青窈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抬手用擦了擦眼角,低头叠着手里的帕子,声音带着自欺欺人的温柔:“对啊,咳得眼圈都红了……”
穗儿再也忍不住,颤抖着覆上她反复交缠的手,顷刻就哽咽了:“太后,我不嫁了,我不嫁了……”
她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她的美人。
“胡说。
”
薄青窈登时生起气来,下一刻眼泪却簌簌而下,砸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她抬起手,捧起穗儿眼泪汪汪的脸:“哪有说不嫁就不嫁了的?许安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也盼了他那么多年,眼瞧着就要心愿得偿,怎能这般任性,说不嫁就不嫁了?”
薄青窈竭力克制着心里的悲伤,眼泪却越流越凶:“你陪了我整整十四年,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幸福,也是时候该为自己考虑,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
穗儿哭得抽噎不止,紧紧抓着薄青窈的衣袖:“可是、可是……太后您怎么办?穗儿走了之后,这宫里就只有您一个人了……”
殿下长大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黏在她和太后身边,事事都要依赖着太后、需要太后庇护的小小孩童了。
他成了代王,娶了王后,有了小翁主,有了自己的小家。
他的眼里心里,渐渐都被妻儿填满,不会再事事第一时间想起太后了。
而现在,连自己都要离太后而去。
当年在广阳殿里相依为命的三个人,如今只剩下太后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一个接一个地目送他们远去。
穗儿哭得伤心欲绝,薄青窈又何尝不是痛彻心扉,可她不能继续再哭了。
穗儿明日便要出嫁,薄青窈不能接受穗儿的婚事有半点不好,更不能接受那点不好,是自己带给她的。
她草草抹了一把脸,缓了几口气,当真止住了眼泪,甚至还笑了几下:“有样东西我差点给忘了,你等等啊,我去拿!”
说着,她逃也似地起身,从梳妆台的妆奁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卷薄薄的布帛,展开在穗儿眼前。
“这是我刚在晋阳城里买下的一处宅院,比你们那宅子要大些,南北通透,景观雅致,也安排好了伺候和洒扫的人,你日后可以随时到那儿去住。
”
薄青窈细声说着,眼中水光轻轻闪动。
穗儿擦了擦眼泪,摇摇头,将她递过来的手推回去:“您已经给我置办了几十箱嫁妆,这架势都要赶上公主出嫁了,我怎么还能再收这个呢?再说了,我就一个人,哪里住得了两间宅子?”
薄青窈却很坚持,认真地看着她:“这宅子是我送给你的,往后就只属于你一个人,不管日后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住到那里去。
”
穗儿听得半知半解,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收下了那张契书。
殿内安静了没几刻,寝殿门被敲响,一道高挑的身影映在门上。
“母后?穗儿姐姐?你们睡了吗?”
是刘恒。
穗儿赶紧擦干泪,过去给他开了门。
刘恒脸上原本带着兴奋的笑意,可在看见穗儿红彤彤的眼睛时,不由愣住了。
已经缓过来的薄青窈赶紧接过话头:“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了?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刘恒跟在穗儿身后,轻巧走到案边坐下,开口便是熟悉的调侃语气:“没有要紧的事,便不能来看看母后和姐姐吗?”
这声“姐姐”叫的得穗儿一怔,低着头,手指在案上画着圈圈:“殿下这些年可是难得喊我一声姐姐,我都快走了,殿下才想起来喊一声。
”
刘恒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当着外人的面叫姐姐,总是有点难为情的嘛,太、太肉麻了点……”
穗儿抬眸看他一眼,小小地哼了一声。
“所以,你漏夜前来,到底所为何事呀?”薄青窈抬手倒了三杯茶,柔声问道。
刘恒闻言,神秘兮兮地凑到案前:“明日穗儿姐姐大婚,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的,只有一句话。
”
穗儿“哈”了一声,故意道:“堂堂代王,居然如此小气?连件像样的礼物也拿不出手吗?”
“别急嘛,听我说完,”刘恒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接着看向穗儿,一字一句道,
“传寡人诏令,宫人叶氏自太后微时便躬身相随,抚育寡人,侍奉太后,勤谨尽责,恩同骨肉。
”
“今叶氏下嫁晋阳令许安,寡人感其多年相伴,有如亲姊,特封叶氏为京陵君,赐京陵县为汤沐邑,食邑千户,永绥吉庆,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
话音未落,穗儿整个人都愣住了,慌乱看向薄青窈,却见她似乎并不惊讶,显然是一早便知晓了。
穗儿惊得久久不能回神,抓起案上的冷茶猛地灌了一口,才勉强压下心中激荡。
自大汉建立以来,“君”为女子专属尊爵,仪比列侯公主,可赐县邑,置官署,是汉时女子仅次于太后、王后和公主的身份,极为尊崇。
代国这么多年以来,也仅仅封过一位女君。
那便是薄青窈的生母魏云,前年受封“祁君”,领祁县之邑。
“我、我……”
穗儿“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这才冷静下来,起身行礼:“太后,殿下,穗儿出身微贱,实在当不起这样的封赏,还请收回成命!”
