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张”字一露出来,甲板上只剩风声和海浪拍船壳的闷响。老周盯着那张烂得发透的纸角看了好几秒,才像不敢信似的又往前凑了一点。
“是不是看错了?”
苏青蝉没回答。
她把呼吸放得很轻,手里的镊子稳得几乎不抖,顺着那张纸的边角又往外挑了一点。
纸纤维被海水泡得太久,稍微一动就往下掉细渣。
张家南下意识伸了下手,又生生停住。他现在比谁都清楚,这玩意儿不能乱碰,后面的字一旦全露出来,事情就会大得压不住。
苏青蝉一点一点把纸边揭开,灯光压得更低。
半行字终于又露出来一些。
守珠人后头不是船员编号,也不是舱位,而是名字。
“张……怀海……”
她念到这儿,嗓子明显紧了一下。
再往后,余下几个字也慢慢显出来。
“东海望海村张氏!”
老周整个人都僵住了。
张家南肩背也一下绷紧,像有人拿锤子在他胸口里重重砸了一记。
望海村张氏。
不是陌生人,也不是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巧合。
这张名册残页,硬生生把南溟号,环形石墙,盘龙铜箱,还有他眉心这颗龙珠,全往一根绳上拴死了。
老周嘴唇动了动,声音都发干。
“守珠人?你们村张家,不就是你家那一支?卧槽,我看到了什么?”
张家南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这一下砸得他脑子有点懵。
他从小就知道自家老屋里有不少旧东西,父母没出事前,逢年过节会去祖屋点香,梅叔也总说他们这一支祖上跑海跑得远。可谁能想到,会远到这种份上,远到七十多年前就跟一艘沉在石墙缺口里的南溟号绑在了一起。
苏青蝉比他们两个都更早从震住里抽出来。
她第一反应没放在追问张家南祖上的事上,直接拿出新的密封袋和吸水层,把那张残页平平挪过去,边挪边报记录。
“a3-4,疑似人员名册残页,现可辨识信息,守珠人,张怀海,东海望海村张氏。”
她又补了一句。
“当前信息只说明残页如此记载,不等于全部事实确认,后续还要结合地方志,族谱,海事残档和更多证据核对。”
老周听得一愣,接着才反应过来。
她这是先把最容易乱的口子堵死,不然就这么一句传出去,望海村都得炸锅。
张家南也慢慢回过神来,低声说了一句:“对,先按纸面记录记,但别往外传。”
老周点了下头,刚想说话,控制台那边忽然滴地叫了一声。
是声呐的异常提示。
苏青蝉和老周几乎同时回头。
老周两步冲回驾驶舱,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塌了。”
张家南也跟了过去。
声呐点云图上,南溟号卡住的那片缺口外缘,原本还算规整的一圈阴影这会儿散开了一块,像底下被掏走一大片泥,那片沉船残骸外围的淤沙整层往外滑了一截。
更麻烦的是,滑开的地方正对着他们刚才停船的这一带。
老周一把扶住操纵台,“再压在原位不行了,这片水要翻。”
苏青蝉盯着图,又迅速切去海面监控。
镜头里,破浪号右后侧那片原本还算平静的海水,已经开始浮出一层极薄的灰黑色泡沫,跟他们刚进异常区时看到的那种东西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沉。
“有什么东西外泄了。”
张家南眉心一跳,几乎在苏青蝉说出口之前就已经感到了。
那股比阳江湾更浓烈,更深,也更闷的腐化残味,正顺着缺口外缘一点点往上翻。
球球在船边猛地甩了两下尾巴,接着急促叫起来。
比前几次都急。
老周直接转身去抓操纵杆,“撤,先离开正上方。”
“等一下。”
苏青蝉抬手按住他,“图还没叠完。”
“你还叠个屁,船都要吃脏水了。”
老周这回是真急了,“设备,证物,人,好不容易都在甲板上,别为了多看两眼把自己搭进去。”
这一次,张家南先站到了老周这边。
“先撤半圈。”
他盯着海面那层翻上来的灰黑色泡沫,声音沉重道:“先退到安全线外再说。”
苏青蝉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松开手,“好,退,但别退太远,rov声呐回传先别断。”
“我心里有数。”
老周一压船头,破浪号立刻缓缓偏出原位。
船身刚动,右后侧那片灰黑泡沫就明显更活了,像被下面那股怪流一推,整层往外铺了一点。
老周看得后背发毛,“幸亏走得快。”
张家南站到船尾,感知顺着海面沉下去。
不行。
这股怪流再往破浪号进水口卷,连船上设备都得吃亏。
他深吸一口气,把深渊净化往外放了一点。
只放一点。
不冲缺口,不碰南溟号,就压在破浪号周边那十来米的水层里。
那股看不见的力量一散开,船侧那片灰黑泡沫立刻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轻轻抹了一把,颜色淡了一层,黏着的势头也散了。
呼……竟然有用!
