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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正是一天中日头最毒的时候，白花花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时候不适合出门，许明远便在家午休了一会。
午休结束，一家人便各自忙活去了。
许父背着手去新房那边盯着进度，许母则拎着篮子，去给那窝新来的兔子摘草料。
至于许明远，则用凉水抹了把脸，洗去睡意后，施施然换了身干净整洁的新衣服。
站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小伙子个头挺拔、剑眉星目，看着就精神，他这才满意地走出屋子。
走到灶房，许明远切了一大块上好的熊罴肉，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
这趟去素素家，主要是约时间定亲，这熊罴肉算是个稀罕物，正好拿去给未来岳父母尝尝鲜。
不过在办正事之前，他还得先去趟后岗大队的张虎家，把之前打猎该分给自己的狍子肉拿回来。
下午的日头没中午那么毒辣了，许明远骑着二八大杠走在山间土路上，微风迎面吹来，让人心情很是愉悦。
一路颠簸到了后岗大队，还没骑到张虎家门口，远远地就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
似乎隐约还能听到赵猛那小子叽叽喳喳的声音。
许明远单脚撑地，探头往院里一看。
只见张虎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处理那只傻狍子，热得满头是汗。
赵猛在一边打下手，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劲，嘴里还喋喋不休。
“虎哥，你说咱下次啥时候再进山。”
“那深山老林里肯定还有大货，咱再搞头野猪呗。”
张虎被他念叨得耳根子疼，一抬头正好看见许明远，简直像见到了救星，“小远，你可算来了，快进。”
“这小子可烦死我了，跟个催命鬼似的追着我问下次啥时候进山。”
“这狩猎队我说了又不算，这事情我哪知道。
“你快给他说说。”
赵猛一见许明远，眼睛也亮了，迎上来嘿嘿直笑。
“远哥，虎哥嫌我烦，你给透个底，咱啥时候再去。”
许明远停好自行车，笑道，“咱们公社周边的野猪经过上次清扫，估摸着都打得差不多了，你想要进山，怕是机会不多。”
“啊。”赵猛闻言有些失望。
看着赵猛瞬间垮下去的脸，许明远话锋一转，打趣道。
“不过嘛，说不定还有漏网之鱼。”
“过些日子，看看再带着狩猎队清扫检查一遍，说不定还有你派上用场的时候。”
“好好好，远哥，有需要你喊我一声，我一定到。”听到这话，赵猛顿时又生龙活虎起来。
几人笑闹了一阵，许明远没久待。
他让张虎把属于自己那份狍子肉割下来，又分成两块切好带上。
至于刘春生那份，自己今天还有要紧事，就不帮忙拿了，提着肉便跨上了自行车。
……
离开张虎家，许明远没直接去赵家，而是脚下一拐，蹬着车先去了白山大队大姐家。
按照乡下定亲的规矩，两家正式碰面定亲，中间得有个媒人牵线搭桥。
虽说他和素素算得上是自由恋爱，但这过场不能省，必须找个两家都熟悉、说话又有分量的人来充当这个角色。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家大姐夫最合适。
大姐夫不光和素素家同在一个生产队，知根知底。
而且大姐夫还是队里的会计，大小也是个干部，在队里有威望，由他出面做这个介绍人，赵家脸面也好看。
到了大姐家，大姐夫正好在家，听许明远把来意一说，大姐夫很是爽快。
“嗨，我当啥事儿呢，这是大好事啊，你跟素素的婚事早就该准备了。”
“现在是月初，队里也没啥账目要忙，你啥时候去定亲，提前招呼我一声，我保准给你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那就多谢姐夫了。”
许明远笑着把特意分出来的那块狍子肉递了过去，大姐夫推辞了一番，见许明远态度坚决，这才喜笑颜开地收下。
事情办妥，许明远这才直奔赵素素家。
……
与此同时，白山大队，赵家小院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堂屋桌旁，坐着一对穿着体面的年轻夫妇。
男的戴着副眼镜，胸口别着钢笔，模样斯斯文文的。
女的烫着微卷的头发，面容姣好，眉眼间和赵素素有几分神似，只是稍逊素素几分，多了一股子傲气。
