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里，人人都羡慕摄政王府中的那一对姐妹花。
正妃宋挽笙温婉娴静，端庄大气；
侧妃宋清萱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冥，似乎只钟爱正妃宋挽笙一人。
她一句“想看江南的雪”，他便命人从千里之外运来冰块，在庭中为她堆砌出一座永不消融的雪园。
她随口赞了一句“这曲子好听”，他便将西域琴师请入府中，日日只为她一人弹奏。
至于那位侧妃宋清萱，不过是相府中一个不起眼的庶女。
据说是相夫人为了让她伺候宋挽笙给硬塞进来的，一顶小轿从偏门抬入。
后来随口便打发到一个偏院，吃穿用度连下人都不如。
可只有宋挽笙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他给宋清萱那处偏院，是因为院中那口百年古井，井水最能缓解宋清萱体内的寒症；
他为她堆砌雪园，是因为宋清萱畏热，那满园的冰块，是为了给她降下暑气；
他请来西域琴师，是因为那琴音有静心安神之效，能缓解宋清萱的心情；
就连府里那位轻易不出手的金针圣手张院判，也是他特意为宋清萱请来，常驻府中的。
只因宋清萱所中的焚心蛊极为霸道，需以九转还阳针逼出毒素。
而此针法凶险异常，落针之处，血脉逆行，痛如凌迟。
为确保万无一失，每一次施针前，都由她宋挽笙，来试针。
这一日，宋清萱的蛊毒又一次发作了。
张院判的药童连滚带爬地跑来，还没进门就哭喊起来，跪在了正殿外。
萧冥正在与宋挽笙用膳，闻声皱起了眉。
宋挽笙的贴身丫鬟春桃拦住了药童，却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
“侧妃娘娘已经痛得昏死过去，急需王妃……”
春桃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转身冲到萧冥面前，不顾一切地跪下哭诉：
“王爷！求您了！王妃的身子真的撑不住了！”
“上一次试针，王妃高烧三日不退。上上次，她咳血不止，险些昏厥。再上上次，她整整七日无法下床……再这么试下去，王妃就活不成了呀！”
“放肆！”萧冥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一个贱婢，也敢在此妄议主子？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不要！”宋挽笙白着脸，从席间冲出跪倒在地。
“王爷息怒，是臣妾管教不严。春桃无心之言，求王爷饶她一命。为侧妃分忧，本就是臣妾分内之事。臣妾……这就去。”
萧冥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宋挽笙挣扎着起身，顾不上膝盖的疼痛，跟在萧冥身后，走向那间她早已熟悉得如同地狱的偏殿。
通往偏殿的路上，萧冥的脚步未停，声音从前方传来：
“本王知道你受苦了。每次施完针，都让张院判为你用了最好的固本培元汤药。没理由清柔的病都能渐渐好转，你却会撑不下去。”
他的话语里没有半分关心，只有质问。
宋挽笙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回道：
“是，丫鬟护主心切，胡言乱语。多谢王爷大度，不与她计较。”
萧冥抿了抿唇，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又放缓了声调：
“等这次的疗程结束，清柔的蛊毒便能彻底清除。你替她承受的罪，也算是赎完了。”
“届时，本王会给你一个孩子，让你在府中安稳立足。”
孩子……
宋挽笙的脚步猛地一顿：
“谢王爷恩典。”
他们，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她跟着他走进偏殿，那股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
张院判早已等候在此，见她来了，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金针刺入皮肉，搅动血脉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冷汗浸透了衣衫，眼前阵阵发黑。
痛楚中，她的思绪飘回了许多年前。
她曾是名满京城的相府嫡女，在桃花宴上对少年将军萧冥一见倾心。
后来，他亲自上门求亲，成就了一段人人称羡的佳话。
直到新婚之夜，萧冥告诉她，他真正爱的人，是曾在战场上救过他一命的宋清萱。
他来求亲，本是为了报恩。
是她的父亲，宋相，偏爱她这个嫡女，故意瞒天过海，将这门亲事给了她。
于是，她在萧冥眼中成了窃取妹妹姻缘，心肠歹毒的女人。
所以她要试针，要用自己的身体，去为宋清萱换一条命。
不知过了多久，针终于拔出，宋挽笙虚脱地倒在榻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痛楚中，她涣散的目光落在窗外凋零的残荷上。
萧冥说，会给她一个孩子。
可他不必费心了。
早在她嫁入王府的第二年，她就永远地失去了资格。
就在她有孕三月时，宋清萱的蛊毒加重。
那一次试针，用了整整七七四十九针，她腹痛如绞，血流不止。
孩子，就那么没了。
而这些年一次次的试针，不仅耗尽了她的生机，也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神思与记忆。
这段时间，她已经开始忘记许多事了。
她忘了入府前最爱吃的那家蜜饯铺子叫什么。
也忘了及笄那年父亲送她的那支玉簪是什么花样。
甚至，她快要记不清桃花宴上，初见萧冥时那一眼心动的滋味了。
张院判曾私下叹息，这是心神耗损过度的征兆。
再这样下去，不需多久，她就会彻底忘记一切。
可她想，或许这样忘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