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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晏哄了很久,许臻臻的眼泪才终于停了。
她哭得眼睛红肿,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怎么都不肯松开。
“闻晏,你会替我作证的对吧,那些数据根本不是我写的啊。”
“明明都是林栖她为了报复我赢了她,故意的!”
闻晏靠在桌边,右手被她抓住,左手握紧了手机。
给林栖发的信息都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回复。
许臻臻忽然哽咽一声,睫毛轻颤:
“闻晏,昨晚你都答应我了,你不会不管我的对吧?”
“不会。”
闻晏其实一直没仔细听她说什么,就漫不经心回了两个字。
然后推开她的手:
“下班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许臻臻却又攀上他的手腕:
“你能不能再陪陪我,我不想一个人回家。”
如果是以前,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许臻臻长得漂亮,爱笑,笑起来还有一对小酒窝。
最关键的是她说话的声音婉转动听,其中还带着一些小小的撒娇。
这对闻晏来说有着无法抗拒的魅力。
以前,林栖也爱笑,也有这种魅力。
刚认识的时候,她说话轻柔,笑声软糯。
有时尾音会微微上扬,像春天的风。
他沉迷于此,上班创造独处的机会,下班也要找理由打给她,听她在电话里笑。
她唱歌也好听,虽然音不准,但字字清亮。
但后来,她失聪了。
她没了听力,变得自卑不爱笑,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变了。
刚出院那段日子,她不喜欢戴助听器,经常偷偷摘下来。
可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说话就像蒙在鼓里,又闷又响。
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音量,在安静的餐厅里突然开口,邻桌的人会看过来。
她笑起来更糟糕。
控制不好气息,笑声尖锐刺耳,比指尖划过黑板还要难听。
第一次在商场里发生这种事的时候,闻晏下意识地松开她的手,往旁边退了一步。
周围有人皱眉,有人窃窃私语。
他低头假装看手机,不敢和她对视,耳朵也烧得厉害。
他明白她不是故意的,但他就是觉得丢脸。
后来他越来越少带她出门,在公司只聊工作,偶尔一起吃饭也要她戴上助听器,压低声音说话。
渐渐地,就变成一周都聊不上一句话。
即使睡在一张床上,也背对着无话可说。
所以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栖已经习惯戴助听器。
门外走过几个同事,有人忽然提起林栖。
“和林栖关系好的那个同事告诉我,林栖其实会读唇语。”
“咱们说的她都看得懂,太可怕了,我私下说了好几次她是个半残废,她都看懂了”
她会读唇语。
闻晏猛地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止一次说她是个聋子。
对许臻臻说,对其他同事说,有时候遇到客户也会这么说。
如果她都看得懂,那她
越想越后怕,闻晏猛地抽出自己的手腕。
“你找朋友陪你吧,我晚上有事。”
说完他往外走,听到许臻臻还是不甘心地追问:
“是什么事这么着急,连陪我几分钟都不行?”
他脚步没停,高声说:
“今晚我父母和林栖父母见面,要商量订婚的事。”
身后安静了,许臻臻没有再说什么。
闻晏顾不上想她是不是不高兴,径直开车去酒店接父母。
见面的时候妈妈穿了新衣服,爸爸拎着两瓶茅台。
妈妈一路都在念叨:
“林栖最近怎么样?听说她是彻底失聪了?”
“这病不遗传吧,要是遗传可不行,我们闻家不能生个聋子吧?”
闻晏握着方向盘,没动静。
“儿子,你倒是说话啊。”
妈妈拍了他一下。
他这才敷衍着回了两个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她到底能不能治好,会不会遗传?”
“到了再说。”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他带着父母走进包厢,提前点好林栖喜欢的菜。
可半小时过去,他们还没来。
妈妈逐渐不耐烦:
“是堵车了还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打电话问问。”
闻晏打开微信,之前他发了那么多,林栖全都没回。
他只好继续发:
【我爸妈到了,你们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前面却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闻晏一瞬间懵了,他急忙拨打她的号码,无人接通。
再拨打林栖妈妈的号码,响了很久对面接起。
他忙说:
“阿姨我是闻晏,你们是不是堵车了,要不我去接你们?”