刘恒稀奇地瞧她一眼,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我这今夜才拟好的诏令,交给了有司,就等着明日大婚之时当着众人的面宣读,想收回也晚了哦。
”
“再说了,”刘恒直起身来,目光明亮而恳切,“这世上,没人比穗儿姐姐更担得起这样的封赏了。
”
刘恒看薄青窈一眼,在她含笑赞许的眼神下继续说道:“姐姐于我,于母后都是恩重如山,我今夜特意提前来告诉姐姐,就是想让姐姐多高兴一夜。
”
就如母后前几日同他说的,让穗儿姐姐明日做这世上最幸福、快乐的人。
三人久违地团坐在一起,殿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广阳殿里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广阳殿的炭火总是不足,根本不够三间屋烧的。
每个寒冬腊月的夜里,她们三人便挤在一处围炉取暖,把身子烤得热乎了,才各自回房安睡。
今夜亦是如此。
*
大婚这日,天朗气清,虽依旧寒意料峭,却挡不住满宫的喜庆暖意。
馆陶已经三个月大,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既有窦漪房的清丽,又带着刘恒的俊朗,粉雕玉琢的小模样,瞧着便让人怎么爱也爱不够。
只是冬日余寒未消,风里还带着刺骨的凉意,薄青窈生怕窦漪房刚生产不久、身子未愈,带着年幼的馆陶出宫吹风着了风寒,便执意不让她们母女同行送嫁,只自己和刘恒,一同随送嫁队伍前往穗儿与许安的府邸。
这场婚礼,虽算不得奢华铺张,却处处透着尊崇与体面。
新郎许安是新任晋阳令,瞧着眉目清和、文质彬彬,像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可据说他在任上极为沉稳干练,断案公允无私,经他手办过的案子,百姓们没有不称赞的。
代王也极为看重他,眼见许安这般年轻便身居要职,足见其才华出众、年轻有为,往后定是前途无量。
新娘叶穗儿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听闻她从前是太后的贴身婢女,代王特许从皇宫出嫁,当日还新封了京陵君,赐汤沐邑、食千户。
更难得的是,这场婚礼有太后亲自主婚,代王作为娘家亲眷送嫁。
这般殊荣,扒开史书都找不出几道先例来,一时成为代国大街小巷的美谈。
吉时一到,红绸漫天,鼓乐齐鸣。
穗儿身着玄色曲裾深衣,领口、袖口滚着缃色锦边,绣着雅致的云气缠枝纹,发髻上插着一支羊脂玉笄,缀着两枝小巧的金步摇,行走时珠玉轻响。
在薄青窈和刘恒等人的祝福和期许下,一步步走向许安,走向能与她相守一生的良人。
婚礼仪式结束后,穗儿便被送入了婚房,薄青窈进去陪了她许久,絮絮叨叨叮嘱着婚后的琐事,言语间满是不舍与牵挂。
许安身为新任晋阳令,自身就足够引人注意,加上今日这场婚事这般的备受瞩目。
旁人瞧着他新婚妻子是太后亲信、新封女君,背后有太后与代王撑腰,宴席上前来巴结攀附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纷纷端着酒杯上前敬酒,言语间满是奉承。
按常理,许安初来代国,人生地不熟,本该借着这个机会,留在前院应酬各方宾客,好稳住根基。
可他却不按常理行事,只先端着酒杯敬了刘恒一杯,又与朝中几位德高望重,与他有过来往的大人浅饮致意,其余人递来的酒杯,他都笑着婉拒了。
虽然拒绝了这么多人,但他语气谦和,不卑不亢,也叫人拿不住一点错处。
不多时,许安便从容脱身,快步往后院婚房走去。
薄青窈见许安这么快就来了,知晓小两口应有体己话要说,便不好再继续停留,笑着拍了拍穗儿的手,起身离开了婚房。
见宴席还未结束,她便带着两名贴身宫人,在许安府邸的花园里慢慢逛了起来。
许安将这座宅院打理得极为雅致,尤其是这花园,更是景致一绝,四处都种着各色花草,错落有致。
虽眼下还是初春,寒意未完全褪去,多数花草还打着饱满的花苞,尚未绽放,却已能想象出日后盛放的模样,透着生机与雅致。
薄青窈放缓脚步,一边走一边细细观赏,指尖偶尔拂过枝头的花苞,神色安然。
不知不觉间,她便走到了花园一处僻静之地。
此处少有人来,草木更为繁盛,角落里摆放着几盆盆栽。
其中一盆长得格外特别,植株挺拔,枝叶舒展,只是尚未开花,花苞是淡淡的青色,紧紧包裹着,瞧不出究竟是什么品种。
薄青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这盆花上,转头问身边的喜儿和臻臻:“你们来瞧瞧这是什么花?模样别致,好像从不曾见过。
”
喜儿和臻臻是穗儿为她挑选出来的两名贴身宫人,都是穗儿一手教导出来的,深知薄青窈的脾性。
这几日一直是她们两人伺候在侧,倒也还算得力。
喜儿和臻臻连忙走上前,仔细瞧了瞧,又凑上前闻了闻,皆是摇头。
高一些的喜儿躬身回禀:“回太后,奴婢不曾见过这种花,瞧着既不像牡丹、芍药,也不像兰草、菊类,实在不知是什么品种。
”
臻臻也跟着附和,脸上满是疑惑,显然也认不出这花的名目。
薄青窈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遗憾,轻声道:“罢了,既然认不出,那我们就回去吧。
”
说罢,三人便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薄青窈转身的刹那,一道清越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花园的静谧:“此花名唤‘辛夷’。
”
薄青窈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只见不远处的廊下站着一道身影。
素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正是崔应。
他今日也受邀前来观礼,想来是宴席间抽空出来透气,恰好撞见了她们。
自生辰收到他那样的礼物和信后,薄青窈便一直想要见他一面。
可奈何她在宫中要照顾窦漪房怀孕生产之事,宫外的崔应又临时被他阿翁派去处理外头生意上的事。
两人竟有小半年没能见上一次,说上一句话,唯有间或传进宫的一些信函,能让薄青窈知晓他最近在做什么。
乍然在此见到他,薄青窈一愣,随即缓步上前,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轻快与惊喜:“好巧,竟然能在这儿碰上郎君。
”
崔应闻言,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巧,是有心。
”
第79章
两人默契地沿花园中的一条小道慢慢走着。
喜儿和臻臻远远地跟着后面,谨记穗儿姐姐的话,在这时候帮太后守好四周,不能让不相干的人撞见打扰。
远处宴席的鼓乐喧嚣被层层草木阻隔,几乎要听不见,小道两旁的矮树抽出嫩黄的新芽,风一吹,便轻轻摇曳,落下几滴晶莹的露珠,砸在两人并肩走过的青石板上。
两人走出一段,薄青窈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上次……你在信中说十分忙碌,近来可有得闲一些?还是那么忙吗?”
