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深吸了一口,然后看向了李长渊,拱手道:“大王,我等如今已兵临城下,如何能够轻易言退?”
说着,他转身看向了身后的将领们,语气恳切道:“真就这般退了,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弟兄?”
“更何况,咱们起兵南下的由头,还是奉天靖难。”
“沿途已经攻略了那么多州县,难道还有回头路可以走吗!?”
张澈摇了摇头,随后又道:“如今,咱们只剩拿下大梁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他转回头看向了李长渊,再度拱手道:“卑职,还请大王三思!”
这番话张澈说的确实一点毛病没有。
最重要的是,将领们也都非常的认同,因为他们心里面也是这样想的。
见到张澈带头冲锋了,众人也都纷纷加入了匹配!
“大王三思!张副帅句句在理,我也觉着咱们此刻不能退!”
“至少,咱们也要试一试不是?”
一个头上的发丝和下巴的胡须,都已经夹杂着不少银丝的老将率先站出来了附和。
此人姓周,名广,是靖难大军三位厢都指挥使之一。
话音未落,又一名中年将领紧随其后出列。
此人姓陈名唯义,同为厢都指挥使之一,归属张澈节制,见到张澈发话了,他自然也不可能看着。
他也出列拱手道:“大王,副帅所言极是!”
“临阵退却,乃是兵家大忌,若连试都不试试就退了,军心如何?”
“还望大王三思啊!”
紧接着,一个长着络腮胡,满黢黑的壮汉,更是直接扯开嗓子嚷嚷了起来:
“俺铁牛,觉得副帅说得在理,咱们就不能退!”
“那鸟位子,谁坐不是坐?”
“萧泽小儿能当皇帝,咱们大王凭什么当不得?”
“俺愿为先锋,先登大梁城墙,替王爷把鸟位子夺了!”
“到时候,大王穿上龙袍,咱们也都能当公侯!”
这话说得实在露骨,但确实是话糙理不糙,就是这么个理儿!
而这位李铁牛,乃是马步军的一名营指挥使,在相州立了大功,刚刚升上来没有多久。
李铁牛的话刚刚说完。
就有又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了:“咱们三镇的老百姓,给这直娘贼的朝廷,守了百余年河北。”
“可朝廷,却视我等为何物?”
“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粮草久拖不发,军饷也常被克扣!”
“又有多少弟兄,因为拿不到军饷,连家中妻儿连御寒的衣物都置办不起!?”
“朝廷视我等如草芥,我等又何苦为其效命?”
说话的人叫杨彦章,乃是三镇将门子弟。
靠着家世,年不过三十,便已坐到了厢都指挥使的位置上了。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中军大帐,因为张澈这一番出头,彻底沸腾了起来。
将领们纷纷出言附和,一时间帐中人声鼎沸,压抑许久的怨气彻底爆发出来。
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边军悍将,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善茬。
这些人,此番跟着李长渊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图的就是能混个从龙之功,今后安享富贵!
而今,张澈替他们把话说出来了。
他们自然要接住。
李长渊那张阴柔俊雅的脸庞上,眉头越收越紧。
他那双丹凤眼的目光死死盯在张澈脸上。
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李长渊不是傻子,他知道这道命令下去,这些将领们心中肯定会反对。
而他们心中所想的是什么,其实他这个做主帅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是,这个出头鸟会是张澈。
是那个从小到大,都对自己唯命是从的跟班!
第一个站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站出来
忤逆他!
而且,那眼神
李长渊看着张澈,他能感觉到,张澈看向自己的目光变了。
从前他的眼神之中,只有对自己的忠诚!
可方才张澈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这种背刺感,让李长渊胸口有些发闷。
可即便如此,那又怎样?
即便张澈站出来反对,即便满帐将领都站出来反对,那又如何?
他此番起兵,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江山社稷。
江山,他不在乎。
权位,他不在乎。
名垂青史还是遗臭万年,他也不在乎。
他想要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让沈悠然过得幸福。
他觉得自己这样想,没有什么错!
因为他爱她!
他只是想为了自己爱的人做些什么!
哪怕这件事在旁人看来荒唐透顶!
没办法,谁让他的人设就是这样的呢!
“都住口!”
李长渊冰冷的声音,让帐内的喧嚣瞬间戛然而止。
没有人再敢出声了。
李长渊的威望还在。
五代镇守河北攒下来的根基,不是张澈一番话就能撬动的。
帐中重新陷入了沉默。
李长渊的目光从张澈身上挪开,视线扫向帐中其余将领。
他脸上的讶异已经消散,恢复了那张司马脸,声音冰冷道:“方才那些混账话,本王就当没听见过!”
穿堂风再次簌簌的吹过。
场面再度冷了起来。
“之后,若是再让我听见半个字!”
“军法处置,绝不容情。”
说完,他伸手重重的拍在了书案上,痛心疾首道:“我李家世代忠良,受国厚恩!”
“先祖武宁(谥号)王,与太祖武皇帝乃是义结金兰的兄弟。”
“当年太祖皇帝曾执武宁王之手,相托三镇,付以北部藩篱之重。”
“更是亲笔写下丹书铁券,许我李家永镇河北,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说到这里,他顿了片刻。
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众人,语气陡转,大义凛然道:“我李家五代人守下来的忠烈之名,岂能毁于本王之手?”
“此番本王率尔等起兵,为的是‘奉天靖难,清君侧’!”
“清的是朝中那些奸佞小人!”
“若进了这大梁城,本王成了什么?你们成了什么?”
“你们难道要让本王背上那窃国之贼的骂名,做那不忠不义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