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把暴雨后的空气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股咸鲜的味道。
码头上零零散散站着十来个渔民,有的在检查渔网,有的在往船上搬冰块,看见湿漉漉的张家南从黑礁区方向走过来,好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那不是张家南吗?大半夜跑黑礁区去了?”
“活腻了吧,那地方老渔民都不敢去,他没赶过多少次海的……”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张家南耳朵里。张家南依旧没搭理,脚步不停地往码头的水泥台阶上走。
赵强从人群里窜出来,人字拖在水泥地上啪啪响,脸上挂着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家南兄弟!大半夜冒雨赶海去啦?”
他伸着脖子往水桶里瞄,“怎么样啊……弄到啥好东西没?该不会空桶回来的吧?嘿嘿……”
张家南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强凑近了往桶里一看,表情瞬间凝固了。
桶里铺着一层湿海草,海草上面趴着几只巨大的青蟹,八条腿被草绳绑得结结实实,螯钳还在不安分地张合着。
最大的那只青蟹壳面比成年男人的手掌还宽,背壳在晨光下泛着青铜色的光泽。
“这……这是大青蟹……”赵强的声音有点发抖。
旁边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渔民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乖乖,这青蟹得有两斤吧?”
“不止不止,我赶海赶了三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生青蟹。”
赵强正要说什么,张家南把桶往台阶上一放,从网兜里掏出了一包用湿海草裹着的东西,他蹲下来把海草一层一层剥开。
金色的鳞片在清晨的阳光下炸出一片刺目的光芒。
一条三斤多重的野生大黄鱼安安静静地躺在湿草上,通体金黄,鳞片完整无缺,鱼眼清澈透亮,鱼鳃鲜红如血。
这条大黄鱼颜色纯正,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杂色,浑身极致的金黄!
码头上瞬间安静了。
连打牌的那几个老头都站了起来,手里的扑克掉在地上都没注意。
“野……野生极品大黄鱼?”
一个老渔民的声音都在抖,“这品相,这色泽,老天爷啊,我这辈子就见过一次这么好的,还是二十年前。”
赵强张着嘴杵在那里,烟从嘴角掉下来,烫到了脚面都没反应过来。
这时候,那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王海涛,外号“王一刀”,望海村码头上最有实力也是唯一的海鲜收购商。
之所以叫王一刀,是因为他收海鲜的时候永远只出一个价,爱卖不卖,往死里压。村里的渔民被他吃了多少年的亏,背地里恨得牙痒痒,但码头上就他一家收购点,不卖给他就只能自己拉到县城去,损耗巨大。
“家南兄弟……好东西啊!”王海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搓着手围着大黄鱼转了一圈,“这鱼品相不错,我出个价,五百一斤,怎么样?三斤多就是一千五百多块,加上青蟹和蛏子,凑个整,两千块全收了。”
五百一斤?
围观的渔民们脸色都变了。在场的老人都知道这种品相的野生大黄鱼在省城的行情是什么价,别说五百了,五千都打不住。
张家南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看着王海涛,嘴角弯了一下道:“王老板,你这刀下得够狠的。”
王海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马上又堆了回来,“家南,你别听外面那些人瞎吹,什么万把块一斤,那都是炒作。实话跟你说,这鱼在咱们这个地方,除了我没人收得起,你自己拉到县城去试试?光运输损耗就够你亏的。”
“是吗?”
张家南转头扫了一眼周围,走到一个围观的年轻渔民面前。
“兄弟,手机借我打个电话,就一分钟。”
那渔民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机递了过去。张家南接过来,凭记忆拨了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通了。
“赵经理,我是张家南,海大电商系的,去年您来学校做过一场讲座,我们加过微信的……对对对,就是我。赵经理,是这样的,我手上有一条三斤多重的极品野生大黄鱼,活的,品相完美,您有没有兴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明显激动的声音。
张家南打开免提。
“张先生,你确定是野生的?活的?”
“确定,通体金黄,鳞片无损,鱼眼清澈,您可以来现场验。”
“你在哪?望海村?我马上安排人过去!两个小时之内到!”
电话挂了。
王海涛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话来,“你……你联系外面的人来收?”
张家南没理会王海涛,而是把手机还给那个年轻渔民,点点头道了谢,然后转身上了台阶,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下。
他把大黄鱼放进一个单独的水桶,让水没过鱼身。
赵强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硬撑着嚷了一句,“装什么装啊,搞不好就是养殖的,刷了层金粉冒充野生海货!”
周围没人接他的话。
两个小时后,一辆白色的冷藏厢式货车沿着望海村的水泥路开到了码头边上。车门一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跳了下来,手里提着一个专业的检测箱。
“张先生?”
“赵经理,这边。”张家南挥手。
很快,赵经理蹲在大黄鱼面前看了不到十秒钟,眼睛就亮了。
此时,很多渔民都围了上来。
赵经理打开检测箱,戴上手套,轻轻翻开鱼鳃检查了一下,又用手指按了按鱼身的弹性,最后掏出一个电子秤称了重。
“三斤二两,品相完美,鳞片零损伤,鱼鳃鲜红,肉质紧实有弹性,确认是近海暖水区的野生大黄鱼,品质是我入行八年见过最顶级的。”
赵经理专业点评,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张家南。
“张先生,这条鱼和你这些海货我们酒店全要了。极品大黄鱼按最高价两万五一斤算,三斤二两就是八万整。青蟹我按六百一斤收,蛏王按一百五一斤收,加在一起……”
他掏出手机算了一下,报了个数。
“总共八万两千块,当场打款,您看行吗?”
码头上鸦雀无声。
八万两千。
赵强的腿软了一下,差点坐地上。王海涛的脸已经从红变青再变白了,嘴角抽搐了几下,一声没吭地转身走了。
张家南点了点头,报了自己的银行卡号。
赵经理当场操作转账,几秒钟后抬头道:“八万两千,已到账,您查收。”
张家南没有手机可以查,但他不在意,点了点头说了声“行”。
赵经理带着冷藏车走了,留下一张名片和一句“以后有好货随时联系”。
码头上的渔民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八万两千块,这是他们中大多数人大半年的收入。而张家南,昨天还是那个负债三百万被全村嘲笑的落魄失败者,一夜之间就赚了这个数。
有人开始凑上来套近乎,“家南啊,你这本事可以啊,改天教教咱们呗?”
也有人讪笑着改了口,“我就说嘛,家南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肯定能出息的。”
张家南没理会这些变脸比翻书还快的人,他越过人群,走向正赶来码头的梅叔。
梅叔提着旱烟,脸上有些担忧,看见张家南一颗心似乎才放下去。
张家南把网兜里特意留的那只最大最肥的极品青蟹递了过去。
“叔,这只留给您和婶子。”
梅叔看了看那只青蟹,又看了看张家南,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手接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回头让你婶子给蒸了。”
张家南笑了一下,转身往村子里走。
他没注意到的是,码头旁边停着一辆外地牌照的越野车,车里坐着一对情侣模样的年轻人。女生举着手机对着码头的方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正在录制的画面。
刚才那一幕,从大黄鱼亮相到八万两千块卖掉,都被完完整整地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