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祠堂里,没有人敢喘一口大气。
李氏瘫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柳如月躲在碎了一地的高几后面,捂着嘴。孙大夫的腿在打颤,几个管事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我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谢重楼。
“谢重楼,你这条命,我救一次不够,还得救第二次。”
我没有扶他,转身走向李氏。
“二少奶奶,您让我磕的头,我磕了。现在,该您了。”
李氏的脸灰白,嘴巴一张一合:“你你敢!你算什么东西!”
“十年前,谢重楼快死在雨夜里,是我把他捡回去的。他的命是我救的,医术是我教的,谢家药铺的方子,根基都在我爷爷的《青溪验方》里。”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我是他师父。”
李氏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扑通”一声,孙大夫跪地磕头:“姑娘饶命!是二少奶奶指使我的!”
柳如月尖叫着转身要跑,被门槛绊倒,摔在地上。
我没有看她们。前厅。
谢重楼坐在主位上,我坐他右手边。李氏被押着跪在厅中,孙大夫瘫在地上,柳如月跪在最后。
谢重楼看孙大夫:“孙怀义,十五年,你连曼陀罗和面粉都分不出来?”
孙大夫拼命磕头:“是二少奶奶逼我的!”
“拖下去。打断右手,逐出青溪县。谢家药铺永不录用。”
孙大夫被拖走,嚎叫声响彻前厅。
谢重楼转向李氏。
李氏满眼怨毒:“我是二房的人,你动不了我。”
“你买通张嬷嬷栽赃,指使孙大夫作伪证,意图谋害家主——”
“那包药是面粉!我只是想栽赃她!”
“谋害未遂,也是谋害。逐出谢家,送去城外家庙,永世不得出。”
李氏被拖走,腿在地上拖出一道长痕。
最后,柳如月。
谢重楼看向我:“先生,她呢?”
“她来柴房威胁我,说‘等重楼哥哥咽了气,你猜你会是什么下场’。李氏的计划她至少知道一半。”
“掌嘴二十,逐出谢家。”谢重楼说。
柳如月被拖下去,死死盯着我。前厅空了。
谢重楼靠在椅背上,脸色更白,额上沁出细汗。
“回去躺着。”
他点头,却没动。
“先生,江家那边,先生打算怎么处置?”
“你先养好病。江家的事,不急。”
“好。但我会让人盯着,不会让他们跑了。”
我没说话。
李伯搀着他往回走。
我跟在后面,走过回廊,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谢家的人处置完了。
但我和谢重楼的账,还没算。
还有江家——
那些人,一个也跑不掉。
6
第二天一早,我让李伯把谢家药铺近三年的账册搬到了我房里。
十七间药铺,账本摞起来半人高。
我翻了两个时辰,越翻越觉得可笑。
玉露丸。
就那一张止咳方,他做成了五两一盒的玉露丸。
成本不到二百文,利润翻了二十多倍。三年,三十七万两。
我拿着账册去找谢重楼的时候,他正半靠在床头喝药。
“先生。”他放下碗。
我把账册扔在他面前。
“玉露丸,三年,三十七万两。”
他看了一眼账册,没有翻开。“是。”
“五两一盒,你卖给谁?卖给那些咳得要死又买不起药的穷人?还是卖给有钱人家当补品?”
“都有。”他的声音很低。
“谢重楼,我当年教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抬起头。
“医者仁心,不是挂在嘴上的。”
“是。先生教我,医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换钱的。”
“你记住了,然后呢?”
他没有说话。
“然后你把它做成了生意。一盒五两,穷人吃不起,富人不当药。你赚了钱,建了谢家,成了大药商。然后呢?你被人下了毒,躺了三个月,差点死了。”
“先生——”
“你被人下毒的时候,你那些玉露丸能救你吗?你那些钱能帮你解毒吗?”
他沉默了很久。
“不能。”
“从明天开始,玉露丸停产。所有药铺,义诊三天。之后药价全部下调,成本价出售。谢家名下的药田,改种常用平价药材。”
“好。”
“你不问问为什么?”