她说着,目光落到崔应身上。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他好像确实瘦了一些,下颌线愈发清晰利落,眉眼间沉淀着奔波后的沉稳,更显清隽风姿。
崔应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惊讶,愣了片刻后,才轻笑着缓缓道来:“近来确实颇为忙碌,阿翁年事渐高,时有病痛,家中生意上的事皆交到了我手中。
”
晨露浸润过的石板路格外湿滑,两人都走得小心仔细,行至一处转角,前方路上积了一汪小小的水坑。
大约是此处偏僻,下人没能及时清扫。
薄青窈瞧见了那片水坑,脚步不由得顿住。
她今日是主婚人,身上穿的曲裾极为隆重,不仅用料厚重,行走时本就需放缓脚步,加之裙摆宽大微微垂地,这一路走来已经沾染了不少露水,洇湿了一片。
她微微蹙眉,正斟酌着要如何体面地提着这沾水后更重的裙摆,大步迈过去,崔应已先一步跨到水坑对侧。
他站定后回身,掌心向上,缓缓伸向她。
薄青窈心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垂眸停顿几息后,抬起一只手,放在他的掌心。
崔应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几分常年握笔持缰的薄茧,触感清晰而真切。
借着他微微用力的搀扶,薄青窈抬脚,稳稳跨过了水坑。
厚重的裙摆轻轻荡过水面,扬起点点细碎的涟漪,将倒映在其中的嫩枝花苞也摇晃起来,许久才停下。
待她站稳后,崔应适时收回手,接着方才的话题:“南边几处药材庄子的生意日渐繁杂,前阵子又遇上商路梗阻,往来货物滞留,若是处置不当,不仅会折损崔家信誉,还会连累往来商户,所以我才匆匆前往南边督办。
”
薄青窈静静听着,不由轻声问他:“我记着崔氏从前往南的生意只做到长安地界,如今是又往南边延伸了许多吗?”
崔应点头:“嗯,这几年来家中生意一直还算可观,便也按部就班地向外经营,如今最远已做到临近南越国之地,只是南越国与大汉往来尚有阻隔,货物转运多有不便,此次南下督办,也是想瞧瞧是否有打通这一带商路的机会。
”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清润,将自己近来之事细细道来,满心坦诚。
薄青窈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他脸上:“想来这一路,也甚是辛苦。
”
忽而听到她不易察觉的关切,崔应倏然看过去,随即耳根悄悄泛起一抹淡红,心里那汪静水也咕咚咕咚起来。
“确实是辛苦,只是这一路所见所闻,皆是所得,也算苦乐掺半。
”他说着,语调控制不住地轻扬。
说话间,两人经过一段爬满藤蔓的矮墙。
这里似乎已是府里的外墙,再往里面也没有路了。
两人随便看了看,这就准备折返。
崔应的目光落在被风吹落的一片藤蔓上,忽而极为认真地说起了一番没头没脑的话:“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来往,不是他问我近日在做什么,便是我问他近日在做什么,这一来一回间,彼此知晓的多了,关系自然也就近了。
”
薄青窈不解地看过去。
崔应迎着她疑惑的目光,微微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是这些年来你第一次主动问起,我近日在做什么。
”
“是吗?”
薄青窈下意识地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与不确定。
她自己从未留意过这些细节,闻言飞快地回想这几年来两人相交的过往。
从初识至今,似乎真的都是崔应在主动找话题。
每回见面,他都会说起家中的生意,他的见闻,他的烦恼。
而她向来只是安静地听着,很少将自己的事情说与他听,更别说这般主动问起他的近况,又或是客套一句他近来好不好。
这样的对话来往在友人之间在常见不过,甚至即便只是见过几面的人,寒暄时也会随口提起这样的话题。
她却完全不会这样做。
想到这里,薄青窈的神色愈发不自然起来,像是心底藏着的秘密被人突然戳破,带着几分窘迫与无措,轻声问道:“那……”
崔应闻声看过来,眼里没有半分审视与嘲弄,澄澈得一眼便能望到底。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睫剧烈地颤动着:“那……那你现下说出来,是因为觉得很奇怪吗?”
