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锋率先移开目光，拍了拍身旁的石凳，粗声粗气地对杨宜民道：“站着做什么？坐吧。往后几日咱们要常打交道，不必如此拘谨。”
杨宜民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石凳边缘坐下，只敢沾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活像个被先生叫去训话的蒙童。
郑玉成收敛笑意，正色看向杨宜民，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杨宜民，江大人应该已经把易天盟刺客的事都告诉你了吧？”
杨宜民连忙点头，“是、是的……下官已然知道了。施问凝派了杀手来取下官性命，江大人说，此事还需仰仗两位大人出手相助。”
“你知道就好。我和历御史已经商议过了。接下来这几日，你照常出门、照常办公，该去衙门便去衙门，该赴宴便赴宴，一切如常，不许露出半分异样。”
“我们会派暗卫乔装成随从、小贩、混在你身边日夜保护。你只管把日子过得跟从前一样，把那个藏在暗处的刺客诱出来，只要她敢露头，我们就有法子让他有来无回。”
杨宜民喉头滚动了一下，手心全是冷汗。他当然明白，这份任务有一定的风险。
但他更清楚，自己一个降臣，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于是他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干脆利落地应道：“是！下官明白！下官全凭两位大人安排，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历锋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面容上难得露出几分赞许：“既然如此，我也多说几句。”
“易天盟的刺客身手如何，想必在座各位比我更清楚。那些人来无影去无踪，一身轻功和暗器功夫都是从刀尖上舔血练出来的，寻常护卫根本挡不住他们一击。”
“恰好我手底下有几个顶尖的高手，暗卫的人选便交给我来安排。”
“光有暗卫还不够。易天盟的杀手最擅长的就是一击不中、远遁千里，若不封死她的退路，就算我们当场将她围住，她也极有可能借着屋顶和窄巷脱身。”
“所以，还请郑统领在杨大人每日必经的几条街巷暗中布下伏兵。到时候只要刺客现身，暗卫正面缠住他，伏兵从四面合围，把东西南北四条巷子统统堵死，她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历锋这番话刚一出口，郑玉成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便骤然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抽搐。
他搁在石桌上的右手缓缓攥紧，好半晌才将冲到喉头的怒气压下去几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历大人，谁不知道你手底下那帮人个个都是审讯问案的行家里手，把犯人按在椅子上能问出祖宗十八代来。”
“可抓人这活儿，靠的是身手、是反应、是那一瞬间的临机决断。你的审讯官，怕是不能胜任。”
“反倒是我麾下的影卫，日夜在暗处行走，fanqiang越脊如履平地，论起搏命厮杀，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个比他们更合适的。”
“所以，暗卫的差事还是交给我们影卫来办吧，劳烦历大人的人去街巷当伏兵，倒也算物尽其用。”
郑玉成说得有理有据，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谁都知道暗卫贴身保护杨宜民，一旦刺客现身，第一个迎上去、最有机会将刺客生擒活捉的，必然就是暗卫。
活捉易天盟的杀手献于御前，比在街巷里围堵一个仓皇逃窜的刺客不知风光多少倍。郑玉成岂能让历锋把这到嘴的肥肉给叼了去？
历锋面色微微一沉，白皙的脸庞上泛起一层暗红，显然是动了真怒。
他压下怒火，假客套道：“郑统领手下的影卫何等珍贵，怎能去与刺客搏命？这份风险还是我来担吧！”
“呵，历大人这般大包大揽，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郑统领这是信不过我历某人的本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越来越冲，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骤然紧绷如弓弦。
杨宜民夹在中间，大气不敢出一口，缩着脖子恨不能把自己埋进石凳底下去，唯恐这两位大人物吵着吵着便将火气撒到他头上。
江尽寒却始终安然端坐，眼帘低垂，他在等一个时机。
果然，郑玉成和历锋互不相让地对峙了半晌，谁也无法说服谁，最后竟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两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江尽寒身上。
郑玉成率先开口，语气仍是硬的，但好歹压了几分火气：“江大人，你来说句公道话，到底怎么安排才合适？”
历锋紧随其后，“对，江大人你拿个主意，我们听你的。”
这一问，正中江尽寒下怀。
他抬起眼来，手指抵着下巴沉吟了片刻，仿佛真的在殚精竭虑地为二人想一个万全之策。
片刻后，他缓缓说道：“依在下愚见，两位大人不妨各退一步，暗卫与伏兵的人手，各出一半。郑统领拨几名影卫、历大人拨几名亲卫，共同组成贴身暗卫的队伍。”
“另外再各出一半人手，混编成街巷的伏兵。如此一来，两队人马中都有两位大人的心腹盯着，遇事也好有个照应。”
郑玉成闻言，眉头先是一皱，下意识就要反驳。各出一半？那功劳算谁的？可话到嘴边，他又顿住了。
因为江尽寒的方案虽然不妥，但已经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了。
而且他们两人相互算计，都担心对方给自己使绊子。双方各出一半人混编，那便等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暗卫里有历锋的人盯着郑玉成的人，伏兵里有郑玉成的人盯着历锋的人，谁想给对方使绊子都得掂量掂量。
郑玉成与历锋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盘算。沉默片刻后，历锋率先松了口，粗声道：“罢了，便按江大人说的办吧。”
郑玉成也随之哼了一声，点了点头：“也好，就这么安排。”
江尽寒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猛地一松。
他很清楚郑玉成和历锋的脾性，这两人一个倨傲多疑，一个刚愎自用，都是心胸狭隘之辈。指望他们精诚合作？天方夜谭。
他们嘴上答应了各出一半，心里却必定各自打着小算盘，别说配合默契了，不互相使绊子就算阿弥陀佛。
如此一来，刺客逃脱的机会就大大增加了！
江尽寒将酒杯高高举起，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面上堆起真诚的笑意，声音清朗地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来来来，预祝三位大人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郑玉成和历锋也各自举杯，三人酒盏在石桌上方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杨宜民手忙脚乱地也端起了杯子，四只酒盏交错在一起，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又长又乱，如同他们各自隐藏的心事，纠缠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