“先生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我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傍晚,李伯来报:江浩找到了。
谢重楼的人一直在盯着。
江浩卖了我之后,拿着那一千两又去了赌坊,输了个精光,正躲在城西一个破庙里。
“把人带回来。”谢重楼说。
“不急。”我拦住他,“让他再慌两天。”
李伯退下。
谢重楼看着我:“先生打算怎么处置?”
“他不是卖了我换一千两吗?”我说,“那就让他吐出来。连本带利。”
我拿起笔,写了一张欠条——白银一万两,三年内还清。逾期不还,以命抵债。
“等他慌够了,让他签字按手印。然后放他走。”
“放他走?”谢重楼皱眉。
“江家的账,不只是一个江浩。”我说,“他爹他娘,一个都跑不了。先让他回去报个信,让他们全家都慌一慌。”
谢重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先生高明。”
我没接话。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爷爷的老宅,该拿回来了。
7
几天后,我回了江家老宅。
院子里的紫苏早就枯了,落了满地黄叶,堂屋门大开着,里面空得能跑老鼠,家具全被刘氏搬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爷爷生前住的那间屋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重楼跟了上来,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前两天好了些。
“先生,江建和刘氏就住在城西,租了一个小院子。要不要现在过去?”
“不急。”我说,“先把老宅收拾出来。”
我推开堂屋的门。墙上挂着那幅字——“医者仁心”,爷爷写的。四个字,苍劲有力,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我伸手摸了摸纸面,小心取下来,卷好,抱在怀里。
“先生,这幅字”
“我爷爷写的。”我说,“江浩撕了药谱,踩了两页。可这幅字他不敢动。”
谢重楼沉默了片刻。
“那两页药谱,写了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你想看?先把欠我的账还了再说。”
他没再说话,垂下眼,像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下午,李伯来回话:江浩已经从破庙里被“请”回来了,关在谢家后院柴房里。
“他说什么了?”我问。
“哭了一路,说自己不是人,求姑娘饶命。”
我没说话。
“先生要见他吗?”谢重楼问。
“见。”
柴房的门打开,江浩缩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是打的,是在破庙里饿的、摔的。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看见我进来,他猛地扑过来,被绳子拽住,跪在地上。
“江知微!你放了我!我求你了!放了我!”
我蹲下身,看着他。
“爷爷的老宅,房契在我手里。你爹你娘已经搬出去了。”
他拼命点头。
“搬到哪儿了?”
“城西租了个小院子我们把东西都留下了,什么都没拿”
我从袖中拿出那张欠条,展开。
“你撕了爷爷的药谱,踩了两页。”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两页写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摇头,嘴唇哆嗦。
“不记得了。我也不记得了。所以爷爷留下的东西,少了两页。”
我把欠条递到他面前。
“你赔我。白银一万两,三年内还清。逾期不还,以命抵债。”
江浩的眼睛瞪得老大:“一万两?我哪有——”
“你赌坊输的钱,加起来也不止这个数。你卖我换的一千两,加上你这些年从江家搜刮的,凑一凑,够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签字,按手印。”我把笔递过去,“或者继续关在这里,等你爹娘凑钱来赎。”
他哆嗦着接过笔,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收起欠条,站起身。
“三天之内,离开青溪县。别再让我看见你。”
“去去哪儿?”
“那是你的事。”
我转身走出柴房。
身后,江浩的哭声传出来,像被掐住喉咙的狗。
傍晚,我一个人去了老宅。
堂屋已经收拾干净了。我把那幅“医者仁心”挂在正中间。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四个字上。
爷爷,您看。
该拿回来的,我都拿回来了。
门外有脚步声。我回头。谢重楼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你怎么来了?”
“我把城里的药铺交给李伯管了。”他说,“我来村里开一间。”
我看着他。
“谢家的生意不管了?”