两人脚步未停,薄青窈垂着眼,没注意到她头顶不远处,一根带着嫩芽的树枝不合时宜地伸着,就快要碰到她的发髻。
崔应眸光微动,快走一步,拂开那根树枝。
“没有,我不觉得奇怪。
”
他摇摇头,声音很轻,却答得不假思索。
“我只是觉得很欢喜,欢喜你如今终于愿意看向我。
”
薄青窈的心猛地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攥着垂下的衣袖。
她条件反射性地想要解释些什么,想要说自己并没有疏远他,是他多心了。
可当她抬眸,撞进崔应那双盛满真诚与温柔的眼眸中时,所有掩饰的话、敷衍的借口,通通都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打听,有时候并不是出于尊重和礼貌。
而是彻头彻尾的不关心,不在乎。
她沉默了许久,微风吹动着她鬓边的碎发,一如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复杂心绪。
最终,她松开了攥着的衣袖,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并非我有意疏远你,或是厌恶你,而是我这人生性凉薄,除了身边的亲人,对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和事都是如此。
”
崔应停下脚步,静静地垂眼看她。
薄青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因为不关心,不在乎,所以面对他们时,也就无需深究他们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
这样直白的话,她从未对别人说过。
从前她觉得,将自己的心剖白出来给别人看,是一件很危险、很愚蠢的事情。
稍有不慎,那些傻傻交出去的真心就会变作别人手里一把最锋利不过的刀子,刺向她,也刺向身边她想要保护的人。
可面对崔应……这个多年来始终如一,一次又一次将自己的真心捧到她面前的人,她竟然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
她向来惧怕那些热烈如火的事物,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证明。
而现在,眼前人已经证明了。
所以,她第一次鼓起了勇气,试着卸下了心防。
哪怕最后会失望,哪怕这份心意终究是一场空,那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崔应静静地听着,眼底的温柔如有实质,更添了几分真切的心疼:“我知道,你并非凉薄无情的人,那不过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
”
薄青窈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眼里满是不确信,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淡然和从容。
崔应看着,心口似被一只大手攥住,沉闷的疼痛如浪潮般不断传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的眼渐渐红了,看向她时却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声音又轻又缓:“人与人之间相交,本就不全是真心。
”
“我幼时便跟在阿翁身边看他打理生意,见过太多生意场上的勾心斗角,也看透了那些人恭敬和善面孔下,藏着多少龌龊算计与贪婪心思。
”
崔应深深凝视着她:“你甚少与他人深谈,从不轻易交心,但也正是因此,才避过了许多次陷入险境的可能,才能护着代王殿下,护着穗儿姑娘,更是护着你自己,走到如今。
”
这样的万般辛苦,才有了站在这里的这个她。
他怎么还能苛责,她将自己的心守得太紧?
薄青窈浑身一震,说不出的惊诧。
她向来了解自己这别扭又奇怪的性子,面热心冷,将有限的热情和温柔都给了身边的亲人,其他人对她而言,就像是游戏世界里的npc。
谁会去在乎一个npc的想法。
她有时庆幸于自己这样冷静剥离的性子,有时又觉得这样冷漠的性情实在糟透了,更是不敢将它展露于人前,却从未想过世上会有人能这般透彻地理解她。
心底高高架起的防线,在这一刻悄然崩塌,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睁得干涩的眼眶也微微泛起了湿意。
她张了张嘴,又确认了一遍:“你真的不觉得,我很奇怪吗?”
崔应没有错过她眼底的动容,无比认真地回道:“我不觉得。
”
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却掷地有声。
说着,他的目光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就像是方才你见到的那株辛夷花,花苞紧紧包裹着自己,过往的人都认不出它是什么花,或许会觉得它是个异类,可也有人会知道,它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其中尚未绽放的花蕊。
”
只有时机到了,它才会缓缓绽放,守候的人也才能看到它原本的模样。
崔应忽而笑了笑。
薄青窈一愣,问他笑什么,崔应清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能成为第一个倾听你心声的人,我比方才还要更欢喜一点。
”
薄青窈听了,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纠结和难以自洽,神奇般地淡了许多,也浅浅地笑起来,眼眸弯成两弯漂亮的小月牙。
崔应看着便有些出神。
他其实很想问一句,那你呢,你有因为我而欢喜一点点吗?
