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彻底打乱了张家南带苏青蝉去溶洞的计划。
直到第二天,大潮汛退潮,他们才等来去迷魂礁进溶洞的时机。
两人吃过午饭,他就招呼苏青蝉一起出发,他们带着大白往迷魂礁方向走。
这两天苏青蝉住在他家,作息很规律,经常一个人出门去潮间带采样,晚上回来整理数据,安静得像个影子。大白倒是跟她越来越熟,每天早上都趴在她房门口等着一起出去。
到了迷魂礁,张家南先检查了一遍设备,水下相机电池满格,无人机备着没飞,直播设备固定在头盔卡扣上开了直播。
大白跟在他后面,鼻子贴着地面到处嗅,尾巴摇得很欢。
苏青蝉还是那身装扮,冲锋衣涉水鞋,背着那个塞满采样工具的双肩包,头发扎成马尾辫,眼镜上沾了几滴海水。她把包放到高处的干燥礁石上,扫了一眼潮水线的位置。
“现在水位还没退到底,大概还要等二十分钟。”苏青蝉道。
“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张家南有些惊异。
“我做了五年潮间带生态调研,这是基本功,”苏青蝉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大白颠颠地跑过去蹭了蹭苏青蝉的裤腿,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上次你说溶洞里有地热渗入和淡水纹。”
苏青蝉站起身来,表情恢复了认真,“如果是真的,那这个溶洞可能存在独立的微生态循环系统,里面的物种组成和外面会有很大差异。”
“所以那些石狗公体色才会不一样?”张家南道。
“有可能。矿物质含量不同会影响甲壳类和鱼类的色素沉淀,这在国外的热泉生态区已经有过案例报告了,但东海近海区域还没有过类似的发现。”
苏青蝉的眼镜后面闪过一丝光,“如果你允许和愿意帮忙的话,我今天想在溶洞口采集一些水样和底质样本。”
“没问题,不过你别进洞,里面的路很滑,而且之前有一条一米多长的海鳗蛰伏在深处,你想要采集什么你跟我说就行,我给你采过来。”
苏青蝉摇头,一脸倔强:“不,我还是想跟你进去,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两点四十,潮水退到了最低位。溶洞入口完全露了出来,黑黢黢的洞口在礁石丛中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嘴。
张家南早就打来了直播间,他在等潮水褪去的同时,也在等直播间人数的上涨。
时间一到,他跟直播间说明了情况,立马就带着大白往洞口走去。苏青蝉背起采样包,打开了头灯,跟在他身后。
大白走到洞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鼻子对着里面猛嗅了几下,身体绷紧了。
“怎么了?”张家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
大白低低叫了一声,但没有像上次那样表现出强烈的恐惧,只是耳朵竖着,保持着高度警惕。
上次大白在溶洞口表现出恐惧是因为里面有那条一米二的海鳗。今天它的反应不同,警惕但不害怕,难道说那条海鳗不在了?
张家南闭上眼,深蓝感知之下他的眉心微微发热,五十米范围内的海洋生物信号在脑海里展开。
溶洞内部,是密密麻麻的绿色信号点。今天感应到的石狗公,居然比上次还多!
