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带着礼物离开侯府后,就直奔东源王府而去。
东源王府的中门一大早就已经打开候着。
顾衍与扶阳郡主这桩婚事也算是万众瞩目,毕竟顾衍掌皇城宿卫,是最年轻的天子近臣,这上京能和他匹配的也唯有第一贵女。
婚事未议,两人在一起的呼声却是早已传遍。这次顾衍带着重礼穿街而过,足以让所见之人纷纷侧目,猜测婚事终是要有所结果。
可惜顾衍才见过东源王,将礼物奉上,还没来得及喝茶,他的人就找上了门。
长樾见过后面一沉,附耳禀告,顾衍直接起身行礼告辞。
此时扶阳郡主才换了一身衣裳赶到花厅,都还来不及和顾衍说上一句话,就见他带人穿过长廊,匆匆离去。
扶阳郡主望着顾衍远去的背影,身后婢女手里端着的紫藤花饼还冒着热气。
消息传回慈安堂,老太太气得几乎倒仰。
自顾衍早上离开后,老太太就一直待在小佛堂。求菩萨保佑,结果还是出了事。
老太太吸了吸气,尽量稳住情绪,看向赶来的侯夫人安氏。
“你可知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公务?急得连茶都没喝就走了?”
安氏攥着手里的锦帕子,犹豫了一瞬,才如实说道:“是陆小侯爷。在花船与人争夺歌女,被人不小心推下了河。
陆小侯爷动了肝火,回去后带了一群人去找场子,导致城隍庙失了火,事情闹得愈发不可收拾。衍儿是被陆小侯爷叫过去帮忙的。”
在与人相看的重要日子,丢下即将相看的女子,去帮狐朋狗友撑腰。听听这像话吗?嫡长孙事事周全,唯独在陆小侯爷的事情上拎不清,这明显不正常。
老太太感觉脑袋一阵眩晕,身体晃了几晃,用手抵住额头。
刘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作孽啊,视女色犹如粉红骷髅,偏偏出了个男妖精!
这样不如女妖精!
老太太心越来越沉,侧头看向大儿媳。
大儿媳虽然面色不虞,也觉得此事不妥,但明显没有担忧。
看来是根本没有将儿子性取向有所偏移上想!
老太太到底保留体面,没有将此事叫破。她顺了口气,努力寻求补救法子。
“刘嬷嬷,你吩咐人去将世子爷速速叫回来。再从我私库中将那套红宝石头面给扶阳郡主送去。
替我向王妃和王爷陪个不是,就说世子爷实在是公务紧急,改日必定登门赔罪。
再以二姑娘的名义,邀扶阳郡主明日过府来赏紫藤花。如果扶阳郡主应了,那就证明这桩婚事还能继续往下推进。”
刘嬷嬷应了,快步出了小佛堂,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去办。
穿堂东侧耳房。
孟芙清从接待第一个病人开始,就一直在忙。
还真被她说中了,中午全靠顾婉容带的点心垫巴两口。
到了下午申时,人总算少了起来,她终于能腾出时间喝茶润润嗓子。
一天下来腰酸背疼,却也觉得无比踏实。仿佛这样,就能离她的目标越来越近。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耳房外的廊柱后面,已经立了两个人。
少女身着粉色襦裙,双手环胸,望向孟芙清的目光喷火。
少年与少女有七分相似,同样满目不屑。
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才被顾衍罚了不久的三姑娘顾婉嘉,少年则是赵氏的嫡长子,府里头的四少爷顾骓。
顾婉嘉咬牙切齿地道:“都瞧清楚了吧?这就是那个狐狸精。长得一脸狐媚相,把母亲和祖母哄得团团转。
就是因为她,我们最近出门才会被人频频嘲笑。也是因为她,我前些日子才会被大兄责罚。”
孟芙清风流的名声传入京城,众人津津乐道,就连陆澜沧都嘴贱的用来打趣顾衍了。
顾婉嘉和顾骓身为孟芙清的嫡亲表妹表弟,自然少不得被人追问。
例如你家表姐当真这般风流吗?和公爹、小叔厮混,可有过廉耻之心?
你们体内流着一部分相同的血液,你表姐品性如此低劣,那你们骨子里是不是也有些相似?