话到了嘴边,崔应还是怯了。
他怕自己太唐突,会将她好不容易敞开一丝的心门重新阖上。
于是他微微垂眸,唇边噙着温和依旧的笑意:“今日天朗气清,城郊马场冰雪消融,青草翻绿,我本打算宴后去纵马驰骋一番,不知……青窈可愿同行?”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唤她的名字,薄青窈却没有太多的不适应。
她微微点头,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好。
”
*
大婚后,穗儿在自己府上住了三日便待不住了。
许安白日里要当值,偌大的宅子只有她一个人,除了绣花就是喝茶,再没有比这更无聊的日子了。
大婚第四日的卯时,终于忍不了的穗儿背了个小包袱,跟着上了许安外出的马车。
许安满眼亏欠地摸摸她还没睡醒的脸,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再睡一会儿,吩咐马车调转方向,朝着王宫的方向平稳驶去。
待将穗儿送到宫门口,见她平安进去之后,许安才吩咐车夫往晋阳县廷赶去。
从那之后,穗儿每日都会在卯时进宫,到明光殿里和薄青窈待上一整个白日,待傍晚许安散值后,再到宫门口接她回府。
此时若是将代国看作一家大型国营工厂,穗儿和许安也算是一种新型双职工家庭。
一个在前朝单位打工,一个在后宫单位打工。
而代宫宫内的双职工家庭,还不止他们一家。
馆陶五个月大的时候,就能自己翻身了,有三个乳母贴身照料着,窦漪房这个生母也就无需时刻守在旁边。
刘恒的原意是乳母多一些,多照顾点,窦漪房就能空下来,调理身子,好好休息。
可窦漪房却显然是个闲不住的人,没休息几日,便开始恢复了每日宫中各司汇报工作的规程。
薄青窈见年轻人这么有精力,索性一点点将手上的事务都移出来,过起了赏花喝茶逗娃的悠闲日子。
馆陶这小丫头长得飞快,比她去年秋天种下的那两株丹桂还要快,桂树还在抽梢,馆陶却已经从那个只会爬的小婴儿,长成了能扶着床栏站上一会儿的小小孩了。
转眼又是一年冬日,大雪落了整座代宫,檐角、宫道、庭树皆覆上一层厚白,天地间一片素净清寒。
馆陶满一岁了,已能稳稳迈着小步子走上几步,还能咿呀吐出几个简单的字词,声音软糯,让人一听就想抱抱她,捏捏她。
这日风雪稍停,窦漪房便带着几名宫人,在颐华殿前的空地上陪她看雪。
小丫头裹着一身红绒小袄,像团滚在雪地里的小火焰,瞧着眉眼精致文静,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却已是个极有主意的小小人。
一出殿门,就怎么也不肯让人抱,小手挥着,直往雪地上挣。
“好好好,让你自己走。
”
窦漪房无奈,轻轻将她放在铺了软毡的地面,让她扒拉着自己的指尖站好。
才刚站稳一点,馆陶就等不得了,迈着短短的小腿,摇摇晃晃就往前冲。
没走几步,脚下绊了一下,身子一歪便要往软绵绵的雪地里倒。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上前,稳稳将小丫头捞进怀里。
是刚下朝的刘恒。
他还穿着朝服,外罩一件玄色裘衣,身上带着几分清冷的寒气,怀里却暖得很。
一阵天旋地转,馆陶又被人抱在了怀中。
她先是一愣,正要小发脾气,气鼓鼓地抬头望去,认出这是她父王后,便咯咯笑起来。
小胳膊搂住刘恒脖颈,含糊着喊:“父、父王……”
刘恒心里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方才朝上的郁闷和烦忧一扫而空,低头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寡人的宝贝馆陶真乖!馆陶今日都做了些什么呀?”
馆陶眨眨眼,小脑瓜认真回忆起来,用有限的词汇量和父王汇报起自己这半日的行程:“起床,吃饭,擦手手。
”
“嗯……”她停下来,似乎不知道这事要怎么组词说出来,只能一字一顿道,“和皇祖母,玩,玩游戏,玩游戏,喝甜甜的水。
”
窦漪房笑着走过来:“那种甜甜的水叫做羊乳茶,馆陶方才问过母后的哦。
”
刘恒看过去,伸手自然牵过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被他一握,便暖了过来。
馆陶害羞一笑,往刘恒怀里钻了钻:“馆陶忘,记了。
”
三人立在雪中,身后是落雪的宫树,身前是皑皑白雪,阳光穿过薄云洒下,映得一地晶莹。
窦漪房拢着毡毛大氅,侧头看着父女二人,眉眼温柔。
没在刘恒怀里安生几刻,馆陶又闹着要下来自己走路。
这小丫头看着小小一团,精力却旺盛得惊人,几个宫人都搞不定她,夜里常常闹腾得不睡觉,或是等看顾她的乳母们都睡了,她又自己爬起来,自己安静地玩上大半夜。
故而,刘恒再是政务繁忙,每日下朝后,必定抽出两个时辰陪她嬉闹,尽力消磨她的精力,好让她夜里睡得安稳。
此刻馆陶在雪地里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留下一串小脚印,顿时兴奋得手舞足蹈,一个没注意又栽进了厚厚的雪里。
好在颐华殿前的这片空地上,宫人们早早清掉了任何凹凸不平的东西,还铺上了厚厚的绒毯,加上积雪覆盖着,摔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话虽如此,刘恒还是快步走了过去,心疼地将小女儿从雪里提出来,温柔地抱在怀里,拍掉她身上的雪花。
馆陶栽下去的时候吃了一大口雪,此时咂巴着嘴,似乎觉得那冰冰凉凉的味道不错,又头朝下,两腿蹬着挣扎起来,想要尽情地趴在地上大快朵颐。
窦漪房拿了帕子,擦干净她嘴边滴答的口水,一连声地哄着:“好了好了,我们回殿去了,不吃了啊。
”
夫妻俩一个抱,一个哄,强行将毫无还手之力的馆陶带离了这个天然食堂。
“不要,不要,馆陶要吃!”