“闻晏,我们不过去了。”
话筒那边,林栖妈妈的声音很平静。
“栖栖没跟你说吗,她外派去欧洲,已经登机了。”
6
闻晏蹭的一声站起来,慌了:
“怎么可能,我白天明明还见过她!”
“而且我们说好了今晚谈订婚的事,她怎么能去欧洲!”
林栖妈妈似有些不悦,电话转到林栖爸爸手里。
他没好气地说:
“关于你们俩要订婚的事,上次栖栖车祸失聪,你妈明确表示不会接受栖栖这个儿媳妇,后来你找我们说和,栖栖为了你才不计较。”
“但这次是她自己提的,想必是你让她失望了,既然你们不结婚,以后就别再联系了。”
电话挂断了。
闻晏僵硬地举着手机,一动不动。
妈妈摔了筷子:
“去欧洲了?说好的两家父母见面,她跑了?”
“她什么意思,我还没嫌弃她这个聋子,她就敢给我下马威?”
“妈!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闻晏忽然愤怒打断:
“要不是你说不接受她这个儿媳妇,她怎么会不告而别!”
妈妈也恼怒地站起来,拍着桌子喊:
“我怎么接受她,她聋了,谁家愿意娶个聋子当儿媳妇!”
“她那是因为出车祸,她又不是先天!”
“那也是她自己不看路,她造的孽凭什么让咱们家承担!”
“不看路的是我,她为了救我才出车祸!”
激烈的争吵忽然停了。
妈妈惊讶地捂住嘴巴,爸爸也后知后觉,吸了口冷气。
闻晏更是脸色惨白,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一直以来他都在回避这个事实。
不是忘了,是不敢提。
那天下着雨,他低头看手机,没注意那辆闯红灯的货车。
是林栖先看到,冲过来推开他。
他摔在路边,只是掌心擦破点皮,而她飞出去好几米,后脑着地,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成了他忘不掉的噩梦。
医生说,她是颞骨骨折导致的永久性听力丧失,无法治愈。
她醒来后哭了很久,可当他走进病房,她又冲他扯出一个笑意。
他心疼地无法呼吸,发誓说永不负她,还牵着手带她散步,给她做饭,说要为了她手语。
但在面对外人的时候,他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同事问起她的听力,他说是出了点意外。
有人问怎么出的意外,他含糊带过。
他甚至自己也不愿意承认,其实他欠她一条命。
因为一旦承认,他就再也无法解释他后来的冷漠,和为了许臻臻做出的事。
他会变成忘恩负义的那个人。
这顿饭吃不成了,闻晏拿着手机往家赶。
可衣柜里的东西少了一半,她的行李箱也不见了。
她是真的走了。
闻晏失魂落魄跌在地上,点开林栖的微信。
试着再发一条:
“林栖,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还是一个红色感叹号,她再也不会回复他了。
手指往上滑,她回的上一条还是竞聘述职那天的质问:
“你认定我发挥不好,还怕我挡了她的路?”
闻晏刹那间屏住呼吸,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7
闻晏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刚进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有张表。
昨天他只顾着哄许臻臻,连办公室都没回。
现在才发现是林栖的外派表。
维也纳,外派期八年。
申请日期是三天前。
那天,他为了许臻臻毁掉了她的助听器。
闻晏一瞬间感到头晕目眩,扭头一边订票一边往外走。
可他在走廊撞上了内审部的主管。
“生物医药那个项目,你部门的员工义愤填膺,联名举报到内审部,说林栖公报私仇,陷害许臻臻。”
“但客户那边收到了林栖发的邮件,把数据出问题的时间线和她的住院证明发过去了。”
“客户很生气,说我们内部甩锅,要重新审核合作。”
闻晏愣在原地。
“还有,她住院期间你不是去看过她吗。”
“你为什么没当场替她澄清?”
