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不器还跪在原地。
他跪在归无消散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膝盖下的石板已经被跪出一个浅浅的凹痕,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但他浑然不觉。
他面前的地上,有一堆灰烬——那是归无留下的最后痕迹。灰烬呈暗灰色,在风中缓缓飘散,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风从废墟间穿过,带走一片又一片灰烬,徐不器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堆正在消散的灰烬,仿佛只要他盯着不放,师尊就会重新出现。
赵路遥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陪他待了一会儿。
“徐不器。”
徐不器没有抬头。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呼吸很重,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师尊……解脱了。”
徐不器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几天没喝过水,又像是哭了太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还跪在这里?”
徐不器沉默了很久。远处,伏龙道的弟子们正在清理战场,搬开碎石,抬走伤员。偶尔有人朝这边看过来,但没有一个人走过来。这片废墟,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我在想,如果我当年再强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徐不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落在灰烬上,眼神空洞。
赵路遥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这种问题没有答案。如果当年再强一点,如果当年再多问一句,如果当年……这世上没有如果。
“当年……我天赋不够,迟迟无法突破化神。”徐不器的声音开始颤抖,“师尊说要去找一枚破境丹,帮我突破。他说,器儿,你等着,为师很快就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亮。我站在山门口送他,他说不用送,快去修炼。我就真的没送。”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徐不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两滴,然后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灰烬上,激起一小片尘埃。灰烬被泪水打湿,粘在石板上,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我找了师尊一千年。一千年啊……”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眼眶通红,血丝密布,“我找遍了整个东疆,问过无数人,打过无数架。我甚至去过太初圣地的禁地,差点被老祖打死。但我就是找不到他。”
“我从来没想过,师尊就在伏龙道,就在我眼皮底下。每天我都会经过上云峰,每天我都会看到那个叫燕峰云的人,可我从来没想过他就是师尊。从来没想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啜泣。一个活了数千年的强者,太初圣地器道峰峰主,此刻像一个孩子一样跪在地上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压抑而沉重。
“他就在我眼皮底下……可我却不知道……”
赵路遥沉默着,没有打断他。他知道,这个时候徐不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倾听。有些痛苦,说出来就是解脱。
“我恨石战天。”徐不器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剑,“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但我更恨我自己。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恨自己没有能力救师尊。我恨……”
他没有说完,声音又被哽咽吞没了。
“师尊最后说的那些话,你都记住了吗?”赵路遥问。
徐不器猛地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从废墟中燃起的一点火星,微弱但执着。
“石战天……他的本体还封印在石山……那里有……有大秘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赵路遥点头:“我会去查的。”
徐不器站起身。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他踉跄了一下,赵路遥伸手扶住他,他站稳了,推开赵路遥的手。他擦掉眼泪,看着赵路遥,眼神复杂。
“我欠你一条命。”
赵路遥摇头:“你不欠我。你欠的是你师尊。”
徐不器沉默片刻,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说得对。我欠师尊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转身,看向太初圣地的方向。那里有他曾经的根,有他曾经的梦想,有他和师尊一起走过的山路。夕阳在那边落山,金光铺满大地。
“我会回太初圣地,把师尊的事禀报圣主。然后……我会好好活着。替师尊活着。”
赵路遥抱拳:“保重。”
徐不器也抱拳:“后会有期。”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赵路遥,他的声音飘来:“赵路遥,小心道府。他们……不是善茬。”
赵路遥点头:“我知道。”
徐不器没有再说什么,身形消失在废墟中。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但每一步都很稳。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付刚走到赵路遥身边:“赵师兄,他走了。”
赵路遥点头。
“他会去哪?”
“回太初圣地。”赵路遥说,“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付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看着徐不器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高存走过来,递给他一颗丹药:“赵师兄,你的伤。”
赵路遥接过丹药扔进嘴里,药香在口腔里化开,灵力缓缓涌入经脉。他看了一眼高存,这小子脸色比他还白,这几天光顾着给别人炼丹,自己都没顾上吃。
“谢了。”
孟冲扛着那面已经碎成几块的盾牌走过来:“赵师兄,这盾能修吗?”
赵路遥看了看那堆废铁——盾面裂成四五块,边缘卷曲,中间的阵纹已经完全消失。他忍不住笑了:“你都炼出地品了,还修什么?重新炼一个。”
孟冲嘿嘿一笑:“也对。这次我要炼个更好的!圣品!不,天品!我要炼天品!”他说得豪气干云,手里的碎盾却掉了一块。
赵路遥拍拍他的肩膀:“有志气。”
何岩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坚定了。手指在袖子里画着符文,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赵路遥看着他们四人,心中涌起一股骄傲。这些家伙,是他带出来的。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四人点头,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