球球的叫声跟着弱下去一点,尾巴却还在拍,显然只是从“快跑”变成了“还得小心”。
老周一边控船,一边余光扫到海面变化,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是……邪门。”
苏青蝉这会儿根本没空管他骂什么,她已经把旧图摊平,又把刚才保存下来的声呐点云同步拉出来,飞快往一块儿比。
苏青蝉把图边压住,盯着上面的几道手绘线,一边看一边往电脑屏上比,神情越来越紧。
“不对。”
老周抽空回头,“又怎么了?”
“我们之前都默认南溟号卡住的位置就是重点。”
苏青蝉抬手指向那卷旧图,一脸严肃道:“可这张图上,南溟号停的位置只在外圈线旁边,真正被圈出来的是中心。”
张家南上前一步去看。
苏青蝉已经把图上的弧线和声呐上的环形结构大致对齐了。
一对上,连老周都看明白了。
那条从外缘斜插进去的线,正是南溟号所在缺口,可图上最重的笔迹在更里面,就在环形石墙最中心那一块。
旁边模模糊糊还标着四个小字。
龙宫礁试封点。
“试封点在中心。”
苏青蝉声音都低了许多说:“南溟号只是停在了门口。”
老周咽口水道:“也就是说,咱们闹了半天,连门都还没进。”
张家南恍然。
而且就在旧图和点云大致叠上的那一瞬间,眉心龙珠又传来提示。
这次比刚碰到那块钥片时还更加清晰。
更深处那道古老波动,不再像之前那样隔着几层水和泥往外撞。
它直接清晰的提示,真正要命的东西在中心!
苏青蝉这会儿也压住了呼吸,把残页重新放回密封层里。
“如果这张纸是真的,那南溟计划运的就不是普通货。”
老周立刻接话茬道:“也不是钱。”
“不只是钱。”
苏青蝉纠正他,“更准确点说,它运的东西重要到需要盘龙箱做锁,需要专门的人押送,还需要守珠人随船。”
守珠人三个字一出,三个人又静了。
张家南缓缓问:“周教授还在线吗?”
“在。”
苏青蝉把卫星电话重新拨回去,这次那边接得极快。
“怎么样?”周教授问。
“比刚才更复杂了。”
苏青蝉没有兜圈,把名册残页上的内容原样读了一遍,又把旧图中心和南溟号只在外层入口的判断一并说了。
电话那头沉了很久,久到老周都忍不住看了苏青蝉一眼,以为是不是信号断了。
过了十几秒,周教授的声音才重新传出来,明显比刚才更低。
“如果这张名册是真的,那就不是简单的沉船发现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南溟号可能不是单纯的意外失事!”
周教授缓缓吐出一口气,“它更像是带着某样必须交接的东西,死在了交接点外头,这里头有秘辛!”
老周听得头皮发麻,“那……守珠人又是什么?他也死了吗?”
“不清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许死了,也许活着,谁知道呢?”
张家南站在舷窗边,只觉得一股荒诞感涌上心头!
七十多年了!
一艘船,一只盘龙箱,一张写着望海村张氏的残页,硬生生沉在海底七十多年,不是等谁来挖掘而发财,竟是冥冥中等他带着龙珠靠近。
这里头说的守珠人……莫非守的珠是龙珠不成?
卧槽,如果是,这这件事复杂了!
周教授的声音再次传来。
“张家南,如果后面核实这事真跟你们望海村张家有关,那不是你找到了南溟号。”
“是南溟号替七十多年前的那个张家人,把一件没交完的东西,守到了今天……当然,这是我的猜测。”
这句话一落,老周连呼吸都轻了。
张家南却没立刻说话。
他感觉周教授肯定知道点什么,但他似乎在极力隐瞒,或者说是隐藏。
他只是看着外头那片海,胸口里那股说不清的压抑和发紧一点点往上顶。
就在这时,雷达边缘忽然又亮了一下。
一下还不算,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位置都在同一侧。
老周脸色瞬间变了,整个人扑到雷达前。
“有可能是监视的船……又来了。”
苏青蝉立刻扭头,问道:“还是昨晚那个方向?”
“差不多。”
老周手指点在屏幕边缘,嗓音一下沉了,“速度不快,像故意压着走。”
张家南心口那点不安终于彻底坐实。
这不是偶然,至少已经不能当偶然看了。
苏青蝉盯着那团慢慢靠近的回波,紧张道:“我们得把东西收起来。”
老周点头。
张家南看了一眼海面。
球球已经游得更远一点,正好卡在破浪号和那片异常区之间,像条不大的警戒线。更远的地方,那只老海龟终于又浮了一次头,只露出半边背甲,很快又沉下去。它竟然没走,还在附近。
张家南收回目光,严肃道:“把图,残页,钥片,封签,全分开封。”
“至于坐标……等天亮,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老周看着雷达上那道越来越近的陌生回波,低低骂了一句,还是点了头。
苏青蝉则一把按住那张名册残页外头的密封层,像是怕晚一秒,它就会重新滑回七十多年前那片沉船废墟里。
她看向张家南,极其好奇问:“家南……张怀海……是你们张家祖上的什么人?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