见馆陶还闹得厉害,刘恒抱着哄了几下,也舍不得大声说她,只是微微压低了声音,既是对馆陶说,也是在对窦漪房说:“馆陶今夜跟乳母一起睡。
”
这句话,馆陶能听得懂。
她嘴角往下一撇,玉雪可爱的一张嘟嘟脸立刻蔫了下去,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家母后。
窦漪房更是欲哭无泪。
果然,刘恒还有下半句:“我今夜留在颐华殿,不回去了。
”
第80章
代宫的冬雪,一连多日未曾停歇。
前一日檐下的积雪未消,庭间寒枝依旧覆着素白。
馆陶近来很愿意到明光殿来玩,日日都要缠着窦漪房带她来见薄青窈。
小丫头生得可爱,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瞧着就是个人小鬼大的,一进明光殿,便迈着小短腿扑进薄青窈怀里,软糯地喊着皇祖母。
薄青窈原本是打定主意,不会插手孩子们的教养,更不会主动去揽这个责任。
毕竟养孩子这事,一辈子经历一次就够了,多了会折寿。
小夫妻俩自己的孩子自己带,她只需闲来无事逗一逗,玩一玩就好了,安心做一个富贵闲人。
可瞧着小馆陶这样可爱黏人,她刻意绷着的冷淡脸色,不到一息就破了功。
先前的决心瞬间抛到九霄云外,薄青窈小心翼翼将馆陶抱到膝上,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乖馆陶,慢点跑,别摔着了。
”
尽管馆陶能说的话有限,薄青窈也每一个字都认真听着,不把馆陶当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又拿出从前对刘恒用过的那些小游戏、小把戏,一下子把才一岁多的馆陶迷得五迷三道。
这下,她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明光殿了。
窦漪房只得和馆陶约定了以后每日都来明光殿找皇祖母玩,再加一顿好说歹说,才劝走了恋恋不舍的馆陶。
每日里平白多出一项幼教行程的薄青窈,忧伤地靠在门边,看着母女俩离开的背影,瞬间清醒过来,不由对自己方才的表现痛心疾首。
她暗暗发誓,待他们的下一个孩子降生,她绝不会这样毫无底线地打破自己的原则了!
这日一早,薄青窈便吩咐宫人将殿里的炭炉烧得旺旺的,桌上也摆好了馆陶能吃一些的小点心,皆是她亲手做的米糕和枣泥丸,入口即化。
一切安排妥当后,她便站在门口,远远眺望着宣辰殿的方向。
以往这时候窦漪房便会带着馆陶来明光殿,可今日,她等来的不是馆陶,而是瞧着行色匆匆的喜儿。
她从宫道尽头跑来,发丝上还沾着细碎的雪花,跑到薄青窈面前,连忙躬身行礼。
薄青窈叫了声起,喜儿赶紧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薄青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神色陡然凝重起来。
才刚接到的长安加急驿报,冲破了漫天风雪,骤然叩响了代国平静许久的宫门。
远在齐国封地的齐王刘肥,病逝了,年仅三十二岁。
消息先禀告的长安,而后才一路快马兼程,自关中驰往各诸侯国。
北边的寒风卷着哀讯,越过山河关隘,最终落在代宫之中,将冬日阖家团圆的安宁,生生盖上了一层沉重的肃穆寒凉。
刘肥是刘邦的庶长子,早早就藩,薄青窈和刘恒在汉宫中数年,见他的次数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关系并不亲近。
可乍然得知他离世的消息,心中也难免戚戚。
据报丧之人所说,刘肥病逝前已卧床多时。
虽英年早逝,但他一生子嗣兴旺,共育有十三个儿子,如今他已薨,即位的是他的嫡长子,也是太子刘襄。
而刘恒身为刘肥的四弟,按照礼制,需得亲派使者前往齐国吊唁致哀,既是尽兄弟之谊,也显代国对宗室的敬重。
他深思熟虑后,选定了沉稳干练、心思缜密的范兴,当日便将范兴召入承明殿中,秘密交代了许多。
不日,范兴便带着一小队人,携吊文、赙礼,前往齐国的都城临淄,吊唁刘肥丧,并慰问新王刘襄。
而代宫之内,刘恒也遵循礼制,开始了为期五个月的守丧。
自即日起,宫内不得演奏歌舞,不得宴饮,日常需着素服。
守丧的诸多事务繁杂,刘恒忙于政务,这些事情都由窦漪房分担打理,日日忙碌不休,连陪伴馆陶的时间都被挤占掉很多。
这样一来,馆陶待在明光殿,由薄青窈的照顾的时间便更长了。
小丫头正在学说话的年纪,白日里对着薄青窈叽叽喳喳,夜里被接回颐华殿,就对着刘恒和窦漪房叽叽喳喳。
每到这时,即使政务再忙,事务再多,两人都会放下手头的事情,陪着馆陶说话玩闹,再一同哄她入睡。
这日,乳母照例将睡熟的馆陶抱去偏殿照料,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刘恒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目光扫过一旁,见窦漪房又坐回了案前,还要继续整理案上的案卷。
刘恒心里一软,起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心疼:“别忙了,陪我到殿外走走。
”
两人裹得严实,并肩走出内殿,来到颐华殿的庭院之中。
此时夜色已深,夜空澄澈如洗,一轮满月悬在墨色天幕上,清辉倾泻而下,将庭院里的积雪映得泛着莹白微光,连墙角的枯枝都覆着一层薄雪,在月光下勾勒出淡淡的轮廓。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轻轻掠过衣摆,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却被两人掌心相握的温热冲淡了寒意。
庭院角落立着两只秋千,是他前几个月得空时,亲自选材、亲手扎制的。
一大一小,同样的精巧好看,是刘恒特意做给最心爱的妻女的。
“漪房,坐着吧。
”
刘恒扶着窦漪房,让她坐在那只稍大的秋千上,自己则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扶着秋千的绳索,缓缓推动。
秋千轻轻晃动起来,带着窦漪房翩然起落。
素色的衣袂轻扬,发丝也随秋千的晃动微微飘动,月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柔和得不像话。
“殿下近来似乎一直都闷闷不乐?”窦漪房开口问道。
刘恒站在她身后,闻言点了点头,想到她看不见,又回道:“我,近来……总是想着长兄的死。
”
窦漪房的声音轻轻的,在空中散开:“齐王的死,让殿下心中觉着悲凉吗?”
