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年节后,在登基之初大封长安功臣和宗室后,刘恒开始对跟着他的代国旧部们进行封赏。
不仅加封了宋昌为卫将军,张武为壮武侯,还将当初跟随他来到长安那几人的官职都升到了九卿。
眼见他这一系列封赏的大臣们,心中不说清楚透彻,起码也有了一杆秤,知晓当今天子并不是唯代国旧部赏之,用之。
至少明面上他是力求行事公平,并无偏颇的。
这无疑也给仍有顾虑的长安旧臣,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而在这之后没多久,堪称诛吕第一功臣的右丞相周勃,忽然上奏请辞,自言已经年老,无法再担当丞相一职,请求辞官归家。
陛下竟很快便同意了。
这其中藏着多少心思关窍,外人也再难知晓。
不过,前朝这些风云变幻与薄青窈已经没多大关系了,成为太后几个月后,她也算是正式开启了嚷嚷了许久的退休生活。
头一件大事,便是要将身体养好。
尤其是在人均寿命都不长的古代,更是要从现在就开始注意。
薄青窈的身子还算不错,从年头到年尾,难得生一回病,除了近视的眼睛和椎间盘突出的腰以外,也没什么大毛病。
视力这个问题,她努力了二十几年,也没能把度数拯救回来,往后的日子就维持着别再加深。
乐观一点想,等老花眼出现,近视眼也就能神奇般地痊愈了。
至于腰上,也是老毛病了,刘恒特意将代国那几个给她专门做理疗的医女也调来了长安,日常治疗着也就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唯独就是住在这汉宫几月,生活条件是比从前在代国改善了一大截,但这样的养尊处优,也让薄青窈越来越不爱动弹,身子跟锈住了一般。
这可不好。
长安不比晋阳,没有崔家那样的马场让她活动撒欢,她也不一定能像从前那样,想出宫便出宫。
说起崔家……
薄青窈面无表情地活动着手脚,将后殿门“砰”地一声关上。
不说也罢。
庭院中的管君和赵渔儿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齐齐抬头望来。
“今日风有点大。
”薄青窈说。
管君与赵渔儿对视一眼,问道:“青窈,你心情不好吗?”
薄青窈走到两人面前,睁眼说瞎话:“没有啊。
”
她眯眼瞧了瞧和煦的晨光,眉心松开一些,笑着看向她们:“今日天气正好,我们这就开始吧。
”
从前念书的时候,薄青窈便有一个远大的志向,就算日后老了,也不能放任自己邋遢衰朽下去,即便是去跳广场舞,也要做人群里最靓的那个老太太。
只是她对自己不听话的四肢有着清楚的认知,跳不来广场舞,但做做简单的健身操还是可以的。
她听说,后世的五禽戏就是华佗他老人家在《庄子》“二禽戏”的基础上创编的,薄青窈便翻出了自己收着的那本《庄子》,加上一些广播体操动作,编了一套再简单不过的健身操。
整套操没什么技巧和结构,就是抻抻胳膊,抻抻腿,再配合呼吸,晨起练上半刻钟,一整天都舒畅了。
总比成天病怏怏地躺在榻上要好。
这厢,薄青窈带着管赵二人练得起劲,薄昭不知何时被宫人引着到了后殿,正驻足看得啧啧称奇。
薄青窈中场休息去喝水时,才注意到他。
“阿姊!”薄昭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朝她招招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薄青窈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缓步走过去,语气都轻快几分:“随便活动活动,你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薄昭将木盒递过去,笑着回道:“听闻阿姊近日潜心养生,我便去寻了些上好的山参,调养身子再合适不过了,一会儿还得去军营,就趁这时候过来看看阿姊。
”
薄青窈打开一瞧,里面果然是几根拇指粗的人参,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
她将盒子收下,想起薄昭说自己等会儿要去军营,便多问了一句:“你如今还需管着军营那边的事吗?”
薄昭点头:“是啊,虽说我这车骑将军名义上只掌管宫卫和京师治安,但有些事项也与军营那边有关,偶尔也需去往军营议事。
”
薄青窈静静听着:“宫卫与京师治安,关系着长安乃至汉宫的安全命脉,至关重要。
”
薄昭将臂上的护腕紧了紧:“陛下信任看重我,所以更加不能有丝毫懈怠,不能给我大外甥丢人。
”
薄青窈弯唇笑了笑:“你有这样的心,自然是好事,只是……”
她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语气也变得郑重。
薄昭抬头,也正色起来:“阿姊想说什么?”
停下来的管君和赵渔儿见她们姐弟似乎在谈正事,也没有上前打扰,并肩走到远处坐下歇着,院中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吕氏专政后,朝廷上下都对外戚势力的壮大格外敏感。
”
薄青窈面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认真:“如今朝中身居高位的外戚,也只有我们薄家,可你我也清楚,家中早就只剩下我们姐弟二人,那些从前没有过往来,如今见薄家显贵才想来攀附的远房族亲,我是一个都不理会的,你也一样,要时刻记在心里,莫要被人利用。
”
“你如今位比三公,又才封了万户侯,正是声名显赫的时候,就更得时刻警醒着,切不可仗着是恒儿的亲舅父,我的亲弟弟,就妄自尊大、进退失度,吕氏一族血淋淋的教训可就在眼前。
”
听着阿姊的教诲,薄昭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轻轻点了点头:“这些话,从前在代国时阿姊就讲过多次,我一直记着的,从不敢忘。
”
他叹一口气:“阿姊是知道的,我本来就无心朝政,更没有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如今恒儿封赏了我官职和爵位,我已然满足,只知道当好眼前的差事,其余的便再无所求了。
”
薄青窈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温声道:“那就好,我就是担心你想不明白,心里觉得委屈,再钻了牛角尖。
”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说出的话却如有千斤:“恒儿身在那至高之位上,许多事情都会身不由己,朝堂内外诸多牵绊已经够他烦心的了,我们这些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就不要再给他添烦恼了。
”
薄昭垂眸看着自己这到处操心不够的阿姊,忽而笑着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阿姊也太小瞧我了,只看这些年在代国,也只有恒儿用得上我的地方,我才会顶上去,平日里都是能躲则躲,从不以代王舅父的身份在外招摇。
”
“倒是阿姊你啊……”
薄昭拉着她走到遮光的屋檐下,心里生出几分酸涩的心疼:“如今馆陶和启儿都那么大了,前朝后宫也有恒儿夫妻打理着,你怎么还操这么多心?”
“就连为漪房双亲请封的事,你也巴巴地记着,如今还时刻自省,你就不累吗?”
刘恒早在月前就于朝堂上宣诏,追封皇后之父为安成侯,其母为安成侯夫人,还在清河郡为他们设置了二百户的园邑,时时命人侍奉洒扫。
当时朝中众臣皆齐声称赞陛下仁孝纯善,体恤皇后,实乃明君。
可谁知刘恒竟说这事并非他的心思,全是太后念及皇后身世,特意替皇后求的恩典,这份体恤与周全皆是太后的美德,还当场命殿中史官如实记载,不可为他虚假地歌功颂德,要将太后的美名流传下去。
不知这些事的薄青窈缓缓抬头,看向宫墙之外,神色莫名有些怅然:“我也不想操这么多心,谁会不想清闲度日?可我们这些人走到如今这一步不容易,都说打江山易守江山难,皇家又不比寻常人家,更是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
“咱们这个家如今瞧着是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但也许会有分崩离析的那一日,到了那时再想后悔补救,就来不及了。
”
薄昭听着,眼底泛起一股酸涩,重重点头:“阿姊今日所说的,我都记住了。
”
薄昭并未在长乐宫里待太久,大约是要赶着去军营,时而急切地看一眼日头,瞧着有些着急。
“阿姊,时辰不早了,我得出宫了。
”
薄青窈瞧他这般着急,莫名觉着不太像要去军营的样子,忽而福至心灵地开口:“你这是要去禾桑居见什么人吧?”
薄昭大惊,猛地转过身来:“阿姊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薄青窈耸耸肩:“刚刚知道的。
”
“原本只是有些猜测,现下倒是听你亲口承认了。
”
薄昭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不满地控诉:“……阿姊有点坏招全使在我身上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终于抓到了他的小把柄,薄青窈笑着绕他转了一圈:“说吧,是怀溪姑娘,还是怀汀姑娘?从前在长安时,竟没看出你有这番心思。
”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时候薄昭与怀家姐妹应当只见过一面,只一面便能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吗?
是她不懂了。
薄昭小麦色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随着薄青窈调侃的话,渐渐蔓延至耳尖,支支吾吾也不敢看她:“那时候没有!是后来……哎呀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等日后有机会了,我再一五一十都告诉阿姊,成吗?”
说着,他又抬头急切地看了一眼日头,瞧着人还在宫里,实则魂早就飞到禾桑居了。
薄青窈见他这样,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都走了好,看着就烦。
”
薄昭听出这话有点冒酸气,但也来不及疑惑阿姊在酸什么了,连忙躬身告罪,笑嘻嘻觍着的脸上带着点讨好:“阿姊,那我这就走了哈,特意给你找的山参记得吃,能大补呢!”
说罢,他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长乐宫,生怕耽误了相会的时辰。
*
冬雪消融,寒意渐退,汉宫的春色悄然漫开。
檐角残留的最后一点薄霜被暖风吹散,庭院中枯瘦的腊梅已然谢去,枝桠间冒出嫩绿的新芽,宫门两旁的玉兰树上也缀满了洁白的花苞,风一吹,便有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
薄青窈带着喜儿和臻臻站在最大的那棵玉兰树下,三人都瞧着宫门的方向,望眼欲穿。
今日是穗儿回长安后第一次进宫。
三日前,她终于随许安一同抵达长安,在城中的宅邸中休整了几日,就迫不及待地赶着进宫来。
薄青窈昨日便得了消息,一整日心中都欢喜不已,特意带着身边的喜儿和臻臻到宫门前等候。
不多时,便见远处驶来一辆马车,车帘微动,隐约能看见车内的人影,薄青窈眼中瞬间泛起笑意,连忙走上前几步。
马车停下。
许安率先下车,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唯有伸手搀扶穗儿时,眼底的冷意才稍稍褪去,周到又细致。
穗儿一身淡粉色的锦裙,经年养出来的气度越发好了,一瞧见薄青窈几人,也不顾自己还站在马车上,脸上的欢喜难掩:“太后!”
许安稳稳扶着她,不放心地叮嘱道:“小心脚下。
”
“知道了知道了!”穗儿提着裙子,就着他的力道下了车,快步走到薄青窈面前,“太后,我回来啦!”
薄青窈连忙拉住她的手,语气亲昵又急切:“可算把你盼来了,一路上辛苦不辛苦?快让我瞧瞧。
”
说着,她牵着穗儿的手往两边,细细打量着穗儿,眼底满是激动与欢喜。
一旁的喜儿和臻臻也笑着上前见礼:“穗儿姐姐!你可算来了,太后每日都要念叨您好几回呢!”
穗儿脸上俱是笑意:“诶,你俩好似都长高了些,看来在汉宫过得还是舒心快活,有好好服侍太后吗?”
喜儿和臻臻笑着答道:“有的有的,我们听姐姐的话,一直用心在服侍太后!”
许安安静站在一旁,待妻子说完话了,才朝薄青窈行了一个礼:“太后,臣先去拜见陛下,待见过陛下,再过来接穗儿。
”
薄青窈笑着点头:“去吧去吧,陛下也在前殿等你多时了。
”
许安应声告退,转身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去,而薄青窈则牵着穗儿的手,吩咐宫人备上辇车,一同往长乐宫而去。
几人坐进宽敞舒适的辇车,穗儿新奇不已地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宫景,眼中满是惊叹:“太后,我这几日见长安的变化可真大,汉宫也比从前气派了许多,更好看了。
”
她的目光扫过宫道上往来的宫人,又忍不住问道:“我见这些宫人个个都喜气洋洋的,宫里最近有什么喜事吗?”
薄青窈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这倒是让你猜中了,前些日子漪房刚诊出有了身孕,恒儿欣喜不已,特意下旨赏了宫中所有侍候的宫人三个月的月俸,大家伙儿自然欢喜。
”
说罢,她又关切地问道:“你一路上可好?许安如今重回长安,又成了京官,听说职位比从前还要高些,你们在长安的宅邸还住得习惯吗?”
穗儿连忙点头,语气轻快:“回太后,我们一路上都好,长安这边的宅邸许安也提前打点过了,我那日到府里原本来打算大干一场的,结果发现什么也不需要归置,他都安置妥当了。
”
“许安能重回京中任职,也多亏了陛下器重,他日日都念着要好好报答陛下与太后的恩典。
”
说着,她眼底泛起真切的思念:“就是这一路过来,越发想念太后了,恨不得立刻就进宫见您。
”
薄青窈听着,心中暖意融融。
轿辇继续朝长乐宫行着,几番话题后,薄青窈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崔家的消息,语气看似随意,眼底的期盼却藏不住。
刘恒应周勃等人的消息,带着几个人前去长安即位时,薄青窈便同崔应说过,自己也许很快就会离开代国。
那时崔应不假思索地说,若真有那一日,他很快会去长安找她。
可现在,她都在长安待了小半年,还是没等来他。
穗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这段时间忙着将代国那边剩下的事情收尾,后来又匆匆忙忙地出发赶路,倒真没顾得上打听崔家的消息。
只是偶然听人提起一句,说崔郎君似乎不在国中,约莫是又去忙着打理他家的生意,去了外地吧。
”
薄青窈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眼底的失落再也难以掩饰。
好啊,人不见了,信也不来一封。
她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问些什么,比如他去了哪里、何时回来,可辇车却缓缓停下,宫人轻声通报:“太后,长乐宫到了。
”
薄青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把那个始乱终弃、不讲信用的人狠狠抛到脑后,重新扬起笑意,牵着穗儿的手下车。
既然他不来找她,那她也不要找他了。
长乐宫门前,管君与赵渔儿早已等候在那里,二人身着轻便的春装,这些时日养得气色好了许多。
故人相见,分外亲切,几人拉着家常,有说有笑地走进了长乐宫。
殿内暖炉煨得正好,茶水点心早已备好,几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分别后的琐事,欢声笑语不断,薄青窈心底的失落,也渐渐被这份热闹冲淡。
穗儿在长乐宫待了整整一日,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宫门下钥的时辰。
她有心想留,可也必须得走了,十分不情愿地起身向薄青窈告辞:“太后,时辰不早了,宫门下钥了,穗儿该回去了,改日再进宫陪您说话。
”
薄青窈虽有不舍,却也知晓宫规,连忙吩咐宫人送她出宫,还叮嘱她路上小心,往后常来。
穗儿有些伤感地应声,躬身告退,不多时来到宫门口,见许安早已在宫门外等着了。
他依旧是那副冷面模样,周身寒气未散,可当目光落在穗儿身上时,冷意瞬间消融,眼底泛起淡淡的温柔。
坐上马车,穗儿才松了口气。
她今日高兴,在宫中喝了些薄酒,此刻酒意上涌,晕乎乎地靠在许安怀里,脸颊泛红,眼神也变得朦胧。
许安向来不是个多话的性子,只从一旁取来干净的布巾,拧干后,轻轻为她擦拭着脸和手。
擦完后,又拿起穗儿自己做的一把小巧扇子,轻轻为她扇着风,驱散酒后的热意。
眼底的神情,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穗儿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今日……今日差点就说漏嘴了,还好我反应快。
”
许安动作一顿,低头看向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是崔……”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穗儿急忙打断。
她睁开朦胧的眼睛,点了点头,语气急切:“对啊,就是那件事!我若是露馅了,那才是真的完蛋了,现在可不能让太后知道!”
许安见她这般紧张的模样,只觉可爱非常,冷峻的脸上终于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抬手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又喂她喝了点水,润润喉:“放心吧,没人会知道的。
困的话就睡吧,等到了我抱你下去。
”
穗儿懒懒地“嗯”了一声,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翻了个身,紧紧抱住许安的腰,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马车缓缓行驶在夜色中的长安街上,月光洒在车帘上,静谧而温柔。
第92章
暮春时节的长安,气温一日日暖和起来,宫里的花草树木都有专人精心打理着,更衬得春色如许,暖风盈着草木的清香,漫进长乐宫的每个角落。
小半年过去,在大汉最顶尖医疗团队的治疗下,魏云时而糊涂的毛病已经好了许多,如今一日之中清醒的时间占了大多数,只是到底上了年纪,身子孱弱,气血不足。
长乐宫的宫人皆是小心照料着,即便是春日,也不敢让服侍着她夜间洗发沐浴。
因此这段时间内,只要天气晴好,薄青窈便会亲手为魏云洗头发,既能避免着凉,也能借着日光晒干。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薄青窈早早让人备妥了洗头的物件,一一摆放在长乐宫的暖廊下。
雕花木盆中盛着温度适中的清水,水面上飘了几片晒干的艾草,一旁放着一罐胰子,还有几块干净的布巾,并一把木梳。
一身宽松衣袍的魏云被宫人扶着躺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小榻上,待她躺好,宫人又拿来一块绒毯盖在她身上,生怕她着凉。
薄青窈挽起衣袖,走到榻边,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臂撑在小榻的两侧:“阿母,今日天气好,阿窈给您洗洗头发,洗完了浑身都会舒服的。
”
魏云抬眼看着女儿倒过来的脸,温顺应道:“好,都听阿窈的。
”
薄青窈温柔一笑,轻轻拆开魏云的发髻。
魏云的头发依旧浓密,虽间杂着几缕霜白,但大半还是乌黑的,只是发质不如从前柔韧顺滑,变得有些干枯。
薄青窈的动作轻柔,一点点将她的发髻散开,乌黑的发丝便如瀑布般垂落在木盆中。
“阿母的头发生得真好。
”
“我小时候就特别羡慕阿母有这么好看一头秀发,好在啊,我的头发果真随了阿母。
”薄青窈凑在她耳边,亲昵地说道。
魏云笑起来:“是吗?你小时候的头发那才是又顺又滑,一根辫子都扎不住,总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
薄青窈扶着魏云的肩,让她稍稍再往上躺一些,随后将她的头发全部浸在木盆之中。
温水浸润着发丝,带着艾草淡淡的清香,魏云闭着眼,神色很快舒缓下来。
弯腰洗了片刻,薄青窈正用手指一点点梳理着她的发丝,忽然感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眉毛。
那只手的指尖带着几分粗糙,却格外轻柔。
薄青窈一愣,抬眼便见魏云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随后,那只手又缓缓移到她头顶,轻轻摩挲着,将她低头时滑落的一缕发丝,细心地挽到耳后。
“是阿母拖累你了。
”
魏云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的愧疚,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她虽然有时糊涂着,但却是能记得自己糊涂时候的样子的。
每每清醒过来,发觉自己的状况比昨日更差了一些,说话做事都不由自己控制,心里是说不出的煎熬。
魏云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薄青窈的衣袖:“我的阿窈日夜为了这么个不中用的阿母悬心,还要费心照料我,耽误了你多少事情……阿母如今这副身子,就是个累赘,拖累你了……”
薄青窈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眶瞬间红了:“阿母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着魏云的额头,不想让她发觉自己的难过:“您现在还能陪在女儿身边,能够让女儿日日照顾您,女儿心里说不出的感激,怎么会觉得您是累赘呢?”
