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就变得很安静。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孙国良。
他是今天这场戏中的主角。
孙国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地拿起面前的杯子,吹了吹上面漂浮着的茶叶,然后慢慢喝了一口,之后又慢慢地放下了。
茶杯与桌面相撞时会发出很响的一声。
在会议室里,声音非常小,但是却十分清晰。
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但是很清晰。
“方案,在我来之前已经看过一遍了。”
“有几点问题想向周总请教一下。”
来了。
陈默握着笔,他知道肉戏要开始了。
孙国良这种人,如果不发作的话就罢了,一发作起来,必然招招致命。
他不用“质疑”,不用“反对”,而是用“请教”,姿态摆得低,下手却更狠。
“第一。”
孙国良举了一个手指头说,“这块地原来的性质是工业用地,你现在上报的方案是商业住宅综合体。”
“土地性质变更的审批手续现在办理到了哪个阶段?是否已经取得规划,国土部门正式的批复文件?”
周国平脸上依然带着得体的笑容:“孙局长,变更手续我们已经办理了,国土局那边也已经受理了材料,我们预计下个月就可以出结果了。”
孙国良的嘴角微微下垂。
“是吗?我负责的就是这方面的工作,但是我在系统的里面没有看到有关的受理记录。”
顿了一下之后对周国平说,“周总,你最好回去核实一下,是哪一个科室受理的,具体的受理时间又是哪一天。确定好之后就把受理回执的复印件送到我的办公室来。”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当众打脸。
孙国良直接戳穿了周国平的话,质疑他手续不全,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提交。
陈默心里很紧张。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业务咨询了,而是权力的一种炫耀。
孙国良以最直接的方式向周国平表明,在土地这件事上,你说的,不算。
周国平的脸色终于有了些改变,但是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
他点头道:“好,这个问题我记下来了,回去之后我就去查。”
孙国良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于是又说道:“第二个就是你们项目的设计容积率是2.8。根据《滨海市控制性详细规划通则》可知,城南片区的容积率上限为2.2。”
“超标了近30%,你又是如何解释的呢?”
周国平:“对于指标调整的事情,我们已经和规划局进行了积极的沟通,并且希望能够得到特别批准。”
孙国良把目光投向了主持人刘建国,好像在问刘建国是不是有这件事。
刘建国眼观鼻,鼻观心,端起茶杯喝水,根本不接这个话茬。
孙国良收回目光之后又对周国平说:“第三,你们上报的土地总面积为36820平方米。而我们国土局土地储备中心备案的原始测绘数据为36635平方米。中间相差大约二百平方米左右。这200平米是怎么来的呢?是由于测量误差造成的吗?还是把旁边的城市公园绿地也纳入其中了?如果不弄清楚这个问题的话,后面的任何手续都进行不了。”
三个问题,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更尖锐,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更致命。
土地性质,容积率,用地面积等都是项目的生命线。
孙国良显然是有所准备的,每个问题都直击要害。
会议室里非常寂静,只有陈默在纸上写字的声音“沙沙”。
还可以听到旁边的一些同事也放慢了自己的呼吸。
周国平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水,动作跟孙国良刚才一样。
“孙局长提出的问题都很专业,很关键。”
他放下茶杯,语气诚恳,“我记下了。回去之后,我们公司会立刻组织专人核实,该补的手续马上补,该调整的方案立刻改。”
“下周一之前,我保证,一份正式的书面答复和相关的补充材料,会亲自送到各位领导的办公桌上。”
这个应对,堪称完美。
不争辩,不纠缠,姿态放得极低,承认问题存在,并且给出了解决时间以及保证。
这一下,就把孙国良蓄满力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孙国良嗯了一声之后就靠在椅子上没有再说话,又拿起自己的笔继续转了起来。
他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会议不欢而散。
陈默把笔记本收好,跟着周国平一起出了会议室。
刘建国也跟了过来,在走廊里和周国平并肩而行,低声说了一些什么。
因为距离太远,所以陈默没有听到,只见周国平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刘建国拍了下周国平的胳膊,很快便转到了另一条走廊上。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周国平才低声骂了一句:“这个孙国良,妈的,存心给老子找事!”
陈默没有说话,默默地发动了汽车,把刚才自己记下的笔记递了过来。
周国平拿起笔记本,很快地翻过了几页。
当看到陈默不仅把孙国良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并且还在旁边用括号标出了提问的时间点以及当时的表情时,他眼中的怒火稍微减弱了一点。
他抬起头来,在后视镜中看见了陈默:“你小子记性不错。”
“您要我记住的东西,我不会遗漏的。”
陈默说话时态度平和。
周国平没有再说什么,把笔记本还给了他。
车稳稳地出了规划局的大门,融入了车流中。
过了一个路口之后,周国平突然问道:“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孙国良的表情?”
这是在考他。
陈默脑中迅速地回想起会议室内发生的一切。
“从进门起就没有和刘局长打招呼。开会时除了提问之外,他基本上都是在转笔,眼神涣散。问完了三个问题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
陈默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周叔,我觉得他不是真的想卡死这个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