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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晓没回话。
赵家宝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粗嗓子女人凑过来,小声嘀咕:“他哪来的钱?买这么多东西……光那棉花就得十来块吧?还有花布……”
“不对,”另一个女人瞪大眼,“他那麻袋里装的啥?鼓成那样,好几十斤……”
王晓晓脸上的笑彻底僵了。
她刚才还说人家活不过冬天,转头人家就扛着满满两大兜子东西从眼前过去了。这脸打的,响亮。
“他……肯定是借的钱!”王晓晓挤出一句。
但没人接她的话了。
因为赵家宝停下来了。
他停在供销社门口的告示栏旁边,把麻袋放下来,活动了下肩膀。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群女人。
就一眼。
王晓晓的脸“腾”地红了。
赵家宝收回视线,弯腰重新扛起麻袋,拐进了后巷。
供销社后门,魏家旬正靠在骡车上抽旱烟。看见赵家宝扛着东西过来,他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站直了。
“买不少啊。”魏家旬帮他把麻袋搬上车。
“嗯。”赵家宝把竹筐也放上去,用绳子捆牢。
魏家旬瞄了眼筐里的花布,咧嘴笑了:“花布?给你家那几个姑娘做衣裳?”
“入冬了,没件厚衣裳扛不住。”
“行啊家宝,”魏家旬甩了下鞭子,赶着骡车上路,“有心了。”
骡车晃悠出了镇子。
赵家宝坐在车辕上,摸了摸贴身口袋里剩下的钱。三百零三块卖肉钱,花了八十块买票证,十块买种子,三十一块买禽畜,供销社花了二十来块。还剩一百五十多。
够还村里那八十块欠债了。剩下的,存着过冬。
骡车出了镇子,走了一刻钟,在岔路口停了停。魏家旬接了个顺路的人——隔壁赵家湾的翠花婶子,四十来岁,胳膊底下夹着两匹粗布。
翠花婶子爬上车,屁股还没坐稳,就盯上了赵家宝旁边的竹筐。
“哟,这花布谁买的?”
魏家旬没搭话。赵家宝也没理她。
翠花婶子自顾自凑近了看,手指头都快戳到布卷上了:“红底白点的,供销社那匹吧?我上午去的时候就剩这一卷了,没想到被人买走了——”
她抬头看赵家宝,认出来了。
“赵家宝?你买的?”
“嗯。”
翠花婶子眼珠子转了一圈,又看见筐里的棉花、菜籽油,嘴皮子一翻:“你哪来这么多钱?前些天不还欠着村里三十块?这花布六毛一尺吧,六尺就是三块六,加上棉花、油盐——少说二十块打底。你一个穷光蛋……”
“婶子。”赵家宝打断她。
翠花婶子一愣。
“我的钱,是卖山货挣的。”赵家宝没看她,“跟你没关系。”
翠花婶子脸一僵:“我就随口问,你这人……”
“随口问问就够了。”赵家宝把竹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别摸。”
翠花婶子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魏家旬在前头咳了一声,甩了下鞭子:“翠花嫂子,坐好,颠着呢。”
翠花婶子缩回手,噘着嘴坐到车另一头去了。
骡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太阳挂在西边,影子拉得老长。远能看见双河村的轮廓了——歪脖子老槐树,土坯矮墙,还有打谷场边的旗杆。
赵家宝眯了眯眼。
打谷场那边,围了不少人。
这个点,不该有这么多人聚在村口。
魏家旬也看见了,回头瞅了赵家宝一眼:“家宝,那边……好像有人闹事。”
赵家宝没吭声。骡车越走越近,人群的声音隐约传过来。
尖利的,刺耳的,嚎丧一样的。
是刘英桂。
赵家宝的脸沉了一下。
骡车进了村口。
打谷场上围了二三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刘英桂坐在打谷场正中间的碾盘上,头发散了一半,拍着大腿嚎哭。
“我的命苦啊!养大了儿子,儿子死了!拉扯大了孙子,孙子不认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啊!”
赵贸然蹲在旁边,脸色铁青,低着头不说话。
人群里窃私私,有人看热闹,有人皱眉头。
村长李德明站在碾盘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不好看。他五十出头,黑瘦,腰板挺直,左手夹着个烟锅子。
赵家宝跳下骡车。
人群里有人看见他了。
“赵家宝回来了!”
“嘿,正主来了!”
刘英桂的嚎声戛然而止。她抬头,一下子看见了赵家宝。
“赵家宝!”刘英桂从碾盘上跳下来,手指戳过来,“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在这等了你一整天!你给我说清楚!”
赵家宝走到麻袋前,弯腰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动作不急不慢。
“赵家宝!我跟你说话呢!”刘英桂尖叫。
赵家宝把竹筐放稳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说什么?”
“你跪下!”刘英桂指着地面,“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跪下认错!昨天你把你奶奶往外赶,天理不容!”
周围安静了一瞬。
李德明皱着眉头,看向赵家宝。
赵家宝抬脚,走到碾盘前面。他没跪,站得笔直。
“奶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打谷场上所有人都听得清,“你要我认什么错?”
“你不孝!”刘英桂梗着脖子,“你把亲奶奶往外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滚!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不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死在你家门口!”
“那你死吧。”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刘英桂愣住了,嘴张着合不拢。
“赵家宝!”赵贸然站起来,“你说什么?!”
赵家宝没看他。只看着刘英桂。
“奶奶,你既然要当着全村人的面说,那我也当着全村人的面问你。”
刘英桂的眼珠子转了转,隐约觉得不对劲。
“三年前,”赵家宝往前迈了一步,“我媳妇得了肺痨,躺在床上起不来。我求你借两块钱买药,你怎么说的?”
刘英桂脸色变了。
“你说——'死了干净,省得拖累赵家'。”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语。
“你放屁!”刘英桂跳脚,“我没说过!你血口喷人!”
“没说过?”赵家宝转头,看向人群里的一个中年女人,“曹婶子,那天你在不在?”
曹婶子被点了名,身子一僵。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在……我当时在隔壁院子里晒被子,听见了。”
刘英桂的脸白了。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