“只要您还在,阿窈就永远还有母亲……您千万别这么说了。
”
魏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缓缓抬眸,目光越过薄青窈,飘向院中那棵大榕树,眼神变得温柔而悠远。
“阿窈,你还记得吗?我们从前的家,门口也有这样一棵大榕树,夏天的时候,那榕树长得枝繁叶茂,树荫能盖住大半个院子。
”
薄青窈别开眼,呼了几口气,将颤抖的声音平复好:“当然记得。
”
魏云的嘴角漫上一抹浅浅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些岁月:“那时候,你阿翁常坐在榕树下编渔网、磨柴刀,你总爱趴在他腿上,听他讲从前的故事,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你们身上,看着便暖融融的。
”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听在耳畔都不真切起来:“阿母想,阿母应当很快能见到你们阿翁了,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薄青窈听着,泪水再也忍不住,悄悄滴落,将木盆中映出的哀伤面容打散。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悲伤,继续安静地为魏云洗头,动作比先前更加轻缓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头发终于洗好了。
薄青窈拿过一旁的干布巾,轻轻擦拭着魏云的发丝,却发现她已经闭上眼睡了过去。
一旁的宫人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薄青窈抬手止住,她没有让旁人帮忙,一个人将魏云的发丝擦干,梳顺。
待魏云的头发彻底晒干了,薄青窈才招来宫人,将她送回自己的寝殿休息。
安顿好魏云后,薄青窈转身回到自己殿中,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出来,本想看会儿书打发时间,可魏云方才那番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根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坐在案前,神色恍惚,出神了许久。
连日来的操劳和郁结,渐渐涌上心头,疲惫感席卷而来,薄青窈撑着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榕树沙沙作响。
不多时,殿外传来两道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随后,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两个小小的身影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
正是馆陶与刘启。
二人身上还穿着学堂的锦服,小脸红扑扑的,显然是偷偷跑出来的。
姐弟俩轻手轻脚地走到薄青窈面前,见她闭着眼好像睡着了,便试探着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皇祖母没反应。
看样子真的睡着了。
“怎么办呀?”刘启皱着脸,拼命压低声音问。
馆陶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这可怎么办?他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谁知皇祖母这时候睡着了,她从前也不是这时候午睡呀!
薄青窈睡得好好的,忽而听见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两只小老鼠在窃窃私语。
长乐宫里怎么会有老鼠?
薄青窈缓缓睁开眼,见是馆陶和刘启,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几分,无奈地笑了笑:“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不在学堂好好念书,又有什么事求我?”
馆陶立刻松开拉着衣袖的手,相当熟练地往薄青窈怀里一钻,小嘴瘪着,眼睛瞬间红了,假哭着说道:
“皇祖母明鉴啊,我们不是来胡闹的,我们是想让祖母带我们出宫外去玩!父皇眼里只有母后,天天陪着母后,母后眼里也只有父皇,还怀了小娃娃,根本没人陪我们两个小小孩,我们好可怜呀……”
“呜呜呜呜……”
馆陶一边说,一边十分夸张地用袖子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还拉了拉刘启的胳膊,示意他一起。
刘启哭不出来,只能连连点头附和,同她阿姊如出一辙的满脸委屈:“是啊皇祖母,没人陪我们玩,我们就想出宫去看看,听说宫外可热闹了。
”
薄青窈被二人的模样逗得心头一软,却又强装严肃,没有顺着他们奇怪的逻辑往下问:“对了,你们今日不用上学堂吗?张太傅日日给你们授课,你们怎么敢私自跑出来?”
这话一出,馆陶的假哭声瞬间停了,整了整衣襟,很是自豪的模样。
“我们把张太傅药晕了。
”
“他这会儿正睡在学堂里呢,且顾不上我们。
”
薄青窈:???
馆陶指指身边的刘启:“启儿去吸引张太傅的注意。
”
又指了指自己:“我下的药。
”
刘启一脸骄傲地附和:“对!我和阿姊配合得可好了!皇祖母你是没看见……”
薄青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好什么好!你们怎么能对张太傅做这样的事情?张太傅都已经快到花甲之年了,你们怎么能这般胡闹?”
她顿了顿,又急切地问道:“你们给张太傅下的什么药?”
馆陶见薄青窈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连忙收起得意的神色,拉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撒娇道:“皇祖母别生气,别生气嘛,我告诉您,您可千万不要外传哦!”
薄青窈勉强点了点头。
馆陶趴到她耳畔,神秘兮兮道:“那是我从一本旧古籍上看到的秘方,只需要玉兰花、甘草,还有一点点春日的雨水,捣烂混在一起,加入茶水之中,就能让人沉沉睡去,睡上几个时辰都醒不来,但……应当不会伤人的。
”
薄青窈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怎么想,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也没有致幻或者昏迷的成分啊。
馆陶相信了不奇怪,但这张太傅怎么会直接晕过去?
她心里疑惑,却看着眼前两个小家伙可怜巴巴的模样,再想起自己方才心头的郁结,也有些想出宫散散心,便没再多说什么。
馆陶与刘启见薄青窈神色缓和,立刻心领神会,一人拉着薄青窈的一只手,一边给她捏腿捶背,一边软声撒娇:“皇祖母最好啦,就带我们出去嘛,我们就玩一小会儿,保证按时回来,以后再也不胡闹了!”
薄青窈被二人缠得没办法,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真是怕了你们两个,不过先说好了,只能玩一个时辰,等出了宫门不许乱跑,不许惹事,听到没有?”
“听到啦听到啦!谢谢祖母!”二人喜出望外,连忙欢呼起来,一边一个拉着薄青窈的手,就往殿外走。
薄青窈被二人拉着,脚步匆匆,却不忘转头吩咐候在殿外的何絮:“何絮,你速去学堂一趟,替我给张太傅告个罪,就说孩子们年幼无知,胡闹了一场,还请太傅恕罪,等我们回来,再亲自带孩子们登门赔罪。
”
何絮站在原地,听得一头雾水。
方才长公主和太子偷偷溜进来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二人说把张太傅药晕了,怎么太后还要让她去给太傅告罪?
太傅都晕过去了,她这话该跟谁说呀?
可她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道:“是,奴婢遵旨。
”
*
几人很快乔装好,扮做寻常人家的祖母与孙儿,带着宫人和侍卫低调出宫,直奔长安市集而去。
长安如今的市集主要设在城西北部雍门附近和横门大街两侧,号称“九市”,六市在道西,三市在道东,每四里为一市,各有围墙与市门,由市令管理,如旗帜般的市楼矗立其中,便于官府管理整片市集。
这是馆陶和刘启第一次出宫,也是薄青窈入宫以来第一次逛长安的市集,三人刚踏入市集入口,便被眼前的热闹景象牢牢吸引,眼中满是新奇。
横门大街宽阔平坦,中间是专供皇帝行走的驰道,两侧则是熙熙攘攘的市集,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连空气中都混杂着粮食、香料的气息,热闹非凡。
薄青窈一手牵着馆陶,一手牵着刘启,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行,身后还跟着一小队宫人和侍卫。
两个孩子好奇心极重,一会儿指着街边的摊贩惊呼,一会儿想去摸摸路边的小物件,薄青窈却拽得东倒西歪,渐渐有些拉不住。
好在此次出宫带的随从足够多,她索性吩咐下去,将大多数宫人和侍从都派去跟着馆陶和刘启,这样无论两个孩子跑多远,都绝不会丢。
交代完毕,两个小家伙立刻挣脱薄青窈的手,欢呼地钻进了人群,叽叽喳喳地朝着感兴趣的摊贩跑去。
薄青窈甩了甩发麻的双臂,终于得空放缓脚步,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满是新鲜与惬意。
行至道西市集的一处拐角,她忽而瞥见一家装潢雅致的马具铺子,门头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长安马具”四个大字,与周遭喧闹的摊贩相比,这家铺子显得格外规整。
薄青窈几乎没有犹豫就走了进去。
铺子内整齐摆放着各类马具与养马用品,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有用不知什么毛制成的马刷,刷毛蓬松柔软,不易伤马毛,有绣着精致纹样的绸缎马衣,还有缀着珍珠、流苏的马项圈,连系马的缰绳都绣着细碎的花纹,让人眼花缭乱。
再往里走,还能看见专供马匹食用的上等苜蓿、粟米,混合着淡淡的香草,香气扑鼻。
薄青窈逛得心动不已。
近来她不便骑马,便日日想着给撷云和踏雪添置好用的、好穿的、好吃的,把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薄青窈在店铺里慢慢逛着,越看越合意,只觉得这家铺子的物件件件都做到她心坎上去了,仿佛是专门为她而开的铺子。
不知不觉,她便选了一大堆,身后跟着的两个宫人已提得满满当当,再也拿不下了。
原本窝在柜台后擦东西的东家终于舍得起身,慢慢朝她们走了过来:“这位贵客,有什么需要小的帮忙的吗?”
薄青窈点头:“确实有,我买的东西太多了……”
东家搓着手,莫名有些拘谨:“您的意思是要少买几件吗?”
薄青窈摆摆手,轻描淡写道:“不是,我还要再买一些,可她们拿不动了,我加点钱,劳烦东家找几个伙计把东西都送到我家马车上。
”
她有意无意地加重了“加点钱”三个字,有种终于能装起来的感觉。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一穷二白的她了。
这些年,除了自己赚的钱财,刘恒那边也常有孝敬赏赐,源源不断,现在她小金库里的钱财多到数都数不清,从前在宫中深居简出,即便有钱也无处可花,如今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自然要尽兴而为,大买特买。
那东家大约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一下买这么多的客人,连忙躬身说道:“夫人好眼力,这些都是上好的物件,看在今日有缘的份上,小人结账时可以给您免上一些,略表心意。
”
薄青窈闻言,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不必了,钱不是问题,按原价算便好。
”
这般豪爽不怕花钱的模样,反倒让那东家神色一僵,脸上掠过几分心虚,双手不自觉地交握,还总是忍不住偷偷往堂后瞟。
薄青窈敏感地察觉到东家的异样,心中掠过一丝疑惑,正要朝堂后望去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呼喊声:“祖母!祖母!我们找到你啦!”
馆陶和刘启兴冲冲地跑了进来,馆陶手里攥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糖人,另一只手还提着个小巧的锦盒,身后跟着的宫人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全是她挑的衣裳、首饰和钗环。
刘启则满脸得意地抱着一只雕花木盒,那木盒打磨光滑,边角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看不出里面的装的什么,但能看出分量不轻,可他抱着却半点不费劲。
在集市上没逛多久,两个孩子的心愿都达成了,即使离一个时辰还有些时间,他们还是立刻乖乖回来找薄青窈了。
薄青窈看着两个孩子雀跃的模样,很快选完自己的东西,付了钱,又叮嘱东家尽快送货,便领着馆陶和刘启离开了马具铺子。
逛了许久,这时三人都有些饿了。
薄青窈随便问了一个路人,径直往长安最有名的酒楼凌云楼而去。
这酒楼地处市集核心地段,装修气派,食材鲜美,是长安达官贵人常来的地方,也是如今长安最好的酒楼。
一行人走进酒楼,寻了一处靠窗的雅座坐下,点了一桌子精致的菜肴,有烤羊腿、炖鸡、凉拌葵菜,还有酒楼特制的黍米糕、粟米糕与蜜浆。
馆陶和刘启吃得不亦乐乎,七嘴八舌地说着方才在市集上看到的新鲜事。
刘启终于揭晓了他那盒子里装的东西,竟是一套六博棋的棋子和棋盘。
他宝贝地将盒子关上,兴奋地在席上蹿了几下:“启儿早就想买这个了,多谢祖母今日带我们出来!”
馆陶则一边嚼着黍米糕,一边眼睛亮晶晶地念叨:“祖母,方才在市集上,我看到好几个翩翩美男子呢,个个都生得眉目清秀,比宫中最好看的侍卫还要俊俏!”
说着,她举起手中的糖人,得意地晃了晃:“您看,这糖人就是我特意让小贩做成那些美男子的模样,一个个都俊极了!”
虽然不太像就是了。
薄青窈盯着那面容模糊的糖人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转回馆陶神气十足的小脸上。
作为当今皇上和皇后唯一的掌上明珠,她们家馆陶虽然年纪小小,但却是个十足的美男爱好者,只要瞧见俊俏的男子,便挪不动脚步。
她身边伺候的宫人和侍卫,无一不是凭一张脸竞争上岗的。
馆陶自己生得一副张扬艳丽的面容,但她对男子的审美却不仅限于此,身边收集到的美男清纯有之,温柔有之,邪魅有之,冰山有之,可谓是环肥燕瘦,任君挑选。
一旁的刘启听了,放下手中的粟米糕,皱着小眉头:“阿姊羞羞,宫外那些不明身份的男子怎能做成糖人!你还吃下去!”
馆陶闻言,立刻放下糖人,双手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反驳:“怎么不行了?我只是喜欢美色,我有什么错?”
她性子娇纵,叉腰的动作又急又猛,胳膊不小心撞到了桌上的蜜浆杯,琥珀色的蜜浆瞬间倒了满桌,溅得她和身旁的刘启一身都是。
两人的衣裳湿了一大片,手上也黏糊糊的,模样十分狼狈。
薄青窈见状,又气又笑,连忙吩咐雅间外候着的宫人过来:“行了行了,别想你的美男子了,赶紧去后头把手和衣裳清理干净。
”
馆陶吐了吐舌:“那我们去去就回,祖母可不要一人将好吃的都吃完了哦。
”
宫人领着两个孩子离去后,薄青窈独自一人坐在雅间里,酒足饭饱,又加之逛了一下午街的倦意,渐渐有些发饭晕。
她靠在窗边,望着楼下热闹的市集,眼神有些恍惚,不知不觉便发起呆来。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童推开雅间的门,快步跑到她身边,什么话都没说,只往她手里塞了一枝开得正艳的蔷薇,便转身飞快地跑走了,转眼就消失在门后。
薄青窈握着手中还坠着露水的蔷薇,满脸茫然。
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又有十数个小童接连跑了过来,有的送来一枝兰草,有的送来一束芍药。
还有的递来一根小小的书简,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薄青窈越发迷茫,想不到是谁在向她道歉。
短短片刻,她怀里便抱了一捧五颜六色的鲜花,好些都不是长安这地界能种出来的花,手中还攥着好几根写着“对不起”的书简,整个人都宕机了。
忽然,她心头一动,想起今日马具铺子里那位东家的反常,想起那些恰好合她心意的马匹用具。
再看到这些突如其来的鲜花与书简,一个不可能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
她猛地站起身,走出雅间,目光急切地在酒楼内外四处张望,人群熙熙攘攘,却始终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眼底的期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更深的失落。
薄青窈缓缓回去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书简。
她拿起最后一根书简,指尖刚触碰到竹简,便发现上面的字迹与之前的有所不同,字迹更为新鲜,力道也更重,上面写着:
对不起,我来晚了。
就在这时,薄青窈眼前忽然一花,一道熟悉的身影已坐在了她对面。
那人手中也拿着一枝盛放的蔷薇,眉眼温柔。
第93章
薄青窈飞快收回目光,攥紧了手中的竹简:“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吗?”
崔应眼中带着愧疚,声音极为恳切:“是,但这些都还不足以表达我的歉意,是我失约来晚了,也无颜直接去宫里见你,只好以这样的法子让你开心一些……”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措:“你怎么怨我怪我都好,只要别不见我。
”
薄青窈见他好像瘦了些,眼中心疼一闪而过,却还板着脸:“你这些时日都做什么去了?一点消息也无,你知不知道我……”
她猛地住嘴,不自在地别过眼。
崔应听出她话中的关切之意,眼中微亮,有些急切地解释道:“我这些日子往来长安和代国之间,忙于选址、置产、安顿族中商事之人,现下已将崔家商事的本肆彻底迁进了长安,往后我便可长住长安了。
”
迁移本肆并非易事,尤其对于崔家这样盘根错节的氏族,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桩桩件件都需要他亲自筹备,一一敲定,半点分不了神。
“……什么?”
