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镇这些年受了那么多委屈,这些士卒本就对大晟朝廷积怨已久。
此刻,在张澈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中,部分人的神色已经压抑不住了。
有人在人群外围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朝廷”。
紧接着又有人接了一句更难听的。
骂声从零星几点蔓延成一片,有的人骂着骂着眼眶就红了。
朝廷有多坏,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张副帅这样的好人,都哭成这样了。
还能是假的吗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在跟着骂。
不少军官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是冷静的。
他们手按着刀柄,目光从张澈的脸上移到了那些倒伏在地的尸体上,又从尸体移到那座燃烧的帅帐上。
大晟朝廷若真有这般能耐,他们怎么可能几个月就打到了这大梁城下?
显然,这是在演戏给他们看。
但知道归知道,眼下这个阵仗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啊!
眼下周广、陈唯义、杨彦章等人都还没露面不是?
于是这些清醒的人,大部分选择了沉默。
沉默是此刻最安全的表态,至少在局势明朗之前是这样。
但也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个身材高瘦的营指挥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开口道:
“副帅。”
“卑职王冲,蒙大王简拔之恩,方有今日。”
“方才副帅所言,卑职不敢轻信,也不敢不信。”
“只是”他顿了一顿,眼睛看向了那座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的大帐,“大王若当真遭了不幸,无论如何,总该有有遗骸”
“是否能让弟兄们看看,也好让弟兄们心里有个底不是?“
他这会,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王冲这话说得不算冲,但意思却是明明白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长渊怎么死的,不能就凭你张副帅的一面之词就下了定论。
这个王冲是近年来李长渊,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从底层队长,短短几年做到了指挥。
心中自然感念李长渊的恩德。
此刻李长渊死的不明不白,他怎可能不会生疑?
他这话说完,身后有几个和他相熟的军官,也跟着点了点头。
他们虽然没有出声附和,但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对此也深表怀疑。
张澈却并未停止抽泣,而是继续哭着说道:“王指挥你有所不知”
“我带着人马匆匆赶来”
“沿途却撞上了好几拨正在放火纵烟的朝廷内应”
“他们见我带着人来援便来阻我,我就这样被耽搁了一阵”
“待我赶到帅帐前时,火势已经已经吞了大半个营帐”
“我我晚了一步”
“大王的遗体大王的遗体,最终没能保全”
“我愧对先王,愧对诸位弟兄啊!”
姚若虚听完之后,眉头一皱,挤出了一个愤恨的神色,旋即颤抖着声音惊呼道:“朝廷欺人太甚!”
“大王明明已经觉得退让一步,明日一早便退兵而还!”
“朝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怒吼道:“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难不成,朝廷非得对三镇斩草除根才肯罢休!?”
这家伙及时地站出来又添了一把火。
士卒们闻言,火气更加大了。
是啊,我们都要退了,你们还要赶尽杀绝?
真就把我们当成软柿子了吗?
但军官们,尤其是那些资历较深的中高层军官,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紧绷的。
他们对于大晟朝廷自然也恨,但是今晚这一切太过于诡异了。
他们目前还是拿不定主意。
只有王冲,以及几个和他一样受了李长渊直接提拔之恩的中低级军官,眼中带着不甘的神色。
这些人年岁较轻,资历较浅,也没啥阅历,所以沉不住气。
王冲又一次开了口。
这次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副帅,既如此,卑职还有一事不明。”
“中军营中起火,按常理而言,副帅若是赶来救火,副帅身边这些弟兄,怎会人人着甲,个个执刃。”
“这阵仗,可不像是来救火的!”
他的目光从张澈身上移开,扫向了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况且,地上这些尸身,卑职仔细辨认过了,都是大王身”
他的话还未说完。
姚若虚忽然抬手指向了他:“住口!”
满场为之一静。
“都这般时候了,你竟然还敢挑拨我等!”
“我看你就是朝廷的内应!”
