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深夜,望海村东头一片漆黑。
张家南带着大白骑着摩托往渔场去,海风从东边灌过来带着咸腥味,远处能听见潮水拍打礁石的闷响。
渔场的铁丝网大门上挂着崭新的锁头,是他前两天刚换的。
门头也挂上了牌子,跟直播间的名字一样,叫“家南的传奇渔场”。
张家南掏出钥匙开了门,大白先一步窜进去在围栏内侧跑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跑回来蹭了蹭他的小腿。
“行了,今晚没人来。”张家南拍了拍大白的脑袋,走了进去。
百亩水面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着幽暗的波纹,水质清澈得能看见水下一米多的沙底。
龙珠净化之后这片水已经不是普通海水了,含氧量和微生物菌群都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平衡状态。
张家南闭上眼,意识沉入眉心。
龙神空间里,一千立方的活水微生态中,四十万尾苗种已经彻底恢复了活力。
暗金色的青蟹苗在水底横行霸道,浅金色的大黄鱼苗成群结队地在水中穿梭,鳞片反射着空间里淡淡的金色光晕。
两天前还奄奄一息的那批“死苗”,现在活蹦乱跳得像是刚从深海里捞上来的野生种。
张家南深吸一口气,意识锁定空间里的第一批苗种。
下一秒,水面上无声无息地多出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青蟹苗入水的瞬间八只脚同时张开,像是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飞快地往水底钻去。大黄鱼苗更直接,尾巴一摆就散成了几股金色的细流,各自占据了不同的水层。
没有一条翻白,没有一只沉底。
在深蓝感知中,它们的存活率竟然达到了百分之百。
张家南分了三批才把四十万尾苗种全部投放完毕,且投放到了不同的池子里,最后一拨入水的时候,最早入池的青蟹苗已经开始在水底的沙地上划出了细细的爬痕。大黄鱼苗也找到了增氧机附近水流最活的位置聚成了几团金色的鱼群。
他在池边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
深蓝感知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所有苗种的活性指标全部在优良以上,有几条体质特别好的大黄鱼苗甚至已经开始追逐水里的浮游生物了。
“成了。”
张家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大白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指,尾巴摇得欢快。
“你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他笑着揉了揉大白的耳朵,“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正事要办。”
手电筒的光柱晃过围栏上“私人渔场,闲人免进”的警示牌,一人一离开了渔场,身后的百亩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底深处,四十万条新生命正在悄然扎根。
第二天一早,张家南拿着刚买的两瓶五粮液和两条软中华,拎着往梅叔家走。
梅叔家在村子西头,三间青砖瓦房带个小院子,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张家南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夹杂着梅婶低低的劝慰。
他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一边推开了半掩的院门一边道:“叔,婶……在家吗?”
刚进门就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坐在小板凳上抹眼泪。她扎着马尾辫穿着城里人才会穿的条纹衬衫,脚边放着一只行李箱。
旁边还有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蹲在对方旁边,正用袖子帮她擦眼泪,自己眼圈也红红的。
梅叔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看不清表情。梅婶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围裙角,看见张家南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挤出个笑脸。
“家南来了啊,怎么又带东西……”
“叔,婶,这是怎么了?”张家南把烟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目光落在那个抹眼泪的姑娘身上。他依稀看得出来,这女孩是梅小琴,梅叔梅婶的女儿。
梅叔狠狠吸了一口旱烟,把烟灰往鞋底上磕了磕才开口。
“家南,这是小琴,你们小时候经常一块玩的,小琴后来出去打工好几年没回来。”
梅叔闷闷道,“小琴在城里那个什么公司干了两年,业绩年年第一,结果上个月来了个关系户把她业绩抢了不说,还让她背了个大黑锅,一气之下辞职回来了。”
梅小琴抬头叫了一声家南哥,然后红着脸,声音还带着哭腔,“爸你别说了,丢人。”
“丢啥人?”张家南拉了把竹椅坐下来,宽慰道:“被关系户坑了又不是你的错,那破公司不待也罢。”
梅小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好几年没见的“家南哥”会这么说。
梅叔又指了指旁边那个小女孩,“这是一诺,村里老陈家的孙女,她爸前年出海没了,妈改嫁了,奶奶上个月也走了,我跟桂兰看不过去,把她接过来养着。”
陈一诺抬起头看着张家南,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你就是家南哥?”一诺歪着脑袋打量他,“梅婶天天念叨你,说你最有出息了。”
张家南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嘴这么甜,以后肯定比你南哥有出息。”
张家南转头看向梅叔,脸色认真起来。
“叔,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要跟您商量。”
梅叔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你说。”
“我那渔场您也看到了,一百亩水面,基建全弄好了,苗子昨晚我也放进去了。”
张家南竖起四根手指,“四十万尾极品苗种,青蟹加大黄鱼,随便哪一尾长成了都是几百上千块,甚至上万的身价。”
梅叔一听,一脸震惊。梅婶也紧张的坐过来,看得出,她也被张家南的大手笔吓到了。
“看不过来。”张家南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所以我来请您出山。”
张家南继续道:“叔,您是老渔民,望海村没人比您更懂这片海。我想请您当渔场的生产大总管,接下来再招几个工人,到时日常巡场,水质监测,投喂管理全归您管,每月底薪五千,年底还有分红……”
梅叔手里的旱烟杆差点掉地上。
“底薪五……五千?”
