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浓密的瘴气林。
脚下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白底云纹靴早就跑丢了一只。他浑身沾满了黑泥,连滚带爬,两边的带刺灌木狠狠刮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臂。
血水顺着伤口往下淌,他压根顾不上疼。
刚才那诡异恐怖的屠杀画面在脑子里疯狂回放。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管子里全是火辣辣的刺痛感。
“逃出来了……我逃出来了!”
年轻弟子扶着一棵粗大的老树干,两条腿软得完全站不住,直接一屁股瘫坐在那堆腐臭的枯叶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背后全是化不开的黑瘴气,根本看不到那个光膀子凡人的影子。
只要脱离了那块黑石头的压制范围,他就能重新聚拢真元。只要能御风,这深山老林就困不住他。
这趟差事简直就是个要命的坑,等回到城主府,一定要把那个该死的执事千刀万剐。
他胡乱地抬起袖子,去擦脸上的血水。
前面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年轻弟子手上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视线穿透稀薄的瘴气,看向前面的黑暗。
一双泛着幽绿光芒的兽瞳,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
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这片死气沉沉的林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空气中那股腐叶的味道里,多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幽风狼群。
刚才这帮仙长在前面又是扔火球又是放风刃,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这群在这片区域觅食的chusheng。年轻弟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新鲜血腥味,成了最致命的引路灯。
“不……滚开!”
年轻弟子吓得头皮发麻,双手胡乱在地上摸索。他的飞剑早就在那个凡人面前扔了,现在手里只有一把烂泥。
他拼命催动丹田,想掐个最基础的火球术吓退狼群。
真元刚刚顺着经脉聚拢到指尖。
一头体型硕大的幽风狼直接从正前方的黑暗里扑了出来。粗壮的前爪狠狠按在他的肩膀上,巨大的力道直接把他扑倒在地。
血盆大口当头咬下。
“啊——救命!救……”
惨叫声只响了半个呼吸。
十几头妖狼一拥而上,彻底将这个落单的仙门弟子淹没。利齿撕开皮肉和骨头的清脆动静,在黑夜里接连响起。
……
岩洞正前方的空地上。
几百步外的林子里传来的惨叫声,非常清晰地飘进了队长的耳朵里。
叫声断得太快了。
队长后背死死贴着那块黑色的镇城道碑。他浑身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腿肚子在裤管里疯狂打转,膝盖根本不受控制。
他那几个手下,死的死,残的残,跑进林子里的那个显然也被妖兽分了尸。
全完了。
这哪是来围剿凡人的,这根本就是主动送上门的口粮。
队长哆嗦着手,摸向腰间那个绣着青霄剑宗暗纹的储物袋。
他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高阶传音符。
这是他身上最后的一张底牌,也是唯一能和外界联系的法器。
陆沉站在前面不远处,根本没有阻拦的意思。那双粗糙的大手随意地垂在身体两侧,铁灰色的皮肤表面还沾着刚才捏碎别人颈椎时溅上的几滴血。
队长看着陆沉这幅满不在乎的模样,牙关一咬,狠劲上来。
他猛地张开嘴,对准自己的舌尖狠狠咬了下去。
剧痛传来。
一股温热的精血瞬间充满口腔。
“噗!”
队长一口混着真元的精血,直接喷在那张黄色的传音符上。
朱砂画就的繁复纹路吸收了精血,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眼的亮光。
“玄泥城遇袭!城主谎报军情!”
队长对着符纸嘶声力竭地大吼,嗓子完全劈了。
“那贼人根本不是什么魔修!他的肉身极其恐怖!所有仙法都不起作用!”