闻晏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说他当时只想着维护许臻臻?
说他觉得林栖不会介意,以后说点好话就行了?
他闭着眼摇了摇头:“等我回来再解释,我得”
“等不及了,这个项目牵扯的资金太高,远超过风险预算,公司已经成立专项调查组,在调查清楚之前,你和许臻臻哪儿都不准去。”
闻晏心底一紧,颤抖着身子,绝望地低下了头。
落地维也纳,我打车去了公司安排的公寓。
地点在老城区,没有电梯,房间也比想象的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教堂的尖顶。
整理行李的时候,那个报废的旧助听器从夹层里掉出来,我攥在手心握了握,然后扔进垃圾桶。
它陪了我很久,但我已经有新的了。
新助听器比旧款轻,我进门之后就摘了。
不戴的时候,世界是安静的。
没有刺耳的刹车声,没有人说“你声音太大了”,也没有人在背后叫我的名字而我听不见。
等全部收拾好,我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到朋友圈。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过了一会有大学同学评论:
“这是哪?好漂亮。”
我想了想,回复:
“远方。”
维也纳的夜很凉。
但我刚钻进被窝就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到维也纳的第三个周,我已经适应新环境。
这天和同事约了逛博物馆,忽然收到一封公司总部的邮件。
标题写着《关于生物医药项目责任认定的最终通知》。
正文里说,经客户提供的邮件记录和时间线核实,生物医药的数据错误产生于林栖住院期间,但联系到负责人,对方提供的原始数据却是正确的。
深入调查后,公司发现数据遭到修改,修改人为许臻臻。
领导当场报警,警方询问时许臻臻亲口承认,这一切都是为了陷害林栖。
由此得出结论,此事与林栖毫无关联,许臻臻为主要责任人,包庇她、为她升职而贿赂评委的闻晏为次要负责人。
我把正文看了好几遍,才把邮件归档。
调查时间比我预计的要久,但好歹有了结果。
又过一周,我的工作开始忙碌起来,几乎每天都要加班。
这天为了讨论方案,散会时天已经黑了。
我转过街角,看到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闻晏的头发长了很多,乱糟糟地垂在额前,他很瘦,晚风吹过去,让他整个人都抖了抖。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迈步往前走时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急忙跑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
我淡淡问他。
8
他的眼眶泛起红色,声音沙哑:
“林栖,我找了你好久”
“你手机打不通,微信把我拉黑了,叔叔阿姨也不肯接我的电话,我只有你的外派地址,却问不出你住在哪个公寓”
我没说话,他张着嘴,喉结滚动。
“对不起。”
“林栖,对不起,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但我”
“我真的不知道你会读唇语,我无意间说了很多不好的话,你都看懂了,你那时候该有多生气”
我摇摇头,打断他:
“我没生气,我只是失望。”
“我以为你至少不会为了别人伤害我,可你为了许臻臻,毁了我珍贵的助听器,即使你很明白,没了助听器我就什么都听不见。”
他有些着急,往前迈了一步:
“你听我解释,我跟许臻臻什么都没有,我是后来才知道她给你发了那种照片,我那天明明是睡地板的,她说数据出错急得哭,我想陪陪她,不知道怎么就到床上了,我只是,只是”
“对,你只是在她哭的时候哄她,在她想升职的时候赶我走,在她需要业绩的时候把我的项目给她,在她甩锅的时候帮她责怪我。”
我平静说完,他连忙慌乱地点开手机递过来: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看,我把她删了,所有的事我都和调查组说清楚了,也申请调岗,以后不会跟她有任何接触!”
我扫了一眼屏幕,觉得可笑:
“你删不删她,都和我没关系。”
“可是”
“闻晏,你来这里就是想告诉我你删了她的微信?”
