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似乎要将人的骨头都吹散,
院子里的柿子树上红彤彤的,杨杉随手摘了一颗送入嘴里,甜中带着淡淡的涩意,
尝起来倒和记忆里的味道有些重合,并没有什么不同。
脚下一只黑背小黄犬正摇着尾巴,双眼死死盯着他手上的柿子皮,嘴里哼哼唧唧,
“想吃啊?”
杨杉蹲下身来,右手轻轻抚摸着小家伙蓬松柔软的皮毛,心中越发喜爱,
这条小狼狗叫馒头,是许清儿给取的名,
小家伙出生才一个多月,但是性格活泼,对外人凶性十足,见着生人便嗷嗷大叫,
昨夜守在屋里,再次将前来打探的徐野吓跑,
这条小狗还是杨杉花了些铜钱在镇上买下的,除了它之外,夫妻二人添置了不少糙米和日用品。
那日从赌坊离开,杨杉便将自己答应曹勇的那剩下一两银子都给了,
如今无债一身轻,心中只觉得畅快。
所以从镇上回来后,这两日他都一直待在家中,
前些日子每天玩命似的,身上落了不少伤,正好趁这段时间休养休养。
眼下已经入冬,寒风吹来,杨杉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皮袄子,
说是袄子,其实是往年的旧衣,
由大量的动物皮毛拼接制成,内里塞了大量的麻布,
模样虽然粗陋怪异,但是十分保暖。
这年头一件棉衣最便宜也要一两银子,他手头的银子不够,
乡间百姓日子清苦,一件像样的袄子穿三代、缝补摞补丁是常态,
破布拆了搓线、纳鞋底,丝毫不会浪费。
如果远身怕冬天挨冻,他早就将这件袄子拿去卖了赌钱,
要不是穿越来到这方世界,杨杉实在难以想象,山村里底层百姓的日子,竟是这般艰难困苦。
一点点、一滴滴,平日里习以为常的事情,都是一种奢侈,
譬如洗头洗澡,必须选择午时后一天气温中最高的时候,烧柴煮水,
洗完头后,只能自然晒干头发,十分不易。
“如今的日子勉强算是温饱,真不知道北方那边人吃人又是怎样的惨烈景象……”
他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林,陷入沉思中,
眼下他要做的事不少,除了要赚银子之外,还要砍柴,准备足够的柴火以过冬,
除了这些,就是将徐野这件事彻底处理好,
不过对方是个老猎户,自己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他,并没有那么容易,
“还要等,等时机!”
他口中喃喃着,双目怔怔地望着远方,
眼下还不够乱,至少他所在的这片区域,还没到秩序失衡的地步,
百姓虽然日子穷苦,但是还没到吃不起饭的地步,
只有等到流民大军规模不断扩大,流民大势兴起,
到时候个体被裹挟其中,不想参与其中也没得选择,
浑水,方能更好地摸鱼。
“杉哥,你教的这个什么加法我明白了,可乘法我还是弄不明白!”
在他愣神之际,许清儿抱着一块板子,黢黑的指尖上夹着一截黑火炭,正投来好奇的眼神,
杨杉从树上摘下一颗柿子,剥净皮后递到她唇边,
看着她一口咬下,眉眼清甜,
“你学得蛮快,我来给你讲讲这个九九乘法口诀表!”
杨杉拉着她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拾起一根粗树枝在地上细细比划讲解,
许清儿看得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满脸疑惑,待杨杉解答后,偶尔又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杨杉从现在开始,就在着手培养许清儿的数学和计算能力,
从她的反馈来看,学习得还不错。
两人正忙碌时,忽然从院外传来一阵咳嗽声,
许清儿抬头一看,是隔壁的张嫂子,他脸颊微红,轻声招呼:
“张嫂,你来得正好,我刚纳完一双新鞋,还没来得及给你送去。”
张嫂缓缓走进院里,她皮肤黝黑,手掌布满茧子,不过三十出头看着就像五十的老妇人一样,
此刻她的脸上露出一抹坏坏的笑容,打趣道:“哎呦,看样子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呢!”
