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山从百户所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领粮木牌。
糙米二十斤，粗盐半袋。
东西不算多，但对现在的小院来说，已经是很实在的奖励。
黑石堡这地方虽然烂，可至少陈百户刚才那句话落下，粮食是真能去领的。
当然，能不能顺利领到，又是另一回事。
好在小旗亲自安排人带他去粮仓，粮仓管事看见木牌，脸色不太好，尤其是看到许青山本人时，表情更像是吃了半只苍蝇。
昨夜许青山斩蛮子的事，已经传开了。
刘三刀不高兴，他手底下这些人，自然也不会太热情。
粮仓管事磨磨蹭蹭，拿了个破布袋，往里倒糙米。
许青山站在旁边看着。
倒到一半，管事就想停手。
许青山笑了笑。
“二十斤。”
管事皱眉，“差不多得了。”
许青山道：“不行，我这人穷，差一点都不行。”
管事脸色一沉，“许青山，你别太过分。”
许青山指了指木牌。
“陈百户赏的，你要觉得百户大人过分，可以去跟他说。”
管事：“……”
他当然不敢，最后只能黑着脸，硬生生又添了几勺。
许青山这才满意。
粗盐也是一样，管事想少给一点。
许青山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多说，但那眼神，就像在等对方犯错。
管事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最后只能把半袋粗盐补足。
许青山拎着粮和盐往回走，心情不错。
这年头，能从别人手里抠出粮来，也是一种本事。
回到小院时，赵梨花看到那袋糙米，眼睛都亮了。
“这么多？”
许青山把粮袋放下。
“不算多，但够撑几天。”
沈清禾立刻拿木片记账。
许青山看着她写，忽然觉得这破院终于有点像个家了。
虽然这个家风大、墙矮、门烂，外面还有一群人想弄死他。
但问题不大，创业初期嘛，条件艰苦一点正常。
萧红鸾则看着他。
“伍长？”
许青山点头。
“刚升的。”
赵梨花小声问：“伍长是不是很大的官？”
屋里几人同时看向她。
许青山沉默片刻，道：“很大。”
赵梨花眼睛一亮。
许青山继续道：“大概能管四个人。”
赵梨花：“……”
白高兴了。
柳如烟轻轻笑了一声。
“刘三刀说要给你挑人？”
许青山嗯了一声。
“明天去领。”
柳如烟道：“他不会给你好人。”
许青山道：“我知道。”
刘三刀现在恨不得他死。
这种情况下，给他分人，能分好兵才怪。
不是老弱，就是病残，再不然，就是刺头。
总之，不会让他舒服。
许青山倒也没太在意。
好兵轮不到他，废兵也未必不能用。
………………
第二天一早。
许青山带着蛮族弯刀去了校场。
校场不大，就是堡内一块被踩硬的雪地，风一吹，全是冰渣子。
刘三刀早就在那等着，他身后站着四个人。
许青山刚看一眼，就知道刘三刀这人确实很讲信用。
说给他挑最合适的，就真挑了四个“最合适”的。
第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
胡子拉碴，背有些驼，左腿明显有旧伤，站着的时候重心一直偏向右边。
第二个瘦得跟猴似的。
个子不高，眼睛滴溜乱转，一看就不像什么老实人。
第三个倒是壮。
肩膀宽，胳膊粗，就是眼神有点木，站在那里像一根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站着的木桩子。
第四个最小。
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脸上稚气未脱，身上的军服大了一圈，冻得鼻尖发红，手里抱着一根短矛，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许青山看完，心里只有一句话。
好家伙，老弱病残幼，一样不缺。
刘三刀脸上带着冷笑。
“许伍长，人给你挑好了，都是好手。”
许青山看了他一眼。
“刘军头说这话的时候，良心疼吗？”
刘三刀脸色一黑。
旁边士卒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刘三刀突然回头，那人立刻闭嘴。
刘三刀冷声道：“许青山，你别不识好歹，你刚升伍长，能分到人就不错了。这四个，都是老兵，经验足。”
许青山点头。
“看出来了，一个腿有经验，一个跑有经验，一个吃有经验，一个挨冻有经验。”
四个人脸色都变了。
那瘦猴一样的士卒忍不住道：“你说谁呢？”
许青山看向他。
“说你了吗？”
瘦猴顿时一噎，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刘三刀冷笑，“怎么？不满意？”
许青山道：“满意。”
刘三刀一愣，他本来等着许青山发火，只要许青山敢拒收，他就能拿军令压他。
可这小子又不按套路来。
许青山看着那四个人，道：“从现在起，他们归我？”
刘三刀道：“归你。”
许青山又问：“死活也归我管？”
刘三刀眼神一动。
“当然。”
许青山点头。
“那就行。”
刘三刀忽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这小子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坑许青山，而是在给许青山送东西。
可再看那四个人，刘三刀心里又踏实了些。
这四个人，能成什么事？
许青山就算嘴皮子再厉害，也不能把废物变成精兵。
刘三刀冷笑道：“带走吧，明日起，你这一伍也要上巡防名册。”
许青山问道：“巡哪？”
刘三刀道：“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许青山笑了。
懂了，坑还在后面。
他没有继续问，只是转身看向四人。
“走。”
那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动。
瘦猴先开口。
“许伍长，我们几个虽然归你了，但有些话得先说清楚。”
许青山看向他。
“说。”
瘦猴嘿嘿一笑。
“我们几个没什么本事，打蛮子也不行，你要是指望我们替你拼命，那可找错人了。”
许青山点头。
“还有吗？”
瘦猴愣了一下。
“啊？”
许青山道：“一次说完，省得路上浪费时间。”
瘦猴脸色有些难看。
那瘸腿老兵开口道：“我们只想混口饭吃，能不上前哨位，就不上。能不出城，就不出城。若你非要带我们去送死，我们也不干。”
这话很直接，直接得旁边几个士卒都笑了起来。
许青山却没笑，他看着这老兵。
“叫什么？”
老兵道：“周老七。”
“以前做什么？”
“守墙。”
“守了几年？”
“七年。”
许青山眼神一动。
能在黑石堡守七年还没死，这就是本事。
哪怕腿瘸了，也比一堆新卒有用。
他又看向瘦猴。
“你呢？”
瘦猴道：“侯三。”
“外号？”
“瘦猴。”
“会什么？”
瘦猴眼珠一转，“跑得快。”
许青山点头。
“这也是本事。”
瘦猴一愣。
他本来以为许青山会骂他贪生怕死，没想到对方居然说这是本事。
许青山又看向那个壮汉。
“你呢？”
壮汉闷声道：“铁牛。”
“会什么？”
“扛东西，还能打人。”
许青山看了看他那胳膊。
很好，移动劳动力。
最后，他看向那个小新卒。
小新卒紧张得脸都白了。
“我……我叫小七。”
周老七皱眉，“你也叫小七？”
小新卒小声道：“他们都这么叫我。”
许青山问道：“会什么？”
小七低头，“我眼神还行。”
许青山道：“多远能看清人？”
小七想了想，指了指远处旗杆。
“那上面的裂口，我能看见。”
许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旗杆上的确有一道细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许青山眼睛亮了。
好，捡到宝了。
刘三刀这哪里是给他塞废物？
这分明是给他凑了一个低配小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