“嗯。
”刘恒轻轻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与这位长兄交集不多,印象极浅,可此刻想起他们兄弟八人,如今已有两人逝去。
再想到满朝宗室皆在吕太后的威压之下,人人自危、如履薄冰,心底便生出深切的宗室凋零之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尽管看不见他的神情,窦漪房却能感受到他此刻心绪不佳,轻声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疑虑:“近日宫中多有传言,说齐王并非病逝,而是被……所害,你说,这会是真的吗?”
刘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柔地推在她后背上:“我也不知道。
”
他的语气沉缓:“毕竟这些话都没有实证,我们也不能妄加揣测。
”
窦漪房坐在秋千上,想起刘恒近来所说长安及各诸侯国的局势变化,心里也跟着一上一下的,总也落不到地上。
刘恒似有所感,缓缓将秋千绳拉在手中,没有再推:“长兄坐拥齐国七十余城,乃是大汉第一大藩,势力强盛,这些年一直被吕太后忌惮,这是朝野皆知的事……不管他是不是病逝的,只要他在齐王这个位置上一日,就一日不得安宁。
”
听着他一点点耐心的讲述,那些扑朔迷离的情势也渐渐清晰起来,不再如一团乱麻。
刘恒抬手将她肩上的大氅拢好,轻轻搂着她的肩头:“长兄这样的收场,于我们而言便是最直白的警示……藏锋、守拙、安分守己、不涉纷争,才是我们这些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
窦漪房静静听着,即使是从前从未接触过朝政之事的她,心底也泛起一阵凉意。
过去她只常听母后叮嘱,身为王后更要低调谨慎、收敛锋芒,却始终未能真切体会其中深意。
如今看着刘肥的薨逝,看着满朝宗室的处境,才真正明白这份叮嘱背后的重量。
她回头看向刘恒,眼底多了几分坚定与温柔:“不管前路如何,我都永远会陪着你,绝不会让你一人独自面对这些。
”
刘恒眸光闪动,俯身,抱住了她,贴在她耳边:“有你这句话,我便什么都无惧了。
”
窦漪房侧着身子,与他静静靠在一起。
半晌,她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语气懒懒的:“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打理宫务太忙,夜里还要照顾馆陶,总觉得身上乏得很,连抬抬手都觉得累。
”
刘恒听着,眼底的心疼更甚,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头,力道轻柔地按揉起来:“那我给你捏捏。
”
他的动作娴熟而温柔,一点点舒缓着她肩头的酸胀。
窦漪房闭上双眼,放松身子,任由他按着,肩头的疲惫渐渐消散,神色也舒缓了许多。
片刻后,她轻轻睁开眼,笑着拉住他的手:“我好多了,今夜难得天气这样好,你再陪我玩会儿秋千吧,要再推得高些。
”
说着,窦漪房伸手对着眼前比了一下。
刘恒俯在她耳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好,那漪房可得坐稳了。
”
这一次,他多用了些力气,秋千晃动得比先前更高,更快。
起落间,窦漪房的裙摆掠过庭院的积雪,带起点点碎玉,她眼中映着漫天星光与雪色,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开怀了。
不多时,秋千荡到最高处,又猛地回落。
窦漪房笑着惊呼一声,脚上的一只鞋竟不慎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的雪地里,沾了薄薄一层白雪。
刘恒慢慢停下动作,快步走过去,捡起那只鞋,又拍去上面的积雪,却没有立刻拿过来给她穿上。
窦漪房缩了缩脚,歪头看去:“殿下?”
