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忘了……先相信他。”
苏青蝉念完那行字,板房门口一时间安静得只剩海风声。
张家南看着那张小便签,心中竟然莫名被触动。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做一个独行侠的准备,可这行字一出来,哪怕苏青蝉什么都没想起来,那种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感觉,还是让他心里发热。
“这字是我自己写的。”
苏青蝉捏着纸条,语气很轻,“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了。”
“想不起来就先别想。”
张家南缓了缓神,尽量把声音放稳,“留着吧,总归不是坏事。”
苏青蝉嗯了一声,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回本子里,这一次比刚才放得还认真。
“明天镇里的人要来。”
她抬头看他,“别忘了,你今天答应了林越,也答应了自己,要开始把这摊子真正做成长期生意。”
“忘不了。”
张家南笑了笑,“你都拿便签替自己叮嘱我了,我哪敢忘?”
苏青蝉瞥了他一眼,耳尖再次微微发烫,红着脸转身回房了。
第二天一早,渔场办公室里就坐满了人。
梅小琴抱着笔记本和平板,桌上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对账单,脸上的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
“都先听我说。”
她抬手敲了敲桌面,“昨天那批货,青蟹和大黄鱼合并结算,扣掉运输、损耗预留、人工加班和冷链押金,第一笔实际到账是八百一十六万四千。”
老周原本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喝水,听到这数字还是忍不住呛了一下。
“多少?”他一脸惊骇!
“八百一十六万四千。”
梅小琴一点不带卡壳,又往下翻了一页,“这还只是第二批大黄鱼和第一批高端青蟹的样品放量,不是全池放货。”
一诺坐在边上,眼睛亮得像灯泡,脆生生道:“我都说了,咱们渔场现在真的会下金蛋,嘿嘿,果然如此。”
梅叔嘿了一声,手却有点不自在地在裤子上搓了两下。
他见过张家南从穷得负债三百万,兜里只剩几十块,到现在动不动就是几百万几千万,可每次真听到数字落下来,他还是会觉得像做梦一样。
梅婶更直接,嘴上还念叨着“祖宗保佑”,转头就去看张家南,眼神里那股骄傲根本藏不住。
张家南靠在桌边,等大家都把那股劲缓过来,才开了口。
“钱到账了是好事,但钱到了手上,规矩也得跟上。”
老周嘿嘿一笑,咂咂嘴道:“来了,老板训话开始了。”
“少贫。”
张家南笑骂一句,目光重新落回众人身上,笑着道:“昨天那一单能做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梅叔守场,梅婶管后勤,小琴算账控流程,青蝉盯检测和质量把控,一诺撑直播,工人起笼装车,谁都没少出力。”
他说到这里,伸手把一早就准备好的几个信封推了过去。
“阶段奖金,先发。”
一诺第一个坐直了,两眼放光,一脸惊喜道:“我也有?”
“你当然有。”
张家南看着她,“不过你的奖金不直接发你手里,先记账,省得你转头全拿去买零食和发卡。”
一诺嘴巴一扁,气鼓鼓道:“我已经很会攒钱了,不会乱花。”
“你可拉倒吧。”
梅小琴在边上拆台,“上次直播打赏分成一到账,你先买了三支荧光笔和一盒彩色贴纸,还给自己买了整整三袋大白兔奶糖。”
办公室里顿时一片笑声。
张家南也跟着笑,随后把厚厚的信封一个个往前推。
“梅叔,梅婶,小琴,这回还是按咱们之前说的走,阶段奖金先发,后面再按年终分红单独算。”
梅叔一听就要摆手,“家南,前头你给的已经够多了,这回别……”
“叔。”
张家南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很稳,“这不是客气的时候,渔场要做大,靠的就是把账算明白,把功劳算明白,您要是真拿我当自己人,就别让我以后每次发钱都跟求着你似的。”
梅叔被他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才红着眼眶笑骂一句:“你小子现在是真会说了。”
梅婶倒是痛快,接过信封就往围裙兜里一塞,笑着道:“那我先替你叔拿着,省得他嘴上推,心里又偷着高兴。”
老周在边上看得乐,忍不住说:“大嫂子这话才实在。”
张家南又把视线转向办公室外头那些还在等着点名的工人。
“工人这边,今天先发加班奖和安全奖,往后按岗位和绩效走。”
“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咱们渔场以后不靠拍脑袋发钱,制度先立住,谁干得多、干得稳、守得住安全线,谁就多拿,谁出岔子,也一样要担责任。”
梅小琴立刻点头,“这个我已经开始做表了,工资、奖金、补贴和安全责任都能拆开。”
“好。”
张家南应了一声。
他现在比谁都清楚,渔场已经不是最早那种一人一狗往海边跑的摊子了,钱越来越多,盘子越来越大,真要还像以前那样凭感情和一腔热血往前冲,迟早要出乱子。
奖金发完没多久,镇里的人就到了。