这两人，正是赵家的大女儿赵月清和大女婿孙志强。
夫妻俩平时在县城上班，不年不节很少回来。
这次是被赵父前两天托人捎去的口信给火急火燎叫回来的。
两人本以为家里出了啥大事，特意跟单位请了假赶回家，谁知进门一问，竟是为了个工作名额。
原来，赵父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公社小学有个老教师快退休了，马上要招个代课老师。
他一琢磨，立刻想到了在县教育局工作的女婿，想让孙志强走走关系，把素素塞进去。
听到这个请求，赵月清那叫一个吃惊，“爹，你今儿个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认识自己亲爹似的，“前些年素素刚高中毕业，我说让志强想想办法，把素素弄到城里教育口找个活干。”
“你可是死活不同意，非拍着桌子说不能走后门搞特权，让素素凭真本事去竞争。”
“结果呢。人家进去的都是关系户，素素没被选上，只能在家挣工分。”
“这几年过去，你这是想开了，不觉得走后门了不好意思了。”
赵月清这话里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埋怨。
老爹在队里当支书，原本按理说自家应该借光受益才对，但因为老爹脾气倔、为人刚正，自家这几年不但没捞着什么好处，有时候反而为了公正，免不了吃些亏。
被大闺女这么一顿抢白，一向好面子的赵父老脸一红，端着旱烟袋闷头抽烟，烟雾缭绕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见老伴儿下不来台，赵母叹了口气，接过话茬，解释道。
“月清啊，你别说你爹了，把你俩叫回来，其实是我的主意。”
“你小妹最近处了个对象，眼看着就要谈婚论嫁了。”
“可我这心里呀，还是有些不放心，倒不是人家不好，而是人家条件太好了。”
“那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又是赚大钱又是盖新房。”
“咱家素素虽说是高中生，可说到底跟你爹娘我们一样，就是个在地里刨食的农民，我是有点担心咱家素素配不上。”
说到这，赵母顿了顿，继续道，“人家也是厚道人家，倒不是说会为难素素。”
“可我总寻思着，要是素素能当上老师，端上个铁饭碗，那身份和分量就不一样了。”
“以后嫁过去，腰杆子直，底气也足，婆家人高看一眼，我这当娘的才放心。”
“这不，正好你爹听人说公社小学那边空出来了个老师的名额，我就想到了你俩，寻思着把你们喊回来想想办法。”
这话一出，赵月清和孙志强两人顿时恍然，原来是为了给素素撑腰，这倒是符合老两口疼闺女的性子。
不过恍然的同时，赵月清更是惊讶，听老娘这话的意思，自己不过个把月没回娘家，小妹居然连对象都找好了。
而且看老爹那默认的憋屈模样，竟然也是认同了自家宝贝闺女有些高攀人家。
要知道自己老爹对小妹可是宝贝得很，曾经放出话来，一定要相看个城里的人家才能配得上素素，现在居然反过来了。
她这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转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脸颊通红的赵素素，目光灼灼。
“素素，你跟姐说说，到底是哪家的小伙子。”
“我家素素这么漂亮，还能配不上。”
“难道是县里哪个大干部的子弟。”
赵素素被大姐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姐，不是城里的，是隔壁江北大队的，叫许明远……”
“隔壁大队的。”
听到这话，赵月清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声音也提高了些。
“爹，娘，你们是不是糊涂了。”
“咱们素素长得漂亮、又有文化，这十里八乡想提亲的快把门槛踩破了。”
“你就算不让她嫁给干部家庭，也不能让她找个隔壁大队种地的吧。”
她越说越觉得荒唐，“现在竟然还觉得素素配不上人家。”
“还要为了这事儿求爷爷告奶奶地给素素找工作。”
“你们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在赵月清看来，乡下人家不管日子过得咋样，那终究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在土里刨食的日子，哪比得上城里安稳。
“姐，你别这么说。”
赵素素急了，抬起头反驳道，“明远哥可有本事了，他不是普通种地的，他……”
“你小丫头片子懂个什么，你那是还没吃过苦。”