当然,说这些话的人都是有心挑衅。
可顾骓和顾婉嘉才管不那么多。
他们只知道,眼下这些奚落都是孟芙清带来的。
顾骓忙着上学院做功课,一直也没有闲功夫搭理孟芙清。
也是今日下学回到府里头,三房堂兄因孟芙清在老太太面前再次得了脸,故意酸了他几句。
顾骓心火还没有下去,嫡姐就气冲冲找上门。抱怨孟芙清给人看病,太高调碍眼,将顾婉容都诓骗去做了苦力。
两人一合计,就一同来了穿堂。
顾骓安慰的看了嫡姐一眼,一手托着下颌,眼珠子一转,自信的挺直了胸脯。
“阿姐,我现在就给你出气。你且看着,我是怎么整治她的。”
说着就侧身朝长随书棋招了招手,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书棋瞬时瞪大了眼睛,不忍的朝孟芙清那边看了一眼。结果被顾骓重重敲了下脑袋,他这才不敢置喙,匆匆跑去办。
大约两刻钟后,书棋匆匆跑回来禀报,喘着粗气说道:“爷,都安排好了。”
顾骓满意地摆了摆手。
大约再过了半刻钟,一名护卫打扮,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一手拎着个大盒子,一手捂肚子,一路唉哟唉哟地哼叫着从远处走来。
汉子一出就四处乱瞟,当瞧见廊柱后的书棋时,两人目光交汇。
书棋朝他隐晦地点了点头,他哼叫的声音就愈加响亮起来。
孟芙清远远听到动静就站起身来。漫儿瞧着,也以为汉子是犯了大病,忙小跑上去帮忙拎盒子,一边问。
“叔,你这是怎么样了,可是吃错了东西?”
汉子避开漫儿伸来的手,装模作样弓着身,将那只木盒往孟芙清桌案前一放,嘴里哼哼唧唧:“姑娘,快给我瞧瞧,这肚子疼得厉害……”
孟芙清让他坐下,正要给他搭脉。汉子突地往前一凑,身体砸在桌案上,那放在桌子边缘的木盒,就“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盖子顿时弹开。
几条青黑色的蛇和几只癞蛤蟆一下子从里面滚了出来。
有一只蛤蟆从孟芙清的绣花鞋上蹦了过去。
漫儿看着从脚边爬过去的蛇,尖声连退数步。
顾婉容原本见那汉子叫唤得厉害,担心是不是得了什么急症,想着过去帮忙。中途瞧见盒子里的东西,当即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耳房内一片混乱,前一个看完病还没有走的婆子,也被吓得跳着脚四处躲避。
廊柱后面,顾骓满脸是笑,求表扬地看向嫡姐:“阿姐,我这招厉害吧!”
顾婉嘉朝顾骓竖起大拇指,随后抚掌,兴奋的脸颊通红。
“如此甚好。祖母许她搬来耳房看诊的第一日,她就把蛇和蛤蟆这种丑东西招了出来,可见是个倒霉催的。只要引起府内慌乱,祖母肯定会大生气。
到时只会觉得晦气,就会撤了她暂代府医的活儿。大兄一生气,觉得她没有规矩,肯定会把她赶出府。”
顾骓觉得嫡姐分析得有道理,也自豪地说道:“简直完美。”
只是慢慢的,他们发现情况与自己所料想的有所出入。
孟芙清明明刚刚清丽妩眉的小脸还有些慌乱,可转眼就镇定下来。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跟着大家一样跳脚躲让。
孟芙清先是一顿,等彻底瞧清楚盒子里滚出来的东西后。当即转身从角落里拿出一个装药材的大陶罐,将里面的药材倒出来,又抽出一双用来取药材的大长筷子。
她不慌不忙地看准一条蛇的七寸,筷子稳准狠地一夹。蛇身扭动了几下,就被利落夹起放进陶罐里,盖上盖子。
接着她如法炮制,不过片刻,耳房里的蛇和蛤蟆就已经被清理干净。
“怎么会这样?”
顾婉嘉、顾骓姐弟傻了眼。
那拿着木盒,将蛇和蛤蟆放出来的大汉也傻眼了。
怎么有姑娘家不怕这等恶心东西?
