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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队手里的物证袋,在探照灯下反着冷白色的光。
陆敬恒推开车门,腿有些发软。他走到李队面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袋子。
里面是一块碎成两半的手机屏幕,外壳烧焦了,沾满干涸的泥浆。
但屏幕背面那个向日葵手机壳,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晚棠的手机壳,她上大学时买的,用了好几年都不肯换。
“在哪挖到的?”
“厂房角落的砖缝里,被碎砖压着。”李队面色凝重,“陆总,如果这真是您女儿的遗物”
他没说下去。
陆敬恒伸手去拿物证袋,手指在发抖。他握住那块碎裂的屏幕,像握着一捧烧焦的骨头。
“能恢复数据吗?”
“已经联系技术科了,最快明天下午有结果。”
陆敬恒点点头,转身走回车里。他关上车门,把物证袋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肩膀细微地颤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姜雨柔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爸?”姜雨柔的声音带着睡意,“怎么了?这么晚了”
“柔柔。”陆敬恒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三年前,你说晚棠把那五百万拿走跑了。你还说她嫌我送的项链土,让你还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爸,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就问你一句。”陆敬恒打断她,“你是不是骗了我?”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
“爸,你是不是看了那个视频?那个杀人犯说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姐的事跟她没关系——”
“我问你是不是骗了我。”
姜雨柔的声音变了,从迷糊变成委屈:“爸,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我是你女儿啊,我怎么可能骗你?”
陆敬恒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你是我女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晚棠也是。”
电话那头传来姜雨柔急促的呼吸声。
“爸,你别吓我,你到底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了。”陆敬恒挂断电话。
天边开始发白。陆敬恒在车里枯坐了一夜。
他反复听着那段视频,反复看着银行流水上那五百万的转账记录。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他怎么就信了呢?他怎么能不信自己的亲生女儿,去信一个捡来的孩子?
他想起来了。晚棠被赶走那天,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说:“爸,你欠我一句道歉。等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吧。”
他当时觉得她在赌气。现在他才明白,那是她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没有追出去。他亲手把最后一扇门关上了。
06
第二天下午,技术科的结果出来了。
李队亲自送来了报告,脸色很难看。
“陆总,手机数据恢复了大部分。”他把一个平板递给陆敬恒,“里面有一段录音,您听听。”
陆敬恒接过平板,戴上耳机。
录音里先是沙沙的杂音,然后是姜雨柔的声音。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乖巧温柔的声音,是冷的、尖的、带着笑意的。
“姐,你还真来了。爸根本没原谅你,那条短信是我发的。”
“柔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晚棠的声音。陆敬恒的手指猛地攥紧。
“为什么?”姜雨柔笑了,“因为你不该回来。这个家,我好不容易才站稳。爸现在最喜欢的是我,公司里的人都认我,连亲戚们都说我是陆家最懂事的女儿。你一回来,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少恶心我了。你当初分我一半玩具,不就是想在爸面前装大度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没有”
“别废话了。那五百万,爸以为是你拿的,其实是我转走的。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猜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他只会觉得你在撒谎,觉得你为了陷害我什么谎都编得出来。”
录音里传来晚棠的哭声。
“柔柔,求你放过我,我不会跟你争的,我走——”
“晚了。”姜雨柔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我已经请了人来送你。姐,你别怪我,怪就怪你命不好。”
然后是挣扎声、闷响、重物倒地的声音。
录音戛然而止。
陆敬恒摘下耳机,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
李队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陆总,这段录音足以立案。我们已经在调取姜雨柔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如果证据确凿,今晚就可以抓人。”
陆敬恒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盯着平板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方远他知道这件事了吗?”
李队愣了一下:“您是说姜雨柔的丈夫?”
“他本来是晚棠的未婚夫。”陆敬恒的声音很轻,“我介绍的。我老朋友的儿子,人品好,家世也好。我本想撮合他和晚棠,两人见过几次面,聊得不错。晚棠跟我说,方远这人挺有意思的,虽然话不多,但很细心。”
他停了一下。
“后来姜雨柔跟我说,晚棠不喜欢他,嫌他木讷。她还说方远其实对她有好感,问我能不能成全他们。我信了。我亲手把晚棠的未婚夫,推给了杀她的人。”
李队没说话。
陆敬恒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方远跟姜雨柔在一起之后,我还觉得挺欣慰。我想,至少柔柔找到了一个好归宿。晚棠那边,我再给她介绍更好的。”
他顿了顿。
“我给晚棠介绍过三个。她一个都没见。她说,爸,你别忙了,我现在不想谈。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在跟我赌气。”
他闭上眼睛。
“她不是在赌气。她是心死了。”
07
姜雨柔打开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爸,你怎么来了?我还说晚上去看你呢——”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陆敬恒身后的李队,和走廊里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家居服,一脸茫然。
方远。陆敬恒老朋友的儿子。本该是晚棠的丈夫。
“爸?这怎么回事?”方远皱起眉头。
陆敬恒没理他,径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柔柔,坐下。”他说。
姜雨柔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她慢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方远跟过来,挡在姜雨柔前面:“爸,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敬恒抬起头,看了方远一眼。
“你知道你老婆是什么人吗?”