“请求内门增援!立刻封锁断仙山!立刻……”
他把手里发光的传音符猛地往半空一抛。
传音符立刻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火光。这团火光带着他刚刚吼进去的求救情报,直接冲天而起,准备撕开黑夜的瘴气,飞出这片该死的林子。
队长死死盯着那团火光。
只要这道传音发出去,内门长老就会察觉,这小子就算再能打,也绝对扛不住金丹期长老的飞剑绞杀。
火光刚刚升起不到一丈高。
道碑表面那些粗犷的上古岩纹,突然极其突兀地闪烁了一下。
一股庞大的荒古力场以道碑为中心,猛地往内收缩。
周围空气里的灵气瞬间变得极其粘稠,甚至完全停止了流转。那些枯黄的落叶被这股无形的重压死死摁在泥地里,连动都动不了一圈。
半空中的那团火光首当其冲。
狂暴的禁法领域毫不客气地碾压过去。
火光剧烈地晃动了两下,被一股完全看不见的重力死死攥住。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别停下!飞出去啊!”队长急得大喊。
根本没用。
“嘶啦。”
火光被彻底掐灭。
那张造价昂贵的高阶传音符,在这股重压之下,直接化作了一张烧得焦黑的废纸。
废纸在半空中打了两个转,慢悠悠地飘落下来,正好掉在队长脚边的烂泥水里。
队长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黑纸。
他整个人面若死灰。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绝望彻底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从小拜入仙宗,起早贪黑苦修十几载,一直把仙门功法当成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力量。
他以为只要真元在身,凡人就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蚂蚁。
可现在。
在这个光膀子的凡人和这块破石头面前,他引以为傲的真元,居然连点燃一张符纸都做不到。
和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了。
这里成了一片真正叫天天不应的死地。
陆沉在这时候动了。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铁灰色的皮膜下,那一块块夸张的肌肉隆起。
陆沉偏了偏头。
脖颈处的骨节跟着转动。
“咔咔咔。”
一阵极其清脆的爆响在林地里传开。
陆沉迈开步子,粗糙的脚底板踩在那些断裂的树枝和烂叶子上,发出沉闷的动静。
一步。
两步。
他走得很慢,却带着一股极其蛮横的压迫感,直直地逼向贴在道碑上的队长。
“别过来……”
队长嘴唇哆嗦着,连连往后挤,后背在粗糙的道碑表面摩擦出几道血痕。
退无可退了。
横竖是个死。
队长眼眶彻底充血,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他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狂吼。
“贱民!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他猛地抬起右手,一指点在自己的胸口檀中穴上。
这是仙门里最忌讳的搏命手段。
他直接献祭了自己百年的寿元,连带着心脏里那最后一口本命精血,全数逼了出来。
队长原本还算年轻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眼角周围迅速爬满了深深的皱纹,束在脑后的黑发在几个呼吸间变得一片花白。
他干枯的手掌往储物袋上一拍。
一把短小精悍、泛着赤红光芒的中品飞剑飞射而出。
这是他花了大半辈子积蓄才换来的底牌。
精血全数喷在剑刃上。
飞剑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剑鸣。
换作平时,这把中品飞剑一旦被精血激活,剑芒能暴涨出三丈多长,足以轻易切开几人合抱粗的石柱。
但现在。
道碑的重压毫不留情地砸在飞剑上。
那原本该暴涨的火光,被死死压制在剑刃最表面。
剑身上的光芒变得极其黯淡,甚至透着一股粘稠的质感,就像是一把刚从火炉里抽出来、还没来得及淬火的烧火棍。
队长双手死死握住剑柄,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顶着道碑的重力,对准陆沉的心窝狠狠刺了过去。
陆沉看着那把刺过来的飞剑。
他根本没有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
胸口位置的肌肉瞬间贲起。
十一层的极道气血在体内疯狂倒灌,全部汇聚在心脏正前方的皮膜上。
铁灰色的皮肉下,那些黑色的金属纹理瞬间加深,深邃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中品飞剑的剑尖,结结实实地扎在了陆沉的胸口上。
巨大的冲击力爆出一大团刺眼的火星。火星溅在周围的烂泥上,把那些积水烫得滋滋作响。
飞剑那锋利无比的剑尖,仅仅只刺破了陆沉最外头的那层粗糙皮膜。
再往下,死死卡在了那层漆黑的金属纹理外面。
连一滴血都没能流出来。
队长双手握着剑柄,干瘪的老脸憋得通红。他感觉自己刺中的根本不是肉体凡胎,而是一座千万年都化不开的玄铁大山。
反震过来的力道顺着剑身传导,直接震断了他双手的手指骨。
陆沉脸皮连抖都没抖一下。
他顶着剑身上那股极其烫人的高温,右脚硬生生往前迈出了一步。
“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那把坚不可摧的中品法器,被陆沉这一步逼得从中间弯折了下去,剑身瞬间被压出了一个极度夸张的弧度。
只要再往前挺半寸,这把剑绝对会当场崩断。
陆沉停下脚步。
他慢慢抬起宽大粗糙的右手。五根布满老茧的手指猛地张开。
这只手直接无视了剑刃上的高温和锋利,一把死死攥住了还在发烫的暗红飞剑。
手心和剑刃剧烈摩擦,发出极其刺耳的动静。
陆沉低着头。
居高临下地盯着底下这个满头白发、满脸绝望的仙门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