“管。但不用天天坐在那儿。先生回村行医,我也来。先生看病人,我煎药。先生采药,我背篓。”
“我说过,别在我身上花心思。”
“不是在先生身上花心思。”他说,“是我自己想来。”
他走进来,把包袱放在墙角,开始帮我搬药柜。
我看着他。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子卷到手肘,动作很慢,搬一会儿就要歇一下,喘几口气。但他没停。
我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墙上那幅字。
爷爷,您说,一个人犯了错,改了,该不该给他机会?
风吹进来,“医者仁心”四个字轻轻晃了晃。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余晖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
“先生。”他忽然开口。
“嗯。”
“我会让你看到的。”
“看到什么?”
他没回答,继续搬药柜。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药柜的另一边。
“一起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恭敬的笑,不是小心翼翼的笑。是真的笑了,像个少年。
“是,先生。”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馆门口的石阶上。
月亮很圆,挂在老槐树顶上。远处有蛙鸣。
隔壁传来咳嗽声。他的毒还没清干净,搬了一天的药柜,怕是累着了。
我站起身,回屋拿了一包药,走到隔壁门前,敲了敲。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先生?”
我把药递过去。“三碗水煎一碗。明天别忘了。”
他接过药,低头看了一眼。
“先生”
“别多想。”我转身往回走,“欠我的账,还没算完。”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走回医馆,关上门。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那幅“医者仁心”上。
8
江浩签了欠条的第二天,我让谢重楼的人把江建和刘氏也“请”了过来。
不是关柴房,是请到了谢家前厅。
刘氏一进门就哭天抢地:“知微啊,我可是你大伯母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没说话。
江建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你一个丫头片子,还敢跟长辈摆谱?你爷爷的宅子本来就是江家的,我住几年怎么了!”
谢重楼坐在我旁边,冷冷开口:“江家的?房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要不要去衙门查一查?”
江建一噎。
我从袖中拿出房契,展开,放在桌上。
“爷爷的宅子,是我的。你们搬进去住,我不追究。但你们把家具搬空了,墙上的字画摘了,连厨房的锅都端走了——”
我看着他。
“搬走的,一件一件搬回来。搬不回来的,折价赔。”
刘氏不哭了,瞪着眼:“赔?我们哪有钱赔!”
“那就拿东西抵。”我看向谢重楼。
谢重楼点头:“三天之内,全部归还原位。少一样,衙门见。”
江建咬着牙,腮帮子鼓了又鼓,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搬。”第二天,谢家的家丁去老宅清点物品。
刘氏搬走的东西列了长长一张单子:红木桌椅一套、樟木箱子两只、青瓷茶具一套、铜锅铁灶各一连爷爷用的药碾子都搬走了。
“药碾子必须还回来。”我对谢重楼说,“那是我爷爷亲手做的。”
“已经让人去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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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老宅收拾妥当。
厨房里,药碾子摆回原处。我伸手摸了摸石槽上的刻痕——爷爷的名字还在。
“先生。”谢重楼站在门口,“医馆的匾额,要不要换一块?”
我抬头看向门楣上那块旧匾——“江氏医馆”,木头已经发黑,字迹斑驳。
“换。”我说,“换成‘知微堂’。”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那天下午,他亲自爬上梯子,把旧匾摘下来,换上新做的匾额。
“知微堂”三个字,是他写的。笔锋遒劲,像他的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
阳光照在上面,金漆泛着光。
“先生。”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开诊?”
“明天开诊。”
他站在我旁边,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药圃里艾草的苦味。
远处,有脚步声往这边来——大概是听说医馆重开,来看病的乡邻。
我转身走回堂屋,坐在诊桌后面。
谢重楼跟进来,站在一旁,铺纸研墨。
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妇人,捂着胸口,喘得厉害。
“哪里不舒服?”
“胸口闷,喘不上气,咳了半个月了”
我搭上她的脉。
门外,阳光正好。
知微堂,开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