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应商大会结束后,阮南雾没有马上回海城。
她打了一辆车,沿着新修的柏油路一直往山里开。
路面平整宽阔,两侧种着新栽的银杏树苗,每隔一段就立着一块刻着苗汉双语的指路牌。
司机是个本地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条路刚修好没多久,以前进寨子得颠一个多小时,现在二十分钟就到了。”
阮南雾没说话,车窗开着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寨门口的老榕树还在。
树下新立了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苗疆传统制香传承中心”几个字。
往里走,原先废弃的寨小学被翻修一新,白墙黛瓦,廊下整整齐齐地晾着一排排香草,十几个年轻学徒坐在院子里捣香料,阳光落在他们专注的侧脸上。
她没有走进去,只是在院门外站了很久。
有个小学徒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跑进里屋。
没过一会儿,季云羡从屋里走出来。
“阿婆说,寨子里的姑娘嫁出去容易,回来难。路好走了,回来的人就多了。”
阮南雾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远处传来学徒们捣香的笑闹声,混着鸟鸣,融进午后的阳光里。
“南雾。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后能做对一件,也算没有白活。”
阮南雾看着他,面前的这个男人比从前瘦了许多,眉眼间却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
“保重。”她说。
季云羡点了点头:“你也是。”
离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慕白发来的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阿婆坐在宿舍楼下的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相册,翻到的是她小时候穿着苗族盛装过苗年节的那一页。
“阿婆说这张拍得最好,让我发给你看。”
阮南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对司机说:“师傅,去高铁站。”
第二年初春,九畹香局在国际香道博览会上斩获年度最佳调香师和年度最佳香品两项大奖。颁奖词里说,“归”这支香以极简的配方表达了一个女人从迷途到自洽的全部历程,是近十年来东方调香最具个人风格的作品。
阮南雾站在领奖台上,她接过奖杯,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脸,最后落在周慕白身上。
他也在看着她,眼底有光。
阮南雾对着话筒说:“这支香送给我自己,也送给每一个找到自己的人。”
台下掌声雷动。
庆功宴散场后,周慕白拉着她悄悄溜了出来。
海城码头的夜风裹着咸腥气吹过来。
阮南雾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月亮:
“我小时候阿婆跟我讲过,苗家的月亮是嫁娘打的银盘,挂在最高的树梢上,等有情人去摘。”
周慕白站在她身旁,也抬头看着月亮:
“那你现在够得着吗?”
她转头看着他,眼里有笑意,“我的月亮已经奔我而来。”
海风穿过他们之间。
月光碎在海面上,银光滟滟。
从此山是她,归途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