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骓性子是几位少爷当中最跳脱的,他的那点小心思岂能瞒得过顾衍。
顾衍冷冰冰觑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轻飘飘地开口。
“连日雨水不停,小树林泥土未干,念你们平日操练辛苦,本想给你们放段时日清闲,既然骓哥儿不想要,那从今往后每日多加一个时辰操练。”
“嗷!”
这话一出,几位少爷都只敢在心里哀嚎大兄果然是魔鬼,明面上却是一齐朝顾骓扑了过去,逼着让他赶紧道歉。
明明是大兄变来变去,结果变成错的是自己。顾骓自顾不暇,只觉大兄手段实在阴险,但确实没有心思再去关注小树林里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寒风刮过,顾衍负手而立,冷眼瞧着几个堂弟打闹,目光森寒地往小树林一瞥。
长樾站在一侧,瞧着因自家爷几句话就产生内部矛盾、互相针对的几位少爷,只觉得爷的谋略用在府里的少爷身上,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们家爷不止武功了得,更擅谋略。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是被侯府庇护的世家公子,而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野狼。
十岁上战场,十二岁诱敌生擒敌将,十五岁假扮土匪诈取军粮。
他做过这世上最见不得光的事,所以也习惯用最阴暗的揣度去看别人。
每一个出现在他地盘上的人,他都本能地去猜图什么,再习惯性将麻烦扼杀或降到最小。
长樾像顾衍心中蛔虫一般,也往小树林瞥了一眼,冷哼一声:“如今孟姑娘想要偶遇机缘,爷大方的给了,就是不知她能坚持几日。”
长风左看看顾衍,右看看顾衍,扶额哀嚎:“老天爷,真是作孽啊,你和爷心里全是墨汁儿。”
——
孟芙清她提了一篮子药回去,当天就做了香膏。
药圃里的药材实在太多,孟芙清觉得即便让她采上一月都采不完。
行医者爱药,她不知劳累地忙碌着,第二日直接背了草篓过来。
顾衍主仆三人不是有意盯梢,只是每日照常去练武的时候,偶尔撞上随意看两眼。
瞧着孟芙清一板一眼地蹲挖,顾衍没有表态,长樾就抢先嗤了鼻,不屑道:“装得像模像样。”
顾衍冷冷瞥了眼长樾,没有出声训责,实则对他的话也算是一种默认。
等到第四日的时候,到练武场的第一时间,长风就先跃上枝头,药圃里那蹲挖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咦了一声:“孟姑娘今日还没有来吗?”
长樾将弓递到顾衍面前,接了一句:“还用说,肯定是接连几天,连少爷们的人影子都没有遇上,放弃了。”
顾衍接过弓,手臂肌肉线条绷紧,英俊的浓眉几不可见地一挑。弓弦震颤声中,箭矢已稳稳钉入靶心。
长樾和长风从旁觑着,自家爷今天分明心情极好,连练武的力道都比往日狠了几分。
等离开的时候,顾衍带头,终于不再走小道,而是光明正大经过药圃,瞧着被薅秃一小片的药材,顾衍停足眯起了眸子。
长风亲自到药田中走了一圈,回来说道:“爷,孟姑娘除了采走草药,其他一株药苗都没有踩死,可见不是全在演戏。”
长樾插嘴:“戏不演真些,怎么能让某些笨蛋上当?”
顾衍没有接话,视线从药材上移到药圃中被踩出来的一串串歪七扭八的脚印,眉头越皱越紧,仿佛在说:真难看。
孟芙清今日起晚了,到的时候远远就瞧见顾衍主仆三人站在药圃旁许久没有离去。
她心中一沉,猛地想起进府时秦嬷嬷说的话,默默退到隐蔽的小道上。
直至那三道身影消失,她才重新走出来去了药圃。
站在药圃当中,孟芙清再没有了老鼠掉入米缸的快乐,而是心里忐忑。
不由地反省,自己是不是挖药材挖得太过,才导致顾世子站在药圃边心疼了?
难道顾世子还护食,守着金山银山不用,就用来养眼?
