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渔期第十二天,下午两点多,太阳晒得人发懒。
渔场的一切照常运转,梅叔在板房里盯着增氧机的功率表,苗种们在池子里悠哉悠哉地游着,苏青蝉上午做完了水质例行检测,数据全都正常得让人无聊。
一诺扎着两个羊角辫,提着一个粉色的小桶从板房后面跑出来,鞋子上沾着沙子,眼睛亮晶晶的。
“家南哥……家南哥,潮退了好多!浅滩那边露出来一大片礁石,我想去捡漂亮贝壳!”
张家南靠在板房门框上正刷手机看直播间的数据,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潮水确实退了不少,渔场外围的非禁渔浅滩区露出了大片的礁石和沙滩。
“行,反正今天没什么事,带你去玩一会儿。”
他正准备起身,余光瞥见苏青蝉从实验台后面探出头来,嘴唇动了动又缩了回去。
张家南笑了一声,“苏老师要不要一起?整天泡在数据里也该换换脑子了。”
苏青蝉犹豫了两秒,把手里的移液枪放下了,“等我五分钟。”
五分钟后她从板房里出来,换了一件灰蓝色的速干t恤和短裤,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脚上蹬了一双防滑的溯溪鞋。
一诺看着她眼睛都圆了,“青蝉姐姐好漂亮!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苏青蝉的耳朵尖红了一下,语气却还是淡淡的,“走吧,别磨蹭了。”
很快,三人一狗往浅滩方向走,大白跑在最前面,四条腿撒欢儿似的在沙地上狂奔,时不时停下来在某个地方疯狂刨坑。
浅滩上退潮后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水洼里藏着各种小生物,寄居蟹在贝壳里探头探脑,跳跳鱼在湿泥上蹦来蹦去,几只小螃蟹横着身子往石缝里钻。
一诺蹲在一个水洼边上,小心翼翼地捞起一枚通体粉紫色的宝螺,高兴得直跺脚,“家南哥你看!好漂亮!”
“不错,这是紫口宝螺,品相挺好的。”张家南走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深蓝感知在周围三百米范围内全开着,浅滩下面的情况一清二楚,哪里有值钱的好货一目了然,不过今天纯粹是放松,他没打算大动干戈。
倒是大白突然在十几米外疯了似的刨起了沙子,前爪刨得沙土飞溅,一会儿功夫就挖出了一个脸盆大的坑。
“汪呜!”
大白叼着什么东西从坑里跳出来,四条腿飞快地跑到张家南脚边,把嘴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张家南低头一看,一只大青蟹正在沙地上张牙舞爪,两只大螯足足有小孩巴掌那么宽,壳背呈深青色,翻过来蟹肚子白得发亮,一看就是膏满肉肥的货。
“好家伙,得有一斤二两。”张家南弯腰把螃蟹拎起来,避开了挥舞的大螯,丢进一诺的小桶里。
“大白好厉害!”一诺蹲在桶边看那只青蟹在里面横冲直撞。
大白仰着头,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脸邀功的表情。
就在这时候,海面上传来一阵“噗嗤噗嗤”的水花声。
一个银灰色的身影从水面跃出半米多高,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啪”的一声砸回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球球……是球球……我的天啊……”一诺站起来激动的朝海面挥手,“球球怎么来了?!”
那头小海豚似乎也很激动,它又跃了出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朝着岸边的方向游了过来。
到了浅水区它游不动了,使劲甩了一下头,嘴里的东西像炮弹一样飞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了沙滩上。
张家南走过去捡起来,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表面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颜色很特别,半边是深蓝色,半边是暖黄色,中间有一道清晰的白色花纹,像是某种人工烧制的东西。
苏青蝉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端详,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不像是天然矿石。”
她用拇指搓了搓表面的纹路,“像是瓷片,年代很久了,表面的釉色都被海水侵蚀了大半,但纹路还在。”
“海底捞上来的瓷片?”张家南问。
“嗯,应该是。”苏青蝉把瓷片递还给他,“这片海域以前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航线之一,海底有沉船残骸也不稀奇,不过这东西具体什么年代还得拿回去仔细看看。”
她说完就没再多想,转头去看一诺在水洼里抓跳跳鱼。
大白看到球球送了礼物,坐立不安起来,又跑到另一片礁石后面开始疯狂刨坑。不到两分钟,它又叼着一只海螺跑回来了,尾巴摇得更凶,一双狗眼直勾勾盯着张家南,那意思明摆着,就是:看,我也能找到宝贝!
球球在浅水区打着转,时不时跃出水面甩一下尾巴,像是在炫耀自己更快一步。
一诺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它俩这是在比赛呢!家南哥你快评评谁赢了!”
张家南看着一狗一豚这副较劲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都是好样的,回头一个一条大黄鱼犒劳你们。”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天边烧起了一片橘红色。
张家南和苏青蝉并肩坐在一块大礁石上,脚下是退潮后留下的浅水洼,远处一诺在追着大白跑,球球在近海的水面上跳来跳去,银灰色的背鳍在夕阳下闪着光。
“这日子挺好的。”苏青蝉突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张家南转头看了她一眼,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了暖橘色,马尾在海风里轻轻摆动。
“不后悔没去省城那个高薪岗位?”
“不后悔。”她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实验室里做十年研究都不一定能碰到你这渔场里的现象,光是那些苗种的生长数据就够我写三篇论文了。”
张家南没接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从脸上吹过,远处的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子般的波光。
苏青蝉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脸色变了一下,接起电话放到耳边。
“周教授,您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严肃,张家南听到了几个关键词,“协查通报”“排污”“超标”。
苏青蝉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她站起身走开了两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看着张家南。
“出事了。”
“怎么了?”
“我导师刚接到县环保局发来的协查通报,说望海村有一处养殖场严重超标排污,要求省海洋研究所配合调查。”
苏青蝉的眉头拧了起来,继续道:“举报材料里附了视频和照片,举报人是实名的。”
张家南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礁石表面。
“实名举报,视频照片齐全,走的是官方渠道……”他站起身,把外套甩到肩上,“看来赵强的背后那些人,还真是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