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冬,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
我接到京城的信时正在看军报,太子哥哥在信中说父皇连日咳血,太医束手无策。
我放下军报便去寻了闫珩,说我要回京。
他替我备好车马,送我出城那天,凉州的风刮得比往常更烈。他站在城门口,披风被吹得猎猎翻飞,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还会回来么?”
我拉开车帘看了他一眼:“也许吧。”
马车驶出很远之后,我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
凉州的城墙缩成一条线,城门口的人影却还站在原地。
回京那日,我路过公主府,往宫墙里看了一眼。
那棵裴曜恒当年种下的红梅已经不见了。
原先长梅树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土,像是被人连根挖走了。
我在宫里陪了父皇最后一段时日。
他瘦得脱了相,可每次见我来,还是尽力撑出一个笑来:“羲和回来了,朕就放心了”。
我握着他的手,一天比一天更凉。
那天晚上,父皇看着窗下的小榻,突然喊了一声母后的闺名。
母后生前常常坐在那绣花,我知道父皇等了几十年,终于又看见了母后。
他神志清明后,精神甚好,拉着我说了许多母后的事情。
我忍不住地流泪。
国丧那天,满城缟素。
我披着麻衣站在灵前,一抬眼,看见了人群中的闫珩。
他从凉州赶回来了,远远地站在角落里,隔着满殿的哀哭和香火,与我遥遥对望了一瞬。
太子哥哥登基之后,用雷霆手段清除异党,将妘晚棠的母妃关进了冷宫。
而我依旧是那个受宠的长公主,只是性子比从前沉静了许多。
一日在御书房手谈,他落下一子后忽然问我:“羲和,你的心愿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愿大昭河清海晏,永世太平。”
妘羲承捻着棋子笑了笑:“只怕有些人不愿意太平。”
只是这笑意背后,我品出了几分凉薄和忌惮。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而闫珩手握凉州重兵,是功高震主的隐患。
这一次他又未经传召私自回京,已经让妘羲承生了猜忌。
哪怕闫珩只是想回京看看我,也没法彻底消除他心中的疑虑,降罪只在他一念之间。
我搁下棋子,抬头看他:“羲和愿意永驻凉州,替皇兄守着这大好河山。”
离京那日,闫珩与我同车。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忽然问我:“后不后悔?”
我靠在他肩上,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
“没什么好后悔的,”我笑了笑,“至少能得一人终老。”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握住了我的手,十指交扣。
“其实我也愿意,”他说,“为了公主,舍弃这一世的功名利禄。”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