王冲脸色骤变,手掌本能地按上了腰间刀柄。
他张开嘴,正要厉声反驳
可惜。
他的嘴刚张开,声音还没有从喉咙里冲出来。
只见一刀直接从他的身侧斜斜劈了下来。
刀锋从他的后颈切入,贯穿了半条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
王冲的人头从脖颈上滑落,在泥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具牙兵尸体的旁边。
那张端正的脸上,眼睛仍旧睁得溜圆,却再没有机会看清砍自己的人是谁。
他的身体在原地僵立了片刻,砰的一声闷响,像是被砍倒树木一样倒下了。
满场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愤怒、在骚动、在交头接耳的士卒们,彻底傻眼了。
那个提着刀的男人收回刀势,然后朝着张澈抱拳躬身。
“副帅,卑职赵存忠。”
“生平最不齿的就是这等小人,王冲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早就看他不是个东西了!”
“竟还敢蛊惑人心,意图乱我军心,属实该死!”
“卑职难以自控,擅自拔刀,还请副帅治罪。”
张澈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本能地喉结滚动了几下,快速地从王冲的尸体上挪开视线。
转而看向了,这个自称赵存忠的家伙。
然后,他的视线再从赵存忠身上转移,在姚若虚脸上扫了一瞬。
这个赵存忠,要么是姚若虚的人,要么就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看得清楚形势。
主要姚若虚一伸手指向王冲,他便动手了。
这让张澈不得不揣测,他和姚若虚之间的关系。
这牛鼻子在三镇经营多年,有几颗棋子并不稀奇。
总之,这个赵存忠这个决断也确实精明,直接出刀砍死了王冲一了百了。
王冲继续闹下去,张澈还真不好收场!
张澈肯定不能自己动手杀王冲,那就坐实了王冲的“怀疑”。
在古代脸面还是很重要的,弑主可不是好名声。
即便他做了,也不能承认。
赵存忠这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朱全忠那么狂的人,在唐昭宗被杀之后,也知道扑地大哭,然后甩锅别人。
张澈将这一切在心底过了一遍。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面容故作愤怒:“赵指挥你这何故!”
“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慢慢说?”
“王指挥王指挥他也是忠义之人,不过是心中有些许疑虑,想问个清楚罢了。”
“你这一刀下去”
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脸上的神情,既有惋惜,又有无奈。
“卑职有罪!”赵存忠当即单膝下跪,请罪道:“甘愿受罚!”
“眼下事态紧急!”张澈看了一眼他,冷声道:“待事态平息,再治你的罪!”
围观的士卒们,更是面面相觑。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整个过程,从王冲站出来质疑到赵存忠拔刀斩人头,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没来得及把脑子转过来。
可他们还来不及多想,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匹枣红战马当先冲了出来,马上之人甲胄上残留着大片干涸的血迹,脸上也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斑。
他稳稳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
是杨彦章。
他的目光先是从地上那些尸体上扫过,在燃烧的帅帐上停留了一瞬,最后才落到了张澈身上。
杨彦章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大步走到张澈面前,抱拳拱手:“禀副帅!方才中军马厩方向混入了一批奸细,意图放火焚烧马料和战马。”
“幸亏卑职巡营时发现及时,立即率部合围。”
“那批奸细负隅顽抗,现已被卑职所部尽数诛灭,无一人漏网!”
他顿了顿,目光朝那座燃烧的帅帐看了一眼,问询道:“帅帐这边,可有异况?大王可还安好?”
他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又一阵马蹄声传来。
这一次来的人更多,马蹄声也更整齐。
陈唯义骑着一匹黑马,从另一个方向疾驰而来。
很快,他就勒马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来,目光在满地的尸体和那座燃烧的帅帐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副帅!帅帐可是出了什么状况?可还安稳?”
他见到周广那边并未有异动,且中军火势渐渐平息,也无更大的骚乱,于是便也带着人赶了过来。
二人心中即便已经有了底,却也还是忍不住向张澈确认情况。
张澈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良久,才声音沙哑地开口道:“二位厢主大王他”
“大王被朝廷奸细所害,已经已经葬身火中了。”
陈唯义和杨彦章闻言,俩人几乎是同时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异口同声道:“怎会如此!”
陈唯义往前踉跄了半步。
杨彦章紧接着又骂道:“这个狗日的大晟朝廷!端的是丧尽天良!”