薄青窈没想到,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做了这样大的一个决定,满心震动。
崔家在代国经营了几代人的时间,如今骤然迁到长安这样的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族人和各地合作的商铺定然不会轻易同意……他一个人不知顶住了多少压力。
崔应察觉到她眉眼软和下来,更多了几分坚定与温柔:“我一点不觉得为难,只是想着尽快安排好这一切,再来见你。
”
薄青窈眼眶微热,目光重新落到他手中那支娇艳欲滴的蔷薇上,低低道:“那你现在见到了。
”
她伸出手,故意不看他:“还不快给我。
”
崔应定定地看着她,薄唇忽而抿出一丝浅笑,眸中似满池春水漾开。
在薄青窈等得有些不耐烦时,他才悠悠将自己的手交出去,指尖灵活缠进她微张的指缝间,严丝合缝。
薄青窈不由一颤,脸顷刻烫了起来,想要把手抽回来,却无果。
“是让你把花给我,不是让你……”把自己给我。
后面这半句话,她没敢说出来。
崔应有些得意地抿着唇角,将两人手指相扣的手牵起来,晃了晃:“青窈只要牵住这只手,花和我就都是你的了。
”
他面上是少见的飞扬和戏谑,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十足的真心。
“从前倒没看出你这么会说话……”薄青窈听得耳热,赶紧岔开话题,“这么说,你应当到长安有一段时间了?”
崔应知道她脸皮薄,见好就收,只丢下一句“青窈不知道的事可多了,我会慢慢让你都知道的”,便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嗯,但也没多长时间,另外还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
薄青窈低头闻了闻怀中的花束:“什么好消息?”
崔应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指侧的骨节和肌肤,神情温柔下来:“再过不久,崔家的商铺便会开遍大汉朝各个郡县,你曾说你不喜宫中束缚,想要看遍天下风光,现下我已将所有事情预备好了。
”
“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
低头看花的薄青窈身形一顿,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
有人将自己说过的话全都记在心里,还默默做了这么多事情,只为实现自己的心愿,这感觉应当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只要她点头,这么多年的夙愿很快就能达成。
至于汉宫那边,只需对外说太后抱病,休养期间不便见人,恒儿和漪房都会帮着她遮掩,没有人会阻止的。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再等等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
至于要等到什么时候,她也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日子来。
崔应脸上期盼忐忑的神情一点点褪去,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薄青窈知道自己这番话听上去很像画大饼的渣男,但她也不能忽视心中最真实的感受,勉强自己去做些什么。
只是面对着明显失望至极的崔应,她心中忽然感到一阵酸痛。
“……你是生气了吗?”
这话一说出口,薄青窈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什么蠢问题。
崔应却慢慢点了点头:“是。
”
薄青窈艰难地抬眼看去,崔应正直直看着她,向来温和的眸子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你要哄一哄我吗?”
薄青窈错愕:“什么”
崔应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生气了,你要哄一哄我吗?”
是她听错了吗?
哪有求着别人哄自己的?
还是她会错意了?
薄青窈一时猜不透眼前这颗男人心,也就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崔应见状,幽幽叹一口气,任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落寞:“我一早便知,我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
“既然你不愿见我,不愿随我走,我这便离开了。
”
说着,他当真起身要走。
手心缱绻许久的温度一下子被抽走,薄青窈莫名心慌起来,赶紧追着他起身,却不慎被案几绊了一下。
崔应就像是脑后也长了眼睛般,立刻回身伸手拦腰将她抱住,生怕她磕到手脚,还自然地将她往上提了提。
两人瞬间贴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她的全部神情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崔应垂眸望着怀中的女子,她脸颊泛红,除了最初被吓到的惊慌外,眼中没有半分抵触的神色。
他紧绷又不安的心瞬间松懈下来,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带离案几边,放她稳稳站好。
薄青窈也主动抬手,环住了他的腰,将声音放得很轻:“对不起,你别生气了。
”
崔应微一挑眉,这就是她哄自己的方式吗?
甚好。
他压住唇角的笑意,带着满腔柔情加深了这个拥抱。
可这份温情也并未持续太久,薄青窈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推了推他:“一会儿馆陶和启儿就回来了。
”
要让那两个小家伙撞见,可不得了。
崔应纹丝不动:“无妨,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
薄青窈疑惑:“为何?”
“酒楼外忽而来了个杂耍班子,酒楼的东家也恰好让他们进来表演,想来这会儿一楼大堂里正热闹着,长公主和太子会感兴趣的。
”崔应抱着她喟叹一声,解释道。
薄青窈闻言,安静了片刻,果然听见了隐隐锣鼓声,只好重新靠回他肩头:“这也被你算到了。
”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觉着不放心,又推推他,柔声同他商量:“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
”
崔应缓缓松开手,眼底泛起几分幽怨:“你看,你还是在赶我走。
”
薄青窈赶紧顺毛捋:“那我送送你。
”
崔应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缓缓抬手捂住心口。
“不舒服吗?”薄青窈这会儿特别有眼力见,自告奋勇地举手,“要我帮你揉一揉吗?”
经过方才一遭,她已掌握哄崔应的技巧,那就是肢体接触。
可薄青窈的手还没碰到他衣襟,就被他温柔地擒住,不让她再动。
崔应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将一根竹简塞进她手心:“这是我在长安城中的住处,你收好……”
他抬眼,无奈地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至于来不来,何时来……”
“只看你的良心罢。
”
*
登基的第二年,刘恒和窦漪房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健康的男孩,刘恒给他取名为“武”,满月后便将他封为了代王。
这一年的秋天,丞相陈平去世,朝中无后继之人,刘恒将早已辞官的周勃又请回了朝中,继任丞相一职。
也是从这时起,刘恒开始着手料理当下对皇权威胁最大的功臣集团。
十月,长安城内朔风渐起,吹得未央宫前殿的朱门猎猎作响,殿内却气氛凝重,鸦雀无声。
刘恒身着玄色龙袍,腰束玉带,端坐在龙椅之上,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不怒自威。
阶下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手持笏板,垂首而立,俱有些忐忑。
今日早朝众臣禀报完朝事后,陛下忽然说有一要事宣布,神色似不同以往。
殿内寂静无声,刘恒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群臣,语气平缓:“朕近日翻阅古籍,见古时各诸侯立国能够绵延千余年,皆因各守其封疆,按时入朝进贡,这才使百姓安居乐业,上下和睦,国泰民安,反观今日,朕心有不安。
”
话音落下,殿内依旧安静一片,唯有朝臣们细微的呼吸声。
站在群臣前列的周勃,眉头微微蹙起,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笏板,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刘恒见状,继续说道:“如今我大汉朝列侯多居长安,其封地远在各州郡,各地贡赋需得往返运输,耗费巨大,劳民伤财,且列侯久居京师,无法亲赴封地,治理封内百姓,致使封地吏治渐疏,民生难安。
”
说到此处,他稍作停顿,目光特意在周勃、灌婴几人身上扫过,语气陡然坚定:“朕已决意,命所有列侯即刻返回各自封地,安心治理封国,安抚百姓,按时进贡,若有在朝为官,或朕特诏留京者,可暂留长安,但需派其嫡长子返回封地,代掌封国事务,不得有误。
”
话音刚落,周勃便率先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
刘恒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微微抬手:“丞相但说无妨。
”
周勃又是一揖:“谢陛下,臣以为列侯久居长安,一来便于辅佐陛下,处理朝堂政务,二来长安乃京师重地,列侯在此亦可震慑四方,稳固朝局,若尽数返回封地,恐于朝政不利。
”
周勃对刘恒此举的用意心知肚明,他们这些功臣列侯久居长安,彼此联络便利,一呼百应,才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足以与皇权相互制衡,保全他们如今的地位和权力。
可一旦返回各自封地,彼此之间隔绝,这股力量便会被彻底拆散,再难形成气候,对皇权的制衡也会荡然无存。
那他们就会变成砧板上待宰的鱼。
周勃说罢,灌婴便也附和道:“陛下,周太尉所言极是。
列侯们蒙陛下恩宠,得以留居长安辅佐陛下,若贸然返回封地,恐难以及时响应陛下召唤,误了军国大事,还请陛下三思。
”
灌婴身为功臣派元老,与周勃一同平定诸吕,两人交情深厚,此刻自然要与周勃站在一起,共同抵制这道诏令,力劝刘恒收回成命。
两人的话音落下,殿内顿时有了细微的骚动。
不少列侯出身的臣子,脸上露出焦灼之色,也都明白了过来。
唯有站在群臣前列的宋昌、张武二人神色沉稳。
薄昭则立于宗室之列,三人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三人深知刘恒的心思。
陛下此举,看似是为了节省民力、治理封地,实则是一道再精妙不过的阳谋,目的就是瓦解长期盘踞在长安的功臣集团势力。
这些列侯聚在一起,根基深厚,势力庞大,早已让陛下心生忌惮,如今正好借“归封治理”之名,将他们分散到各地,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削弱他们的势力,稳固皇权,可谓一举两得。
刘恒早料到周勃、灌婴二人会上言阻拦,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丞相与将军所言,朕亦知晓,只是列侯辅佐朕,并非唯有留居长安一途,返回封地,治理好封国,安抚好百姓,让封内国泰民安,才是对朕、对大汉最大的辅佐。
”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列侯,语气加重几分:“至于军国大事,朕自有安排,无需列侯事事亲力亲为,且列侯久居长安,远离封地,封内百姓疾苦无人问津,吏治废弛,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
“朕此举,既是为了百姓,也是为了列侯,更是为了大汉的长治久安。
”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于情于理都无可辩驳。
周勃、灌婴二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再反驳,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陛下句句站在“百姓”,站在“大汉”的角度,字字都显出他的仁厚,他们若是强行反对,那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周勃紧握笏板,指节泛白,眼底满是不甘与无奈,可现下也无计可施。
宋昌见时机成熟,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陛下圣明!陛下此举,心系百姓,着眼大汉长远,臣恳请陛下即刻传令,命列侯限期归封,以安民心,以固朝局。
”
宋昌话音刚落,张武与薄昭便一同出列,躬身附和,语气恳切:“陛下圣明!臣等附议!列侯归封,既能安抚封地百姓,整顿吏治,又能省却民力,稳固大汉根基,实乃良策,恳请陛下准奏!”
这三人皆是位高权重之人,薄昭又是外戚亲贵,有了他们带头支持,加上部分代国旧部及中立臣子的站队,瞬间稳住了朝堂局势。
“陛下圣明!还请陛下即刻下发诏令!”
周勃、灌婴二人看着眼前一边倒的景象,深知大势难逆,也只得躬身附和。
刘恒观遍阶下群臣的反应,眼中映着满意之色:“既然众卿无异议,便传朕旨意命列侯在一月之内,务必启程返回封地,不得拖延。
若有逾期未归者,以抗旨论处,严惩不贷!”
“臣遵旨!”
早朝后,刘恒沿着未央宫的回廊缓步前行,朔风吹动他的衣袍,早有轿辇在门外等候。
刘恒坐上轿辇,温声道:“去椒房殿。
”
如今天气一日日凉下来,昨日母后宫里做了羊肉锅子吃,他那时正在前朝议事,漪房便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回来后就对那味道念念不忘,连睡前也念叨着今日要自己在椒房殿中做一次,特意交代他下朝后早些回来,同她一起动手。
想到这些,刘恒眼中的威严渐渐褪去,指尖轻轻敲着轿辇上的横木,眉眼间都是不加掩饰的愉悦。
椒房殿内,大殿正中的铜炉里燃着淡淡的熏香,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窦漪房身着深红色软缎长裙,端坐在窗前的榻上,出神地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粗麻布帛,指节微微泛白,连刘恒走进殿内都未曾察觉。
刘恒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她身边,见她神色不对,便轻声道:“发什么愣呢?”
这一声呼唤,才将窦漪房从恍惚中惊醒。
她猛地抬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怔忡,指尖微微颤抖着,手中的布帛险些滑落。
她望着刘恒,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慌乱:“陛下……陛下回来了。
”
刘恒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愈发疑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帛上,蹲下温声问道:“手中拿的是什么?出什么事了?”
窦漪房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布帛递到刘恒面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着说道:“今日宫外有一位官吏的家眷来拜见臣妾,临走时,悄悄将这个给了臣妾,她说,她家中有一奴仆,自称是臣妾失散多年的弟弟,窦广国。
”
说到“窦广国”三个字,她的声音愈发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臣妾的弟弟名叫窦广国,字少君,小时候臣妾家中贫困,父亲又早亡,弟弟四五岁时就被人抢走拐卖,家中人寻了许久,都不知他被卖往何处,这些年,臣妾日日都在牵挂,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
刘恒接过布帛,缓缓展开,上面的字迹虽潦草,却字字清晰,详细写着窦广国这些年的遭遇,他辗转被转卖过十多户人家,最后到了宜阳,替主人进山烧炭。
天冷时,做工的一百多人睡在山崖下,山崖崩塌,下面的人全被压死,唯独被排挤睡在别处的窦广国幸免于难。
侥幸逃生后,他便请人算卦,卦象说他日后将要封侯,他于是借着跟随主家前往长安办事的机会,来到了长安。
那布帛上还写着,他到长安后听闻新皇后姓窦,乃是赵国清河县人。
广国离家时虽年幼,却记得家乡县名和姓氏,心中便猜测这位皇后极有可能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姐姐。
因身份低微,无法亲自入宫拜见,他便托人将自己幼时的旧事写下,辗转送到窦漪房手中,只求能与姐姐相认。
刘恒仔细读完,抬手轻轻拭去窦漪房脸上的泪水,温声安慰:“别哭,既然有了广国的消息,便是天大的喜事,朕这就下诏宣此人入宫来见,若他真的是你的弟弟,朕定让你们姐弟团聚。
”
窦漪房用力点头,泪水落得更急:“谢陛下。
”
这些年,从代国到长安,他们从未停止过寻找窦广国,不想今日竟有消息主动找上门来,怎能不让人欣喜若狂。
刘恒当即传旨,命宫人速去寻找那自称窦广国的人,将其接入宫中。
不多时,人便被带到了椒房殿。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面色黝黑,身形瘦弱,眼神却清亮。
见到窦漪房的那一刻,眼中满是激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阿姊!我终于寻到你了!”
窦漪房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又隐约有些熟悉的男子,心头一震,想要上前,却又有些迟疑。
刘恒见状,轻声说道:“漪房稍安勿躁,你且问他幼时旧事,便知他是不是真的。
”
窦漪房点了点头,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轻声问道:“你……你可还记得幼时在家中时的事情?”
窦广国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双眼,缓缓说道:“我记得,幼时家中贫困,常常吃不饱饭,我曾和阿姊一起爬树采桑,可是我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阿姊是知道的……”
“后来、后来,阿姊要离家去汉宫里做宫人,临走前特意去邻人家讨来藩汁为我洗头,又要来半块粟米饼喂我吃下,见我吃饱了,阿姊才放心离去。
”
“我还记得,阿姊当时哭着说,等她赚够了钱,便回来接我,接阿母去享福……”
话音未落,窦漪房便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将窦广国紧紧抱住,痛哭流涕:“是你!真的是你!广国!阿姊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才找到你,让你受苦了!”
窦广国也紧紧抱着窦漪房,放声大哭,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阿姊!弟弟也一直在找你,这些年我一刻不敢忘记家中之事,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与阿姊相认,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姐弟二人相拥而泣,哭声悲切,连殿内的宫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刘恒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满是动容,上前扶起二人:“广国,你与皇后失散多年,历经磨难如今得以团聚,乃是天意,朕念你们姐弟情深,现赏赐你黄金百斤、良田千亩、宅院数处,让你在长安安住下来,好好陪伴皇后。
”
窦广国听着这一连串的赏赐,几乎要吓得晕过去,连忙跪倒在地,叩首谢恩:“谢陛下隆恩!”
刘恒扶他起来,又看向窦漪房:“既然如今广国能找到,朕会加紧派人寻访与你同族的兄弟姊妹,赏赐他们财物田宅,让他们一同迁居长安,与你们姐弟团聚,也好相互照应。
”
窦漪房闻言,感动地拉着窦广国一同跪下:“臣妾谢陛下,谢陛下体恤!”
刘恒上前扶起二人,牵着窦漪房的手:“你我夫妻一体,你的亲人,便是朕的亲人,往后你们姐弟都在长安城内,朕定不会再让你们分离。
”
*
椒房殿里窦漪房姐弟相认之事才过去没多久,长乐宫里,管君与赵渔儿便敲开了薄青窈寝殿的门。
薄青窈正坐在榻上翻阅书卷,见二人进来,脸上扬起真切的笑意,起身相迎:“两位姐姐怎么来了?”
管君与赵渔儿对视一眼,神色皆有几分郑重和不舍:“青窈,我们二人今日前来,是来向你辞行的。
”
薄青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错愕:“辞行?你们要去哪里?”
她知道二人的身子早已养好,却从未想过她们会这般突然地提出离开。
管君轻声开口,眼中已然有了水光:“我们两个的身子已然痊愈,在长乐宫也住了一年有余,再住下去恐多有不便。
”
她知道这话对于青窈来说太过残忍,但她们不得不说。
青窈为了她们两个,已经做了太多,不仅让她们住在长乐宫,而且每每年节下,青窈怕她们觉得孤寂,都会叫上她们一起团圆,真真把她们当做了亲姊妹。
可除了青窈,这深宫里的一切都与她们没有关系了,再待下去,她们也只能一遍一遍地想起在永巷被磋磨的那些日子。
身上的伤痛或许会慢慢消失、淡去,但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却会伴随她们一生。
薄青窈心头一酸,慌乱上前拉住二人的手,语气急切地挽留:“何必这么急?长乐宫这么多空的偏殿,你们想要住多久都可以……你们再住些时日,再多陪陪我好吗?”