方远愣住了。
“三年前,她花五百万雇了郭铁山,杀了我的亲生女儿陆晚棠。”陆敬恒一字一顿,“就是你见过的那位。我本来想介绍给你的那一位。”
方远的脸唰地白了。他转过头,看向姜雨柔。
“他说的是真的?”
姜雨柔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回答方远,而是抓住陆敬恒的手。
“爸,我错了,我求你看在宝宝的份上——”
陆敬恒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躲,也没有握。
“宝宝?”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宝宝,三年前就死了。”
方远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看着姜雨柔,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你骗了我?”
“方远,我怀孕了,我真的怀了你的孩子——”
“我问的不是这个!”方远的声音突然拔高,“你杀了人?你杀了晚棠?那个跟我喝过咖啡、笑起来很好看的姑娘?”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陆敬恒安排他和晚棠在一家茶馆见面。
晚棠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们聊了很久,从工作聊到旅行,从旅行聊到小时候的糗事。
他觉得这个姑娘真好。他想,如果顺利的话,年底就可以订婚了。
可是后来姜雨柔告诉他,晚棠不喜欢他。
再后来,姜雨柔开始频繁出现在他身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她说晚棠姐性格太强了,不适合你。她说我会对你好的。
他信了。
李队上前,示意两个警察给姜雨柔戴上手铐。
“姜雨柔,你涉嫌雇凶谋杀,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
冰凉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姜雨柔的手腕上。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方远!方远你帮我说句话!我怀了你的孩子!”
方远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厌恶。
“这个孩子,我不会要的。”
他转身走出了门。
08
姜雨柔在拘留所里流产了。
七个月的孩子,没保住。
那天晚上她突然腹痛,疼得在地上打滚,身下全是血。狱警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的时候,胎儿已经没有心跳了。
医生说,是情绪波动太大,加上长期精神紧张。也有人说她是装的,想用流产博取同情,结果弄假成真。
不管怎样,孩子没了。
姜雨柔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她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
护士问她要不要通知家属。她摇了摇头。
方远不会来的。陆敬恒也不会来的。
她一个人躺在那里,像三年前晚棠一个人躺在西郊厂房的地上。
陆敬恒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收拾晚棠的东西。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些旧照片一张一张放进相册。
他没有去看她。
三个月后,法院开庭。
姜雨柔站在被告席上,面容枯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往旁听席上看。
旁听席上只有陆敬恒一个人。
方远没有来。
法官宣读判决书。雇凶杀人,手段残忍,情节恶劣,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姜雨柔听到“死刑”两个字,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被告席上。
法医上前检查,说她是惊吓过度,没有大碍。
她被拖了下去。
陆敬恒站起来,走出了法院。
外面在下雨。他没有打伞,一步一步走进雨里。
09
陆敬恒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了那条向日葵项链。
吊坠背面的刻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记得每一个字。
晚棠,永远向阳。
他把项链攥在手心里,开车去了殡仪馆。
三年前警方找到的遗骸,一直存放在那里,无人认领。他以为是畏罪潜逃的女儿,从未去确认过。
工作人员领他走进一间冰冷的房间。一个小盒子,上面贴着一张标签:陆晚棠,2021年6月17日。
他抱着骨灰盒,手指在发抖。
“晚棠,爸带你回家。”
他开车去了西郊的槐树林。
那棵老槐树还在。他在树下挖了一个坑,把骨灰盒放进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向日葵项链,看了很久。吊坠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爸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沙哑,“爸信了不该信的人,伤了不该伤的人。爸把方远介绍给你,又亲手把他推给了杀你的人。爸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大的错,就是把你弄丢了。”
他顿了顿。
“你妈走得早,我没能照顾好你。你小时候问我,妈去哪了,我说妈去天上了。你说那我要长得高高的,这样就能摸到天了。”
他笑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你现在摸到了吗?见到你妈了吗?替爸跟她说一声,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他把项链轻轻放在骨灰盒上,然后开始填土。
没有立碑。他只是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系了一条黄丝带。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晚棠,爸来陪你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倒出满满一把安眠药。这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量。
没有任何犹豫,他仰起头,把药片全部吞了下去。
药效很快发作。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微弱,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他看到了十岁的晚棠,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爸,你来啦。”
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眉眼温柔。是晚棠的妈妈。
陆敬恒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泪。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伸出手,想去握住他们的手。
“晚棠,晓芸,我来了。”
10
陆敬恒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靠着那棵老槐树,身上落满了槐花。手边放着那条向日葵项链,和一个空了的药瓶。
方远来收的尸。
他跪在陆敬恒面前,磕了三个头。
“陆叔,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晚棠,也没能看透那个女人。您走好。”
他把陆敬恒和晚棠的骨灰合葬在了那棵槐树下。
两盒骨灰,并排放在一起。上面盖着那条向日葵项链。
方远在树下坐了一整天。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晚棠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喝咖啡只喝美式,想起她说想去敦煌看壁画,想起她说“方远,你话这么少,以后咱们俩在一起会不会闷死”。
他当时说:“不会。你说,我听。”
晚棠笑了,说:“那行,我话多,互补。”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姜雨柔告诉他,晚棠觉得他太闷了,不想继续相处了。他信了。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去找晚棠问个清楚,为什么那么轻易就信了别人的话。
天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晚棠,下辈子别投胎到这么复杂的家了。”他说,“找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
他走了。
槐树林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那条黄丝带在风里轻轻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