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rov。”
苏青蝉话音刚落,整个人已经蹲到了设备箱边上,动作快得像提前在脑子里演过一遍,电源、缆线、控制屏、固定支架,一样接一样,手一点都不乱。
老周也没闲着,回驾驶舱微调船位,把破浪号稳稳压在那条缺口外侧的相对平水区。
“再往左半船身,不能让流把设备卷偏了。”
张家南站在船尾,眼睛盯着海面,嘴上却先问了一句:“今天这水层能见度怎么样?”
“表层一般,往下不一定,”苏青蝉头也不抬,表情很认真说:“但只要不比暖水孤岛那次更差,我们总能看见点东西。”
她说完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那种压不住的专业兴奋,“记住啊,今天只看,只拍,只采样,不乱碰。”
“知道。”
老周嘿了一声,笑着道:“苏研究员,你这句话从昨晚说到现在,张老板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起茧子也得说。”
苏青蝉把控制杆递给张家南看了一眼,又自己拿回来道:“海底异常不是赶海捡螃蟹,一个判断错了,设备没了还是轻的,真要碰上乱流,人下去也未必上得来。”
张家南点头:“我又没说要现在下去。”
“你心里想没想,自己清楚。”
老周在旁边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扭头去放吊臂。
很快,黑色rov缓缓入水,探灯在海面下晃出两道白亮亮的光柱。
控制屏上的画面先是模糊了一阵,都是被螺旋桨余流搅动起来的细碎悬浮物,再往下走十几米,画面才慢慢稳住。
“深度二十米。”
“继续。”
“三十五米。”
“海流正常,再往下。”
苏青蝉一边报数据,一边盯着侧边的小屏记录水温和盐度,老周凑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连保温杯都忘了喝。
“四十八米……五十五米……”
画面里的海水颜色渐渐由灰变蓝,探灯照出去的距离却还是有限,前方像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
苏青蝉盯着小屏上的数值,低声补了一句:“底层温差比外侧高一点,但又没暖水孤岛那么夸张,这种不上不下的异常最烦,说明下面可能不是单纯地热,也可能混着别的影响源。”
张家南没碰控制杆,只把感知尽量铺开,顺着rov下潜的方向往外探。
这片水层里没什么大鱼。
不对,不是没有,是有,但都绕得很远,像是本能地不愿意靠近这块地方。
“左后侧流速有点变了。”
他刚说完,老周就看了一眼缆线摆幅,脸色顿时一怔,说:“还真是,往右修两度。”
苏青蝉没追问张家南怎么知道,只顺势把rov姿态调稳,继续往前压。
下一秒,控制屏上的雾状暗影忽然往后退了些。
一整段隆起的海底结构,硬生生闯进了几个人的视野里。
老周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我去……”
眼前这东西跟普通礁盘不一样,和自然塌出来的乱石堆更不沾边。
探灯下,一道高出海床许多的弧形墙体静静横在那里,表面覆着藤壶和深色海绵,还挂着些碎碎的冷水珊瑚残片,可再怎么被附着物包住,也掩不住它本身那种过于规整的弧度。
它不像人工砌出来的平整,也不像海底火山口那种粗野的断面,更像一整块极老极硬的东西,从海床里缓缓拱起,拱成一个让人心里发紧的圆弧。
苏青蝉的呼吸都轻了。
“玄武岩质感很重,像柱状节理,但这个弧度……太均匀了。”
老周听不太懂,干脆问人话说:“意思就是不像自然长的?”
“我没法现在下结论。”苏青蝉盯着屏幕,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可正常火山口周边应该有更明显的喷发堆积带,沉积结构也不会这么收得这么整。”
她顿了顿,又把画面往远处拉了一点,沉吟道:“更关键的是,它不是孤零零冒出来的一截,左右两侧的地势也在顺着这个弧度走,只是被淤泥和暗影盖住了,要真全连起来,那范围会比我们昨晚估的还大。”
张家南目光落在墙体中段,心口忽然一跳。
指了指说:“看那边。”
“哪边?”
“中间偏右,那条线。”
苏青蝉立刻把镜头往右推,探灯一照,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墙体中间,真的裂着一道缺口。
缺口不是规则得像刀切出来的整面,却也绝不是自然坍塌能形成的那种乱口子,它两边都带着破损痕迹,可中间收束得过于直,像有什么东西曾硬生生从这里撞过去,或者被从这里强行撕开。
老周搓了搓后脖子,“这就有点吓人了。”
“先采岩屑。”
苏青蝉稳了稳情绪,操纵机械臂靠近墙体边缘,小心掰下一小块松动岩屑,又取了一管附近水样,动作慢得很,生怕碰出什么别的乱子。
张家南盯着那道缺口,龙珠的反应比刚才更清楚了。
龙珠能感受到那道古老波动,真的就在缺口后头!
虽然还远,又隔着东西。
但比昨天夜里强了一截,像是终于察觉到有人靠近,闷闷地回了一下。
“再往里一点。”
苏青蝉刚把rov推进半米,探灯忽然扫到缺口边缘一抹不太对劲的颜色。
那颜色既不像岩石灰,也不像藤壶白,反倒透着一股锈蚀后的暗红。
“停。”
她手一顿,画面瞬间定住。
老周把脑袋几乎贴上了屏幕,咽了口口水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苏青蝉把画面放大,边缘噪点一去,一小片卡在泥沙和裂缝里的金属片露了出来。
上面糊满了附着物,可还是能看出它不是自然矿层,边角弧度很死,表面还露出两枚半埋的铆钉。
老周呼吸都重了,狐疑道:“这像船上的东西啊。”
“别乱说。”
苏青蝉嘴上这么压着,眼神却也变了,“确实像近代加工金属,不像天然形成。”
张家南低声问:“能取吗?”
“不能。”
苏青蝉回答得非常快,“先拍照,先记位置,不确定周围结构稳定之前,不能乱碰。”
老周点头如捣蒜,道:“对对对,这种东西一碰,万一后头塌了,设备都得折里头。”
画面连拍了好几组。
苏青蝉又让rov从不同角度绕着缺口边缘扫了一遍,越扫心里越发沉,那块金属片不是孤零零卡在那儿的,它后面像还有更大的结构,只是被泥沙和岩壁挡住了大半。
“收一点边缘沉积样。”她低声说道。
机械臂刚伸过去,海流忽然轻轻一卷。
那块锈蚀金属片被带得掀起了一点点角。
就那么一瞬,探灯从缝里扫进去,下面像露出半个模模糊糊的字符。
不是自然纹理。
更像编号。
老周瞪着屏幕,声音都发紧了,“这不像石头上的印子,这像船上的编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