“我等都已经要退了,他们竟还对大王下这等毒手!”
张澈没有再接话,只是肩膀一下接一下地耸动,泪水再度涌出,一滴,又一滴,落在了被鲜血染红的地面。
姚若虚连忙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张澈的肩膀,再次安抚道:“副帅!莫要再如此痛心了!”
“此番事变,皆因朝廷歹毒,副帅已然尽力了!”
“若非副帅闻讯赶来,这些奸细只怕还要在营中搅起更大的风浪!“
“副帅若就此一蹶不振,三镇这数万将士,又当如何?”
“大王的大仇谁来报?”
“大王和那些战死在道上的弟兄,他们的血仇,还等着有人替他们讨一个说法啊!”
姚若虚的话音刚刚落下。
帅帐残存的骨架,突然轰然倒塌,无数火星溅起,像是漫天萤火虫升入夜空一般,在夜空划过了千百道细碎的光点。
张澈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擦干了泪水。
姚若虚则立即转身,看向了围观的将领和士卒们。
“诸位。”他高声对着众人喊道:“今夜之事,诸位都已看在眼里了。”
“大王,不幸为朝廷奸细所刺杀”
“此乃三镇百年以来,从未有过之巨痛。”
“大王如今含冤而去,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颜面回见三镇父老?”
说道这儿,他语气稍缓:“然则三军不可一日无主!”
“大军悬师千里,兵临敌城之下,若此时军中无主、号令不一,莫说是攻城,便是自保也难!”
“大王的仇要报,但在此之前,军中须得先有一根主心骨!”
话说到这儿,正戏也就开场了。
姚若虚忽然转过身去,面对着张澈道:“张副帅自幼在北靖王府中长大,由先王亲自抚养成人。”
“先王生前待他视若己出,大王在时亦视他如手足兄弟。”
“论功绩,副帅自从军以来,每逢大战,无不身先士卒。”
“为人和睦、谦逊、忠义,军中的弟兄,提起副帅,也都无人不敬重三分。”
“何况今日,今夜营中逢此巨变,若非张副帅当机立断、调度各方、亲率人马赶来灭火剿贼,只怕整座大营,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他再次停顿,掷地有声道:“故此,贫道以为!”
“唯有请张副帅接替大帅之职,才能稳定军心啊!”
“如此,方能不负大王在天之灵!方能不负三镇数万弟兄以性命所拼杀出来的局面!“
“此议,请诸位共决!”
话音落下,整个场面安静了那么一瞬。
只有夜风在呼呼地刮。
陈唯义紧随其后跟着站了出来。
“某,杨彦章,愿奉张副帅为新帅!”
紧接着,那些参与了今夜盟誓的军官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列。
严峥踏出队列,抱拳高声道:“卑职严峥,愿奉张副帅为新帅!”
都头刘顺紧随其后:“副帅若不接此任,我等便如同群龙无首!”
“还望副帅莫再推辞,以大局为重!”
赵存忠也跟着抱拳:“请副帅接任大帅之位!”
越来越多的军官站了出来请求张澈担任大帅。
而那些围观的士卒们也开始渐渐欢呼起来,请求张副帅接任大帅之位。
虽然他们中的许多人,现在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看到陈唯义和杨彦章都站出来表态了。
既然两位厢主都支持了,而且副帅平日里待大家也不错。
自然,都跟着欢呼了。
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军官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微微摇了摇头,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但最终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毕竟,王冲的人头还在地上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心里还能没有数吗?
兵变。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兵变。
显然是张澈、陈唯义、杨彦章、姚若虚,四人合谋,干掉了他们的大王。
所谓的诛杀“奸细”,不过是清算大王身边人罢了。
不过,他们心里虽然明白归明白。
却也更清楚,此刻大势已定。
因为,陈唯义和杨彦章两位厢都指挥使,都已经明确站在张澈这边了。
更何况,中军这边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火光冲天。
另外一位厢都指挥使周广那边,却从始至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没有带着兵马过来,也没有派探马过来问话。
这意味着什么?
那就是周广很大概率也干了。
此刻,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最终,这些人也只能朝着张澈拱手道:“我等,愿尊副帅为新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