话一出口,她便顿住了。
她忽然发觉,自己竟没有理由再挽留她们。
她们是刘邦的姬妾,又无子嗣,刘邦早已驾崩,不管是按规制,还是按刘恒登基后的安排,她们早就可以出宫安居。
不过是当年身子孱弱,又念着旧情才留在长乐宫陪她,这一住,便是一年多。
宫中规矩繁多,拘束重重,对于在宫里枯耗半生的她们而言,与牢笼无异。
薄青窈眼中不受控制地泛起泪光,握着二人的手愈发用力,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是我糊涂了,你们本该有自己的日子……”
她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她不能枉顾两位老友的想法,将她们强行留下。
薄青窈拼命眨着眼睛,语不成句:“只是这一年多,多亏了你们陪着我,往后……往后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
管君与赵渔儿心中亦是不舍,却谁不愿在此刻落泪,都强忍着泪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的,你也要保重身体……日后若有机会,我们会再来看你的。
”
薄青窈没有再多说,交代宫人将一早为她准备的包袱拿了过来。
她低头摩挲着上面自己亲手绣的花纹,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却还强撑着笑脸:“前几月准备这些的时候,还想着你们没那么快想要离开的,实在是不必提早这么多准备这些,现下想来,这时间确实刚刚好。
”
薄青窈仰起头,笑了笑:“还好没有耽误。
”
赵渔儿已然忍不住,偏过头,用帕子捂住了泪湿的双眸。
管君红着眼,没有推辞,接过好友的一番好意:“多谢。
”
“我们之间还说这些那就太见外了。
”薄青窈说着,亲自将她们送到寝殿门口。
管君和赵渔儿在门前驻足,互相都说不出告别的话,一时沉默下来,只是默默垂泪。
还是薄青窈轻轻推了她们一把,笑着祝福道:“两位姐姐去吧,去过你们想要的日子,重新将从前那些耽误了的时光再活一遍。
”
管君忽然上前抱住了她,赵渔儿也哭着抱了上来。
薄青窈拥着两人,仰头逼退眼底的热意:“……你们走了之后,可不许忘记我……”
管君像从前在广阳殿时那样拍拍她的背,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怎么会呢?我们怎么会忘记你……”
这么多年,她们都无比庆幸,身边能一直有彼此。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即便有再多的不舍,她们也终会离开。
看着管君和赵渔儿转身离去,薄青窈汹涌多时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不断滴在衣襟上,晕开数片难看的湿痕。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心口像是破了一个洞,冰凉的狂风不断灌进去,吹得她的思绪也木然起来。
她们是她在这深宫中为数不多的老友,如今各自离散,往后,便再难相见了。
管君与赵渔儿并肩走出长乐宫,深秋的朔风拂动她们的衣袂,带着几分凉意。
赵渔儿停下脚步,一双泪眼望着往来匆匆的宫人,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与怅然,轻声感叹:“走出来了,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
这些年中,她的家人已尽数离世,她早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了。
管君闻言,缓缓停下脚步,牵住赵渔儿的手:“跟我走吧,回我家中,我们还像从前一样,还在一处,再也不分开了。
”
赵渔儿注视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好。
”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二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转眼,身影便消失在了夕阳的光晕里,汇入了只有她们彼此的静谧时光中。
第94章
刘恒午睡醒来时,椒房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炉中熏香袅袅,散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他下意识地往身侧摸去,床榻早已微凉,触手不见半分暖意,枕边人已经起身许久了。
角落里的刻漏落下两刻,刘恒收回目光,抬手捏了捏眉心,驱散残余的疲倦和困意,起身没有再睡。
殿内空无一人,他只随意披了一件素色锦缎外袍,松松系着玉带,缓步走到殿中案几前。
案几上摊着未写完的书卷与笔墨,砚台里的墨汁尚还湿润。
刘恒坐下,拿起那书卷端详了片刻,继续提笔书写,神色专注。
他身着宽松的日常衣袍,领口微敞,发丝也散乱着,看着一点不像平日里那个威严肃穆的帝王,倒像是哪家富贵人家的清闲公子,一举一动说不出的闲适风流。
窦漪房微微搓着手进殿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悦目景象。
她心头一动,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脚步放得极轻,悄悄走到他身后。
殿内虽有熏炉,可她刚从殿外回来,双手还是带着几分凉意,便顺势伸出双臂,环住了刘恒的劲腰。
他的衣袍本就没系紧,窦漪房轻轻一碰就松开了。
她偷笑一声,顺势将冰凉的手掌结结实实贴了上去,指尖熟练地找到他腹部沟壑分明的肌理,不老实地轻轻摩挲着。
“陛下醒了?”
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脖颈,声音温软。
刘恒被她冷冰冰的手冻得一激灵,手中的笔却稳住未停,只是反手覆盖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说着,他故意挺了挺紧绷起来的腰,带着窦漪房的手又朝自己腹间压了压,让她摸得更加全面深入。
待窦漪房上下细细品味了许久,他才偏过头,低声问道:“怎么样?可还满意?”
窦漪房被他这副明明得意得不行,却还要强装风轻云淡的模样逗得笑开了花,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欢喜:“满意!自然是满意的!”
“那就好。
”
刘恒狭长的凤眸弯起,里头盛着几分矜持和自得,一边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身上作乱,一边依旧专心致志地写着手中的卷章,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不见半分停滞。
窦漪房看在眼里,忍不住捋了捋他睡得翘起的几缕发丝,好奇问道:“陛下,您怎么能做到一心二用的?”
刘恒闻言,慢慢停下手中的笔,忽而转头,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一啄:“没有一心二用,心一直在这儿呢。
”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她的唇角,语气渐渐正经了些:“只是我们昨日便答应了馆陶和启儿,今日午后要好好陪他们玩半日,我这些还未处理完的朝政只得带到椒房殿来,趁着这会儿空闲尽力赶一赶。
”
刘恒眼底疲惫未消,放纵着多吻了她几下,吻过之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我得快些处理完,便只能请漪房体谅一二了。
”
窦漪房被他吻得有些头晕,听到这样正经的理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在做正事,她却沉迷享乐,无法自拔。
这显得她多不正经。
窦漪房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收回赖在他身上的手,轻轻推了他一下:“陛下专心处理政务吧,我不闹你了。
”
说着,她站起身,略显遗憾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榻边,见刘恒睡前脱下的朝服滑落在了地上,便走上前捡了起来,细细叠好。
叠到衣袖处时,指尖摸到一处不寻常的针脚痕迹,窦漪房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朝服的袖口处破了一小块,丝线就这么大喇喇地散开着。
窦漪房找出针线盒,将朝服拿到案几旁,一边缝,一边轻声说道:“朝服破了都不知道,还穿着上朝,让大臣们看见了,可要笑话陛下了。
”
刘恒头也没抬:“无妨,大臣们又不是头一日知晓朕崇尚节俭之心,宫中更是禁止铺张浪费,衣物破了,缝补一下再穿便是,正好以身作则,让大臣们都能以此为鉴。
”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两人一人占据案几一边,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又时不时笑着瞧一眼彼此,说不出的岁月静好,温馨安然。
不多时,窦漪房便将破口缝补好了,她咬断线头,把朝服重新叠好,放在一旁的矮榻上,而后走到刘恒身边,轻轻俯身,看向案几上的书卷:“殿下还没写好吗?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刘恒停笔,移开手,让她能看得更清楚:“快了,还差最后一点,这是要写给南越国赵佗的国书。
”
见窦漪房眼中似有疑惑,刘恒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细细为她解释南越之事的始末:
“这南越国的赵佗本是秦末的将领,后来割据岭南,建立了南越国,在父皇那朝时便已臣服于大汉,只是吕太后临朝称制之时,对南越施行封锁之策,禁止铁器、农具等物资运往南越,还曾派兵攻打南越边境,赵佗大怒,便自立为帝,与大汉断绝了往来,两国关系因此日渐紧张起来。
”
窦漪房听得十分认真,轻轻点了点头:“臣妾倒是听母后提起过南越国,却不知南越与大汉还有这样的过往,那陛下如今写国书给赵佗,是想与南越重修旧好吗?”
“正是,”刘恒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我登基之初,不仅大汉朝中各方势力雄踞错综,大汉以外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
他敛眉,一一细数:“北边有咱们的老对手匈奴,一直虎视眈眈,南边便是这个南越,如今大汉的情形不能再多树敌了,只有让各方都保持和平安定,大汉的百姓们才有休养生息的机会。
”
窦漪房明白他的一片苦心,又忍不住担心:“陛下既说这南越与我大汉交恶,那赵佗可会收下陛下这封国书?若他置之不理,岂不是白费了?”
刘恒微微颔首:“漪房所说也是我心中所想,其实在这封国书之前,我便下令恢复了向南越提供发展生产所需的铁器、农具,还有马牛羊等牲畜一项,助他们发展农耕、畜牧,尽力缓和两国关系。
”
“另外,这赵佗虽在南越多年,但他的祖坟仍在大汉境内,我已派人前去修葺,设置守邑,每年按时祭祀,也撤掉了之前驻守在南越边境、准备进攻南越的军官,还任命了赵佗在中原的兄弟为官,以示大汉修好的诚意。
”
他说着,凝神写完最后几句,将笔搁回原处:“加上这封国书,赵佗应当不会再有作乱之心,大汉边境又能得数年安定。
”
“你看看。
”
窦漪房接过刘恒递来的书卷,认真读了起来。
刘恒这一篇国书洋洋洒洒数百字,开篇便明了刘恒与赵佗两人的君臣名分,却语气温和,并无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又言赵佗是高祖皇帝旧友,自己则是高祖皇帝之子,只是长居偏远的代地,消息闭塞,过去一直未能写信问候,主动放低姿态,与赵佗拉近关系。
后来高祖皇帝驾崩,历经吕太后掌政、诸吕之乱后,自己受群臣拥戴即位,是名正言顺,民心所向。
接着刘恒又写道,他知晓赵佗背井离乡数年,不知留在故土的亲人们的情况,想要寻找他们,他已然派兵修缮了赵家的祖坟,安置了赵佗同宗的亲人们,还准许了赵佗的其他请求,可见大汉十分重视赵佗的来信,并未将南越看作敌国。
然而,南越的士兵却时常侵扰大汉边境,攻打南边的长沙国,长沙国的百姓流连失所,但南越国中南郡的百姓不也苦不堪言吗?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争,于南越国又有何益处?
若是一直这么打下去,南越国定然是耗不过大汉朝的,到时南越覆灭,是他所不愿意见到的。
刘恒自陈原本有心整理南越内政,将南越边境处的土地重新划分,只是大臣们都说,南越的土地是当年高祖皇帝定下的,他便没有再言更改,毕竟整片江山都属刘氏,即使将南越归并,他这里也没有增加多少。
只是你赵佗如今自称皇帝,一片国土上如何会有两个皇帝?岂非造反?
你知晓斗争,却不知这世间不止你一人会斗争,要知道“仁和谦让”才是更高明的道理,希望赵佗能就此放弃过去的想法,恢复从前的藩属关系,归顺大汉朝廷。
窦漪房认真看完,眼中满是赞叹,轻轻握住刘恒的手:“陛下思虑周全,那赵佗定能知晓陛下的诚意,与大汉化干戈为玉帛。
”
刘恒笑了笑,抚上窦漪房的侧脸,正要说话,殿门外传来馆陶一惊一乍的声音:“父皇!母后!”
两串脚步声跑近:“我们能进来吗?”
不等里面的人回复,那欢快的脚步声更近:“我们进来了哦!”
两人赶紧分开。
分明什么也没做,窦漪房还是做贼心虚地拉了拉自己穿得一丝不苟的衣裳,微微松了口气。
又见面前的刘恒衣袍松散成那样,好好地扮什么风流才子,真是成何体统。
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有多喜欢他这样子。
顾不上说话,窦漪房紧张得一巴掌拍在刘恒肩上,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起来,塞进了屏风之后。
刚解决完很是无辜的刘恒,馆陶和刘启后脚就到了殿中,后面还追着橘月她们几个宫人:“……皇后,我们拦了,可是拦不住两个小主子……”
窦漪房面不改色地让她们下去,拉住两个横冲直撞的孩子:“说了多少遍,进母后和父皇的寝殿,要先问过我们,得了应允,才能进来。
”
馆陶将殿中瞧过一遍:“我问了呀……诶,武儿呢?父皇母后若有事,我们先玩一会儿武儿。
”
刘启看向他阿姊,认真道:“武儿还是小娃娃,不能折腾他。
”
馆陶觑他一眼,果然这弟弟越长大越不好玩,现在都会顶嘴了。
“但是阿姊也是武儿的阿姊,武儿肯定和启儿一样,不会介意的。
”刘启慢半拍地补充道。
馆陶顿时开心起来。
窦漪房:……
她半推半哄着两个孩子往外走:“武儿在乳母那里睡觉呢,让橘月姐姐带你们去瞧,母后和父皇稍后就来。
”
“好!”姐弟俩应得干脆,蹦蹦跳跳着出去了。
*
片刻后,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坐在了棋盘前。
这是他们一家头一次一起下棋,棋盘的主人刘启热情地介绍了一遍六博棋的规则。
若薄青窈在此,便能发现这六博棋其实和飞行棋差不多的玩法。
四个玩家各自占据方形棋盘的一边,每人各有六枚散棋,开局前要布置在己方的棋盘曲道上,按照顺序轮流投掷十八面的骰子,以此确定行棋的步数。
另外,棋盘中央还有一处方形区域,用于放置玩家的一枚“鱼牌”。
当散棋行进到棋盘上的特定位置,可以变作“枭棋”,“枭棋”可以吃掉其他玩家的棋子或“鱼牌”。
吃“鱼牌”,得博箸四根,吃“枭棋”,得博箸两根,吃“散棋”,得博箸一根,最后看谁手中的博箸更多,谁就赢了。
棋局伊始,气氛十分轻松。
帝后二人虽然从没玩过六博棋,但他们都是聪明人,一看便会。
馆陶则因为性子活泼好动,下棋时常常随心所欲,没有章法,全凭喜好,还时不时悠闲地吃几口糕点,喝几口香茶。
可一旁的刘启却格外认真,手指捏着棋子,细细盘算着每一步的得失,思索良久才会走出一步。
馆陶才不管那么多。
下到中盘时,她一时兴起,随手落了一子,一下子搅乱了场上局面,恰好堵住了刘启的棋路,还能顺势吃掉他一枚重要的棋子。
馆陶飞快地下定离手,扯开嗓子宣布道:“我赢啦!”
刘启却满脸错愕,伸手按住馆陶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执拗:“阿姊,你这步棋不对,不能这么落,六博棋有规制,这枚棋子需落在己方棋道,不可越界堵截,你这般落子是违规了。
”
馆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没所谓地瘪了瘪嘴:“我就是觉得这样好玩,哪有那么多规矩呀?”
“下棋就有下棋的规矩,怎能随心所欲?”
刘启松开手,却依旧皱着眉,认真指着棋盘:“阿姊你看,这是己方的棋区,这是对方的棋区,棋子需沿棋道移动,若随意越界,那就是不对的。
”
他说得头头是道,神色愈发较真,连语气都急切几分:“而且,这步棋若是按规矩落,你不仅堵不住我的棋,还会被我反吃一子,我再走两步,便能赢下这一局。
”
说着,他拿起馆陶的棋子,放回正确的位置,而后落下自己的棋子,一步步拆解给众人看。
见刘启越说越急,馆陶瞧着也不大高兴,刘恒与窦漪房对视一眼,轻轻开了口:“启儿说得没错,下棋当有规矩,认真对待每一步,才是正确的态度,只是凡事也需懂得变通,莫要太过较真。
”
刘启小小年纪,却很有原则,闻言摇了摇头,据理力争:“父皇,这不是较真,下棋便是下棋,输和赢都要明明白白的,若是敷衍了事,那就是既不尊重对手,也对不起自己。
”
馆陶与刘启一起长大,早知道他是这个脾气,见弟弟说得这般认真,也不再反驳,竟老实听着,还点了点头:“好吧,我知道了,以后下棋我一定按规矩来,这盘是我不对。
”
窦漪房万分惊讶地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确实没有生气恼怒,不由得刮目相看。
馆陶是她和刘恒的第一个孩子,自小爱若珍宝,从来不舍得委屈一点,也渐渐养得馆陶性子骄纵,向来是说一不二,从不轻言自己错了。
不想,面对她弟弟这样语气有些重的话,馆陶竟半点脾气没有,还听进去了。
馆陶见父皇和母后忽然都在看她,不禁挠了挠脸:“我怎么了吗?怎么都这么看着我?”
刘启也注意到了这点,还以为父皇和母后要斥责馆陶,连忙丢下手中的棋局,挡在她身前:“是启儿的错,启儿太较真了,父皇和母后不要说阿姊,要罚就罚启儿吧!”
刘恒不由失笑,将紧张兮兮的刘启抱到怀里坐着:“谁说我和你母后要训斥馆陶了?我们是瞧你们姐弟关系这样好,很高兴,也很欣慰。
”
窦漪房也招招手,将馆陶抱进怀里亲了亲。
刘启仰头去看刘恒:“真的吗?”
“真的,”刘恒点了点他的小鼻子,“父皇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那头的馆陶被窦漪房劈头盖脸亲了一顿,虽然自觉是个大孩子了,被这般亲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忍不住乐呵呵地傻笑起来。
她要在母后怀里待一辈子!做母后永远的宝贝!
忽而,馆陶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抱着窦漪房脖颈的手,拉拉刘启的衣袖:“对了启儿,再过不久就是老祖母的生辰了,我们不如一起再为老祖母做一幅布帛画,当作生辰礼物?就是从前和皇祖母一起做的那种代宫春景图。
”
她说的是从前在代国时,与薄青窈还有刘启一起制作的那种立体的布帛画,以画笔勾勒轮廓,再以各色丝线攒花点缀,看上去惟妙惟肖,十分灵动。
刘启舒服地躺在刘恒怀里,手中还玩着刘恒的一枚白玉佩,点点头:“好啊,启儿和阿姊一起做,要做一幅最好看的画送给老祖母。
”
话音才落,橘月慌慌张张从殿外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禀皇上皇后,长乐宫、长乐宫……不好了!”