望海村这边打零工一个月也就两千左右,五千块在村里简直是天花板了。
“还有婶子。”张家南看向王桂兰,“渔场以后肯定要管工人的饭,您做的海鲜菜全村第一,食堂后勤这块我想交给您,也是五千。”
梅婶张了张嘴,看看老伴又看看张家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张家南的目光最后落在梅小琴身上。
“小琴,你在城里做的是什么工作?”
梅小琴擦了擦眼泪,“财务,我大学学的会计,在那家公司做了两年总账。”
“正好。”张家南一拍大腿,“我那渔场以后进出账目肯定越来越复杂,发票,税务,工资表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一个学电商的搞不来,你来当渔场的专职会计兼行政主管,待遇跟你爸妈一样,五千底薪加分红。”
梅小琴彻底愣住了。
她辞职回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连城里都混不下去只能灰溜溜回村,结果今天刚到家,就有人开着五千月薪来请她,她直接傻眼了。
“家南哥,我……”梅小琴的声音又有点哽咽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
梅叔猛地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家南,这不行,这太多了,你渔场刚起步到处都要用钱,我们不能……”
“叔。”张家南打断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前些日子我破产回村的时候,全村人躲我跟躲瘟神一样,只有您和梅婶借我两百块钱买直播工具,还隔三岔五给我送吃的。”
他看着梅叔的眼睛,“那时候您没嫌我穷,现在我也不会嫌您贵。”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梅婶转过身去用围裙角擦眼睛,梅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这孩子……”
“家南哥最厉害!”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陈一诺从梅小琴旁边蹦起来跑到张家南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家南哥你还要人不?我也会干活,我可以帮你捡螃蟹,还能帮你拿水杯!”
张家南低头看着这个才到他腰那么高的小丫头,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你多大了?”
“十岁!”
“十岁啊……”张家南蹲下来跟她平视,“那你以后就是我干妹妹了,直播的时候给我当小助理,帮我盯着弹幕,有人骂我就帮我骂回去,干不干?”
一诺使劲点头,马尾辫甩得啪啪响,“干!谁骂你我骂谁!”
“行,那工资就按……”
“不要工资!”一诺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你是我哥了,帮哥哥干活不要钱!”
梅小琴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呢就被这小丫头逗乐了。
梅叔看着这一幕,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旱烟袋往石桌上一放。
“行,家南,你既然信得过叔婶一家子,叔这把老骨头就再拼几年。”他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自信道,“渔场的事,你交给我。”
张家南握住那只手,用力握了握。
“好,梅叔,就这么说定了。”
“嗯,说定了,大海不负勤快人。”梅叔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深深的沟壑。
梅小琴这时候已经擦干了眼泪,从蛇皮袋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走到张家南面前。
“家南哥,既然你让我管账,那我从现在就开始干活。”她把笔记本翻开,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一样,“你先跟我说说渔场目前的资金状况,我好建账。”
张家南点点头,说道:“目前可用资金大概十五万八千多,另外还有两百六十三万的银行债务要分期还。”
梅小琴的笔尖顿了一下,惊愕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记。
“渔场每年承包费二十万,基建已经投了二十万,苗种花了五万,目前日常开销主要是电费,饲料和人工。”
张家南掰着手指头算,“电费一个月大概三千,饲料看苗子长势,人工就是你们一家三口加上我,还有接下来招的几个工人。”
梅小琴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移动,嘴里念念有词,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抬起头来,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家南哥。”
“嗯?”
“我粗略算了一下。”梅小琴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数字,“咱们账上的可用资金,加上预留的饲料预付款,按目前的消耗速度……”
她咬了咬嘴唇。
“最多只够撑半个月到一个月。”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梅叔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梅婶攥着围裙的手又紧了几分。
张家南看着笔记本上那些数字,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半个月到一个月啊……够了。”
梅小琴愣住了,傻眼道:“够了?”
“我的意思是……我还会一直直播,直播里的钱我还没提出来呢,下个月跟平台分账怎么也有十万块……”
张家南保守估计着,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越过院墙望向东边那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的大海,“既然钱不够花,那我就继续去海里捞呗。”
大白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从院门口窜过来蹲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一诺抱起小白,跟它完,还说道:“家南哥你要去赶海吗?带我带我!”
“行,以后带你。”张家南捏了捏她的小脸,“以后你跟小白一样,就是我的小跟班。”
“欧耶……”一诺高兴得蹦起来。
院子里响起一阵笑声,连梅叔都忍不住咧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