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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口,血漫沟渠。
一排人跪在烂菜叶间,脖颈上勒着粗麻绳。监斩官茶沫未净,令旗已落。
刀光一闪,人头滚进泥水,溅起的血点洒在李青脸上。
李青猛然睁眼,心中惊骇。此刻他正被五花大绑,正跪在刑台之上。
身旁还跪着数十人,面如死灰。而立在一旁官差常服朴素,公服威严夺目。
他这是穿越?
本是花甲之年,中文系教授的他,在研究明中国古文化时,被一本刚出土的书籍吸引,废寝忘食昏迷后。再睁眼,不仅拥有了十六七岁年轻身体,脑中还是空白一片,身于何处,又有何经历过往?
为什么会在邢台之上,身体原主人究竟犯了何事,怎会被砍头?
心念电转之间,刽子手站立身后,手持大刀。
监斩官轻抬眼皮,高念罪名:“罔顾盐铁国法,贪利犯禁,罪当弃市,斩!”
话音落,大刀起,随着一阵血雾弥漫,人头落地。
哭号声尚在空中盘旋,监斩官声音再起。
“尔等私造火器、擅炼火药,心怀不轨、形同谋逆,依律判斩!”
“故作诡论、宣扬邪术,蛊惑乡邻,国法难容,行刑!”
“捏造异说、妖言惑众,扰乱人心、败坏纲常,判斩立决!”
……
人头相继落地,血渍已浸染到跟前,不出二人,便要杀到他的跟前。
他该如何脱身?
而刚刚监斩官所说的罪名,或制造精盐流通市场,富可敌国。或发明火柴,造福一方。或推翻天圆地方,地心说,提前科普……
所谓穿越攻略,已被扼杀在摇篮之中。
而原身体主人,又做了什么?
李青心急如焚,眼瞧着刽子手的刀已经到了自己跟前,猛地抬头。
脖子上青筋暴起,惊声高呼:“我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杀我?”
“你这细作,还敢叫喊?”
一声高呼,未及反应,李青身上已经挨了一脚。
他趴在地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是普通话。
普通话以北京音为标准,调值平、上、去、入分明,儿化音与轻声自成一脉。而明代官话以《洪武正韵》为宗,入声字收喉塞尾[-],尖团音判然有别。更兼词汇、语法、语气助词皆有天壤之别。
这般腔调落在此处,无异于异域鸟鸣。听者虽不知其音所出,但“非我族类”四字,已足够定罪。
被当做细作。不被砍头,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刚穿来,就要死了吗?
监斩官闻言面色不变,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人,接过令签,丢在地上:“杀了。”
李青心中慌乱,匍匐在地,却也不敢怠慢,急忙抬头,打量四周,寻求生机。
双眼更是钉在监斩官绯色袍服上,补子上绣着一只昂首的獬豸。明代大多官员皆使用獬豸补。至少可以将这个朝代和明朝挂钩。
他牙关紧咬,周围虽有仆役和刽子手,却也站有另外几个服饰不同的人。他们的衣袍上织着飞鱼纹。手中握着佩绣春刀。
仅是这两点,足以断定,此乃大明。
大明官服,三品以上的都察院堂上官,兼有锦衣卫随扈。今日这监斩官不是巡按御史,也是押解钦案出京的。
这种等级的官员,完全有权力斩杀细作。想要活下来,只能够让对方有忌惮。
李青撑起半截身子,颈上青筋暴起,再不敢使用普通话,立刻调整发音大喊:“你们说对了,我是细作。”
不等众人愤怒,已放出后半句:“但我,是大明派出去的细作。”
满场一静。
敌国细作自然万死,而本国的,那便是英雄。同为细作,两者待遇天壤之别。
监斩官显然眉头紧皱,吓得站了起来。抬了抬手,让刽子手暂且住手。
李青跪在泥地里,不断打量周围环境。一两句如何能让人信服,他必须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哪朝哪代,才能凭借脑中知识,夹缝求生。
地上到处都是踩烂的黄裱纸,远处门楣上,“龙驭上宾”四字清晰可辨。
能用上龙驭二字的,只有天子之死,丧期未过。
他的目光飞过菜市口的告示:“天启七年九月”。
天启七年。新君已立,年号未改。
八月崩,九月在此。魏阉未倒,丧中视事。
事态紧急,李青手心浸满冷汗,仍旧强装镇定,纵然被捆绑,依旧腰背挺直。
监斩官见他做派不凡,一时之间竟不敢贸然动手。走到身边仔细打量,眉头紧皱:“你是何人?”
李青脑海风暴,没有原主记忆,无法自报家门,口音异常,无疑是自掘坟墓,必死无疑。
胡乱编造,稍微一查,更难逃一死。大明时期户籍相当成熟,不好糊弄。冒充名人之后,倒是能够震慑官差,不敢随意盘查。可如今局势动荡,冒充谁呢?
天启年间,要说权倾天下莫过于魏忠贤,内掌宫禁,外辖百官,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之间。其义子无数,地方官能接触的又有几何?随意捏造一人冒名顶替,哪怕身边有锦衣卫在场,也不好轻易认出,谁敢刁难?
只是弊端同在,崇祯登基不过两月有余,魏忠贤权倾朝野数十载,前半生呼风唤雨,临末路唯有三尺白绫了结残生。
冒充他的义子,只能安稳两三月,就会被清算屠杀。
既然铁定要一个身份,必当谨慎。反观周围,除却监斩官外,衙役均为飞鱼服,显然全是东厂的人。
东厂要杀人,谁人能拦得住?
除非这个人,不仅和魏忠贤毫无关系,又能令其闻风丧胆,不敢动其皮毛。更要在崇祯年后,仍旧安稳如泰山。
“竖子,装神弄鬼,还不报上名来!”耳边催促声传来。
监斩官已到跟前,冷笑狰狞。
按照规矩,细作归来,应先被带到辕门,锁入偏账侯审。可此人直接出现在邢台上,本就可疑。
更何况,细作回来也要看有没有带着有用消息。消息有用,根据功劳给予奖励,消息无用,反复盘问后发回原军中。
主要还是如今先帝已去,今上难以琢磨,再不敢给厂公带来半点麻烦。
监斩官懒得理会,低喝一声:“敌国细作,就地问斩。”
李青暗叹不好,对方明显是想省麻烦,忙趁对方松懈,挣脱束缚。
监斩官抬手,锦衣卫按刀。
李青踏前一步。一掌抡出,精准抽在监斩官脸上,打的他踉跄后退,摔在地上。
两名锦衣卫拔刀,刀锋一左一右贴住李青颈侧,虎视汹汹似下一刻就要断了他的脑袋。
李青大笑连连,丝毫不怕。负手而立,身形未有一丝倾斜。
“我乃孙督师遣出探察军情之人!因久居辽地,口音有异,怎就成了细作?此事乃督师亲授,尔等担得起干系吗?”
监斩官怒气上涌,手捂着火辣辣的脸,一听此人大名,也是吓了一跳。
强压怒火,紧咬牙关,一字一句从齿缝迸出:“你是督师何人?”
李青负手而立,面对明晃晃的刀,仍旧风轻云淡。声音洪亮,不卑不亢:“高阳孙姓,督师公同宗晚辈。”
“年十六,名孙青!”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