第95章
魏云终究没能等来自己的生辰。
自那日在长乐宫骤然昏厥倒地后,便一直昏迷不醒,全靠汤药勉强吊着一口气,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一众医士轮番诊脉,皆摇头叹息,直言老夫人年寿已尽,已是药石无医,无能为力。
那之后,薄青窈便衣不解带守在偏殿之中,寸步不离,为了夜里方便随时照看母亲,她索性搬来与魏云同卧一榻,日夜陪着。
薄昭更是日日宫里宫外两头奔波,连日操劳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底尽是掩不住的疲惫。
这一夜深宫寂静,殿内烛火昏黄摇曳。
薄青窈坐在榻边,轻轻帮魏云按摩着手臂和腿脚,让她即便长久躺着也不会太难受。
殿中静谧无声,薄青窈细细按摩完,将魏云的手放回被中,小心翼翼掖好被角,看着她呼吸匀浅,自己才轻手轻脚上榻睡下。
夜半时分,薄青窈做了一个噩梦,猛地从浅眠中惊醒。
她心头一阵莫名慌乱,慌忙转头看向身侧,又是伸手去探魏云的鼻息,又是凝神盯着她胸口缓缓起伏的弧度。
确认人还安好,薄青窈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下,后背却早已被惊出的冷汗浸透,一动就冷飕飕地贴在身上。
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伸出手,像哄孩童安睡那般,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魏云身上的被褥,眼眶早已泛红湿热。
良久,薄青窈动作极慢地蜷起身子,紧紧靠在魏云枯瘦的手边,静静感受着母亲身上的温度与气息。
连日心力交瘁,她终究撑不住,再次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睡得朦胧恍惚间,似有一缕温热轻柔,缓缓抚过她的脸颊。
薄青窈有些迟钝地睁开眼,撞进一双温和慈爱的眼眸里。
魏云竟醒了,正侧着头,静静凝视着她,目光温柔得一如往昔。
薄青窈先是心头一喜,而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心底骤然咯噔一沉,浑身都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欢喜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淹没。
魏云看着她骤然变得惨白的面容,指尖缓缓摩挲着女儿温热柔软的脸颊,气息微弱断续:“阿母……是不是睡了很久?”
薄青窈的声音哽咽起来,伸手紧紧握住她枯槁冰凉的手,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一刻也不敢挪开:“是……阿母睡了好久好久,久到阿窈都以为再也听不见阿母说话了。
”
魏云静静端详着女儿清减憔悴的眉眼,满眼疼惜:“难怪……瘦了这么多。
”
她还想再摸一摸女儿,虚弱的手臂抬到半空,却因为力气不济,软软垂落在榻上,再难抬起。
薄青窈连忙往她身畔又凑近几分,一头乌发尽数散开,顺着肩头垂落,与魏云枕边间或花白的发丝轻轻挨在一起。
像是大树上生出的枝叶,不管伸出多远,最终还是会垂向大树下深埋的根。
薄青窈压下汹涌的泪意,轻声宽慰:“不过是近来长乐宫,还有后宫中操心的琐事太多,没有好好用饭……恒儿不也常是这般劳碌忘食?我说了他许多次,他总不改性子,也只有阿窈守着,他才肯安安稳稳吃上一顿热饭。
”
魏云因病已经糊涂了很多年,思绪时断时乱,此刻清明下来,脑海里竟浮现出刘恒幼时的模样,唇角含了一丝笑意:“孩子不管多大都是孩子。
”
“所以阿母要一直陪着阿窈,一直看着阿窈,”薄青窈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近乎哀求,“有阿母在,阿窈才能乖乖吃饭。
”
魏云失笑,已是气若游丝:“阿母这一生什么事情都经历过了,受过罪,也享过福,看着你和阿昭都长大成人,如今也没什么舍不得的了。
”
泪水在薄青窈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唇才没滚落,哑声应道:“阿母放心,我会照看好阿昭,您不要担心。
”
魏云却费力地轻轻摇头:“阿昭早就长大了,他能顾好自己……这些年,我总盼着他能早日成家,安定下来,可这孩子向来散漫,始终也没个定性,到如今我也是有心无力……便随他去吧,只要他活得自在舒心,阿母也没什么牵挂和不放心的。
”
话音稍顿,她悲伤的目光落在薄青窈脸上,一字一顿,说得极轻:“阿母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
”
薄青窈尽力扯出一抹笑意,故作轻松:“阿母担心我什么?我不用担心的——”
“我怕我走之后,”魏云的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望着枕边的女儿,“你太过伤心,郁结于心,伤了自己身子。
”
薄青窈仓惶低下头,没说话。
借着挪动身子换个姿势的空档,她悄悄拭去眼角滑落的泪,强装镇定,柔声应下:“我答应阿母,我会好好保重自己,会好好吃饭,会好好活下去。
”
魏云不舍地看了她许久,轻轻点头:“那就好。
”
见魏云每说一句话都气息不稳,眉宇间透着浓重的倦意,薄青窈连忙柔声道:“离天亮还早,阿母再睡一会儿吧,阿窈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
魏云却仍是摇头,眼神反常地清明起来:“这会儿倒也不困……还记得你小时候,每到睡前总要缠着我唱歌哄睡,你阿翁从前也总说,我的歌声是全天下最好听的,只是如今……阿母唱不动了。
”
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又耗去她仅剩的几分气力。
薄青窈止不住的鼻尖酸涩,轻轻靠在她枕边:“那这回,就让阿窈来唱吧。
”
魏云笑起来,也转头看过来:“好啊。
”
薄青窈深深呼吸数下,轻声开口,再次唱起了那首熟悉的歌谣:
“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
歌声在一片寂静清冷的殿中响起,早已没了最初的轻快,只剩满腔悲寂。
魏云静静听着,唇角微动,竟也跟着低声和唱起来。
这一瞬,她的神志格外清明,记得每一句歌词,每一段曲调。
母女二人互相依偎着,将这首歌谣完整唱到了末尾。
歌声落罢,魏云缓缓闭上了双眼。
薄青窈的视线早已被滚烫的泪水模糊,十指死死扣进掌心,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脑中一片空白和荒芜,只有眼泪在不知疲倦地流着。
片刻,薄青窈抬眼,茫然又无措地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
浓黑如墨,无边无际。
哪里有天气晴朗,更没有什么处处好风光。
漫漫长夜一点点熬尽,当第一缕天光穿过长乐宫高高的窗棂,细碎又残忍地落在床榻之上时,魏云已经没了气息。
薄青窈依旧保持着昨夜依偎在母亲手边的姿势,闭着眼将自己蜷缩起来,脸上的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怎么也止不住。
*
魏云的葬礼很快在汉宫之中举行。
青砖铺就的宫道两侧挂满了素白幡旗,寒风卷动着幡角,发出呜咽般的轻响,整座汉宫都被这片浓重的悲戚笼罩。
薄青窈一身素白孝服,长发仅用一根素银簪束起,脸上无半分血色。
她强撑着连日的悲痛与疲累,亲自主持葬礼,薄昭满面悲戚地搀扶着她,姐弟俩一步步陪着魏云的灵柩前行,送母亲走完了这最后一程。
身后,是神色哀伤的刘恒和窦漪房牵着馆陶与刘启,两个孩子身着小小的素服,被宫人护在送葬队伍之中。
这是他们幼小的人生中,第一次经历亲人的离世,这样早地懂得了“永别”的真正含义。
葬礼之上,两个孩子哭得几乎失声,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眼泪浸湿了胸前的素衣,惹得周遭宫人也暗自垂泪。
葬礼后,魏云的棺椁由薄昭护送着送回了他们的故土,与他们的阿翁安葬一起。
那之后,薄青窈终日守在长乐宫魏云生前居住的寝殿里,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榻边,望着魏云的遗物发呆。
穗儿这些时日几乎住在了宫里,日日陪着她,可还是只能看着她一日日憔悴下去,身在宫外无法进宫的崔应焦急万分,只能托穗儿带些安慰的话语进去,可也是杯水车薪。
馆陶与刘启看着皇祖母成日沉浸在悲伤之中,心中难过,一有空闲,便跑到长乐宫陪伴薄青窈,像往常那样说些笑话,或者扮丑搞怪,想要逗她开心起来。
可无论两个孩子怎么努力,薄青窈始终难展笑颜,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看着看着,眼泪便会无声滑落,一双眼睛早已哭肿,布满了红血丝。
这日,馆陶见薄青窈又对着魏云的旧物垂泪,再也忍不住,拉着刘启的手悄悄跑出了长乐宫。
两人一路跑到宫墙根下,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难过,自暴自弃地蹲在地上,又放声哭了一场。
泪水哭干了,嗓子也哭哑了,馆陶不顾形象地坐在满是渣土的地上,后背靠着脏兮兮的墙根。
“启儿,我们一定要把那副布帛画做完。
”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母后说老祖母不在了,我们若是想送她东西,只能用火烧,烧完了,老祖母在天上就能收到了。
”
刘启将头从两膝间抬起,用力抹干净脸上的泪痕,重重点头:“好,我们一定要做好,然后烧给老祖母,让老祖母知道,我们都很想她。
”
从那日起,两个孩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性子都安静了不少。
往日里吵吵闹闹、到处折腾的身影,如今尽数定格在殿内的案几旁。
刘启提笔作画,馆陶用丝线攒花,两人分工合作,连话都很少说,平日里最爱的蹴鞠和六博棋也都放下了。
也是在这时候,吴王刘濞奉命从吴国前来长安觐见,此次还带上了世子刘贤。
刘濞是前代王刘喜之子,刘恒的堂兄,在刘恒就藩代国的同一年,以骑将身份随刘邦平定英布叛乱,被封为吴王,统辖吴地的三郡五十三城。
在西汉各诸侯国中,若说齐国是地广物博,兵强马壮,那吴国便是国土优越,富甲天下。
在齐国被吕雉屡屡针对时,吴国的强大还不显,就如当时的代国一般低调发育着,只是吴国的城池地理要比代国好了不止一点。
吴国地处江南水乡,土地肥沃、粮食丰产,且远离中原战乱,流民、百姓主动往吴地逃难定居,人口充盈,加之城池密集、工商发达,天然经济底子远超代国这样的北方贫瘠藩国。
刘恒登基后,奉行修生养息之道,并未严控各国内政,吴国更是借着这个好机会不断经营着。
吴地坐拥豫章铜山,刘濞便大规模开山采铜、自铸吴钱,通行天下,还靠着吴国漫长的海岸线,鼓励全民煮海盐,垄断东南盐利。
这两项垄断性的财源,比朝廷靠全国征税还稳、还多。
因此,吴地百姓都无需向朝廷上交田租,更无需交人头税。
整个吴国境内万民归附,吴王刘濞更是极得民心,不可小觑。
此次吴王父子前来,是按例履行诸侯朝觐之礼,不想正遇上魏云离世,也入宫吊唁了一番。
刘恒得知二人进宫的消息,强压下心中的哀伤,很快整理好情绪,在未央宫大殿接见了刘濞与刘贤。
刘濞比刘恒年长许多,看上去却很是恭敬,先是表达了对魏云的哀悼,又一一禀报了吴国的近况,言辞有度,态度恭谦。
刘恒微微颔首,与吴王寒暄片刻,给父子俩赐了座。
席间,君臣相谈甚欢,其中交锋隐于无形。
三巡酒过,刘濞姿态闲散地把玩着酒杯,目光忽而落在一旁的刘贤身上,又看了看刘恒,主动开口说道:“陛下,臣之子刘贤,今年方才十五,只比太子殿下年长几岁,二人年纪相仿,又是同辈兄弟,臣见太子殿下近来因老夫人离世,终日郁郁寡欢……”
“不如让贤儿暂且留在宫中陪伴太子殿下,日常与太子一同读书、玩乐,既是向太子学习为人处世之道,也能稍稍宽慰太子之心,不知陛下是否应允?”
刘恒闻言,看向阶下的刘贤,眼神微暗。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俊朗,神色间虽有几分少年人的桀骜张狂,但察觉到他看过来时也很快收敛,恭顺垂首。
刘恒想起近日刘启沉默寡言的模样,便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吴王有心了,太子近来确实心绪不佳,若能有世子陪伴,自然是好事,便如吴王所言,让世子留在宫中,陪伴太子些时日。
”
刘濞与刘贤连忙躬身谢恩:“谢陛下恩典。
”
当日,刘贤便被安排进了太子宫中的偏殿暂住。
第96章
刘启很不喜欢这个新来的玩伴。
这个叫刘贤的家伙仗着自己比刘启年长几岁,整日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动辄便敢教训刘启,言语间全是轻慢。
他言行粗鄙,腹中无墨,大字不识几个,还半点不爱读书,每日只知让刘启带着他在宫中四处游玩,刘启若是拒绝,刘贤就用“这便是太子殿下的待客之道”这类的话来堵他的嘴。
不仅如此,刘贤此人还十分骄纵挑剔,从进太子宫开始就没安生过一日。
分明父皇这些时日让太子宫准备的东西都是两份,他却偏偏什么都要和刘启抢,嫌宫人手脚不够麻利,嫌殿内陈设不够华丽,嫌案上吃食不够精致。
不过短短几日,太子宫里的人和物,几乎都被他挑剔了个遍,惹得宫人们敢怒不敢言,刘启更是看在父皇和吴王的面上忍了又忍。
这日午后,刘启好容易得了片刻安静,端坐在窗下,凝神临摹字帖。
殿里静谧安和,他虽摹得不算快,可也渐渐悟出了一些习字的心得,正欣喜间,那讨人厌的脚步声又如期而至。
刘启握笔的手紧了紧,眉头死死皱起。
刘贤大摇大摆地闯进殿中,吊儿郎当地扫视四周,没看到刘启,便顺手端上案几上盛放点心的白瓷碟,往东面的书案处走。
果然,在那里看见了身影僵硬的刘启。
刘贤不怀好意地笑笑,大步走过去,径直抬脚,坐在了刘启的书案上,将他的笔墨纸砚全都挤到了一边。
还是刘启反应快,及时挪开,案上的墨汁才没有被他撞倒。
“下来,这是我习字的书案,不是你能坐的地方。
”刘启冷着一张脸,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刘贤却半点不听,脚下随意晃悠着,一只脚还踩上了书案的边缘,姿态散漫地吃起了碟中的点心。
刘启攥紧了手中的笔,垂下眼,要起身换个地方。
那刘贤才将点心塞进口中嚼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呸呸呸”几声,将嘴里的点心残渣全部吐了出来,黏在刘启的书案上,语气满是嫌弃:“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吃?你平日里就吃这种东西?”
说罢,他抬手一扬,整碟点心都被他扔了下来,瓷碟“砰”地一声碎开,点心碎屑溅得到处都是。
刘启连忙将手中的书卷往回一收,才勉强保住了自己刚临摹了一半的字帖,可肩头、袖口上却沾了不少刘贤刚吐出来的残渣,黏腻恶心至极,简直令人作呕。
刘启和他父皇刘恒一脉相承,都是极爱洁净之人,这般被人冒犯,顿时怒火中烧,“腾”地站起身,崩溃地大声喊道:
“书源!进来!”
往日里,刘启习字都不喜有宫人在旁打扰,书源等几个贴身宫人都在殿外候着,此刻陡然听见殿下的怒喝声,四五个宫人连跪带爬地冲进殿内,神色慌张地跪了一排,急声问道:“殿下发生何事了?”
刘启满眼怒火地盯着一旁不停偷笑的刘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团成拳,最终还是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将沾了残渣的袖口伸到宫人面前:“现在,立刻,马上,将这些脏东西弄掉。
”
宫人们见状都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要簇拥着刘启去内室换衣裳。
刘贤却穷追不舍,挡在刘启身侧一动不动:“这殿里都是男子,换件衣裳有什么要回避的?咱们太子殿下怎么扭扭捏捏,跟个娘们似的,真没出息。
”
刘启脚步一顿,心中火气更甚,目光如有实质地刺向刘贤:“无论男子还是女子,换衣除秽这样的事皆不可示于人前,这是连黄口小儿也知晓的礼义廉耻,想来是吴王忙于国政,甚少对世子约束教导,才让世子这般无知粗野地长大。
”
刘启站定,没有完全回头:“这原也怨不得世子,是吧?”
刘贤闻言,气得笑了起来,正要开口,那叫“书源”的宫人连忙木着脸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世子殿下请稍稍移步,奴婢要扶我们太子殿下去换衣,若是一会儿行动间,这些脏东西不慎‘物归原主’了,那可就不好了。
”
他是刘启最为贴心的宫人,最是明白他家殿下的心思,有些话殿下身为太子不好说,他们这些宫人就没什么顾忌了。
刘贤张狂的笑意一僵,脸色一下子黑了下去,恶狠狠地瞪了书源一眼。
但碍于身份,终究还是不甘不愿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满脸都写着“你这是找死”几个字。
书源被他瞪得有些心慌,但想到这里是长安,是太子宫,又不是他们吴国,自己有什么好怕的,这才挺了挺胸脯,扶着刘启去内室换衣了。
不多时,刘启换好一身干净的衣裳走了出来。
方才换衣时,他想着父皇于朝上的辛苦平衡,已经自己调理好了,见刘贤还杵在那里,也并未生气,只是神色冷淡,挪去另一头的书案前继续习字,再多和他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舌。
刘贤却像个狗皮膏药似地又贴了上来,开口便是嘲讽:“我说太子殿下,你这太子宫也太破旧了吧,宫人也粗俗无礼,哪里能配得上我们最是博学知礼的太子殿下?嗯?”