许清儿一听,满面绯红,一溜烟地跑进屋里,
杨杉将围着张嫂嗅来嗅去的馒头抱起,笑着问道:“张嫂你有啥事喊我一声就是,还用得着过来吗?”
“小杨,是有件事要拜托你,你张大哥去了大岭村两天还没回来,我想找你帮我打听打听!”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抹担心,他丈夫是一名木匠,常年奔走在附近的五个村子里修缮农具,
由于手艺扎实,且收费公道,经常忙着跑了这家就被邀请去另外下一家,
但是像这样连续三日还没回来,却极少出现。
大岭村和小岭村之间隔着半个时辰的路程,是个百户的大村,
本地里长便出自这村,杨杉闻言,准备走上一趟,刚好找里长打听打听过几日交饷银的事情,
“好,现在天色还早,我就跑上一趟。”
张嫂子顿时喜笑颜开,连连道谢,
这时许清儿揣着一双新布鞋走出屋来,
杨杉便将自己要外出的事情说了下,再三叮嘱她要全程和张嫂子待一起保证自己的安全,
张嫂子块头不小,天天下地干活,手上有着力气,
就算那徐野真的来了,张嫂子也能护住许清儿一段时间,
况且马上就要交饷银,徐野这段时间也经常出没山林中。
“那你路上小心。”徐清儿轻声道,眼里流露着不舍,
杨杉将她的手抓在手里轻拍了拍,随后带着弓箭和一把柴刀,渐渐走出二人视线,
看到杨杉已经消失不见,许清儿依旧驻足遥望,迟迟不愿挪开目光,
张嫂子用肩头轻碰了碰她,调侃道:
“杨杉又不是不回来,现在改邪归正了,倒是日日惦记着了?”
许清儿被她说得害羞,低声不承认:“哪有!”
“还真别说,杨杉不再赌钱后跟变了人似的,”张嫂子感慨着,
“你呀遇上他也是遇着良人了,能干体贴还打得一手好猎,还不抓紧……”
“抓紧什么?”许清儿好奇问道,
“抓紧生个大胖小子呗!你年龄也不小了,我在你这个年纪,娃都下地走路了!”
她大大咧咧地笑道,
“张嫂!”许清儿娇羞地跺了跺脚,
“我跟你说正事,这男人呀,要么抓住他的胃,要么抓住他的身子,你不会嫂子教你,哎别跑呀……”
许清儿又气又恼,转身朝屋里跑去,张嫂子连忙跟在身后,嘴里依旧碎碎叨叨的,
馒头屁颠屁颠跟在身后,在门前一趴,蜷缩着身子呼呼大睡。
杨杉快步赶路,越发感觉山路崎岖难行,要是自己有匹马代步该多么方便,
不过他过几日还要再去打猎,囤足物资安稳过冬,
虽说他判断这个冬天没过完,流民大军可能就会来到村里,
但是在整个府内能否站稳脚跟,他觉得不太好说。
杨杉的脚力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大岭村村口,
只是这里莫名地有些荒凉,到处看不到一个人影,安静地有些反常,
他慢慢进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重压抑的气息,
杨杉暗感不妙,在小路上不断穿行着,尽量隐藏自己的身影,
他这才发现村子里鸡鸭鹅猪等各种牲畜,也都不见了踪影!
一直走到村落中心,才隐约听到嘈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杨杉心中一动,小心地朝着前方摸了过去,躲在屋舍后方窥探,
隔着老远,便看到村中开阔的空地上,正密密麻麻地站着数百人,
这些人四周,站着不少手持长刀长枪的汉子,
他们身穿布衣,个个头戴黑色布巾,
“看服装不像是官兵,难道是流民的兵?”
他大吃一惊,立刻变得更加小心,谨慎地观察着空地上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