刘恒笑了笑,俯身轻轻握住她的手,看见她眉眼间的疲倦,温声说道:“累了便不玩了,我背你回去休息,日后若是想玩,我随时可以再陪你。
”
说着,他一掀衣摆,潇洒地蹲下身子,示意她伏在自己背上。
窦漪房心中甜蜜,脸颊微热着伏了上去,额头抵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后背的温度,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
日子一晃便近了年关,只是恰在刘肥的丧期之中,这个年也过得格外冷清。
唯有小小人馆陶不知愁绪,整日里有说不完的话,宫中四处能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像一缕暖阳,冲淡了丧期与年关的寒凉。
大年初一,天刚亮,刘恒便带着窦漪房与馆陶来给薄青窈拜年。
小馆陶穿着一身喜庆的红绒小袄,被刘恒抱在怀里,甜甜地喊着“皇祖母”,伸手便要扑进薄青窈怀中。
薄青窈笑得眉眼弯弯,连忙伸手接住,又取出早已备好的压岁包,塞进她肉嘟嘟的小手里,眼里满是疼爱。
一家人正说着话,穗儿和许安也踩着点赶来,欢欢喜喜地给殿内众人拜了年。
没过多久,各宫的宫人也陆续前来拜年讨赏,薄青窈与窦漪房一一招呼、分发赏钱,忙得脚不沾地,一整日下来,竟连片刻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直到第二日,宫中年节的喧闹才稍稍平息,薄青窈终于得了空。
想起前几日崔应派人送来的年礼,便立刻叫了马车往崔应的小院驰去。
崔应这间小院还是一如既往清幽的模样,薄青窈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直走到内院,才发觉他似乎又在里面鼓捣出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薄青窈唇边笑意不停,快步走过去,见内院园林一角又被他开凿出了一方小小的池塘,更稀奇的是冬日里池水竟也未冻,泛着淡淡的涟漪。
一身常服的崔应正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手持鱼竿,专注地钓着鱼,浑身都透着几分闲散淡然。
薄青窈轻步走近,没有出声惊扰。
倒是崔应察觉到动静,回头见是她,眼眸一亮,把静待了许久的鱼竿一丢,起身迎过来:“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是一时兴起过来的,这可提前不了。
”
薄青窈走到他旁边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池塘的鱼竿上,轻声笑道:“你倒是清闲,这般冷天,还有心思钓鱼。
”
“我是怕你忽然来了,我若是不在,你岂不是白跑一趟?”这是在回答上一句话。
崔应顺势坐下,不知从哪儿变出了另一根备好的鱼竿,递到她手中:“冬日无事,逢着齐王丧期,宫外也少能饮酒做乐,便只能在自己家中钓鱼图个清净……我教你钓鱼吧?”
薄青窈接过来,好奇地打量了那鱼竿许久:“我幼时也钓过鱼,要等好长时间才能钓上一两条,到底不如直接插好使。
”
崔应闻言,低低笑了起来:“青窈说得有理,只是插鱼虽快,到底少了几分意趣。
”
他整理着薄青窈手中鱼竿的鱼线:“钓鱼最要紧的从不是最后的结果,而是等候的过程,屏气凝神,心无杂念,方能静下心来,这才是钓鱼的妙处。
”
薄青窈想起她从前见过的那些钓鱼佬,个个都是从早坐到晚,筐里鱼是没几条,蚊子倒是喂饱了。
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平静吗?
心里虽是那样想的,但薄青窈还是微微颔首,接了他这句话:“原来是这样。
”
她将鱼竿握在手中,大力试了试,却没能成功甩出去,鱼漂落在离池塘边很近的地方,眼底不由漫上几分茫然。
崔应见状,轻轻走过来,双臂从她身侧环绕过去,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一点点调整她握竿的姿势。
“握竿不用太紧,力道匀些,身子可以前倾一些,看着水面。
”
他的胸膛隔着一段距离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还是不可避免地拂过她的耳畔。
薄青窈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下意识放轻,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有些局促。
崔应同样不好受,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肌肤,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心里更加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
他轻轻摇摇头,抛开心中杂念,耐心地教她如何放线、如何观察鱼漂的位置,什么样的动静可能是底下有鱼咬钩。
在他不带一丝暧昧的指导下,薄青窈也渐入佳境,慢慢熟练了起来。
他们钓了大半日的鱼,冬日的日头升了又斜,鱼竿虽偶有晃动,却没钓上几条鱼。
薄青窈却丝毫不觉得失望,脸上满是难得的轻松与惬意。
理解钓鱼佬,成为钓鱼佬,原来只需要花上半日时间。
待到日头西斜,她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又约好三日之后还来找他钓鱼。
崔应笑着应了,亲自送她到院门口,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
薄青窈很快回到了宫中,刚行到内宫门口,便看见窦漪房带着馆陶在雪地里玩耍。
小馆陶迈着小短腿,在雪地里撒欢跑着,手里攥着一团散得不成样子的雪球,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她不知是看见了什么,脚下一停,猛地转身,朝着窦漪房的方向扑去:“母后!”
窦漪房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将她抱在怀里。
可刚接住馆陶,身子微微一晃,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抱着馆陶的手臂都下意识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薄青窈看得清楚,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走上前,蹲下扶住她:“漪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窦漪房跌坐在雪地上,有些头晕眼花。
她先是将馆陶好好放在地上,然后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缓了口气道:“母后……我没事,想来是从年前齐王薨逝,再到新年,这段时间忙得有些累着了,头晕的很,歇一歇便好。
”
可薄青窈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还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哪里肯信?
她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坚定:“不行,脸色差成这样,怎么可能只是乏了?快传医士过来看看,别耽误了身子。
”
说着,便吩咐身边的喜儿立刻去请医士。
窦漪房还想推辞,却也拗不过薄青窈,只得跟着她回了明光殿。
不多时,医士便匆匆赶来,上前给窦漪房诊脉。
薄青窈有些担心地站在一边,一刻不错地观察着医士的神色。
医士凝神片刻,随即眼一抬,飞快起身,对着两人及闻讯匆匆赶来的刘恒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他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恭喜太后,恭喜代王,恭喜王后,您这是有孕了!腹中胎儿并无大碍,已有快两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