来的除了村支书,还有镇里负责老码头改造和文旅摸底的两个人,手里抱着一摞图纸和材料,一进门就直奔办公室。
“家南。”
村支书一坐下就笑,“你这渔场现在可不只是你自己的产业了,镇里都把你当咱们望海村下一步的核心招牌。”
老周在后头小声嘀咕:“这话一听就知道有活来了。”
“有活是好事。”
张家南示意人坐,“先说方案吧。”
镇里那位负责文旅的年轻干部立刻把图纸摊开。
“这回我们主要带了三个初步方案,老码头修缮,冷链暂存点扩容,再加一个安全赶海体验区的前期摸底。”
他说着把图往前推,“你这边是实际经营方,青蝉是专业顾问,我们想先听你们的底线。”
“底线很简单。”
张家南刚要开口,苏青蝉已经先把笔压在图纸一角。
她声音还是一贯地清冷,可逻辑清楚得很。
“体验区、生产区、生态保育区必须分开,不能混。”
她完全恢复了一如既往的专业,她在图纸上划了三条线,“游客能走到哪,不能走到哪,必须一眼能看懂。赶海承载量要限流,不能今天网上火了,明天就几百号人全挤到滩涂上去翻个底朝天。”
镇里的人听得直点头。
她又继续往下说:“还有禁采区要提前立标,垃圾回收点、冲洗点、救生设备和潮汐预警板也得放进去,不然出了事,宣传再好都没用。”
“对。”
一诺在旁边突然插了句嘴,说:“还有不许乱喂球球,也不许拿大白当合影道具。”
屋里的人先是一愣,紧接着都笑了。
苏青蝉却很认真地点了头:“确实,这一条也要写进去。”
张家南看着图纸,顺势把自己的要求也压了上去。
“还有一点,别为了快,把海围得太狠。”
他指了指老码头外侧那片海,说:“望海村原本吃饭的那些渔民,不能因为我这边要做体验区、做冷链,就把他们原本的活路都挤没了,明码标价、生态红线、村民利益,这三条我前头说过,现在还是不改。”
村支书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也是镇里看重你的地方。”
年轻干部接着往下翻资料,“还有一项,是周边海域的流转摸底。”
听到这句,办公室里几个人都下意识安静了点。
林越昨天那句“百亩渔场撑得住吗?”,显然不只是随口一问。
年轻干部把一张大表摊开,“目前先做意向调查,不是让你现在就签,也不是今天就定。镇里想先看,望海村周边哪些海域能纳入统一论证,哪些适合做生态养殖,哪些只能保留原始使用。”
老周探头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可不是百八十亩。”
一诺趴在桌边,掰着手指数了半天,最后直接放弃道:“哎,反正很多,我数不过来。”
梅小琴更直接,扫了一遍就报出大概。
“三千亩左右。”
办公室里又静了一下。
这数字放在以前,谁都不敢想。
可放在今天,配上那八百多万到账、三十二家酒店盯着秋蟹宴的现实,又像是顺理成章。
张家南没急着兴奋,目光顺着表格一行行往下扫。
扫到最后一页时,他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一页的北侧外延海域,被红笔圈出了一小块。
位置不算特别大,只有三百亩左右,可坐标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正好挨着北侧老网桩那片底泥区域。
也就是梅叔前段时间挖出旧铁盒废壳的地方。
他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梅叔也跟着凑过来看,愣了愣才说:“这不是咱们老网桩外头那片吗?”
“嗯。”
张家南应了一声,指尖在那片海域上轻轻点了点,“要扩也得先把这块查干净。”
镇里的人一听,立刻问:“有问题?”
苏青蝉和张家南对视一眼,接过了话。
“不是确定有问题,是历史残留线索还没完全排除。”
她语气拿捏得很稳,“扩建以前,底泥、水样、周边旧设施都得补一轮排查,这样后面不管是做养殖还是做游客体验,心里才有底。”
年轻干部点头记下,“这个没问题,排查先做。”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图纸和表格摞了一桌,连老周都被安排着听了半天生态红线和游客限流,最后出门时还在感慨。
“我以前跑船,觉得会看潮水就够吃饭了,现在看你们这阵势,做个渔场老板比当船长还累。”
张家南笑了笑,确实。
等人散了,他重新把那张流转摸底表抽出来,看着北侧外延那块三百亩海域,心中思索着。
远洋那边的归珠事件还存在脑子里,渔场这边的旧铁盒废壳也没彻底查清。
要是这一块真往后扩,老网桩下面埋着的旧事,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翻出来。
他正想着,梅小琴从外头探进头来。
“家南哥。”
“嗯?”
“今天晚上我把奖金和岗位制度第一版做出来,明天给你看。”
“行。”
“还有。”
梅小琴冲桌上那张图纸扬了扬下巴,“三千亩看着是挺吓人,但我觉得,真要往后走,这事迟早得做。”
张家南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知道。”
只是做之前,有些埋在底下的脏东西,得先摸清。
他低头又看了眼最后那一页,北侧老网桩外延三百亩被红笔圈得很醒目,像是在纸上悄悄提醒他。
那片海底,还没真正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