刘启已然掀袍坐下,虽打定主意,不再与此人多说一句话,可这事关系到父皇的政务和国策,半点不容人误解污蔑。
他看了看窗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大汉这些年动荡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连温饱都能仅能勉强保证,父皇登基后便奉行与民休息之道,宫中自然要带头力行节俭。
”
刘启顿了顿,微微抬头看过太子宫内各处:“况且,这屋子能遮风避雨,能让本太子安心习字读书,便已足够了,何必要追求金碧辉煌,劳民伤财?”
他是真不觉得他的太子宫有何简陋的。
刘贤也是没见过他在代国时的屋子,那里可比长安简陋百倍,刘贤要是见了,不得吓死。
刘启挠了挠脸,暗暗腹诽道。
刘贤却依旧满脸不屑,摆了摆手,语气傲慢:“什么节俭不节俭的,穷就是穷,改明本世子带你回吴国,瞧瞧本世子的世子宫,那才称得上雕梁画栋、金玉满堂,比你这破地方强百倍!”
“吴国?”
刘启从未去过那里,闻言也不由得生了几分好奇:“吴国,是什么样的?”
刘贤见他果真露出好奇向往的神情,当即捧腹大笑,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更甚: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本世子了!堂堂大汉太子竟然这么没见识,传出去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父王带本世子来长安时还说,长安是繁华帝都,人杰地灵……”
刘贤刻意停顿一息,居高临下地扫视一番刘启:“如今本世子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刘启瞬间明白自己被戏弄了,先前压下去的怒火再次涌上心头,浑身都气得微微发抖。
他再也忍不了了,站起身厉声训斥道:“我只是未曾去过吴国,一时心生好奇罢了!倒是你身为藩王世子,言行如此粗鄙,还几番嘲讽于我,实在是无礼!”
刘贤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一个比他小的人指着鼻子这般骂的,顿时觉得颜面尽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梗着脖子反驳道:“本世子比你年长,长幼尊卑有序,你身为太子,怎能仗势欺人,这般训斥于我?”
“世子既知尊卑有序,便该知晓,我是大汉太子,你只是藩王世子,轮尊卑,本太子当属尊位,而你自当居卑。
”
刘启语气坚定,半点不让。
这不只是两个少年之间的口舌争锋,更是大汉朝廷与诸侯国之间的上下轮序,如何能让?
刘启沉着脸,直视着无比嚣张的刘贤,一字一顿道:“世子既暂住在我太子宫里,便该守太子宫的规矩,而非在这里撒野放肆!”
刘贤被怼得哑口无言,偏偏此事他确实不占理,可嘴上不能输,眼珠一转,嗤笑一声:“什么尊不尊,卑不卑的!我们吴国可比你们大汉朝廷强多了!”
他抱着手臂,一步步靠近刘启,眼中闪烁着无尽的恶意:“你知道吗?吴国的百姓可只知我父亲吴王,不知什么长安的天子呢!”
“像你父皇那般,做代王时代国穷的那样,现在做了天子,整个大汉也透露着一股穷酸气,”刘贤故意笑得前俯后仰,“这……不该找找问题是出在哪里了吗?”
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刘恒和大汉朝廷的轻蔑和不敬。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刘启。
他面色涨得通红,随手抓起案上的一枚墨砚,指着殿门,厉声喝道:“你放肆!竟敢辱我父皇和大汉!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话音未落,便将墨砚狠狠朝刘贤砸去。
他虽气得失了分寸,却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砸过去的方向并不是直直冲着刘贤,刘贤也吓得连忙一跳,堪堪躲了过去。
墨砚“哐当”一声砸在他身后的殿门上,碎成了两半,墨汁溅得门板上到处都是。
刘贤本就被刘启说得怒火中烧,又险些被他砸中,从小娇生惯养的霸王脾气一下子涌了上来,撸起袖口就要冲上前揍刘启。
刘启虽比他矮了半个头,身形也稍显单薄,却半点没有惧意,胸膛一挺,顶着刘贤凶神恶煞的恶霸样子就迎了上去。
一旁的宫人们见状,连忙一拥而上去拉架。
说是拉架,这些宫人实则处处护着他们太子殿下,一边死死拽住刘贤挥起来的胳膊,一边不经意地踩他几脚,掐他几下。
刘贤被这一群“野蛮”的宫人压得动弹不得,又吃了暗亏,顿时气得跳脚大骂,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刘恒和刘启身上招呼。
刘启听得眼睛都红了,也顾不得宫人们的好心阻拦,手脚并用地冲刘贤打去,恨不得揍扁他那张臭嘴。
只是有太子宫的宫人在中间搅混水,双方一时也僵持不下。
刘贤再怎么混账,也打不过这么多宫人,最后只能拼命挣脱束缚,狠狠甩了甩袖子,满脸怨毒地冲刘启放了几句狠话,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出去。
待刘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满头大汗的宫人们才松了口气。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真打起架来,这力气都是大得很,一挣扎起来,他们费了老鼻子劲才勉强拉住。
特别的是他们太子殿下,平日里瞧着和陛下一样的温文尔雅,不想这发起火来,力气也是大得吓人。
刚刚那场拉偏架中出力最多的书源,连忙扶住可怜的太子殿下,小声地问:“殿下,要不要奴婢去禀报陛下?这吴王世子也是在太放肆了一些!”
刘启气得呼哧呼哧喘气,却还是摇了摇头:“不要去,父皇和吴王要他来太子宫陪伴我,本是一番好意,也是吴国向大汉示好的意思,我不喜欢刘贤,日后不见便是,犯不着向父皇告状,让父皇为难,以后不好再见吴王。
”
这事说破天,也不过是两个孩子之间的拌嘴吵架,即使刘贤说了那些不恭敬的话,刘启也拿他没办法。
毕竟能作证的除了刘启自己,也只有太子宫的宫人,说出去的可信度就大打折扣,闹起来反倒不好。
书源却替自家殿下委屈得紧,又道:“那要不要告诉皇后或太后?既然是内宫之事,便请她们为殿下做主!”
刘启依旧摇头,心中虽气得要死,却还记着老祖母的祭日才过去不久,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事情,给母后和皇祖母添乱了。
他闷闷不乐地叹口气:“日后你们在殿外守着,不让他靠近我的主殿就是,反正他也就是在这里暂住几日,过不了多久就要回吴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宫人们齐声应下。
刘启抹了一把额头上气出来的汗,顿了顿,想起案上还未完成的布帛画,又吩咐书源道:
“对了,我等会儿会将老祖母的画画完,这画是要尽快送去阿姊那儿的,可父皇上午派人来传,让我稍后去未央宫议事,等我走后,你亲自跑一趟,把那画送去栖凰殿给阿姊。
”
书源虽还有些不忿,但殿下都这样说了,他也只得躬身应下:“是,奴婢知道了。
”
半个时辰后,刘启整理好衣袍,从太子宫中踏出,上了早就候在宫外的轿辇,径直往未央宫而去。
书源目送他离开,抱着怀中那只盛放布帛画的方形木匣子,快步朝栖凰殿走去。
谁料,他刚走过太子宫的拐角,便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正是在太子宫外守了许久的刘贤。
书源警惕地后退几步,这里是一处宫道死角,少有人经过,这吴王世子到底想做什么?
刘贤的目光盯住书源手中的木匣,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探究。
他想起进宫前父王的耳提面命,只是这些日子虽拉着刘启在满宫里游玩,但探听到的事情实在也没多少,这下倒好,让他逮住了一个机会。
刘贤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抢夺那只木匣,语气蛮横:“拿过来!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书源心中一紧,连忙将木匣护进怀中,躬身说道:“世子殿下,这是太子殿下要送给馆陶公主的东西,不便让您打开来看。
”
刘贤却不信,几次伸手去夺,都被书源死死护住,没能让他得逞。
他心中不爽,又认出眼前这人正是方才在殿中帮刘启呛声、暗讽自己的宫人,眼底的戾气更是瞬间翻涌,先前被压抑的怒火一股脑儿都爆发了出来。
不等说话,书源已被他一脚踹出老远,重重摔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刘贤的气这下顺了许多,扬唇笑起来。
想起方才提及的馆陶公主,他慢条斯理地绕着倒地不起的书源走了一圈,语气轻佻,满是报复的恶意:
“哦?原来是送给馆陶公主的?本世子倒是听说,这馆陶公主可是宗室之中出了名的小美人,不如你引本世子前去,见见这位藏于深宫的小美人?”
书源被踹得浑身剧痛,只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却依旧用双臂抱着那只木匣,声音虚弱地拒绝道:“不可!公主殿下的寝殿,外臣不可随意进入,需得禀明皇后或太后——”
话音还未落下,刘贤又朝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狠踹了几脚:“你一个小小宫人,竟也敢驳了本世子的意思?本世子告诉你,你若是不乖乖引我去见馆陶公主,本世子现在就可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弯腰,一把揪住书源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语含威胁:
“你以为,本世子的好叔父,你们的皇帝陛下,会因为一个小小宫人的死,和我们吴国翻脸吗?”
书源被他死死抓着,满脸的绝望。
*
长乐宫中,魏云生前最喜欢的熏香早已燃尽,只剩满室散不开的药味和落寞,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薄青窈依旧坐在榻边,长发勉强挽成一个低垂的发髻,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自魏云离世后,她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每一个深夜都在思念与悲痛之中煎熬,闭上眼就是阿母温暖的笑意,睁开眼却只剩满殿的冷清,唯有一遍一遍抚摸着阿母留下来的旧物,才能稍解心头的苦楚。
榻边不远处的案几上,放着一碗只动了一点的肉糜粥,早已没了热气。
薄青窈始终记着魏云离世前的嘱咐,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哪怕每一口都吞咽得极为痛苦,哪怕伤心得胃里翻江倒海,她也硬逼着自己塞下几口。
忽而,身后似乎有些动静。
薄青窈只当是何絮她们又来劝她休息、吃饭、保重身子,连头都没有抬,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们出去吧,不必再来劝我,让我独自再陪阿母待一会儿。
”
似乎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身后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她们的劝说声,殿内依旧是一片寂静。
薄青窈垂下头,任由悲伤将自己淹没,指尖一遍遍抚摸着锦被上的针脚,这是魏云当年亲手为她做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对自己的疼爱。
可是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忽然之间,一道清冽又温暖的气息缓步靠近了她,带着她熟悉的、那人独有的温度,搀着点点墨香,又像是草木的气味。
不等薄青窈反应过来,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轻轻揽住了她单薄的肩头,将她抱进了怀里。
薄青窈眼底还蒙着未干的泪光,模糊的视线中,是一张熟悉又温柔的脸,眼里的疼惜几乎要将她淹没。
“……你、你怎么会来?”
薄青窈伸出手,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轻轻触碰着崔应的脸颊,指尖冰凉,触手却是再真实不过的温度:“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怎么进宫来的?”
崔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手臂,将她更贴近地揽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单薄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心中一阵揪痛。
他的掌心温热,一点点驱散着她身上的寒凉,声音温柔,满是心疼:“是我,阿窈,我来了。
”
“我放心不下你,找了穗儿帮忙,扮作下人进来的,我知道你难过,我会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薄青窈像是愣住了,这些时日反复咀嚼的痛苦再一次翻涌上来,靠在崔应的怀里,小声啜泣起来:“我的阿母不在了,我好想她……我真的好想她……我好几日都睡不着,吃不下,我也不想这样的……”
她答应了魏云,要好好生活,却怎么也忘不掉,办不到。
崔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阿窈,我懂你的感受,我比任何人都懂。
”
崔应将她止不住发抖的手握在掌心:“你还记得吗?我曾和你说过,我的阿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她当年因为受不了高门深院的束缚,在我尚且懵懂的时候,只留下一封书信,便趁着夜色悄然远去,从此杳无音讯,我阿翁走遍南北山川,穷尽心力也没能寻回她。
”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浮现出与她一般无二的痛楚:“那些年,我也和你一样整夜睡不着,一遍遍回想她的模样,一遍遍自责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才留不住她。
”
“甚至到了现在,我几乎要记不住她的样貌了……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人世……”
薄青窈哭泣的动作微微一顿,也握紧他的手,眼泪无声流下。
崔应继续轻声说道:“我懂这种失去至亲的滋味,懂那种明明思念到极致,却再也见不到的痛苦,但你要知道你尽可以哭,尽可以难过,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离开的。
”
他知晓她身边的人在一个个离开,知晓她一切的痛苦,所以他要冒着危险进宫来告诉她,自己不会离开,永远都不会。
除非死亡将他带走。
薄青窈似乎是点了点头,紧紧抱住了崔应,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所有的委屈、痛苦、无助都在哭声中尽情释放。
崔应眼底也泛起了红意,过往失去母亲的伤痛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
他强忍着眼眶的酸涩,指尖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后背,一遍遍地轻声安慰:“哭吧,都哭出来,有我在,我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
两个同样失去母亲、同样在孤独中挣扎过的人,在此刻紧紧相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彼此心底的寒凉。
崔应拥着怀中哭得浑身颤抖的薄青窈,眼底的疼惜更甚。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滴眼泪悄悄从眼角滑落,滴在薄青窈的发丝间,无声无息。
*
自那日将刘贤轰出太子宫后,这位骄纵蛮横的世子大约是觉得丢了面子,再也没出现在刘启眼前,太子宫也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刘启每日依旧按时习字、议事,只是心底一直记挂着忽然生病的书源。
书源几日前忽然染病,高热不退,却执意不肯让他前去探望,只让宫人传话说,怕过了病气给太子。
刘启本想亲自去瞧瞧,却连日被刘恒召去未央宫议事,诸事繁杂,一时竟也抽不出空,只能日日叮嘱宫人好生照料,心中难免牵挂。
这日,已是刘贤在宫中居住的最后一日。
刘启清晨起身,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得格外开心。
只要熬过今日,刘贤便要回吴国了,往后再也不用被他纠缠挑衅。
刘启心情极好地洗漱完毕,脚步轻快地赶往未央宫议事,只盼着议事结束,能抽时间去看看书源。
忙了一整日,夜幕悄然降临,刘启拖着疲惫的身躯从未央宫返回太子宫,刚踏入殿门,便瞥见殿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明日便要出宫的瘟神刘贤。
书源虽病了,但其他宫人们还是恪尽职守,将刘贤死死拦在殿外。
刘贤手中提着一壶酒,壶身已经空了大半,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进也进不去,后退几步,回头正好看见刘启回来。
他咧嘴笑起来,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朝刘启走来,神色懒散又带着几分轻慢:“太子殿下可算回来了,明日一早,本世子就要出宫回吴国了,相处这么些日子,太子殿下难道连一顿酒都不愿与本世子喝吗?”
刘启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又想起这些日子他在太子宫的所作所为,没有半分心软,冷冷地摇了摇头:“不必了,世子明日便要启程,今日早些歇息吧,莫要在此喧哗。
”
说罢,便要转身进殿。
可刘贤来时便已喝了不少酒,此刻被刘启拒绝,顿时来了脾气,也不顾宫人的阻拦,在殿门前大吵大闹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抬脚踹翻了殿门前的石灯,叫嚣着:“好你个刘启!给脸不要脸!本世子好心请你喝酒,你竟敢拒绝!”
“今日你若不陪本世子喝,本世子便去未央宫找叔父,问问他,大汉太子就是这般待客的吗?问问他,是不是纵容太子欺凌藩王世子!”
刘启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他知晓刘贤的性子,若是真让他闹到父皇面前,不仅会让父皇为难,也会伤了大汉与吴国的和气。
更何况,父皇连日操劳,他不愿再因这点小事烦扰父皇。
在刘启犹豫之际,刘贤甚至还打伤了几个上前拦他的宫人,气焰嚣张。
“住手!”
刘启怒喝一声,只能压下心底的不耐,冷冷说道:“让他进来。
”
宫人松开手,刘贤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甩开身边的人,晃悠着走进殿内,身上的酒气更浓了些。
可刚踏入殿门,他脸上的醉态便消散了大半,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酒闹事的模样。
显然,方才在殿门前的吵闹,不过是他故意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逼刘启让他进来。
刘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愈发冰冷,沉声道:“你别装了,说吧,来找我做什么?明日便要出宫,何必再在此纠缠。
”
刘贤找了个席子随意坐下,拿起案上的六博棋棋盘,轻轻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也没什么,就是听闻太子殿下棋艺出众,本世子在太子宫住了这么久,也没能讨教一二,实在是遗憾。
”
他将手中的酒壶重重放在棋盘上,连案几都震动了一下:“今日便想与太子殿下对弈几局,也好看看太子殿下的棋艺,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
”
见他的酒壶随意压在自己心爱的棋盘上,刘启眯了眯眼,心中了然。
刘贤哪里是来讨教棋艺,分明是来挑衅的。
怕是觉得他的棋艺出众不过是旁人吹捧的谎言,都快要离开了,还要在今日特意赶来戳破。
刘启压下心底的烦躁,淡淡应道:“可以,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落子无悔,世子若是输了,就莫要再胡搅蛮缠。
”
刘贤挑眉,点点头:“好啊。
”
刘启坐下,将他的酒壶嫌恶地拿开。
宫人很快摆好棋局、棋子,二人相对而坐,棋局正式开始。
刘贤虽知晓一点六博棋的规则,却故意不按章法来,落子随意,态度轻慢,时而用棋子敲击棋盘,时而东张西望,全然没有半分对弈的样子。
刘启对他的挑衅视若无睹,只是神色平静,凝神落子,每一步都走得精准狠辣。
不过片刻,便将刘贤的棋子杀得溃不成军。
第一局,刘贤惨败。
刘贤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嘴硬,摆了摆手:“不过是一局而已,本世子一时大意,不算数,再来!”
