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周教授把老花镜摘下来,捏了捏眉心,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串刚跳出来的权限提示,足足看了五六秒。
资料室里很安静,只有旧风扇在头顶慢吞吞地转,带起一股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桌上摊着三份东西,一份是公开船籍检索页,一份是馆藏残档目录,还有一张刚从值班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旧索引复印件。
最上头那个词还是老样子。
南溟计划!
他根本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四个字。
年轻那会儿,他跟着东海旧沉船普查队跑过不少沿海资料站,很多档案都烂得只剩半口气,能看见的字不多,偏偏这四个字,连着盘龙箱和守珠人,他断断续续见过三四回。
那时候他只当是战时特殊航运的怪名字,后来越深挖越心惊!
他已经秘密处理和隐藏过很多这方面的信息!
南溟计划,守珠人……这些信息绝对不能上报和外泄!
只是没想到,他的学生苏青蝉居然会触碰到这些秘辛!
周教授把鼠标往下拖,检索页右上角忽然闪过一行极淡的灰字,很快又消失了。
普通人可能看不出来,可他这几年跟馆藏系统打交道太久,一眼就认出来,那行灰字根本不属于正常页面浮层,分明是后台异常归档标记。
说明有人盯着这个词。
而且不是今天才盯。
他没继续刷新,先把外网同步关掉,又把桌角的旧手机翻过来扣住,这才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早就冷掉的茶。
凉得发苦。
“老师?”
门外有人探头,是资料室值班的小研究员,“您刚才要的四三年东南海域转运残档,剩下两册找到了,要不要现在给您送进来?”
周教授想都没想,先问了一句:“谁登记的?”
小研究员被他问得一愣,“就我和库管那边,按流程调的。”
“先放外头。”
周教授把声音压得很平,“我一会儿自己去拿。”
小研究员点头走了。
门重新关上后,周教授才把那张索引复印件翻过来,上面写着两行字。
一九四三,东南海域,沿岸移交未成。
南溟计划。
什么张怀海,什么守珠人,他一个字都没写。
他拿起纸,用火机点燃,直接烧了。
这时候桌上的卫星电话终于震了一下。
周教授一看,是苏青蝉的回拨。
他几乎是立刻接起。
“你们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不太稳的风声,随后是苏青蝉的呼吸声。
“老师,情况有变化。”
她说得很快,声音颤抖,似乎心有余悸,她详细描述了发生的诡异能量冲击,无奈道:“设备坏了一部分,录像和截图出了很多坏帧,我感觉那股诡异能量像是某种异常脉冲,我脑子里一些关键记忆似乎被清除了……”
“我隐约知道那些内容很重要,可我就是想不起来,而且我手里的证据链丢失了……”
周教授愣了一下,陷入了沉思。
下一刻,他急道:“坐标没传出去吧?”
“没有。”
“完整图呢?”
“也没有。”
周教授这才稍微松了半口气。
“很好。”
他把语气放得更稳,“青蝉,你听我说,把今天你们找到的东西都销毁吧!你遭遇的应该是某种高级保护性脉冲,目的是为了封锁秘密!至于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你不要深究,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深究下去,有可能会危及你的生命,所以……”
电话那头停了停。
“老师。”
苏青蝉低声问,“您那边是不是也查到什么不太对的东西了?”
周教授没有立刻回。
他眼前那行灰色异常标记像没散似的,还压在屏幕右上角。
这不是学生该在电话里跟他讨论的东西。
“我能说的只有一条。”
他慢慢道,“忘了今天你们出海看到的一切!那个坐标也立马毁掉!”
这句一出,电话那头明显静了一瞬。
先说话的是老周。
“周教授,您这话的意思,是有人专门盯着这玩意儿?”
“有这个可能。”
周教授没把话说满,只把能负责的那一截摆出来,“我不能越过证据去定性,但我刚才复查旧档的时候,看见了不该在普通馆藏系统里出现的权限标记,我们的系统已经不安全,你们的船,你们的坐标一旦往系统里送,就会暴露,你们的安全就得不到任何保证!”
老周那边吸了口气,骂声硬生生憋住了。
苏青蝉也没再追着问。
她是专业人,话到这个份上,她已经完全听明白了。
“明白。”
她说,“那我直接销毁我们面前拿到的东西,就算是外围的东西也销毁。”
“好,执行吧。”周教授道。
张家南这时才开口。
“周教授。”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们打捞和探查到的东西会就地销毁,也请您忘了今天给你说的那些信息,以免给您带来什么危险。”
周教授听到这句,手指停了一下。
这小子说话还是有分寸。
他笑不出来,只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轻重。”
随即他又道,“你们现在在海上,也不见得安全,所以,你们得小心,保护好自己。”
周教授能听到对方风声里夹着的船机低鸣。
破浪号还在海上。
而且多半不算安全。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点开正式记录页,把里边所有项目内容按了删除键。
什么南溟计划,盘龙箱,张怀海,守珠人,龙宫礁试封点,这些东西不仅不会被记录,更不会被他宣之于口。
本来一个严谨的科学考察项目,彻底被清除!
这一步只是先把线索卡住,不让它们进系统。
这时,门外响起两声轻敲。
刚才那个小研究员又探头进来,“老师,您要的残档我给您放门口架子上了,还有馆长那边刚问了一句,您是不是在查四三年的海事旧卷?”
周教授脸上神情一点没动。
“随手翻翻,给学生做个沉船科普备课。”
他说得太自然,小研究员哦了一声,也没多想,转头就走。
门一关上,周教授眼里那点冷意才真正落下来。
馆长平时根本不管这种细枝末节,现在却询问,实在诡异得很……
他没有急着去拿门口那两册残档,只先把桌面上所有纸张重新翻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会被外人误读的字留在明面上。随后,他把电脑屏幕调回最普通的船舶科普资料页,连检索栏里残留的拼音缩写都逐个删干净。
做完这些,周教授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件事,不能再按普通课题处理了。
从现在起,他查的每一页旧档,说的每一句话,都得先想清楚会不会把海上的那几个人推到更危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