赵月清打断妹妹，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我的好妹妹哎，他在队里再有本事，那也是从土里刨食，看天吃饭的。”
就在这时，一旁的大嫂听不下去了。原本她觉得这个大姑子在城里呆久了，身上带着股傲气，有些不愿意搭理她。
可她清楚许明远的为人，也非常看好自家小姑子跟许明远这门亲事，此刻听着赵月清不停贬低许明远，忍不住打抱不平道。
“月清，这话你可就说错了。”
“那许家虽说是村里的，可人家那条件，怕是咱们公社都没几家比得过！”
赵月清一愣，“嫂子，这话咋说。”
这段时间，虽然许明远没怎么上门，但这年头也没啥娱乐，公社狩猎队的事情早就传开了，许明远带队打野猪的事情，赵家早就听说了。
此刻说起这个，赵大嫂眉飞色舞道，“素素对象现在可是公社狩猎队的队长，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
“前些日子，带着狩猎队打了几十头猪，前两天，听说还被请去隔壁林场打熊罴去了。”
“你说他有没有本事，是不是普通的庄稼汉？”
“而且人家家里刚盖起了二层小楼，还是全砖瓦的。”
“这可比咱们公社有些干部家的房子都气派，算得上是咱们这十里八乡的独一份了。”
听到这话，赵月清和孙志强对视了一眼，有些诧异。
盖二层小楼，这说明家里底子相当厚实。
而能当上狩猎队长，也说明这人在公社里有点关系，不是那种只会闷头种地的老实汉子。
“那确实算是挺有本事的。”
赵月清点了点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能盖起楼，说明日子过得是不错。不过嘛……”
“说到底，这还是在土里折腾。“
“哪怕盖了楼，户口也还是在乡下。“
“跟城里吃商品粮端铁饭碗比起来，那还是差了不少。”
一旁的孙志强也扶了扶眼镜，微微颔首，显然很认同妻子的观点。
他一个城里人，天然带着几分优越感。
听到小姨子找了个乡下富户，虽然觉得对方日子不错，但心里多少还是觉得门不当户不对，毕竟身份还是农民。
毕竟自己这小姨子的模样是格外的出挑，随便相看个端铁饭碗的城里人家也不是难事。
不过自家老丈人和丈母娘愿意，他一个当女婿的也不想多管闲事。
但说到帮忙安排公社小学的工作，孙志强心里却是有些犯怵。
他在县城教育局上班，听着风光，其实也就是个坐办公室跑腿打杂的小科员。
天天负责给领导端茶倒水，跑腿送文件，干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活，要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能凭借着手里的权利走走关系。
可这公社虽然名义上归县里管，但真正在乡下吃得开的都是当地的地头蛇，他一个县城的小卡拉米，手哪伸得到公社小学的人事调度里去。
但当着老丈人和丈母娘的面，他又不好露怯，承认自己没那本事。
毕竟当初娶到自己这漂亮媳妇，靠的就是自己这县城铁饭碗的身份。
看着丈母娘有些期待的眼神，孙志强清了清嗓子，含糊道。
“咳，爹，娘。月清说话直，但也是为了素素好，你们别在意。”
“至于这工作的事嘛，既然是素素的事，我这做姐夫的肯定不能袖手旁观。”
“等我回去，找找关系探探口风，先摸清底子再说，爹娘你们看行不？”
他这番话看似答应了，其实半点实在的承诺都没给，全是些模棱两可的官腔。
赵正平虽然为人正派，但当了这么多年的支书，可不是榆木脑袋，对于机关里这踢皮球的门道可是清楚得很。
他闻言忍不住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失望。
正当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院子外头突然传来吆喝声。
“叔，婶，素素，在家没。”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赵素素原本有些低落的神情顿时变得惊喜，连话都没顾上说，就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赵月清有些好奇，转头透过窗子看去。
只见院门口，一个身材高大的后生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走了进来。
自家小妹见到这个青年，眼睛里的喜意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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