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海面还是一层发灰的冷色。
老周靠在驾驶位边上,一夜没怎么合眼,眼珠子都熬出一点红,可手还是稳得很。
雷达边缘那道回波没消失。
非但没消失,天色一亮之后,它反而慢慢从模糊光点变成了清晰轮廓,卡在破浪号外侧,不远不近,像怕跟丢,又像怕靠太近露了底。
“来了。”
老周把望远镜往窗边一磕,“正主露头了。”
张家南和苏青蝉同时抬头。
灰白海面尽头,一条中型船影正压着浪走,船身不算大,也不破,看着像常年跑外海的工作船,桅杆上挂着普通海况监测标识,外壳甚至还刷着半旧不新的蓝白漆。
怎么看都不像一眼反派。
偏偏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打鼓。
公共频道很快响了。
对面声音客气得很,带着一点南边口音。
“前方渔船请注意,前方渔船请注意,这边是东海近海环境监测船,夜里设备接收异常回波,例行核验海况和设备状态,请问你船是否正常?”
老周听完就乐了,乐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例行核验?”
他把通话器拿起来,又故意顿了两秒才回,“我们船昨晚声呐受干扰,正在自检,海况不太稳,不方便近靠。”
对面立刻接上。
“理解,理解,我们不靠近,就远程问几个情况。”
苏青蝉一听这话,眉头就压了下去。
远程问情况这几个字最轻,偏偏最会试探。
果然,下一句就来了。
“你们昨晚是不是在附近收到过旧沉船回波?”
老周眼皮都没抬。
“没看清,杂波多。”
对面笑了一声,又像随口似的补了一句。
“那有没有搜索到一艘老沉船或者探测到什么异常?”
张家南站在一边,心里那股冷意一点点浮了上来。
这些人,真的是在旁敲侧击的探查。
老周这次更直接。
“海底杂波那么多,我们什么也没探查到。”
公共频道安静了一下。
随后那人又换了个角度。
“别误会,我们主要是配合旧档核验,最近有人在省里问一九四三年的战时残档,怕这边真有历史遗存受损。”
这句话一出,苏青蝉手指轻轻一紧。
她脑子里那块被切掉的东西虽然没回来,可专业本能一下就响了警铃。
旧沉船,南什么的老船,一九四三,战时残档。
这不是随便撞上的问题。
她立刻朝张家南轻轻摇了下头,意思很明白,别接细。
张家南会意,接过通话器,语气比老周还淡。
“昨晚异常海况,声呐和记录设备都坏了一部分,我们现在只确认有杂波和海底结构异常,别的没法给你。”
对面沉默了一拍,接着笑着问:“那你们有没有回收到什么东西,比如旧金属件,封箱,或者别的遗落物?”
老周听到这儿,后槽牙都咬紧了。
问得是真准。
张家南却像没听出味一样,回得更平。
“海上什么破铜烂铁没有,真要有值钱的,我们还能在这儿跟你聊天?”
这句带着点渔民式的刺,对面反倒不急。
“也是,理解,理解。”
嘴上说理解,船却还是慢慢挪。
老周看着对方的航法,脸一点点黑下来。
“你们看见没。”
他压低声音,“它没往迎浪面走,专卡在我们下风侧,还故意压速,正常监测船不会这么贴,除非它想听咱们声呐和频道。”
苏青蝉已经反应过来。
“它这就是在套。”
张家南嗯了一声,目光却没全放在船上。
球球不对劲。
平时天一亮,这丫头总爱围着破浪号撒一圈欢,今天却完全没有,它先是贴着船侧游了半圈,随后猛地一甩尾,直冲陌生船那个方向去了。
游出去十几秒,又飞快折回来,顶着船尾咚地撞了一下。
一下不够,又撞了一下。
“球球发现东西了。”
张家南心里一动,立刻把感知沉下去。
海面以下十几米,陌生船底部拖着一道细长影子,像一根细杆后头吊着个小型浮标,位置卡得很讲究,正好压在破浪号的外侧声呐接收角上。
不是普通海况探头。
那东西更像定向接收装置。
它不主动放强信号,只悄悄收。
难怪对方不着急贴脸问,他们在一边套话,一边还想把破浪号这边的声呐回波和水层数据一起捞走。
张家南心里都气笑了。
挺会玩啊。
“怎么样?”
苏青蝉一看他神情就知道不对。
“船底拖东西。”
张家南低声说,“细长一根,后头带小浮标,正在咬我们这边回波。”
老周骂了一句,气得差点把保温杯砸了。
“我就说它这走法不像好鸟。”
公共频道那边还在装。
“前方渔船,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协助你们做个简易复测,免得你们设备带故障返航出风险。”
“不用。”
苏青蝉这次直接接了过去,声音冷得像海风,“我们自己的设备问题自己处理,你们保持安全间距就行。”
对面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硬,顿了一下才笑。
“女士,别误会,我们只是想确认海底异常的情况,也许海底异常与沉船之类的文物有关。”
苏青蝉听得更烦。
她虽然记忆断了一块,可她专业脑子还在。
真做保护的人,不会站在公共频道里反复试探没公开的关键词,更不会在没通报身份细节的前提下卡着别人下风侧偷数据。
“文物保护先走通报手续。”
她语气一寸没让,“在你们手续和身份核清前,我们不接受任何近靠和复测建议。”
这话一出,对面彻底安静了几秒。
船还是没走。
球球又一次从陌生船下方绕了回来,这回回来时嘴里还顶着什么黑乎乎的小玩意儿,努力往水面上送。
老周最先看见。
“那是什么?”
张家南已经冲到船舷边。
球球脑袋一顶,一个巴掌大的细小浮标从水里冒了头,外壳上缠着黑色海藻,边角还挂着一截极细的线,最扎眼的是侧边那粒小小指示灯,正一闪一闪亮着暗绿光。
它不是漂来的。
它是工作的。
老周看清后,脸都青了。
“他妈的,这玩意儿正在收咱们船底的声呐回波。”
公共频道那边像是也察觉了什么,立刻喊了一句。
“前方渔船,你们那边是不是有东西落水了,我们可以过去帮忙回收。”
“帮你个头。”
老周直接把通话器摁掉,转头就看张家南,“家南,这回不用我再提醒了吧?”
张家南盯着那枚小浮标,眼里一点点冷下来。
对方既然已经把手伸到船底下了,那这事就不只是试探了。
下一步,不是跟他们讲理。
是先把这双偷数据的手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