这般想着,孟芙清觉得肯定是自己多想了,堂堂世子岂会在意几株药,如果真在意就不会放荒废了。
大概是自己这番动作还是太高调了。
孟芙清随便挖几株,就背着药篓离开。
自这天后,暂时停手没有再去挖草药。
一来是药材够用了,二来喝了几日药,老太太睡眠果真得到改善,夜里终于能安睡几个时辰,心绪舒畅,随口问起药方出处。
赵氏喜不自胜,将孟芙清叫来,亲自盯着让人将她好好打扮一番。
“一定要收拾妥当了,今日是你在府里的第一次亮相,一定不能出差错。”
孟芙清这些天,一直在为这一刻准备着。
她没有推辞,配合地坐在梳妆台前。
穿戴好后,确定没有问题,孟芙清跟着赵氏去了老太太的慈安堂。
——
抵达慈安堂时,屋内只到了侯夫人王氏与她的嫡次女顾婉芊。
王氏育有两女一子,长女顾婉筠早已出嫁。
二房这边,赵氏的嫡女顾婉嘉、庶女顾婉容也在一旁。
三房太太带着自家女儿外出,府中几位公子全都去往族学,并未到场。
孟芙清穿着月白色褙子,衣料不算名贵,胜在素净雅致。
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耳上戴了一对小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艳色。
偏偏素净的装扮,衬得她一张脸越发清丽出尘,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垂着头,安安静静地走到老太太跟前,跪下行礼,双手奉上自己亲手绣的抹额作为见面之礼。
“民女孟芙清,给老太太请安。粗陋之物,不成敬意,还请老太太不弃。”
抹额面上只浅绣艾草、酸枣仁、合欢花三种安神药,针脚细密秀气。
抹额本就是夜里入眠裹额挡风之物,正好对症失眠畏寒,可见处处透着用心。
婢女接过,递上来时老太太扫了一眼,心里当下一暖,这东西远比任何名贵之物讨喜。
再仔细打量,少女低垂眼眸,举止大方得体、进退有度,没有半分狐媚扭捏,除了模样生得极好,不像不守规矩的。
先前听来的流言顿时去了三分,给了几分好颜色。
老太太随后点了点头,开口道:“好孩子,起来吧。你前几日送的方子很管用。老身这几日总算能安稳入睡。”
孟芙清起身,赵氏顺势又替她说了几句好话。
老太太脸上笑容又多了几分,赏了她一对赤金手镯,外加三匹上等绸缎,命她裁制新衣。
赵氏心安,这才转身带着她引荐在场的侯夫人和几位小姐。
孟芙清就将这几日用现采草药制作的小礼物拿了出来。
送给府里太太们的是凝神润肤的面膏,给一众小姐和公子准备的是清爽护手香膏。
皆是她按祖传方子配制,淡淡草药幽香不刺鼻。
这礼物贴心又不贵重,既体面又不显得攀附。
最重要的是,这几日孟芙清在二房已经让漫儿送给丫鬟婆子们好些护手香膏,只是分装瓷瓶大小、香型各有区别,用过的都说不错。
侯夫人王氏收到礼物,瞥了眼就交给了身后的婆子,神情淡淡地褪下手中一串翡翠手串,戴到了孟芙清手腕上:“戴着玩吧。”
老太太都赐了礼物,她这位当家主母当然也要有所表示。
否则一个远房来的穷寡妇,都不值得她费眼神。
只是那随手带着玩、没什么出彩的翡翠手串,戴在那截雪白皓腕上,好看得险些晃到眼。
侯夫人王氏神色就又冷了三分。
顾婉芊和顾婉嘉都和侯夫人一样,只是看了一眼就交给了身后的丫鬟,倒是顾婉容对她露出腼腆的一笑。
孟芙清认完人,识相地默默退到一角。
她深知自己只是一个客居寡妇,又不是人人喜爱的金元宝,印象早就刻板,第一面大家不喜才是人之常情。
这时,丫鬟打起帘子,通传道:“世子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