只是蛇和蛤蟆终究是活物,不能听人命令,只缩在耳房里。
在孟芙清清理耳房里的那些蛇和蛤蟆时,有两条蛇趁乱溜出了门,还有一只蛤蟆正蹦蹦跳跳地往穿堂走廊那边去。
孟芙清抱着陶罐和筷子追了出去。
顾婉容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去追孟芙清,被稍稍缓过来的漫儿一把扶住。
“四姑娘不要担心。我家姑娘从小就跟已故的老太爷上山采药。山中什么毒物都有。而且蛇和蛤蟆都要用以入药。老太爷不但教过姑娘怎么抓,还教过如何炮制成药材。
其实奴婢也从旁看过,只是奴婢实在怕这些黏黏腻腻的东西。”
顾婉容点头松了口气,看向孟芙清的目光已经满是崇拜。
那癞蛤蟆可恶得紧,跑到穿堂走廊就像是回到自己家般,一蹦一跳到处张狂,这会正往大门方向走。
孟芙清全神贯注地盯着,看准时机,拎着长筷,弯着腰就要去夹,那东西却是突然四条腿用力一蹬,猛地向前蹦去。
孟芙清视线里却是突然出现了一双鹿皮长靴,那可恶的蛤蟆不偏不倚,直直往那笔直的长腿上蹦去。
呱的一声,孟芙清猛地抬头,就撞见一身墨绿色衣袍,袍角沾着黑色的灰。
她想要收回手中长筷子已经来不及了。
心脏攥紧,筷子还是偏了半寸,没有夹到那蛤蟆,反倒夹在了顾衍大腿上。那蛤蟆却是呱的一声,好像是在嘲笑她一样擦着她的肩膀蹦了出去。
孟芙清握着筷子的手一紧,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用力咽了口口水。
在场所有人看到孟芙清这动作,都吓傻了。
原本因为孟芙清不怕蛇和蛤蟆很快控制局面,很不开心的顾婉嘉嗤笑出声,捂着嘴道:“这下孟芙清死定了,谁不知道大兄重规矩,从没有人敢这么对待过他。
她竟敢用夹那肮脏东西的筷子,用来夹大兄,铁定完蛋了。”
夹……大兄?顾骓听着嫡姐的话一脸复杂。
一是预知孟芙清即将倒霉的畅快。
二是大兄向来权威,在他们兄弟间说一不二,还是第一次见大兄这般狼狈,竟被人给夹了。
孟芙清收着声音,连尾音都颤抖了:“世子爷……对……”
然而,她的话没有说完,顾衍却是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右手就极快地按上腰间的剑柄。
“铮”的一声轻响,剑身出鞘,直接朝着孟芙清扔了过去。
孟芙清瞳孔蓦地睁大,停止呼吸。
“姑娘!”
身后漫儿大喊一声。
所有人都觉得孟芙清要完,包括她自己。
结果那剑只是几乎擦着她的脸颊而过,但到底没有挨到她皮肤,只带走了几根细碎的发丝。
侧头一看,身后原本还在嚣张蹦哒的蛤蟆,被利剑在半空中划开了口子,啪叽一声,跌落在一丈开外的青砖地上,四肢摊开,不动了。
顾衍沉着脸扫了眼孟芙清那根还夹在自己腿上、呆愣着没有收回的长筷子,长腿往后一退,直接越过她,收回轻易被他钉在地上的长剑,收进剑鞘当中。
他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不骄不躁,自然的仿佛是在信手拂去了一粒灰尘。
长樾扫了眼孟芙清手里的长筷啧了一声。
长风盯着那死了的蛤蟆稀奇,咦了一声:“府里头怎么会有蛤蟆?”
孟芙清这会已经从刚才的尴尬,而后是恐惧中相继回过神来,现在她脸色再次僵硬,倒也想知道,为何会有这种东西出现在耳房,必定是有人想要整治她。
她的目光落在耳房里,看到顾衍后明显慌乱打算脚底抹油的大汉,伸手指向他:“漫儿,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看到死蛤蟆不敢过来的漫儿,这会动作倒是挺快,双手并用拽住大汉的衣角,死死拉住他:“就是你把这些东西带来了的,你不许走。”
大汉本就是府里头的护卫,会些身手功夫,眼见他一扭身,力气大的就要将漫儿轻易带倒。
长风眉头一扬,一个飞身纵越过去,手掌如铁,按在大汉肩膀上,嘿嘿笑道:“你跑什么,没有看到世子爷在呢!”
瞧见大汉被制住,孟芙清松了口气。想着这些东西吓人,还是先处理干净。她就快走几步过去,蹲身先将那死蛤蟆捡起来。
接着站起身来,就看见另一条小青黑小蛇正沿廊柱根儿往草丛里钻。
她眼疾手快,两步追上去,长筷探出,稳稳夹住蛇身七寸。蛇尾甩了两下,已经被她利落地丢进了陶罐,盖子啪嗒一声合上。
动作干净,没有任何犹豫,像是这样的事,早就做了千百回。
顾衍冷眼看着孟芙清的动作,浓眉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又像只是无意间多看了一眼,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孟芙清把陶罐往怀里抱了抱,站起来不小心踩到一个凹陷的小坑,一时不稳,人就往地上直直倒了下去。
摔一跤倒是没有什么,就怕陶罐掉在地上摔碎了,那些蛤蟆和蛇重新跑出来。
所以在快摔倒之时,她更加用力地抱紧罐子,捂紧盖子。
预感的疼痛没有袭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稳稳落在她纤细的腰间,稍稍用力就将她托了起来。
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松的冷香,她微微抬眼,就撞进了一双沉静漆黑的眼。
顾衍不知何时已经到身侧,俯身抱住了她。
衣袍微动,他手指扣在她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她身体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