可接下来几局,无论刘贤如何发力,哪怕故意违规耍赖,也始终不是刘启的对手,每一局都被刘启杀得片甲不留,连一丝还手之力都没有。
幽幽烛光下,刘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底的烦躁也越来越甚,手中的棋子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看着刘启从容不迫的模样,更是觉得刺眼至极。
忽然,刘贤放下棋子,目光轻佻地看向刘启,语气暧昧又下流:“太子殿下棋艺倒是不错,只是不知,在其他地方是不是也这般厉害?”
刘启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和不悦:“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刘贤笑得越发轻佻,故意拖长了语调,“就是那日,本世子有幸见了馆陶公主一面,当真是个水灵灵的美人,明眸善睐,肌肤如玉,比我们吴国的美人还要出众几分呢。
”
这话一出,刘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尽是强压着的怒火:“住口!我阿姊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给我滚出去!”
刘贤见他真的因为馆陶公主动了怒,不仅不怕,反而笑得在席子上打滚,一边笑一边嘲讽:
“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子殿下这就生气了?只会让本世子滚这一招吗?真是没用!”
他腆着脸拉了拉刘启的衣袖:“不就是议论几句吗,又少不了一块肉,至于这么大火气?本世子那些姐妹的长相身段都比不过你阿姊,这总行了吧?”
刘启紧紧攥着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已然将眼前的人视作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笑够了,刘贤又凑上前来,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下流不堪,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刘启听见:
“不过说句实话,你阿姊虽美,却还是比不过本世子宫里的那些宫人和姬妾。
”
说着,刘贤忽然夸张地后仰,睁大了眼睛:“哦对了,太子殿下,你怕是还是个雏吧?这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呢,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妙处。
”
他呻吟几声,好兄弟似地拍上刘启不住颤抖的肩膀:“本世子告诉你,我们吴国可是盛产美人,等本世子回国后,一定给你送几个真正有味道的美人过来,保证个个都比你那个阿姊生得美,在榻上也……”
“你找死!”
刘贤的话还未说完,刘启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瞬间爆发。
他目光赤红,哪儿还有什么理智,顺手抄起案上那尊用硬木打造、边缘打磨得极为锋利的棋盘,猛地朝着刘贤的头上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棋盘重重砸在没有丝毫防备的刘贤头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丑恶扭曲的脸颊滑落。
刘贤被砸得懵了,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启。
他刚想开口咒骂,刘启却像是红了眼一般,双手紧紧攥着棋盘,一遍又一遍地朝着他的头上砸去,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闷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鲜血溅满了棋盘、案几,甚至溅到了刘启的衣袍上。
刘贤起初还能发出一两句咒骂,到了后来惨叫声渐渐微弱,直至没了声响。
他身子一软,重重倒在地上,脑袋被砸得血肉模糊,慢慢没了气息。
刘启却依旧死死攥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棋盘,胸口剧烈起伏着,垂眸盯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刘贤,像是地狱里的恶鬼。
可就在与刘贤渐渐变得灰败的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刘启眼底的赤红忽而褪去,心中无边无际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恐惧。
他惊恐地松开手,棋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刘贤已经一动不动了。
刘启浑身一软,双腿一弯,重重跌坐在地,目光死死盯着地上刘贤的尸体,害怕得浑身颤抖,指尖冰凉,没有了一点血色。
他刚才,杀死了刘贤,杀死了吴王的世子。
殿外的宫人听见殿内的动静,吓得不敢进来,只能跪在殿外瑟瑟发抖。
浑身是血的刘启瘫坐在地上,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刘贤那些下流的话语,还有棋盘砸在头上的闷响。
心中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该怎么办……
大汉该怎么办……
第97章
薄青窈得知消息赶到太子宫时已是深夜。
整座太子宫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连风声听上去也格外刺耳,远远看去,唯有主殿的灯火亮着,灯影幢幢,像是不断逼近的鬼火。
殿内没有一个侍候的宫人,整座太子宫的宫人都被赶来的禁卫看管在了一处屋舍,刘恒已将刘启带进了书房中,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内静得没有半点响动,没人知晓父子俩在里面说了些什么。
窦漪房面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在与书房相隔数步的正殿里来回踱步,眼底满是焦灼与担忧。
正殿内的血污早被宫人清扫干净,混乱的案几也被一一归位,烛火通明,却驱散不了殿内的凝重气息。
馆陶紧紧跟在窦漪房身边,不安地抱着她的一侧手臂,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泪水在红肿的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见薄青窈的身影匆匆从殿外进来,窦漪房一怔,像是终于看见了主心骨,连忙迎上来:“母后,这么晚了,您怎么还过来了?夜寒露重,您的身子本就不好,有什么消息儿臣会让橘月去长乐宫告知的……”
薄青窈伸手,握住了窦漪房冰凉许久的手,开口便带着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关乎启儿的性命和大汉的安稳,我怎能不来?”
说着,她目光扫过紧闭的书房门,沉声问道:“里面怎么样了?恒儿和启儿可出来过?”
窦漪房眼眶一红,绝望得几乎要站立不稳:“没有……一直没动静。
”
薄青窈心中也是一紧,安抚地拍拍她的脊背,带着她和馆陶走出几步坐下:“别急,事情还没个定论,刘贤的尸体呢?”
窦漪房在薄青窈和馆陶的搀扶下缓缓坐下,轻声回道:“已经让宫人好好擦洗,换了衣裳,安置在了偏殿。
”
馆陶赶紧又倒了一杯热茶放进她手心,声音哽咽着:“母后喝点茶吧。
”
窦漪房勉强笑笑,抬手摸摸她的头,恢复了一些气力:“为防消息走漏,儿臣已经派人将整座太子宫都围了起来,只进不出,所有宫人都不得随意走动。
”
馆陶害怕地靠着窦漪房,眼泪汪汪地看向薄青窈:“皇祖母,父皇会不会在里面打启儿?启儿那么乖,他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做这样的事情的,这里面一定有问题的!”
说着,她紧紧攥住薄青窈的衣袖,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皇祖母,您一定要护着启儿好不好,馆陶求您了……”
“馆陶不哭,馆陶别怕,”薄青窈心疼地将馆陶揽进怀里,细声安慰,“你父皇、母后,还有皇祖母都会护着启儿的,我们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
她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力,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馆陶慌乱的心,也让一旁的窦漪房逐渐镇定下来。
从得知事情发生到现在,窦漪房一直处在惊魂未定的惊惶之中,身边只有馆陶陪着,也不能向孩子倾诉她的恐惧和慌张,整个人紧绷得几乎要窒息。
好在,还有母后在。
安抚好小声啜泣的馆陶,薄青窈看向窦漪房,又问道:“审问过太子宫的宫人了吗?尤其是近身伺候的那些。
”
当时殿内的情形,如今也只有他们最为清楚,唯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才能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窦漪房连忙点头:“儿臣与母后想到一块儿去了,儿臣进入太子宫时就立刻让信得过的宫人去审问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母后稍候一会儿。
”
“好。
”薄青窈微微颔首,擦掉馆陶脸上的泪珠,不再说话。
三人相互依靠着坐在殿中,殿内烛火偶尔跳动,虽已无半分血污气息,但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没过多久,负责审问的宫人便小心捧着满满五卷口供,匆匆走了进来,屈膝跪下:“禀太后、皇后,宫人的口供都审出来了。
”
窦漪房连忙让她呈上来,展开在面前漆黑的案几上。
薄青窈凝神看去,飞快地翻阅,凝重许久的神色渐渐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缓和。
虽那些近身宫人并未时刻待在殿中,却也将事情的经过知晓得差不多。
刘贤今日夜里忽然来太子宫前故意挑衅,佯装醉酒闹殿,逼刘启妥协,让他进殿,随后以对弈为名挑衅刘启,下棋时又故意违规、态度轻慢,最后更是口无遮拦,侮辱馆陶、冒犯大汉,刘启忍无可忍,才失手将他打死,并非故意弑杀。
几个贴身宫人的证词互相都能印证,并无串供或编造的嫌疑。
加之太子宫其他洒扫宫人的证词,这刘贤自住进太子宫以来,日日都会找刘启和宫人们的麻烦,行为确有许多不端之处。
看完这些口供,薄青窈的心稍稍放下来一些,还好,启儿并非故意伤人,那此事就尚有转圜的余地。
馆陶也凑过来快速看完,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顿时气怒起来:“我就说启儿是有苦衷的!那个刘贤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那日我在栖凰殿里玩秋千,转头便见他扒在宫门口看我,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恶心死了!”
馆陶看起来气坏了,小脸都说红了:“我看不得那么丑的人,就立马让宫人把他轰走了,连栖凰殿的门都没让他踏进一步,他竟然之后还这般侮辱我,还欺负到启儿头上了!”
窦漪房闻言,连忙拉住馆陶的手臂,眉头轻蹙:“馆陶,不要这样说话!母后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刘贤已经死了,逝者为大,莫要再说出这般刻薄的话来。
”
馆陶本就满心委屈愤怒,被窦漪房这么一说,更是委屈到了极点,猛地挣开她的手,眼眶又红了起来:
“为何不能说?他都那样侮辱我、挑衅启儿了,死了就不能说了吗?那他当初说我的那些下流不堪的话,又该怎么算?他就算死了,也是个恶心至极的死人!死有余辜!”
“馆陶!”
见馆陶不肯听劝,窦漪房胸口的怒火与焦急一同涌上,猛地对馆陶提高了声音:“你是大汉的公主,怎能说出这样不知轻重的话?”
如今是在太子宫中,这话只有她们几人听见,若是不小心传出去,不仅馆陶自己要被天下人非议,还会让启儿这件事雪上加霜,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窦漪房的声音里满是控制不住的急躁与怒气,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又重又急:“刘贤纵然有错,可罪不至死!如今他已然身死,再如何不堪,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不该如此咒骂于他!”
窦漪房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殿中几人的心头上,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沉凝。
是啊,刘贤再如何品行不端,不尊朝廷,也不该不明不白惨死在太子宫里。
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就连馆陶也渐渐低下了头,抿着嘴唇,没再说话。
窦漪房望着眼前一团糟的状况,又想起里面尚未出来的父子俩,只觉额角突突直跳,头疼欲裂。
她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强撑着精神对薄青窈道:“母后,您也在这儿熬了大半宿了,不如先回长乐宫休息,这里一有消息,儿臣就让橘月去报您。
”
薄青窈却摇了摇头,并未太过觉得疲累。
白日里,崔应进宫来陪了她许久,也让她久违地睡了一个绵长安稳的觉,她醒来时,身边早没了崔应的身影,接着便是橘月慌张来报刘启之事。
薄青窈的目光再次投向紧闭的书房门:“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等,等恒儿和启儿出来,我们一家人一起商议,如何处置这件事。
”
*
一个多时辰后,书房的门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吱呀”一声,木门被缓缓拉开,刘恒率先从里面走出,神色凝重,眉宇间尽是疲累。
刘启就失魂落魄地跟在他身后,身上穿的仍是那件染血的衣袍,血迹早已干涸发黑,衬得他面色越发惨白,连眼神都透着几分木然。
馆陶一眼就看见了刘启,再按捺不住心底的担忧,猛地从窦漪房身边起身,快步冲了过去,一把将身形单薄的刘启紧紧护在了怀里。
被阿姊抱住的瞬间,刘启空洞的眼珠终于动了动,他缓缓仰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馆陶,声音沙哑微弱:“阿姊,启儿闯祸了,对不起。
”
听到这话,馆陶再也忍不住,当场抱着刘启放声大哭起来。
刘恒看着相拥而泣的姐弟俩,心头满是疼惜,蹲下来将两个孩子都轻轻抱进了怀里。
片刻后,温声对走过来的窦漪房说:“漪房,你带启儿下去好好梳洗一番,换身干净的衣袍,今夜带着两个孩子去椒房殿睡吧,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你们都累了。
”
窦漪房也蹲下身,与父子三人靠在一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担忧:“那陛下呢?”
刘恒抬手,温柔地抚摸着窦漪房的侧脸,拭去她眼角一点湿意:“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放心吧,你们回去好好睡一觉,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
窦漪房知道他不想让自己跟着担心,自己再留在这里也是无用,含着泪轻轻点头,带着刘启和馆陶很快离开了太子宫。
正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刘恒和薄青窈两人。
刘恒走到薄青窈对面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紧皱的眉心,许久没有说话。
薄青窈也没有急着问,只是默默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他面前。
刘恒看了一眼,端起来饮了一口,又放下。
“启儿吓得狠了,哭着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儿臣了,那刘贤数次生事,启儿都念在朝政为重,忍了过去,今夜……”
刘恒有些颓然地垂着头,声音满含歉疚与自责:“启儿也是实在不能再忍了……都是儿臣的错,没能及时察觉到这事,才酿成了今日之祸。
”
薄青窈眸光闪动,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垮下去的肩膀:“恒儿,莫要再自责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后悔也是无济于事了。
”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起来:“方才我们已经拿到了宫人们的口供,上面说得清清楚楚,确是刘贤无礼在先,这事并非全然是启儿的错,你也不必将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
刘恒闻言,神色愈发凝重:“儿臣明白母后的意思,只是这事是瞒不过去的,与其我们尽力遮掩,不如将实情都告知吴王,毕竟是刘贤有错在先,屡教不改,辱朝廷、欺宫人、污公主,即便没有今夜之事,他也会被治罪。
”
“可启儿失手sharen,亦是铁一般的事实,法度不可废,诸侯不可轻辱,他是大汉太子,若儿臣因他身份特殊便徇私偏袒,不仅会寒了天下诸侯之心,乱了朝廷法度,更会落得‘皇室徇私’的骂名,动摇大汉根基,儿臣万万不能这般做。
”
这是刘恒方才在书房里就深思熟虑过的做法,或许也是这时的最优解。
薄青窈轻轻点头,声音很低:“你能这样想,很好,我们……不能轻饶了启儿,若是这样做了,便会立刻失去诸侯的信任,也会乱了朝中规矩,更会落人口实,被人诟病皇室徇私。
”
刘恒虽然认同母后的话,可还是免不了心头一颤,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眼底被悲伤溢满:“可我们也不能真的让启儿以命抵命。
”
薄青窈偏过头,擦掉眼角的泪:“母后也不会准你们这样做的。
”
她深吸一口气:“此事事出有因,并非故意弑杀……不过,这些日子母后病着,心里却也没停着,对吴王忽而将世子送进宫陪伴启儿一事,始终存了个疑影……”
刘恒听着,陡然正色起来:“母后的意思是,吴王此举有别的目的在?”
他将茶盏放下,慢慢说着:“其实最初吴王提出这个事情时,儿臣也有些疑惑,吴王少至长安,世子更是第一次来,也并不认得启儿,何以就因着外祖母过世一事,主动请求进宫?”
薄青窈见他果然也有些怀疑,只是顾着大汉与吴国交好之事,未曾深究,便接着道:“眼下最妥帖的法子,便是先暗中核实刘贤往日在宫中做过些什么事情,加上这案上的宫人口供,私下遣人与吴王沟通交涉,同时对启儿的惩罚也不能轻轻放过,既给吴王一个交代,也正朝廷法度,安诸侯之心。
”
刘恒闻言,眉头渐渐舒展。
他垂眸思索片刻,看向薄青窈:“母后所言极是,儿臣明白了。
此事刻不容缓,儿臣这就下去安排,既要稳住大汉的朝廷局面,也要护好启儿。
”
刘恒很快离开,转身便连夜去部署各项事宜,不敢有半分耽搁。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刘恒便按照与薄青窈商议的对策,逐一安排下去。
其一,厚葬刘贤。
他下旨令宫人全力筹备祭礼,严格按照诸侯王之子的最高规格置办,从棺椁礼制到祭祀礼数,无一疏漏,绝不因刘贤往日的过错而有半分怠慢,以此彰显皇室的公允,表明朝廷并未偏袒太子。
其二,遣使沟通。
在送刘贤棺椁回吴国的队伍中,安排了一位最为可靠的大臣作为使者,一同前往吴国。
使者临行前,刘恒反复叮嘱其务必面见吴王刘濞,坦诚此事的前因后果。
既要详细说明刘启是忍无可忍、失手伤人,并非故意弑杀,更要将暗中核查到的、刘贤长期在宫中欺辱宫人、不敬朝廷、屡次挑衅太子的全部证据一并呈上,恩威并施,尽力安抚吴王的情绪,避免其借机发难。
其三,惩戒刘启。
刘恒亲自下令,将罚刘启去高祖皇帝庙中禁足思过,不满一年不许回宫,同时下旨废除这期间刘启的太子日常仪仗,不许任何人跟随伺候。
这道处罚于一个还未满十五岁的储君而言,不可谓不重。
一切安排妥当后,只待吴王和朝中的反应。
出乎刘恒意料的是,朝中竟无一人主动跳出来提及此事。
众臣之中知晓内情之人极少,或是知晓刘贤有错在先,或是明白刘恒此举于情于理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甚至还重罚了太子,都不愿多言惹祸上身,皆默契地保持沉默,朝堂之上异常平静。
而吴王刘濞得知刘贤“暴毙”宫中,早有反心的他虽勃然大怒,却也知晓此时并非反汉的最佳时机,便暂且按捺下怒火,接受了朝廷的说辞与歉意。
只是他转头又将刘贤的尸首送回了长安,言明天下都是刘家的天下,刘贤是刘家的子孙,葬在何处都可,无需特意送回吴国。
刘恒对他此举的泄愤用意心知肚明,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如先前所言的厚葬了刘贤。
此事到此,也算是结束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刘启离宫思过的日子。
天刚亮,宫门前便已备好了马车,没有太子仪仗,没有随从伺候,唯有一辆再简单不过的马车,静静等候在宫门外。
刘恒、窦漪房与薄青窈皆亲自前来送行,唯有馆陶说什么也不肯来,窦漪房只当她伤心不舍,便也没有勉强她。
窦漪房的双眼早已红肿,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拉着刘启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启儿,到了那里一定要好好思过,莫要再冲动行事,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难处,也一定要想办法传信回来……”
话语间满是不舍与心疼,絮絮叨叨,仿佛有说不完的挂念。
刘启今日穿得极为简朴,一身素色布衣,褪去了太子的华贵,也没有佩金玉,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此刻的他神色坦然从容,早已没了那日太子宫里的惶恐不安,眼底只剩平静与释然。
他知道,父皇这般惩罚他,已是格外开恩。
按律,失手sharen当以命抵命,而父皇既要护他周全,又要正朝廷法度,这般罚他禁足思过一年,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相反,对此时的刘启而言,能受这般惩罚恕罪,心中反倒安定了许多,他也暗下决心,定要好好思过,不负父皇与母后、皇祖母的期许。
窦漪房还在事无巨细地说着,刘启站在马车边静静听着,目光却不住地往宫门里搜寻,眼底满是期盼。
他在等馆陶。
自那日椒房殿一别,他便再未见过阿姊,他知道阿姊疼他,定是会来送他的。
刘恒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郑重:“启儿,此去一年,当静心反思,明辨是非,谨记法度,莫要辜负我们的一片苦心。
”
薄青窈也轻轻抚摸着他的头,眼底满是慈爱:“好孩子,莫怕,皇祖母与你父皇、母后都会记着你,等你思过期满,很快就能平安回来。
”
刘启一一颔首应下,目光却依旧在人群中打转,可直到刘恒与薄青窈叮嘱完毕,也始终没见到馆陶的身影。
他眼底的期盼渐渐褪去,心底涌上来的尽是浓浓的失落,嘴角微微下垂,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终究是没等到阿姊,只得缓缓转身上车,心中满是遗憾。
可就在他扶着车辕,踏入马车的那一刻,竟看见馆陶正缩在车厢角落,脸上带着几分狡黠与紧张,见他看来,连忙压低声音:“别出声!”