但那个之前标记过的海鳗信号消失了。
张家南心里咯噔了一下。一条一米二长的海鳗,不可能凭空消失,它要么游出了溶洞去了外海,要么……
他没多想,弯腰进了溶洞,苏青蝉紧跟着也走了进来,头灯的光束在洞内晃动。
里面跟上次的记忆差不多,石壁湿滑,空气闷热,有一股浓重的海腥味混着矿物质的气息。
不过这次的环境比上次进来时环境要好太多了,这次的潮水褪去更多,露出一大片之前他肉眼看不见的区域。
水下相机的灯光照出去,能看到岩壁上密密麻麻的石狗公挂在上面,颜色确实比普通的深不少,接近暗棕色。
张家南开始捕捉。
深蓝感知精准地标定了每一条石狗公的位置,他用镊网一条一条地收,手法又快又稳。大白蹲在洞口帮他望风,苏青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操作,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慢慢变成了皱眉。
十五分钟,二十六条极品石狗公,全活。
张家南把最后一条装进活鱼箱,站起身来。
苏青蝉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采样瓶,此时,她已经采样结束,但注意力完全不在采样瓶上。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认真。
“什么怎么做到的?”张家南一时没反应过来。
“十五分钟,二十六条,每一条的位置你都像提前知道一样,没有一次空手。”
苏青蝉推了推眼镜,一脸不解地盯着他看,“普通的赶海经验做不到这种程度,我也赶过海,也看过很多老渔民赶海,你这种精准定位的效率完全超出了正常水平。”
张家南心里暗叫一声糟糕,这姑娘观察力不仅强还多疑。
“经验加直觉吧。”
他面不改色地说,“我对这个溶洞比较熟了,上次来过一趟,知道石狗公大概会在哪些位置。”
苏青蝉盯着他看了几秒,也没有继续追问。她蹲下来检查了几条石狗公的体色,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从活鱼箱里舀了一点海水装进采样瓶。
“体色变异比我预想的还要明显。”
她对着自己身上的录音设备说话记录,声音很轻,“如果检测结果确认这里存在独立的地热微生态系统,这将是东海近海区域的首次发现。”
张家南注意到她说话时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纯粹的学术兴奋,跟他发现极品海货时的心情有点像。
“对了。”张家南道,“我上次来的时候溶洞深处有一条一米二长的海鳗,今天没看到。”
苏青蝉的眉头动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上次大白在洞口吓得不敢动,今天它只是警惕但不害怕,应该就是因为那条海鳗不在了。”
“一米二长的海鳗在半封闭溶洞里消失……”苏青蝉想了想,“可能是从溶洞的水下通道游到了外海,也可能是迁移到了更深的洞穴系统里。如果这个溶洞连通着更大的地下水道网络,那情况就比我想的复杂得多。”
张家南没接话,但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潮水已经开始回涨了。
张家南对直播间道:“好了,进来这么久,我们必须出去了。”
说完,他和苏青蝉沿着礁石往回走,大白跑在前面,偶尔回头看看他们。
走到半路的时候,张家南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林越发来的消息。
“张先生,法务部已经完成了对赵强供词的取证,李阳涉嫌教唆盗窃、恐吓威胁等多项罪名,警方已经立案侦查。不过……李阳在省城有些关系,可能会想方设法销毁证据或制造伪证,这段时间您务必小心。”
张家南看完消息,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李阳这个人,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怎么了?”苏青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没什么,就是林越那边发来一些消息,说那个李阳可能会狗急跳墙。”
苏青蝉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留意村里的动静。我每天都会去潮间带采样,如果有陌生面孔或者可疑车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张家南有些意外地看着她,随即点了点头:“谢谢。”
苏青蝉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淡:“别误会,我只是不想我的调研还没出结果就中断。”
张家南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这份情意。
大白跑在前面,突然停了下来,冲着一个漆黑小深坑叫了两声,尾巴竖得笔直,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张家南正收拾东西,忽然发现不对劲。
海水回潮突然加速,海水不知不觉已经漫过了脚踝。
很不对劲。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进洞才过了不到二十五分钟。按照潮汐规律,退潮窗口应该有四十分钟,现在至少还应该有十几分钟才回潮才对。但现在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明显不正常。
“走,赶紧出去!”张家南脸色一变,抄起活鱼箱就往洞口走。
苏青蝉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连忙把采样瓶塞进包里跟上。
“快走,注意脚下!”张家南一边喊一边回头看苏青蝉。
苏青蝉紧跟在他后面,脚步很快,但礁石上覆满了湿滑的海藻,每一步都踩得不太稳。
张家南走在前面探路,尽量挑高处和干燥的石面。海水回潮居然还在加速,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拍上来,竟然涌入溶洞口。
张家南看到这个景象一颗心瞬间猛提了起来。
偏偏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张家南猛地回头,苏青蝉的身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她踩到的那块礁石下面是一道被海水淹没的裂缝,青苔覆盖着看不出深浅。苏青蝉整个人滑了下去,半个身子卡在礁石缝隙里,海水已经漫到了她的腰部,而且还在涨。
“张家南!”苏青蝉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慌张,她双手撑着两侧的石壁,但湿滑的岩面根本使不上力。
大白冲到裂缝边上疯狂地叫,前爪在石头上刨。
张家南扔下活鱼箱,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他趴在裂缝边缘往下看,苏青蝉的脚够不到底,海水正在快速灌进来。
“别动,抓住我的手!”
他伸出右手,苏青蝉拼命够了过去,指尖刚刚碰到他的手掌。
但下一秒,一个大浪拍了过来,海水瞬间没过了苏青蝉的胸口,她呛了一口水,手一滑,又往下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