他愣了一下。
“还是想告诉我你后悔了?你终于发现你欠我一条命?”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的声音多了一丝颤抖。
他蓦地掉了眼泪,开口时也哽咽了。
“对不起我一直在逃避,我假装忘了”
“我无法面对一个被我害到失聪的女朋友,就”
说到后面他已经泣不成声,只剩那反反复复的三个字:
“对不起。”
气温更低了,我缩了缩脖子。
“说完就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林栖”
“闻晏,我不恨你,但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了,更不想见你,一见到你我就会想起你在我的助听器,扔进茶杯的那一幕。”
“拜托你,放过我。”
他的声音在抖:
“我不是让你原谅我,但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
我摇头:
“你弥补不了,我的听力回不来了,那些你说我的每一句话,也都收不回去了。”
说完我转身走进公寓门。
他在身后喊:
“林栖!”
我没有回头,抬手摘了助听器。
世界恢复安静,我再也没有听到过闻晏的声音。
9
一年后。
我彻底习惯这边的工作节奏,又慢慢把业绩做到第一。
为了奖励我,公司给我换了一间更大的公寓。
这里的阳台对着一条河,傍晚还能看到许多天鹅。
涨薪之后,我买了最新款的助听器,比之前的更小更轻,戴着几乎没感觉。
但我经常不戴。
出门买菜、去河边散步、在阳台上晒太阳,都不需要听清什么。
有时候我发现,安静是一种礼物。
以前我很怕安静。
车祸之后,刚失去听力的那段时间,安静意味着恐惧。
不知道身后有没有人叫你,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嘲笑你,不知道他说“你声音小点”的时候,我的声音有多难听。
但现在不怕了。
春暖花开的季节里,闻晏又来过一次。
我没见到他,是楼下管理员告诉我,有个亚洲男人在楼下站了一整天,晚上才走。
管理员还转交给我一个信封。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我们以前去厦门旅游,在大海前拍的合照。
他穿着白t恤,我穿着长裙子,两个人笑得都很幸福。
照片背面写了两行字:
“林栖,我还是会梦见那天的海浪。”
“对不起,毁了你的一辈子。”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夹进书里,没有再拿出来过。
后来断断续续又听说了他们的消息。
许臻臻被要求十倍赔偿,她还不起,某天突然就失踪了。
公司报了警,警方正在到处寻找她。
而闻晏辞职了。
相熟的同事给我打电话,提起他时很无奈:
“上个月的事,他调岗之后状态一直不好,后来开始频繁请假,工作完不成,动不动就受处分。”
“有人看到他去医院的耳鼻喉科,好像是在做听力方面的志愿者,还在学手语,具体不清楚。”
“他瘦了很多,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公司觉得他不适合想辞退他,但没想到他主动提了辞职。”
“其实自从项目的事调查清楚,我们都知道你出车祸的真相,大家都很少跟他说话了,更何况你明明是他女朋友,他还和许臻臻走得那么近,挺混蛋的。”
“对了林栖,他没联系你吗?”
我沉默半晌,“嗯”了一声。
事实上他给我发过邮件,写了很多忏悔。
但我只看了第一段就关掉了。
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联系,就不能再回头。
又到一年除夕夜。
维也纳没有春节,我和几个中国同事约了一起包饺子。
有人用手机放了一首老歌,大家一边包一边跟着唱。
唱得七零八落,有人在调上,有人跑调跑到听不出原唱。
我也跟着唱了,声音很大。
但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皱眉,没有人让我小点声。
又有人放了个小品,大家一起笑得东倒西歪。
下饺子的时候外面放起烟花,我去窗边趴着看,手机忽然收到一条陌生人的短信。
“新年快乐,祝你岁岁无忧。”
我没去追究是谁发来的,而是兴冲冲给爸妈打视频,给他们看烟花,和我包的饺子。
他们乐呵呵说着过几天来看我,又说起出了新款的助听器,问我喜欢哪个款式,他们送我做礼物。
我无奈笑着,说我已经买好了。
爸妈也笑了,从助听器说到天气,提醒我要注意添衣服。
窗外烟花还在放。
我没有等到看完,就挂了视频和大家吃饺子。
一室欢笑从未断过。
维也纳的夜很长。
但天总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