原来,馆陶自得知刘启的惩罚后,便一直着急得不行,暗中谋划着偷偷陪刘启一起去禁足。
所以今日才装着不要来送启儿,特意提前藏在了马车里。
馆陶慌慌张张地冲刘启比着“嘘”的手指,见他并未有其他动作,立刻松了口气,想着等马车驶出宫门,她这计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得逞了。
却没料到刘启竟这般不懂眼色。
他一时情急,竟吓得大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宫门前格外清晰。
这一声大叫,立刻引来了一直关注着马车的窦漪房。
她本就满心不舍,听见叫声,更是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走了过来,语气急切:“启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启一时慌乱,竟下意识地一把掀开了马车帘子,将藏在里面的馆陶瞬间暴露在众人面前。
窦漪房看着车厢里缩成一团的馆陶,又气又心疼,无奈地叹了口气。
最终馆陶还是被抓下了车,气得朝木头脑袋的刘启小声骂着,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你真是个笨蛋!我好不容易藏进来,都被你给毁了!你就不能沉稳一点吗?”
刘启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低着头,听着阿姊的责骂,眼底没有丝毫不满,只有温柔与愧疚。
等馆陶骂够了,马车也该启程了,他缓缓抬起头,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了馆陶,声音轻柔却坚定:“阿姊,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你要保重身体,莫要再为我担心,启儿这就走了。
”
馆陶被他抱住,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泪水,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刘启松开她,深深看了一眼窦漪房、刘恒与薄青窈,又看了一眼馆陶,转身踏上了马车。
车厢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忍不住从车窗探出头,看着宫门前家人们的身影渐渐变小、模糊,眼眶终究还是红了,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哪里是不懂眼色?
他早就察觉到车厢里有动静,也猜到是阿姊藏了进来。
可他怎能让这么疼他的阿姊,陪着他一起去那里受苦。
马车很快驶出宫门,再也看不见他的亲人们了,刘启垂着眼放下车帘,仰头靠在了车壁上,一路无言。
第98章
又是一年秋夕,小刘武已经一岁多了,趴在自己的小榻上睡得香甜。
窦漪房晨起看过他后,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刘恒早早便上朝去了,她便趁着这时候快步走进椒房殿的小厨房,准备今日要送去给刘启的吃食。
刘恒当初下令要他去高祖庙中思过,不许人跟着伺候,可是儿行千里母担忧,窦漪房怎能不挂心?只能常派人悄悄给刘启送些衣裳和吃食,这事一直瞒着宫中众人,自然也包括刘恒。
窦漪房挽起袖子,把昨日就洗好的菱角尽数丢入釜中,放盐和姜片,加水没过,文火慢煮着,又将今晨才送进椒房殿的新鲜嫩藕切成圆片,等另一口锅中的水煮沸。
正值秋日,菱角与莲藕都正当时,窦漪房心疼刘启在外边吃不上,便想法子做了这份吃食,要给他送去。
厨房门口的布帘被人掀开,橘月匆匆走了进来,有她帮忙,厨房中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不久后,生拌脆藕、盐水煮菱角都做好了,其他几道吃食还在锅中沸腾着,窦漪房便利落地先将这些装进特制的保温食盒,又小心地拿了两只烫手的菱角出来。
她吹了几下发烫的手,指尖顺着壳上裂开的纹路轻轻一掰,露出一团嫩白的菱肉。
窦漪房塞了一只到橘月手中,剩下的一只送入口中,入口绵甜软糯,满口皆是秋水浸润的清甘。
两人吃个菱角的功夫,另一头的鲫鱼青芹羹和蒸菰米糕也正正好了,生怕这些吃食凉了,主仆俩不敢耽搁,赶紧将东西都装上。
高祖庙离汉宫距离不近,往日里遣人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到,这会儿要送这些热腾腾的吃食,更是一刻也慢不得。
橘月提了食盒就往殿外走去,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人,手中也各自抱着些秋冬衣物和用得上的器皿,都是窦漪房前些日子就准备好,这回一次都带过去给刘启。
窦漪房站在庭中看着她们匆匆离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复又进殿去。
殿里的小刘武还没睡醒,窦漪房坐到榻边,慈爱地摸摸他面团似的脸蛋,想着这孩子可比他阿兄能睡多了。
忽而,她脑中闪过什么,猛地想起一件事。
昨夜给刘启收拾东西的时候,有一只铜暖炉中的香片少了几片,她便将它拿了出来,想着添上之后再放进去。
那铜暖炉小巧便携,是刘启自小就在用的,不想她拿出来之后,那铜暖炉本就不大,被其他东西杂乱挡住,她最后收拾的时候竟给忘了,此刻还摆在不远处的矮柜上。
窦漪房心里急起来,来不及多想,将那铜暖炉塞进袖口,交代殿外候着的乳娘照顾好刘武,拔腿就往外追。
为了隐秘,橘月送东西都是走的西北角最偏僻的那道宫门,那里平日里除了值守的士兵,极少有人会经过往来,最是不易被人察觉。
可今日,显然不是这样。
窦漪房追到那道偏门时,橘月正与值守的士兵低声交涉,两匹快马和送东西的士兵早已候在那里,另两个宫人一刻不停地将带来的东西都装上马匹身侧的布袋。
可还不等窦漪房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边的宫道处急匆匆走来几道熟悉的人影。
竟是刘恒身边的垂青。
他身后也跟着两个宫人,手中同样抱着一个描金食盒,还有一些厚衣物。
也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两拨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空气瞬间安静了,橘月和垂青皆是条件反射性地将手中的东西往身后一藏,互相盯着对方。
值守的士兵左瞧瞧,右瞧瞧,显然两拨人都是他的熟客,不由露出一个尴尬的笑:“真巧啊。
”
窦漪房也很是意外。
她万万没想到,原来不止她在悄悄给启儿送东西,刘恒同样也在做。
还不等她开口处理眼前这有些混乱的情形,窦漪房身后的方向又匆匆走来一拨人,为首的是长乐宫的宫人,显然也是来送东西出宫的。
那宫人刚走到附近,抬头便看见了皇后,还有陛下身边的大宫人,以为自己偷偷送东西的事情被发现,双腿一软,“噗通”跪了下去,连连叩头:“见过皇后!皇后饶命!奴婢、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窦漪房走上前:“这是母后安排你们来送的吗?”
宫人一连声地说道:“是是是!是长乐宫的,和栖凰殿没有一点关系!”
窦漪房:……
敢情还是联名款。
“起来吧,我只是问问,并不会降罪于你。
”她的声音温和,目光落在那宫人放在一旁地上的食盒。
窦漪房弯腰将食盒提了起来,指尖轻轻拂落上面的灰尘,心中一片暖意,低声道:“启儿也许不知道,虽然他不在宫里,可还是有这么多人惦记着他,爱着他。
”
她将食盒交还给站起来的宫人,转头对橘月和垂青说道:“都去吧,莫要耽误了时间,今日是秋夕,办完差回来都到椒房殿领赏吧。
”
三人皆是躬身应声:“是!奴婢遵命!”
窦漪房目送着他们离开后,便独自一人去了未央宫。
未央宫外种着许多银杏树,一夜过去,宫外的台阶、小径上都落满了金黄的银杏叶,风一吹,细碎的金片轻轻飘动,铺成一条柔软的金毯。
窦漪房的脚步稍稍顿住,目光在那片金黄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收回注意,提裙踏入未央宫。
殿内很是安静,她在南侧的木窗下找到了正在看书的刘恒,周身透着温和的气息。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见是窦漪房,眼底瞬间泛起笑意,放下手中的书卷,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怎么忽然来了?有什么事吗?”
窦漪房笑笑:“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吗?”
“自然不是,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刘恒垂眸捏捏她的指尖,又看一眼窗外,“正好,我看书看得乏味,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可好?”
窦漪房含笑颔首,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并肩走出殿门,踏着满地银杏走下高台,脚下的叶子被踩得“沙沙”作响,或深或浅的金黄在脚边翻飞。
正在殿外洒扫的宫人见状,连忙上前请罪:“奴婢有罪有罪,今晨刮了几回风,这银杏叶才吹得满地都是,还、还没来得及全部清扫干净。
”
窦漪房摆了摆手,眼底都是欣然的笑意:“无妨,这般景致倒恰好,我们也能好好赏一赏这难得的秋景。
”
宫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恭敬退到一旁,不敢再打扰。
刘恒与窦漪房沿着未央宫的小道慢慢走着,身后是随风飘落的金黄银杏叶,浅淡的暖阳洒在二人身上,说不出的岁月静好。
走了许久,窦漪房渐渐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一片飘落的银杏叶上,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陛下,你还记得吗?当年馆陶刚出生时,我们曾说过的那些话。
”
刘恒一怔,随即转头看向她,温声道:“自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
那时馆陶才刚刚满月,他们一同趴在榻上,将小小的馆陶围在中间,说了许多悄悄话。
窦漪房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的纹路:“那陛下,你说,对于馆陶他们来说,我们算是一对称职的父母吗?”
“当初馆陶出生时,我担心自己做不了一个好母后,怕我们教不好馆陶,护不好馆陶,如今,我们有了启儿和武儿,又过了这么多年,可我总觉得,我们做得还不够好。
”
刘恒看着她眼底的几分怅然,缓缓摇了摇头,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了……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我们这里,而在孩子们的心里,我们猜不到,也不用刻意去猜。
”
窦漪房抬头看他,眼眸中满满都是他的身影。
刘恒抚了抚她柔顺的发丝:“那时候我们在馆陶面前许下承诺,要好好养育她,一辈子保护她,到如今也算是做到了一小半,这些年来我们也在尽我们的所能,关心和爱护启儿、武儿,这就够了,孩子们都能感受到的。
”
“不要给自己加上那么多压力。
”
“嗯。
”窦漪房轻轻点头,眼底的烦恼渐渐散去。
二人并肩继续往前走,往日因这些事而积攒的焦灼,也在这秋日的暖阳与银杏树下,逐渐消散。
走到一株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下,窦漪房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满树金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说道:“再有几个月,启儿就能回来了。
”
刘恒走上前,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嗯,到那时,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再也不分开了。
”
风轻轻吹过,银杏叶纷纷飘落,落在二人的肩头、发间,像是飘过了一场金黄色的微雨。
*
与此同时,长乐宫中亦是暖意融融,桂香与脂粉香交织在一起,格外宜人。
馆陶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纹花锦裙,耳边缀着小巧的珍珠耳珰,正乖乖坐在镜前,等薄青窈给她梳头。
今日学堂放了一日假,馆陶换上衣裳后便第一时间跑到了长乐宫,缠着薄青窈给她梳一个好看的头。
她素来知晓,皇祖母最会梳各式各样好看的发髻,总能梳出别人想也想不到的样式,回回都能让她的小姐妹惊羡不已。
薄青窈就坐在馆陶身后,纤细的指尖翻飞着,一缕缕发丝在她手中变得温顺服帖。
她一边梳,一边笑着说道:“你这丫头,就知道缠着皇祖母,想当年,你父皇在代国的时候还小,皇祖母也总是给他梳各种小女郎的发型,他也任皇祖母折腾。
”
这话一出,馆陶眼睛瞬间亮了,猛地转过头,脸上满是兴奋:“真的吗?皇祖母!我也给父皇绑过头发呢!也是在代国的时候,我偷偷拿了母后的胭脂,给父皇涂了满脸,还给他戴了我的小花耳铛,可好看了!”
薄青窈想着那场面,忍不住笑出了声:“还有这事呢?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呀?”
馆陶摆弄着案上的钗环,嘻嘻笑了两声:“那是因为父皇觉得难为情,梳完头发就不许我说,说要是传出去,会被大臣们笑话的。
”
薄青窈从镜中瞧她,手上挽发髻的动作不停:“那为什么现在能说了呀?”
馆陶抬起头与她含笑的目光对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转头趴在薄青窈的膝上,拉着她的衣袖撒娇:“当然是因为馆陶长大了呀!而且皇祖母最疼我了,肯定不会说出去的,对不对?”
薄青窈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意更浓,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温声应道:“好,好,皇祖母不说,替我们馆陶守着这个小秘密。
”
梳理好发丝,薄青窈拿起一支嵌着桃花的玉簪,轻轻插在馆陶的发髻上,仔细端详了片刻,笑着问道:“打扮得这么漂亮,是要出去玩耍吗?”
馆陶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欢喜,连忙凑到薄青窈耳边,压低了声音:“皇祖母,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尤其不能告诉父皇和母后!”
薄青窈笑着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馆陶便贴着她的耳畔,悄声说道:“我骗父皇、母后,今日会在殿中温书,但其实我是要出宫去游园赏秋,和朝中几位大臣王公家的女郎一起。
”
馆陶乖乖坐在薄青窈怀里,声音甜甜的:“所以才特意来找皇祖母,让您给我梳一个别人都没见过的发髻,到时候让她们都羡慕我,羡慕我长得这么好看,还有这么好的皇祖母!”
说完,她窝进薄青窈怀里,亲热地撒着娇:“皇祖母,馆陶这次去一定会折一支最好看的桂花,亲手拿回来送给您!”
薄青窈低下头,也轻轻抱着她,拍着她的背,眼底满是宠溺:“好,皇祖母等着我们馆陶的桂花,出去玩耍要小心,早些回来,莫要在宫外待得太久。
”
“嗯!”馆陶重重点头,“皇祖母,馆陶晓得了!”
随后,薄青窈将馆陶送到长乐宫门口,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跟着宫人离去,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送走馆陶,薄青窈转身回到殿内,叫来了喜儿,将一封信交到她手中:“喜儿,你去一趟宫外,把这封信送到他手里,千万别耽搁。
”
喜儿躬身应下,想了想,有些疑惑地问道:“太后,不是说一会儿许夫人会来拜访您吗?奴婢瞧着这时辰好似过了许久了?”
薄青窈轻轻摇了摇头,眼眸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她今日不会来了,穗儿与许安成婚多年,好容易才有了身孕,可她自己也糊涂,竟一点也不知晓,前些日子还亲自爬上房梁挂灯笼,结果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好在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这才查出来有了身孕。
”
“所以,这些日子她都不会进宫来,我让她在府里好好养着。
”
喜儿认真点头。
说着,薄青窈忽而轻声一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听说许安得知消息后,吓得魂都没了,也顾不上长安城内不许纵马的规矩,一路拼命纵马赶回府中,下马的时候还因为太过慌张,狠狠摔了一跤,把头都磕破了。
”
喜儿听得眼睛都睁圆了:“啊?那许大人可还好?”
薄青窈将铜镜前的木梳放回盒中,接着道:“他没什么事,见穗儿平安无事,他也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口,捂着还在流血的头,就自己去府衙领罚了,毕竟他身为主管刑罚的臣官,违了纵马的规矩,总得有个交代。
”
喜儿听完,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原来如此,许大人瞧着古板,倒是个疼夫人的。
”
说罢,她接过薄青窈手中的信,笑盈盈地一礼:“太后,那奴婢这就去送信了。
”
薄青窈笑了笑:“嗯,去吧。
”
待喜儿走后,薄青窈转身走进寝殿,从角落里找出了一只看上去有些陈旧的木箱,蹲下身,从最深处翻出了几件衣裳。
那是她当年入宫前所穿的衣裳,另外榻上还叠着几件衣裳,是她这些日子里慢慢做的,无一不是民间女子常用的样式,衣襟、袖口都绣着她最爱的桂花纹样。
和宫里的衣裳服饰有着极大的分别。
旧衣裳早已褪色发旧,边角也有些磨损,可她小心展开,试了试,竟还是合身的。
薄青窈有些高兴地将这几套衣裳都摆在膝上,一件件慢慢展开,再一件件拿着走到铜镜前。
左右比了比,指尖抚摸着衣料上的绣纹,眼底满是温柔。
片刻后,又一件件仔细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榻边的藤箱里。
然后她蹲在藤箱前,手掌轻轻覆在箱子上,眸光更盛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